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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 Forest Treasure Teachings with Commentary (禪林寶訓順朱)

About 禪林寶訓順硃

Qing · by 德玉順硃

115,364 · about 385 min

The Zen Forest's Precious Lessons with Shunzhu Commentary (De Yu's Shunzhu) is a Buddhist Zen text compiled by the eminent monk Chan Master Deyu during the Qing Dynasty, completed in the Kangxi era. Based on the Song Dynasty work *The Zen Forest's Precious Lessons*, this book incorporates Master Deyu's own insights from practice, providing commentary and elucidation on the original text. Its content encompasses the teachings, words, and deeds of Zen patriarchs, essential methods of cultivation, and monastic regulations, emphasizing the equal importance of the threefold training of precepts, meditation, and wisdom. It serves as an important document for the study of Qing Dynasty Zen thought. As a lineage holder of the Linji school, Master Deyu's commentary is both profound and accessible, offering value in both theory and practice, and has had a profound influence on later generations of Zen practitioners. In Buddhist history, this work is regarded as a vital guide for Zen study and practice, and continues to be highly esteemed by Zen cultivators to this day.


禪林寶訓順硃卷第一
蜀渝華巖季而關聖可 德玉 順硃
明教嵩和尚曰。尊莫尊乎道。美莫美乎德。道德之所存。雖匹夫非窮也。道德之所不存。雖王天下非通也。伯夷叔齊。昔之餓夫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喜。桀紂幽厲。昔之人主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怒。是故學者患道德之不充乎身。不患勢位之不在乎己(鐔津集○王去聲)。
明教。名契嵩。字仲靈。洞山曉聰之嗣也。和尚梵語。此翻力生。謂因師力而生法身慧命也。道是心通。德是身正。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姓墨胎氏。夷名𠃔。字公信。齊名智。字公達。二人節義之士。桀名履癸。帝發之子。諡法。賊人多殺曰桀。紂名辛。帝乙之子。諡法。殘義損善曰紂。幽名宮涅。宣王之子。諡法。壅遏不通曰幽。厲名胡。夷王之子。諡法。殺戮無辜曰厲。四王皆暴虐之君。是故承上說明。教示學者。當以道德為重。不可以勢位為榮。說盡天下之最重者甚多。是那一件。重得過心通之理。盡四海之最嘉者甚廣。是那一件。嘉得過身正之行。若是心明有道。身端有德。二者常存不失。雖賤如匹夫。不以為困窮也。若是意地昏蒙。無道行事。私邪無德。二者不知所存。雖貴同天子。不以為顯達也。伯夷叔齊二士。恥食周粟。餓死於首陽之匹夫也。今以二士比今人。而人皆歡悅者何。為他有節義故也。節義非道德而何。桀紂幽厲四王。乃昔日嗣位三代之天子也。今以四王比今人。而人皆憤恚者何。為他行暴虐故也。暴虐何道德之有。因此之故。為學者當憂慮道德之不充足乎一身。不必憂慮權勢高位之不存在乎自己也。學者當知所重矣。
明教曰聖賢之學。固非一日之具。日不足。繼之以夜。積之歲月。自然可成。故曰。學以聚之。問以辯之。斯言學非辯問。無以發明。今學者所至。罕有發一言問辯於人者。不知將何以裨助性地。成日新之益乎。
聖于事。無所不通。賢有德者。固本也。具器也。繼續也。積累也。歲月言其久。聚是萃聚。辯是分辯。罕少也。裨助乃補益。性地即心田。明教示人。以日新之功說。為聖為賢。的學業本。不是一朝一夕可造成。的器具晝。或人事分襍。不足以完一日之工夫。夜則焚膏。繼晷以續。一朝之事業。如是這樣積功累行。年深月久。心通身正。事事如理。自然成就。故古有云。心下未了。則博古覽今。以萃聚之。心中有疑。則扣問明師。以分辯之。此二句之言。正是啟迪學者。若不辯問。何者為是。何者為非。從何而得心開意朗。而今的學人。凡所到之處。總不見有一個半個。肯舉一言半句。扣問辯析于哲人者。但不知此等學人將甚麼道理。以補益自己心田。成日新又新之益。而消除無始習氣乎。
明教曰。太史公讀孟子。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不覺置卷長歎。嗟乎。利誠亂之始也。故夫子罕言利。常防其原也。原者始也。尊崇貧賤。好利之獘。何以別焉。夫在公者。取利不公。則法亂。在私者。以欺取利。則事亂。事亂則人爭不平。法亂則民怨不服。其悖戾鬬諍。不顧死亡者。自此發矣。是不亦利誠亂之始也。且聖賢深戒去利。尊先仁義。而後世尚有恃利相欺。傷風敗教者何限。況復公然。張其征利之道而行之。欲天下風俗正。而不澆不薄。其可得乎(鐔津集○去上聲)。
太史公。姓司馬。名遷。太史令談之子也。孟子名軻。字子輿。作孟子書七篇。梁惠王魏侯[葷-車+(卸-ㄗ)]也。都梁僭王。諡曰惠。置即放下意。卷乃孟子書。嗟是嘆惜。始根也。夫子姓孔。名仲尼。素王也。防是隄防。原本也。尊崇指天子。貧賤指庶民。悖違戾乖。鬬狠諍競。乃為亂之輩。仁是心之德。義是事之宜。恃賴張施。征取澆漓薄衰也。明教示人戒貪。說昔日太史公看孟子書頭一章。至梁惠王問孟子說。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不覺放下書卷。長聲嗟歎而言曰。這利之一字。真乃國家開亂之根柢也。故論語書中記。有夫子少言及利。此乃平日隄防。惟恐為倡亂之本原也。防原者何。恐為亂始也。至於貴如天子。賤如庶民。均有愛利之獘病。何以分別之焉。凡在民上者。征取財利。苟不公道。則法度紊亂。在人下者。苟以偷心求利。則世事紊亂。事既紊亂。則人人爭論。道不公平。法既紊亂。則庶民怨恨。心不悅服。如此就便。有許多不安靜的事出來。悖而違逆。戾而乖謬。鬬而凶狠。諍而競奪。捨死亡生。一切不顧之徒。從此起矣。用是觀之。這利之一字。豈不是為亂之根柢也耶。且孔聖孟賢。深切痛戒。去除利病。掃邪歸正。詎謂無力歟。尊奉乎仁。先尚乎義。以正易邪。可謂有功矣。而後世之人。利病難除。猶有恃賴財利。相與欺瞞。傷損風俗。敗壞教法者。有何限量。不特此也。況復堂堂乎。施張其取利之法。而大行之。無恥之甚。欲要使天下風俗端正。而不致澆漓衰薄。豈可得哉。斷斷乎不可得也。
明教曰。凡人所為之惡。有有形者。有無形者。無形之惡。害人者也。有形之惡。殺人者也。殺人之惡小。害人之惡大。所以遊宴中有鴆毒。談笑中有戈矛。堂奧中有虎豹。隣巷中有戎狄。自非聖賢。絕之於未萌。防之於禮法。則其為害也。不亦甚乎(西湖廣記)。
有形指身手。無形乃心意。游宴是酒席。鴆毒是惡鳥翎羽。歷于飲食。可以殺人。堂是中堂。奧是隅奧。五家為隣。二十五家為巷。村堡之所。戎是西戎。狄是北狄。可汗之類。禮典禮。法刑法也。明教示人防害說。凡世間不學好的所為。惡事有兩樣。一樣是有形而可見者。一樣是無形而難見者。無形難見之惡。全是心中暗算。冷地害人。有形可見之惡。是手拏劍戟。明明殺人。殺人之惡。眼見其來。可防可避。未必就死。故云小。害人之惡。不知其來。出其無備。那有生路。故云大。其所以害人者。猶不僅一法也。有賓主合歡酒席宴會之間。暗投以鴆毒。有極理談論詼諧戲謔之際。潛隱以戈矛。有顯大中堂幽深隅奧之處。藏伏以虎豹。有隣里相連街巷相通之所。混襍以戎狄。如是四般。豈不是害人之惡大。倘不是聖人行權巧。賢士設方便。屏絕之於未萌動之先。隄防以禮儀法度。則其遺流毒害也。寧不太甚乎。人不可不曉此屏惡防害之法則也○鴆音政。
明教曰。大覺璉和尚住育王。因二僧爭施利不已。主事莫能斷。大覺呼至貴之曰。昔包公判開封。民有自陳。以白金百兩。寄我者亡矣。今還其家。其子不受。望公召其子還之。公歎異。即召其子語之。其子辭曰。先父存日。無白金私寄他室。二人固讓久之。公不得已。責付在城寺觀。脩冥福。以薦亡者。予目覩其事。且塵勞中人。尚能疎財慕義如此。爾為佛弟子。不識廉恥若是。遂依叢林法擯之(西湖廣記○語去聲。觀去聲)。
大覺名懷璉。字器之。泐潭懷澄之嗣。育王山名。明州地。即廣利寺也。呼召也。責誚也。下責任也。包公名拯。字希仁。諡孝肅。知開封。有美政。付授也。擯逐也。明教示人。以疎財慕義說大覺璉。自宋仁宗皇祐二年。詔住京師十方淨因禪院。後歸居阿育王山廣利寺之時。因有二僧。不識慚愧。相爭䞋施錢利不止。頭首知事俱不柰他何。難與決斷。可見二人好利之甚。大覺乃使人召至。誚責之曰。昔日包孝肅公。知東京開封之日。有百姓張惠明。自己陳說。李覺安曾在日。因子年幼。寄我銀子百兩。今亡久矣。其子稍長。以銀還其子。不肯納受。仰望包公。召覺安之子。以交還之。公稱歎驚異。吾治有此義民耶。乃即召覺安之子與之。其子亦辭而不受曰。先父存在之日。原沒有銀子。暗寄他家。二人再三固辭遲久。包公不得已。見其子亦義。遂責任付與在城寺裏名僧觀中高道。供養佛天。修益幽冥福利。以追薦亡人覺安焉。予住淨因時。親眼覩見這事。且惠明安子。俱世諦塵勞中人。尚能不好錢財。愛慕節義。是這等樣。爾兩僧人。是佛家弟子。不體佛心。廣行檀度。反不及那兩個在家的俗漢。而不知廉潔。不曉羞恥。到此田地。理不可容。宜依叢林禮法擯逐之。不許再入以污眾矣。
大覺璉和尚初遊廬山。圓通訥禪師一見。直以大器期之。或問。何自而知之。訥曰。斯人中正不倚。動靜尊嚴。加以道學行誼。言簡盡理。凡人資稟如此。鮮有不成器者(九峰集)。
廬山江西山名。圓通名居訥。字仲敏。延慶子榮之嗣也。期待望之意。自由也。誼義也。大覺初始行脚。到廬山圓通寺。仲敏和尚纔一看見。就知其氣骨不凡。是個偉器。將來必合眾望。或有人問之曰。和尚因何根由。而就知他是個偉器。仲敏荅之曰。此人心中端正。身不偏邪。舉動不苟。靜止有法。尊令人仰。嚴使人畏。更加以修道豎學。德行事誼。言談簡易。曲盡道理。大凡人有美資質。有好稟賦。是這等樣。少有不成大器者。器之後。果合眾望。召對稱旨。仲敏可謂有先見之明。具知人之眼矣。
仁祖皇祐初。遣銀璫小使。持綠綈尺一書。召圓通訥。住孝慈大伽藍。訥稱疾不起。表疏大覺應詔。或曰。聖天子旌崇道德。恩被泉石。師何固辭。訥曰。予濫廁僧倫。視聽不聰。幸安林下。飯蔬飲水。雖佛祖有所不為。況其他耶。先哲有言。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予平生行知足之計。不以聲利自累。若厭于心。何日而足。故東坡甞曰。知安則榮。知足則富。避名全節。善始善終。在圓通得之矣(行實○綈音題)。
仁祖即宋朝仁宗。皇祐乃國家年號。銀璫小宦官。尺一駕詔板。孝慈是李允寧薦祖。奏施自宅。創立伽藍。上賜十方淨因禪院之額。伽藍梵語。此譯眾園。即叢林之異號也。旌表崇重也。被廕覆也。固辭確意不受。濫廁泛濫穢廁。先哲指范蠡。累縈。厭飽也。東坡姓蘇。名軾。字子瞻。得法東林常聰。號東坡居士。仁祖皇祐初年。聖上差遣銀璫小宦官。持綠色綈紬書寫詔命。駕于尺一板。召請圓通訥。主持孝慈大伽藍。訥辭以疾病。不應詔命。乃上表章疏詞。舉薦大覺。應赴天子詔命。或問圓通曰。聖天子旌表崇重師之妙道德行。恩光被及于草木。師何執著如斯。堅辭不受。訥應之曰。予泛濫穢廁僧類。年且老矣。眼昏耳聵。不甚聰明。幸偷安林下。飯蔬食。飲流水。佛之一字。尚不喜聞。雖是佛祖。有且不肯為在。況其應詔。以求榮顯耶。不是范蠡有言。大名之下。難以久居。詳味斯言。好事不如無也。予平生素行。以知足為圖。不求聲名利養。以自縈累。若要飽滿於心。何日而得充足。以上是圓通行實。以下是記書者。又引東坡之言。以讚美之曰。知安則榮。知足則富。這兩句話。正肖象訥和尚行逕。況他不受榮顯。而避大名。又舉賢才。而全大節。初識其為偉器。終必全其令名。在訥和尚。一一盡得之矣。
圓通訥和尚曰。躄者命在杖。失杖則顛。渡者命在舟。失舟則溺。凡林下人。自無所守。挾外勢以為重者。一旦失其所挾。皆不能免顛溺之患(廬山野錄)。
躄跛也。顛仆也。溺淹沒。挾扶持也。圓通和尚示人。當自有所守。無恃外。以為事說。跛而不能行的人。全憑一條柺杖。若是失落了柺杖。即便仆倒也。渡河求生活的人。全仗一隻好舟船。若是失壞了舟船。即便淹沒也。凡山間林下隱居養道之人。自己若無介然之操守。全只靠外面權勢相扶。以為尊重者。何異于此。一朝福盈業謝。失其所扶。就如那跛失杖渡失舟者一樣。其顛其溺。詎能免乎。由此觀之。外不可恃也。明矣。
圓通訥曰。昔百丈大智禪師。建叢林立規矩。欲救像季不正之弊。曾不知像季學者。盜規矩。以破百丈之叢林。上古之世。雖巢居穴處。人人自律。大智之後。雖高堂廣廈。人人自廢。故曰。安危德也。興亡數也。苟德可將。何必叢林。苟數可憑。曷用規矩(野錄)。
百丈名懷海。諡大智。馬祖道一之嗣也。建置。立豎也。欲將救拯也。像是像法。季是季世。獘病也。曾乃也。者指人。規為員之器。矩為方之器。指揵椎禁令言。巢居是樹上安居。穴處是洞裏落處。雖是設兩之辭。宜乎不宜。不宜又宜之意。廢壞也。苟果也。將依持也。數理也。曷何也。圓通和尚曉住持者。當要修德行通理數說。昔百丈和尚見得參學者眾。乃置禪院。以安處之。見得習染難除。乃豎規矩。以調御之者。是甚麼意思。葢將以拯救。而今像季之時。不端正人的獘病。可謂老婆心切矣。然而久則生獘。乃不知像季時的學人假公濟私。偷前人法度。以壞前人所置叢林。正所謂一法出而一奸生。反為賊過梯也。不見上古之世。雖夏則巢居。以取涼。冬則穴處。以圖暖。當此之時。有甚規矩。而人人守法。各自條律。至于大智之後。雖高堂百尺廣廈千楹。值斯之際。雖有規矩。而人人放逸。反自廢壞。大智和尚。只知錐頭利。不見鑿頭方。詎慮及此。故曰。安泰危險。全在德行。興隆亡替。本乎理數。果人肯真實操持德行。就是塚間樹下。也可修行。何必叢林。果人肯通明理數。獵網火隊。亦可行道。何用規矩。季而謂。圓通之意。在教人修德。明理為急。後之住持者。無以此為借口。而弛廢叢林。蔑視規矩矣。
圓通謂大覺曰。古聖治心於未萌。防情於未亂。葢豫備則無患。所以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而取諸豫也。事豫為之則易。卒為之固難。古之賢哲。有終身之憂而無一朝之患者。誠在於斯(九峰集○治音池。卒村入聲。朝平聲)。
謂與之言也。治修理之意。萌動也。情識也。豫是易經中。雷地豫卦。名先也。悅也。言先防備。而得安樂的意思。重門是外三爻震仰盂二陰在上。如重門之象。擊柝是一陽在下。如擊柝之象。取警怠惰的意思。暴客指凶狠之人。卒乃急迫之際。哲智也。圓通訥和尚。警大覺。以修心之道說。自古上聖。修理其心意也全在一念。不曾萌動之先著力。禁禦其情識也。全在五欲。不曾昏亂之初下手。故周易言。豫先防備。則自無禍患。乃是取象外震卦。上二陰重門。下一陽擊柝。以禦鹵莾暴客。而內地三陰。自得悅豫。葢取乎此也。大凡一切事。豫先打徹辦。就臨時自不慌慞而易。若是豫先不曾撿點備辦。忽然眾事輻輳。草率欲辦。誠為大難。古之良才智士。無一時一刻而不憂勤惕厲以自警。庶能無一毫禍事及身。有斯效驗者何。實在豫先備辦。而始享終身之安矣。
大覺璉和尚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今之所以知古。後之所以知先。善者可以為法。惡者可以為戒。歷觀前輩。立身揚名於當世者。鮮不學問而成之矣(九峰集○鮮上聲)。
琢雕也。攻治之意。歷觀次第而觀也。大覺和尚。廸人以勤學說。玉不攻琢。豈能成得器皿。人不勤學。爭能通曉妙道。今人宜當學古人。後輩宜當效先輩。揀其古聖先賢之正大而善者。以為法式依行之。若是鄙猥而惡者。以為戒警慎畏之。如是次第瞻視前輩好人。有卓識。有操修。播揚美名于當代者。是那一個。不是勤勤懇懇博覧經典。咨訊賢哲。而始成就者也。學者當自強矣。
大覺曰。妙道之理。聖人甞寓之於易。至周衰。先王之法壞。禮義亡。然後奇言異術。間出而亂俗。逮我釋迦入中土。醇以第一義示人。而始末設為慈悲。以化眾生。亦所以趨於時也。自生民以來。淳朴未散。前三皇之教簡而素。春也。及情竇日鑿。五帝之教。詳而文。夏也。時與世異。情隨日遷。故三王之教密而嚴。秋也。昔商周之誥誓。後世學者。故有不能曉。比當時之民。聽之而不違。則俗與今如何也。及其弊而為秦漢也。則無所不至矣。故天下有不忍願聞者。於是我佛如來。一推之以性命之理。冬也。天有四時循環。以生成萬物。聖人設教。迭相扶持。以化成天下。亦猶是而已矣。然至其極也。皆不能無弊。弊者迹也。要當有聖賢者。世起而救之。自秦漢以來。千有餘載。風俗靡靡愈薄。聖人之教。列而鼎立。互相詆訾。大道寥寥莫之返。良可歎也(間去聲。詆訾音邸咨)。
寓寄也。易周易也。投間隙而私出。曰間出。逮及也。醇作一味看。釋迦梵語。此譯能仁。第一義真諦。非有。俗諦非無。不有不無。名中道第一義諦。示教也。慈能與樂。悲能拔苦。亦旁及之辭。趨行也。時即下四時。意含冬說。淳質也。朴素也。質素本色。本分不修飾的意思。三皇。伏羲氏。神農氏。有熊氏也。簡是簡略不煩。素是素樸不飾。情是七情。竇竅也。鑿是開通情識之意。五帝。金天氏。高陽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詳審也。文華美也。三王。夏禹王。殷湯王。周文王也。密稠也。言法網稠密也。嚴教命急也。誥告也。即尚書五誥。誓約也。即三誓。佛覺也。如謂本覺。來謂始覺。始本不二。故名如來。性即佛性。命即天命。理道理也。循環旋繞周迴也。迭互也。迹瑕纇也。靡靡漸漸也。鼎立。鼎分三足。一口朝天也。詆訐。訾毀也。寥寂寥也。大覺和尚。復孫萃老書說。至道之極理。羲文卦辭。周孔爻象。曾奇之于易。甚是彰彰矣。至周幽厲其道衰甚。前王法度既壞。禮義亦隨之繼亡。所以奇巧流言。怪異邪術。襍出而亂。風俗道統。亦幾乎熄矣。及我佛教。自西竺傳至東土。一味以中道第一義教人。而初終設施慈悲二無量心。以攝化一切眾生。亦所以趨行此道。不失斯時也。自天生烝民以來。質素之性。未甞離散。則三皇之教法。簡略而樸素。就如春時一般。及至七情孔竅日日開鑿。則五帝之教法。詳審而文華。就如夏時一般。迄時更世改。人性亦隨化。日而遷移。故三王之教法。稠密而威嚴。就如秋時一般。昔商之仲虺之誥。湯誥。周之康誥。酒誥。禹之甘誓。湯誓。周之秦誓。其理精深。後世學人。有誦習而不能通曉者。以今校古。當時之民淳朴。聽其示約。而不敢違背。則以古風比今俗。何如斯之遠也。及其固獘日滋。而到嬴秦劉漢。則嫪毒人彘。無所不為矣。故天下賢士。悲傷惻隱。有不忍願聞。如是無道之事者。因斯我佛如來。亦以大事因緣。擴而推之。以肳合天命之謂性的道理。就如冬時一般。如是四般。豈無取法也耶。乃法天道春夏秋冬四時。以發長收藏靈蠢動植一切事物。聖人施設教法。互相扶助維持。授受道統。以風化成美一大天下。亦與那天道流行。生成萬物。一樣而已矣。然而彼此行道。到那極處。咸不能無瑕纇。瑕纇者何。不合時宜的事蹟也。要須有該通之聖。溥德之賢者。乘其衰世。興起而拯救之。則道統庶幾乎可挽矣。自嬴秦西漢以來。千有餘年。不以為遠人情體態。漸漸淺薄之甚。聖人之教法。陳列於世。猶鼎之三足。此一不可缺者。而反以東土素王。西方聖人。分彼分此。互相訐毀。故使十六心傳無上大道。寂寂寥寥。往而不返。誠可歎惜之也○纇音類。嫪毒音澇矮。
大覺曰。夫為一方主者。欲行所得之道。而利於人。先須克己惠物。下心於一切。然後視金帛如糞土。則四眾尊而歸之矣。
大覺和尚。與九仙詡書曰。凡為設化一方主人者。將要流通。所得的妙道。而利益一切眾生。先當克除己之私心。惠澤及乎人物。把一切人作佛想。把自己猶如他的下使一般。然後看銀錢布幣。猶如臭屎穢泥相似。則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尊重其道德。而歸依之矣○詡音許。
大覺曰。前輩有聰明之資。無安危之慮。如石門聰棲賢舜二人者。可為戒矣。然則人生定業。固難明辯。細詳其原。安得不知其為忽慢不思之過歟。故曰。禍患藏於隱微。發於人之所忽。用是觀之。尤宜謹畏(九峰集)。
石門名蘊聰。首山念祖之嗣也。棲賢名曉舜。洞山曉聰之嗣也。固本也。尤最也。大覺和尚誡住持者。常懷安不忘危說。古人有聰聞蟻鬬。明察秋毫的天資。而無安不忘危之遠慮者。就如石門聰。預先不自檢束。而罹襄州之辱。又似棲賢舜。閒時不自防慮。而有南康之追。二人豈不是天資粹美的人。且有斯失。誠可以為後人戒警矣。然則人生有定不可逃之夙業。本難明了分辯。仔細詳審。其二人罹禍之根由。豈不是他安閒無事之日。忽意怠慢。不慮不察之過歟。故曰。禍害憂患。潛伏於幽隱細微之間。𨔧發於疎虞忽略之際。以此二人之事看來。最宜敬謹慎畏。小心翼翼。一訾不懈。可也。
雲居舜和尚字老夫。住廬山棲賢日。以郡守槐都官。私忿罹橫逆。民其衣。往京都訪大覺。至山陽(楚州也)阻雪旅邸。一夕有客。𢹂二僕。破雪而至。見老夫如舊識。已而易衣拜於前。老夫問之。客曰。昔在洞山。隨師荷擔之漢陽。幹僕宋榮也。老夫共語疇昔。客嗟歎之久。凌晨備飯。贈白金五兩。仍喚一僕。客曰。此兒來往京城數矣。道途間關備悉。師行固無慮乎。老夫由是得達輦下。推此益知其二人平昔所存矣(九峰集)。
雲居是江西名山。稱江左第一。舜和尚居之。以為己號。以因也。罹遭也。橫逆不順理也。民衣是使還俗服也。京都是東京。旅邸客舍也。已而不久也。又因是之辭。易換之往也。疇往昔也。凌晨黎明也。數頻也。間關崎嶇屈轉貌。備悉咸知也。輦下是天子車下。雲居舜老夫。住持廬山棲賢三峽寺之日。因南康太守槐都官。貪墨不如意。恚怒。加以橫逆問還俗。乃往京城。訪大覺焉。到楚州。阻雪于客店。忽一日將晚。有客隨二使。冐雪而來。見舜老夫。如故舊相識。因是更衣。頂禮于老夫之前。老夫因問其故。客答曰。昔日師在襄州洞山。某曾與師擔行李。往漢陽府幹事僕使宋榮也。老夫遂與他談敘既往之事。客咨嗟歎息不已。黎明備辦早飯喫了。又贈路費白銀五兩。仍復喚一使。以扶侍他。乃曰。此兒來來往往于東京。不是一次。師這一路去崎嶇屈轉。他一一盡情曉得。不必憂慮。舜老夫因是途無坎坷。獲通帝座。上賜書扇。復住棲賢焉。推察此段因緣。畢竟往日有所感動。看他如此情周意密。其胸中所懷。益是顯現矣。
大覺曰。舜老夫賦性簡直。不識權衡貨殖等事。日有定課。曾不少易。雖炙燈掃地。皆躬為之。甞曰。古人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戒。予何人也。雖垂老其志益堅。或曰。何不使左右人。老夫曰。經涉寒暑。起坐不常。不欲勞之。
賦稟也。權衡等秤之類。貨是買賣變易。殖是聚積生財。垂將及也。涉厲也。大覺和尚引前賢。以䇿後進。當勿懶惰說。舜老夫稟性。簡易不煩。直捷不繞。不曉得等秤買賣等事。每日之間。有一定工課。曾不遷改。雖然點佛燈。灑掃堂地。皆自己親身為之。舜老夫甞引古自勵說。百丈大智和尚。有一日若不作務。便就一日不喫飯。恒以為戒。我是何等樣人。敢自懈怠。虗喪光陰也。況老夫至于將老。其行履志向。更加堅固。或有勸止之曰。何不使左右行者為之。老夫答之曰。經歷祁寒。涉厲溽暑。或動或靜。沒有定則。不欲以勞煩他人矣。其老夫精進不退。是這等樣。
舜老夫曰。傳持此道。所貴一切真實。別邪正。去妄情。乃治心之實。識因果。明罪福。乃操履之實。弘道德。接方來。乃住持之實。量才能。請執事。乃用人之實。察言行。定可否。乃求賢之實。不存其實。徒衒虗名。無益於理。是故人之操履。惟要誠實。苟執之不渝。雖夷險可以一致(二事坦然菴集○去上聲。治平聲)。
代代相承曰傳。拳拳執守曰持。守志不改曰操。踐行合理曰履。住持多種。此指主張道法為人師者。衒彰賣也。致理也。舜老夫戒主持者。貴要操履真實說。傳持佛祖大道。不是尋常。毋得輕浮自賤。所貴要無一事之不真。無一法之不實。略而言之。真實有五。第一須辯別。何者為邪。何者為正。蠲除妄之未生。情之未起。此乃是修理自心之真實也。第二要曉了惡因定有惡報。善因定有善報。分明罪從何起。福由何生。此乃是操守履踐之真實也。第三當廣大自通其心。寬平自正其身。接納四方之來。令其有進無退。此乃是住持法道之真實也。第四宜量度。孰有才調。孰有能幹。請充知事頭首。令其調和燮理。此乃取用眾人之真實也。第五審察言能實行。行能實踐。定當其可用不可用。此乃是選求賢士之真實也。此五實若弃之而不懷。空空衒賣一個虗譽之名。于道理有何所益。所以謂住持人。操持行履。必定要真誠實在。若果執守不遷變。雖是平夷險阻。皆可同歸一轍。而無二理也。弘道者宜熟玩焉○燮音屑。
舜老夫謂浮山遠錄公曰。欲究無上妙道。窮則益堅。老當益壯。不可循俗。苟竊聲利。自喪至德。夫玉貴潔潤。故丹紫莫能渝其質。松表歲寒。霜雪莫能凋其操。是知節義為天下之大。惟公標致可尚。得不自強。古人云。逸翮獨翔。孤風絕侶。宜其然矣(廣錄)。
浮山舒州府地名。遠錄公。名圓鑑。葉縣歸省之嗣也。循順也。渝變也。凋傷也。節操也。義宜也。尚貴也。得猶豈也。逸是超放。翮是勁羽。翔飛也。侶伴也。然如是也。舜老夫見得錄公。有才可貴。故振起之說。欲要研究。無以加上。至精至微之妙道。縱使身極困窮。而更要增益金剛道種。年雖衰老。而更要增益不退壯志。不可順隨流輩。苟且私圖聲名利養。自失大德。夫玉之所貴。在潔淨溫潤。故丹砂紫草亦不能染變其素質。松之所顯。在歲盡寒威。故嚴霜酷雪亦不能傷敗其青英。用此而知。人不可無玉質松操的節義。此乃是天地間。第一樁要緊大事。匪細故矣。惟公標表品致。可嘉可貴。豈得不自強不息乎。古人有云。放縱鵬翖。獨飛於有頂之上。高超羊角。絕羣於無翳之天理。合如是矣。公可不奮迅勇猛。以研究此道哉。
浮山遠和尚曰。古人親師擇友。曉夕不敢自怠。至於執㸑負舂。陸沈賤役。未甞憚勞。予在葉縣。備曾試之。然一有顧利害較得失之心。則依違姑息。靡所不至。且身既不正。又安能學道乎(爨音竄)。
執役炊㸑。負石舂米。是苦行求福。無水沉潛。卑賤使役。是晦跡韜光。靡無也。浮山遠和尚。勉勵岳侍者說。上古求道之人。親近明師。選擇善友。曉勤夕惕。念念存心。不敢自求安逸。至于執㸑負舂。不辭其勞。陸沉賤役。不以為恥。咸是各人自發道意。何甞有一念怠惰疲厭之心。我在葉縣廣教。親近省和尚之時。兩次三番。趂逐備曾經歷過來。若是我脚跟不穩。有一念改操。不肯吞聲飲氣去。顧利害。較得失。生人我心膓。則善從惡背。苟容取安。無所不為矣。且身子既不端正。心地豈無偏邪。又焉能篤志參學。而得佛祖授受之道乎。汝其勉旃。
遠公曰。夫天地之間。誠有易生之物。使一日暴之。十日寒之。亦未見有能生者。無上妙道。昭昭然在於心目之間。故不難見。要在志之堅。行之力。坐立可待。其或一日信而十日疑之。朝則勤而夕則憚之。豈獨目前難見。予恐終其身而背之矣。
遠公勉雲首座。以確志力行說。夫天陽地陰。姁嫗於其間。果有易得生長的植物。設使一日暖氣以熏烝之。十日寒雨以霪妬之。亦未見有易能生長者。而無上妙道。了了然在見聞覺知之間。本不曾有甚麼障蔽。雖不難見。也必須要立志堅卓。如生鐵鑄就。行持有力。而無疲厭之心。管取立地成佛。其或不然。一日少信。而十日多疑。早晨勤劬。而下晌懈怠。就如植物一暴十寒一般。如此詎僅目前難得成辦。予以為盡一生搬弄。到兩脚梢空之時。而亦不得見面矣。
遠公曰。住持之要。莫先審取捨。取捨之極定於內。安危之萌。定於外矣。然安非一日之安。危非一日之危。皆從積漸。不可不察。以道德住持積道德。以禮義住持積禮義。以刻剝住持積怨恨。怨恨積。則中外離背。禮義積。則中外和悅。道德積。則中外感服。是故道德禮義洽。則中外樂。刻剝怨恨極。則中外哀。夫哀樂之感。禍福斯應矣。
遠公戒住持人。當審取捨說。住持叢林綱領。先莫先于審察。何為急務而當取。何為不法而當捨。此取此捨。一定的極致道理。能主張于心內。其安其危。一定的福芽禍根。必彰顯于身外矣。然此安不是一日之安。危不是一日之危。咸從積累漸浸之久。不可不察。若其察矣。則有三焉。一者以心通不昏。身正不邪住持。則人人積功累行。一味真心悟道。潔身修德。二者以威儀有敘。作為合理住持。則人人謙光有禮。疎財有義。三者以侵漁眾利。削害賢良住持。則人人口出惡言。胸含毒意。怨恨既積。則中如徒屬。外如四眾。無不離違背叛也。禮義既積。則中外無不調和歡悅也。道德既積。則中外無不感動服從也。所以道。若取道德禮義二法。普洽周遍于一方。則遐邇歸依。人人懽悅。精進于道而安。若不捨刻剝怨恨。侵削增劇于一行。則上下紊亂。人人哀傷退息于道而危。夫哀傷悅樂。有感于其前。則禍害福祉。斯應之于其後矣。其取捨不可不審也。
遠公曰。住持有三要。曰仁。曰明。曰勇。仁者。行道德興教化。安上下悅往來。明者。遵禮義識安危。察賢愚辯是非。勇者。事果決斷不疑。姦必除佞必去。仁而不明如有田而不耕。明而不勇。如有苗而不耘。勇而不仁。猶如刈而不知種。三者備。則叢林興。缺一則衰。缺二則危。三者無一。則住持之道廢矣(二事與淨因臻和尚書)。
要即綱領的意思。教是以道誨人。化是躬行于上。風動于下。令他變化氣質也。佞巧言捷辯。善趨承也。耘是鋤草。刈是收穫。遠公警住持。以要領說。住持人有三法最要緊。如宋司馬光諫仁宗皇帝三要一樣。佛法不異世法。人王即是法王。此三法叢林亦不可無者。一曰仁。二曰明。三曰勇。仁者。純乎天理。無一毫私欲。如此仁人。儘可行持道德。興揚教化。安撫上下。悅樂往來。此是一樣要領也。明者。洞燭物理。無一事敢忽。如此明人。儘可遵行禮義。審識安危。辯察賢愚。分別是非。此是二樣要領也。勇者。見義必為。無一時退怯。如此勇人。始能行事果敢。剖斷不疑。知姦必除。如佞必去。此是三樣要領也。若是既有其仁。而洞物不甚明白。就如那空有其田。而不耕義一般。既有其明。而懦怯不肯勇銳。就如那徒有其苗。而不耘鋤一般。既有其勇。而偏私不行仁愛。就如那曉得收穫。而不曉得下種一般。三要全備。則伽藍一定興隆。若少一要。則一定是衰替的。若少兩要。則一定是危險的。三要全無。則佛法掃地。叢林寥落。縱有住持。亦無補益。而自弛廢矣。為叢林主者。豈可不全有斯三要哉。
遠公曰。智愚賢不肖。如水火不同器。寒暑不同時。葢素分也。賢智之士。醇懿端厚。以道德仁義是謀。發言行事。惟恐不合人情。不通物理。不肖之者。姦險詐佞。矜己逞能。嗜慾苟利。一切不顧。故禪林得賢者。道德修綱紀立。遂成法席。廁一不肖者在其間。攪羣亂眾。中外不安。雖大智禮法。縱有何用。智愚賢不肖優劣如此爾。烏得不擇焉。
智賢是君子。愚不肖是小人。一色成體曰醇。溫柔克聖曰懿。詐譎也。矜是驕矜。自負也。嗜好也。慾私邪的意思。總繩曰綱。眾目曰紀。優劣指好。反言烏何也。遠公警惠力方長老行道。務合人情。更要分別君子小人說。智之與愚。賢之與不肖。譬如水性主濕。火性主燥。同器則相刑剋。又如寒至則冷。暑至則熱。同時則相違背。此一定素分也。賢智君子醇成懿恭。端莊厚重。心心乎道德。念念于仁義。為圖開口發言。躬身行事。生怕與眾人心性。不相侔合。與事物道理。不得通曉。競競業業。如氷凌上行。劍刃上走。其任道之心。誠可尚也。愚不肖小人私邪叵測。而姦險偽妄。巧捷而詐佞。矜己自負。逞能自高。貪嗜私慾。苟且財利。無所不為。顧甚體面。其自欺之心。又何可愍也。故叢林之中。得一有德之士。道念德行也。却易修理。總綱眾目也。不難辦立。乃成個好法社。若襍一不成器之輩。入于其中。則攪擾叢林。惑亂大眾。闔院俱不得安寧。雖百丈禮儀全備。法度現成。縱有亦無所用。智之與愚。賢之與不肖。好歹是等樣爾。惠力豈可不揀擇之哉。
遠公曰。住持居上。當謙恭以接下。執事在下。要盡情以奉上。上下既和。則住持之道通矣。居上者驕倨自尊。在下者怠慢自疎。上下之情不通。則住持之道塞矣。古德住持。閒暇無事。與學者從容議論。靡所不至。由是一言半句。載於傳記。逮今稱之。其故何哉。一則欲使上情下通。道無壅蔽。二則預知學者。才性能否。其於進退之間。皆合其宜。自然上下雍肅。遐邇歸敬。叢林之興。由此致耳。
驕恣也。倨傲也。怠慢也。慢不敬也。從容含緩。而不迫也。壅塞也。蔽遮也。雍肅和敬也。遠公警青華嚴。當謙光導物上情下通說。堂頭居乎上位。宜謙下恭謹。以接納大眾。序軄在乎下位。必竭盡情禮。以承奉乎主人。上下人情既然和合。則住持之法道。自流通而無礙矣。在上者。驕奢倨傲。無實德而自尊大。在下者。怠慢不敬。尚欺瞞而自疎遠。上下人情。既不通泰。則住持之法道。自阻滯而不通矣。自古有道之士。綱維法席。統理大眾。全在閒暇沒事之時。與好道學人。軟言愛語。樂說評論。無所不到。因斯或乘踞地而全出一言。或試探竿而單吐半句。載錄于傳本記冊之中。亘古亘今。令人稱美之者。料想有個緣故。畢竟何哉。進而推廣古人之意。有二。一則是將使師心下通乎學人。道脉流行而無壅蔽。二則是先曉了學人才力性情。看可用不可用。至于或進而行事。或退而守道。于其中間。皆合乎宜。自然上下內外。雍容整肅。遠近宣傳。無不來歸。叢林之興。詎別有方法歟。因茲而致然焉耳。
遠公謂道吾真曰。學未至於道。衒耀見聞。馳騁機解。以口舌辯利相勝者。猶如廁屋。塗污丹雘。祇增其臭耳(西湖記聞○騁稱上聲。臒烏去聲)。
道吾名可真。石霜楚圓和尚之嗣也。馳騁馬疾走也。言自誇口頭禪。如馬之馳騁一般也。丹雘彩色之總名也。遠錄公戒道吾真。宜本色本分。不可裝點胸襟說。參學的人。未曾造詣到妙道之極處。修飾未見以為見。裝點未聞以為聞。自誇機鋒。意解一味。只是在口舌上作活計。利𭪿強辯。貴乎多一句子為禪。以勝負心相軋。這般見解。就如東圊房上。塗畫些五彩顏料一般人。本不去裏面屙者也。去裏面屙。其糞愈多。其臭愈廣耳。真正學道人。宜乎以本色為貴矣。
遠公謂演首座曰。心為一身之主。萬行之本。心不妙悟。妄情自生。妄情既生。見理不明。見理不明。是非謬亂。所以治心。須求妙悟。悟則神和氣靜。容敬色莊。妄想情慮。皆融為真心矣。以此治心。心自靈妙。然後導物指迷。孰不從化(浮山實錄)。
演首座。即五祖法演。白雲端祖之嗣也。遠公謂五祖。以修心須求妙悟說。心為四肢百骸一身的主宰。百千三昧無量行門。莫不由此而生。故以為根本。此心若不研窮透徹。則妄念情識相續而生。妄想既生。則鑑照道理。爭能明白。見理既不明白。則是不知為是。非不知為非。而糊塗謬亂也。是這個緣故。所以修理自心。當汲汲孜孜。惟求大徹。若大徹悟的人。則神志調和。氣息恬靜。容貌恭謹。色相端莊。設有妄想情慮。到這裏。如紅爐著雪。全不費力。法爾自化。咸為真實心體矣。以此方法。修理此心。此心自爾靈通精妙。然後擴而推之。將以啟迪物理。指引愚迷。咸令開悟。孰不來歸從其所化哉。
五祖演和尚曰。今時叢林學道之士。聲名不揚。匪為人之所信者。葢為梵行不清白。為人不諦當。輒或苟求名聞利養。乃廣衒其華飾。遂被識者所譏。故蔽其要妙。雖有道德如佛祖。聞見疑而不信矣。爾輩他日若有把茅葢頭。當以此而自勉。
梵行即佛行。審實曰諦。中正曰當。輒每事即然也。聞聲譽也。勉勉強力行也。五祖演和尚。勉佛鑒佛果當修實德。毋務名利華飾說。近代法門參學的人。沒得好美名。播揚于外。又不為一切人之所尊重信慕者。何也。葢為他不重戒律。身子不清淨。不潔白。為人又不審實。不穩當。每事舉動。即便苟且。貪求聲名美譽。財利奉養。乃多衒耀其光華。粉飾以欺愚。遂被明眼人看破根底。譏誚談駁。所以障蔽其好處。縱有證悟神通。與諸佛諸祖一般樣。或聞或見也。是疑惑而不肯篤信的。爾輩他時異日。若是出世為人。剏結草菴。守護己情。調伏他意之時。宜以我斯言。而常自勉勵也。
演祖曰。師翁初住楊岐。老屋敗椽。僅蔽風雨。適臨冬暮。雪霰滿牀。居不遑處。衲子投誠。願充修造。師翁却之曰。我佛有言。時當減劫。高岸深谷。遷變不常。安得圓滿如意。自求稱足。汝等出家學道。做手脚未穩。已是四五十歲。詎有閒工夫。事豐屋耶。竟不從。翌日上堂曰。楊岐乍住屋壁疎。滿牀盡撒雪珍珠。縮却項。暗嗟吁。翻憶古人樹下居(廣錄○莫入聲。霰音線。稱去聲)。
楊岐名方會。慈明圓祖之嗣也。僅略能也。適至也。莫暮同。霰雨雪襍下也。不遑與不暇相近。遑在心。暇在事。事冗曰不暇。心勤曰不遑。詎豈也。翌明也。演祖戒人。莫務外緣。以失本分說。師翁乍居楊岐山時。破房爛桷。略能障風遮雨。至到季冬。雨雪并下。人人臥單上。俱是雪故。所居不暇安息。衲僧中有發真實心。願作化主。遍募檀越。葺理叢林者。師翁辭而禁止之曰。我佛昔日有言。而今時節。正當減劫。上古人壽無數。已減稀年。地平如掌。盡遷移更。變為嶮峻高岸溪㵎深谷。總不及往常了也。況天月尚有虧盈。地輿且有缺限。焉能圓滿如人之意。自求稱足。以填無厭心坑乎。汝等為僧。參悟此個道理。手也不知是孰執著。脚也不知是孰運奔。未得穩當。早已是四五十歲。覺前面光陰漸少。豈有空時候。外務修理叢林也耶。究竟不許修造之務。及次日乃上堂說法。偈以示大眾曰。楊岐初住屋壁敗壞。甚是疎漏。滿單床之上。盡飄入雪珠子來。畏寒而縮却項。穩念而暗嗟吁。翻覆憶想。從上古人。那有禪林學道。唯塚間樹下。而安處焉耳。當急己事。慎勿外慕也。慕思也○葺音緝。
演祖曰。衲子守心城。奉戒律。日夜思之。朝夕行之。行無越思。思無越行。有其始而成其終。猶耕者之有畔。其過鮮矣。
演祖示人。當行解相應說。禪人守護自己心王。如嚴城。如堅兵。毋使六賊內犯。遵奉毗尼戒本。身為律。身為度。毋使一念外馳。日既如是思想。夜亦如是思想。朝既如是遵行。夕也如是遵行。行不外乎思。思不外乎行。又要有起頭。而又要有煞閣。就如那農夫耕田。中間既做得乾淨。四面地邊。亦如是乾淨一樣。如此有始有終。頭正尾正。自無怠荒嬾惰之過矣。
演祖曰。所謂叢林者。陶鑄聖凡。養育才器之地。教化之所從出。雖羣居類聚。率而齊之。各有師承。今諸方不務守先聖法度。好惡偏情。多以己是革物。使後輩當何取法(二事坦然集)。
陶是燒土器之窯。鑄是瀉鐵器之範。比況叢林的意思。演祖懲誡諸方。當守先聖法度說。所謂叢林者。是何說也。乃是陶鑄凡愚。以成聖哲。撫養鞠育人才美器之地。教令法化。咸由茲出。雖稠人廣眾。彚類聚集。統率而整齊之。各有傳授師承。近日來諸方長老。不專務用。力于根本。遵大智先聖所遺留流通。到而今日的規矩法度。多只是任他各人所好所惡一偏之情。惟以自己為是。強作主宰。一味杜撰。更改新篡。蔑視舊規。使後輩無憑。當以何法。而為取法哉。
演祖曰。利生傳道。務在得人。而知人之難。聖哲所病。聽其言。而未保其行。求其行。而恐遺其才。自非素與交遊。備詳本末。探其志行。觀其器能。然後守道藏用者。可得而知。沽名飾貌者。不容其偽。縱其潛密。亦見淵源。夫觀探詳聽之理。固非一朝一夕之所能。所以南嶽讓見大鑒之後。猶執事十五秋。馬祖見讓之時。亦相從十餘載。是知先聖授受之際。固非淺薄所敢傳持。如一器水。傳於一器。始堪克紹洪規。如當家種草。此其觀探詳聽之理明驗也。豈容巧言令色。便僻諂媚而充選者哉(圓悟書○便平聲)。
南嶽名懷讓。六祖大鑒之嗣。六祖名慧能。五祖弘忍之嗣。馬祖名道一。南嶽讓祖之嗣也。洪規大法度也。當家子受父業。克紹其家也。種草言繼業。好人為好種草。猶好田出好種草也。便佞辯也。僻偏邪也。諂佞言也。媚親順也。演祖誡傳道者。當詳于識賢說。利益眾生。傳授祖道。其急務處。先要得端正見解的好人。而師家知人。難得詳審。察其諦當。縱睿聖哲賢。亦有患不知人之病。明下四法。其庶幾焉。聽其所言。似乎有德。而恐其所行未保合理。求其所行。畢竟要他合理。而又恐遺失其人之才力。一也。倘不是平日素與相交接。共遊行。備悉詳審。知根本識顛末。二也。探他志向。試他行履。三也。看他量度。觀他才能。四也。然後有守道甜退。而不愛多事。藏用韜光。而不喜出頭的。都隱秘不住而易知。有沽賣虗名。欺惑聾俗。糚飾顏貌。做假禪師的。都露出假來而易見。設使他深潛周密。亦易見其清深源底。以上一聽二詳三探四觀之道理。本不是一早朝一晚夕。就曉人之行徑的。所以讓見六祖。甚麼物恁麼來機緣。契悟自心。得法之後。猶執役奉侍六祖。一十五年。馬祖見讓。讓曰。得吾心善古今。印證之後。仍同侍奉十有餘載。是這個來歷。而知先聖心心相印。上授下受之際。原不是淺根薄德人所能傳持。須是如一器水。傳之于一器。不歉不賸。方可能續大法洪規。為擔當佛祖家業的好種草也。此觀探詳聽的道理。明了效騐。是這樣。豈容巧好其言。令善其色。便辯邪僻諂佞媚悅之輩。而充舉選用者哉。是知利生弘道者。當以知人為專務矣○賸剩同。
演祖曰。住持大柄。在惠與德。二者兼行。廢一不可。惠而罔德。則人不敬。德而罔惠。則人不懷。苟知惠之可懷。加其德以相濟。則所敷之惠。適足以安上下誘四來。苟知德之可敬。加其惠以相資。則所持之德。適足以紹先覺。導愚迷。故善住持者。養德以行惠。宣惠以持德。德而能養則不屈。惠而能行則有恩。由是德與惠相蓄。惠與德互行。如此則德不用修。而敬同佛祖。惠不勞費。而懷如父母。斯則湖海有志於道者。孰不來歸。住持將傳道德興教化。不明斯要。而莫之得也。
柄權也。罔無也。蓄養也。演祖與佛眼書。說住持叢林法道大權柄。在恩惠之與德行。這兩樁宜相兼行。缺一樁也是不得的。既有惠澤及人。而自不修德行。則人不恭敬。自既修德行。而不行惠澤及人。則人不懷仰。果知惠澤。可俾人懷仰。更加修德。以相利濟。則所敷布的惠澤。當足以安撫一院。使上情下通。誘引四眾。指歸得地。果知修德可使人恭敬。更加其恩惠。以相資益。則所持守的德行。當足以繼紹先覺。昌隆佛種。善巧導掖愚迷眾生。故能體住持的人。涵養全德。以行檀度。宣通檀度。以守全德。德既能涵養。則德用不竭。惠既能施行。則惠有餘恩。由是德之與惠。共相蓄養。惠之與德。并同流行。如此是這樣。則德已備于惠中。而何用更修。自然令人敬奉。如同佛祖一般。惠已含于德內。不必濫費。自然使人懷慕。如同父母一樣。此則四海五湖有志向于此道者。是那個不肯來歸。如水就下。而莫之遏也。住持人欲要流傳道德。興揚教化。不通德惠之要妙。吾以為必不能也。佛眼其勗諸。
演祖自海會遷東山。太平佛鑑。龍門佛眼。二人詣山頭省覲。祖集耆舊主事。備湯果夜話。祖問佛鑑。舒州熟否。對曰熟。祖曰。太平熟否。對曰熟。祖曰。諸莊共收稻多少。佛鑒籌慮間。祖正色厲聲曰。汝濫為一寺之主。事無巨細。悉要究心。常住歲計。一眾所係。汝猶罔知。其他細務。不言可見。山門執事。知因識果。若師翁輔慈明師祖乎。汝不思常住物重如山乎。葢演祖尋常機辯峻捷。佛鑑既執弟子禮。應對含緩乃至如是。古人云。師嚴然後所學之道尊。故東山門下。子孫多賢德而超邁者。誠源遠而流長也。
佛鑒名惠勤。佛眼名清遠。俱五祖演之嗣也。詣往也。省視也。秋見曰覲。慈明名楚圓。汾陽昭祖之嗣。記耿龍學。與高菴善悟書。有云。五祖演和尚。自舒州白雲山海會。遷徙東山之時。舒州太平寺佛鑑龍門寺佛眼二人。同往東山裡頭。省覲五祖。聚集年老故舊。并主事等。備設茶湯果品。夜坐敘話。祖乃問佛鑑。今秋舒州地方。稻穀成熟否。鑑對曰熟。祖又問之曰。太平常住稻穀熟否。鑑亦對曰熟。祖又問之曰。各處莊田。共總收得稻穀。有多少碩數。佛鑒一時不能周徧記識。乃遲緩籌量思慮。不敢妄答。祖遂振師子奮迅之威。正色哮吼。高大其聲。而責之曰。汝泛濫為太平一寺之主人。凡是一切事物。不論大之與小。盡當體究。了了於心。纔是常住中。一年所期望。大眾所關係。汝猶不識。其餘瑣末細務。不必更言。而可見汝之作為也。山門中真實體認。做執事人。知因識果。如師翁之輔弼慈明師祖。始于南園。終于興化。總領院務。爾能之乎。汝更不思想。常住一粒米重。如須彌山乎。此以上乃東山一時父子問答實事。以下皆耿公判美之言也。葢演祖平常說話。機括辯才。見高慧疾。佛鑒既為門人弟子。從容和緩。不敢率爾而對。理合如斯。故學記有云。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人知敬學。故演祖門下的子孫。個個有賢才。有德行。而超羣邁眾者。真源頭悠遠。而流通亦長久也。
演祖見衲子有節義而可立者。室中峻拒。不假辭色。察其偏邪諂佞。所為猥屑不可教者。愈加愛重。人皆莫測。烏乎。葢祖之取捨。必有道矣。
猥鄙也。屑苟也。記耿龍學䟦演祖法語。有云。演祖凡見禪僧中有操持穩當。行事合理。而可成個好人者。室中多孤峻拒遏。不假和言悅色。察其有心中偏邪行事諂佞。凡所作為。卑鄙苟且。不可揵椎者。更加愛惜保重。人咸不知演祖善巧方便不可思議。誠然難得測度。烏乎。葢演祖之所取所捨。必有一定的道理存焉耳。非上根利智人不識矣。
演祖曰。古人樂聞己過。喜於為善。長於包荒。厚於隱惡。謙以交友。勤以濟眾。不以得喪二其心。所以光明碩大。照暎今昔矣。
演祖答靈源書說。上古之至人。如子路。人告他有過。則心中歡喜。而便改過。大禹王喜聞好言。則屈己。下拜而受善。周公繫君子處泰。有包荒之量。故其所長。志光大也。大舜隱惡揚善。夫子贊其大智。晏平仲之謙卑遜順。善與人交。端木賜之博施于民。而能濟眾。如上這幾位古人。總不以得失。這兩樣心膓。遷改其志行。所以互古互今。光輝明徹。碩廣遠大。照暎今昔。而不窮矣。
演祖謂佛鑒曰。住持之要。臨眾貴在豐盈。處己務從簡約。其餘細碎。悉勿關心。用人深以推誠。擇言故須取重。言見重則主者自尊。人推誠則眾心自感。尊則不嚴而眾服。感則不令而自成。自然賢愚各通其懷。小大皆奮其力。與夫持以勢力。迫以驅喝。不得已而從之者。何啻萬倍哉(見)。
演祖與佛鑑書。說住持之要領。臨蒞大眾。貴乎在豐盛充滿。處定自己。務從乎節簡儉約。除此以外。細碎之事。悉勿係心。此當行道。非前監收太平之比矣。用人深加推選。取其真實無妄者。用之擇言。識彼意地。故當取其篤厚慎重者。而擇之言見用。取其厚重。則主者不尊仰而自尊仰。人推舉取誠信。則眾心不感佩而自感佩。主既尊則不必威嚴。而眾人自悅服眾既感則不必命令。而諸事自成立也。到這裏。總不強勉。法爾自然。賢者愚者。各通達其心。懷大的小的。咸奮發其志。力較之持虗腔子用勢力。迴我慢幢使驅喝。不得已而從之者。何止鄭州出曹門也耶。遠之遠矣。
演祖謂郭功輔曰。人之性情。固無常守。隨化日遷。自古佛法。雖隆替有數。而興衰之理。未有不由教化而成。昔江西南嶽諸祖之利物也。扇以淳風。節以清淨。被以道德。教以禮義。使學者收視聽。塞邪僻。絕嗜慾。忘利養。所以日遷善遠過。道成德備而不自知。今之人不如古之人遠矣。必欲參究此道。要須確志勿易。以悟為期。然後禍患得喪。付之造物。不可苟免。豈可預憂其不成而不為之耶。纔有絲毫顧慮萌於胸中。不獨今生不了。以至千生萬劫無有成就之時(坦然菴集)。
風音翻。汜也。言其氣博汜而動物也。郭功輔。乃提刑郭正祥。字功輔。號淨空居士。得法於白雲端和尚。造物。儒言天命。釋言定業。演祖謂郭功輔。當確志操修期于必悟說。凡一切人之性情。本無一定可守。隨人教化而改移。自古佛法。雖是或時隆盛。或時廢替。固是有數。而興衰的道理。未有不從教化而始成立。不見昔江西馬祖南嶽石頭諸祖之利生接物也。鼓扇之以淳朴自持。風汜動物。裁節之以清心無欲。淨體不污。蔭被之以明心悟道。正身修德。教化之以毗尼律禮。合理事誼。令學人收攝。眼不妄視。耳不妄聽。閉塟私邪之念。僻辯之舌。屏絕嗜好。滋味慾愛。染心渾忘。貪求財利。諂諛奉養。所以人日日時時。遷徙為善。遠離過愆。道也成就。德也完備。而不自覺知。其移風易俗。相忘于道。若是今之人。不及古之人。千萬里之遠矣。若果決定。要真參實究茲道。更須要堅確志向。牢同鐵壁。穩似銀山。不得改易。以悟入為期限。然後或禍害。或患難。或得之與失。盡付之。與自然之天。并及一定不可躲閃之定業。不可苟且求免。豈可預先怕其不得成辦。而就不肯精進。勉力以求徹證也耶。若纔有一纖毫顧戀不捨。念慮不息。萌動不除。存於心胸之間。不唯現世今生不能了悟在。咦。輪迴一報五千劫。出得頭來是幾時。我恐怕直到千生萬劫。終沒有悟道證果成就之時也。
功輔自當塗(太平州也)絕江。訪白雲端和尚於海會。白雲問公牛淳乎。公曰淳矣。白雲叱之。公拱而立。白雲曰。淳乎淳乎。南泉大溈。無異此也。仍贈以偈曰。牛來山中。水足草足。牛出山去。東觸西觸。又曰。上大人化三千可知禮也(行狀)。
絕江截流而渡也。白雲名守端。楊岐會祖之嗣。南泉名普願。馬祖之嗣。大溈名靈祐。百丈海祖之嗣也。記郭功輔。王臣蹇蹇。世事匇匇。忙裏偷閒。自太平州截江而渡。訪白雲端祖于海會寺。誠可謂宿植德本。不負靈山之囑者。白雲見他在欲而無欲。居塵不染塵。別資一路。遂向異類中行。問他道。牛淳乎。公到此。則言思道斷。心行路絕。懸崖撒手。自承當而應之曰。淳矣。白雲恐他入道鹵莾。見地淺近。乃深錐痛劄。奮師子全威。而叱策之。公是恒牧江山。久脫羈繅的人。雖雷震百里。亦不驚異。但拱而立焉。真可謂鐵牛不怕師子吼矣。白雲又見他出入自由。縱橫無礙。實在作得主宰。遂印證之曰。淳乎淳乎。可與千佛把手共行。諸祖同一鼻孔出氣。南泉大溈無異此也。仍贈以偈曰。牛來山中。水足草足。許其鍼芥相投。水乳相合也。牛出山去。東觸西觸。任他拕犁拽耙。報國主恩。世法即是佛法也。又曰。上大人化三千可知禮也。此雖是舊話。白雲用得恰好。但不知畢竟又是何意。季而曾頌云。搖頭擺尾去。直入白雲阿。嫩草寒泉美。無柰腹飽何。此頌功輔似乎有餘。白雲其實不足。何也。索頭在季而手裏。
白雲謂功輔曰。昔翠巖真點胸。躭味禪觀。以口舌辯利。呵罵諸方。未有可其意者。而大法實不明了。一日金鑾善侍者。見而笑曰。師兄參禪雖多。而不妙悟。可謂癡禪矣。
翠巖名可真。石霜楚圓之嗣也。躭樂也。禪止散亂。觀照心昏。金鑾慈明之高弟。癡禪是枯定而無正慧也。白雲夜話謂功輔。學道貴實悟說。昔翠巖可真一味裝點胸襟。樂取枯寂禪定。又好口頭三昧。鼓兩片皮。弄機鋒。呵叱罵詈諸方長老。言未有高得過他者。而真點胸。向上一著。實在不曾徹證。忽一日金鑾善侍者。同他遊山次。善拈一片瓦子。安于石上。問曰。向此下得一語。許你親見先師。真擬議。善叱曰。佇思停機。情關未透。何曾夢見先師在。師兄參禪雖多。而不曉向上一著。終不能徹首徹尾而妙悟。誠可謂躭枯守寂癡禪矣。于正道有何所益。道貴實悟不疑。見貴明了不惑。不在多言也。
白雲曰。道之隆替豈常耶。在人弘之耳。故曰。操則存。捨則亡。然非道去人。而人去道也。古之人處山林隱朝市。不牽於名利。不惑於聲色。遂能清振一時。美流萬世。豈古之可為。今之不可為也。由教之未至。行之不力耳。或謂古人淳朴故可教。今人浮薄故不可教。斯實鼓惑之言。誠不足稽也。
白雲答郭功輔書說。道之或興或衰。豈是有一定之常法耶。在人親躬履踐。激厲後學。以弘大之耳。故子輿曰。時時操守此道。則一定恒存而不替。若放逸捨置。則一定喪亡而不隆。然不是道外乎人。而實人自外乎道也。上古之人。或處山林幽靜之地。或隱朝市鄽闠之所。在山林不為聲名財利所牽引。在朝市不被聲音笑貌所惑亂。故克清譽振揚于一時。美好流芳于萬世。然彼一人也。此一人也。豈古之人淳質本色不怪異而可為。今之人機巧粉飾多詐妄而不可為耶。非也。由化導愚迷者。有所不到。行持法道者。有所不力耳。或有人說。古人淳質朴素故可教化。今人浮懆薄德故。不可教化。此實鼓動人心。惑亂人意。庸人之言。言不該典。誠無所考證也。有正見者。自不聽他鼓惑矣。
白雲謂無為子曰。可言不可行。不若勿言。可行不可言。不若勿行。發言必慮其所終。立行必稽其所蔽。於是先哲。謹於言擇於行。發言非苟顯其理。將啟學者之未悟。立行非獨善其身。將訓學者之未成。所以發言有類。立行有禮。遂能言不集禍。行不招辱。言則為經。行則為法。故曰。言行乃君子之樞機。治身之大本。動天地。感鬼神。得不敬乎(白雲廣錄○治平聲)。
無為子姓楊。名傑。字次公。號無為居士。官禮部。得法于天衣懷和尚。類法也。樞門轉。機弩牙也。白雲謂無為子。慎言行說。夫可言不可行。君子不言也。若言顧行。而言不違行矣。可行不可言。君子弗行也。若行顧言。而行不違言矣。馬氏之言。誠可法也。所以發言出口。必自思慮。看可行否。既行得。又要有煞閣。凡立行必自稽考。看可為法否。既可為法。又要無遮障。由是先聖恒謹慎于言語。常揀擇於踐行。故發言不是苟且。彰顯其道理。實欲啟廸學人未悟入者。令其必竟悟入。立行不是獨為自己一身。實欲訓誨學人未成立者。令其必竟成立。所以發一言。必竟要使人可法。立一行。必竟要有個禮體。乃克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言則可以為人常準。行則可以為人法式。故易曰。言行君子之轉樞。一動而戶斯闢。機括一動。而矢斯發。治理身體之大根本也。言行苟善。而天賜福。地與榮。苟不善而天降禍。地與辱。或言行善。則鬼陰扶。神暗祐。不善則鬼消榮。神奪算。其動感有如此者。言行所繫不小也。可不慎所出乎。
白雲謂演祖曰。禪者智能多見於已然。不能見於未然。止觀定慧。防於未然之前。作止任滅。覺於已然之後。故作止任滅。所用易見。止觀定慧。所為難知。惟古人志在於道。絕念於未萌。雖有止觀定慧。作止任滅。皆為本末之論也。所以云。若有毫端許。言於本末者。皆為自欺。此古人見徹處。而不自欺。
止停息諸念也。觀如理思惟也。定內心不動也。慧隨緣照了也。作心造心作也。止止妄即真也。任隨緣任情也。滅寂滅不生也。欺瞞也。自欺謂瞞人瞞己。自不真實的意思。白雲和尚謂演祖。以造道實功說。禪者智慧才能。多只見得于已然有形之後。不能照了于未然無跡之先。息念而止。究理而觀。寂心而定。照了而慧。此四者正是陽防于未然之前也。遇善則作。逢惡則止。真理則任。煩惱則滅。此四者。正是覺照于已然之後也。故作善止惡。任緣滅過。所用有形故易見。止念觀理。定心慧照。所為無跡故難知。唯是古人篤志。專切于道。絕除念漏。于未甞萌動之先。極是省力。雖有止觀定慧作止任滅八法。向何處安著耶。此八法皆由有根本。故有顛末。此對治之論也。所以古人云。念未萌之先。是何境界。若有一鍼鋒許。言于本末者。皆為自瞞。此古人見到徹上徹下處。而所以不自瞞也。
白雲曰。多見衲子。未嘗經及遠大之計。予恐叢林自此衰薄矣。楊岐先師每言。上下偷安。最為法門大患。予昔隱居歸宗書堂。披閱經史。不啻數百過目。其簡編弊故極矣。然每開卷。必有新獲之意。予以是思之。學不負人如此。
歸宗寺名。在廬山之南。王羲之隱居處。白雲和尚警人當勤學說。每見而今衲僧所圖近小。未曾經歷慮及永遠博大的計䇿。予恐後進從此無望叢林自此下衰薄落無疑矣。不見楊岐先師每每嘗言歟。上也偷安。而不教誡後學。下也偷安。而不決擇生死。如此最為法門中一夥大患害矣。予昔隱靜居住于歸宗書院。每日嘗展披經典。閱看史書。不止數百過我眼目。其中文籍簡冊編載。雖已破舊之極矣。然每開卷。覿文思理。過眼入心。必有新鮮得意之處。予因此而思之。博學不辜負人。而畢竟有大利益。是這樣。
白雲初住九江承天。次遷圓通。年齒甚少。時晦堂在寶峰。謂月公晦曰。新圓通洞徹見元。不忝楊岐之嗣。惜乎發用太早。非叢林福。公晦因問其故。晦堂曰。功名美器。造物惜之。不與人全。人固欲之。天必奪之。逮白雲終於舒之海會。方五十六歲。識者謂。晦堂知幾知微。真哲人矣(湛堂記聞)。
九江府名。承天寺名。圓通亦寺名。齒年也。晦堂號祖心。名寶覺。黃龍惠南之嗣。寶峰寺名。月公晦。名曉月。字公晦。瑯琊慧覺之嗣也。忝辱也。終盡也。即入滅的意思。記白雲和尚初住九江府承天寺。尋又受圓通寺之請。時年齒猶少穉。彼時晦堂亦在寶峯。遂與月公晦。而言之曰。新圓通白雲。洞明徹證。見道根抵。不謬為楊岐會祖之嗣也。但惜乎他開發機用。似若太早。恐非叢林之福。公晦因問其故。何為太早非福。晦堂曰。古有功名者。而無美器。有美器者。而無功名。天道定數。不竝有也。所以造物惜之。不與人全。人誰不愛之而欲雙全。天或奪之。而未必全。與及白雲後入滅于舒州白雲山海會寺。纔五十六歲。僅中壽焉耳。有識之士謂。祖心知幾之神。知微之顯。真乃睿哲之人矣。
晦堂心和尚參月公晦于寶峰。公晦洞明楞嚴深旨。海上獨步。晦堂每聞一句一字。如獲至寶。喜不自勝。衲子中間有竊議者。晦堂聞之曰。扣彼所長。礪我所短。吾何慊焉。英邵武曰。晦堂師兄。道學為禪衲所宗。猶以尊德自勝為強。以未見未聞為媿。使叢林自廣而狹於人者。有所矜式。豈小補哉。
楞嚴梵語。此翻為究竟堅固。扣取也。礪磨也。有增益的意思。慊恨也。含有無媿無欠的意。英邵武名洪英。黃龍惠南之嗣也。強健也。矜敬也。式法也。記晦堂心和尚參公晦于寶峯。公晦原深通教典。洞徹明白楞嚴經中深奧旨趣。海上一帶叢林中知識。無有能企及他者。望公晦。猶天上人焉。晦堂每聞一句。如得三千大千世界滿中珍寶。每聞一字。如獲轉輪王位一般。欣喜之極。衲僧之中。閒有私地裏議論。他已是超羣越眾得地的人。不當屈從餘。益我不足。吾有何欠少焉。英邵武聞。而贊美之曰。晦堂師兄。見道穩當。學業親楚。已為禪人所宗仰。猶更以人之行德。自勝為勉力。以未無所不見無所不聞。為愧怍。豈無謂歟。正是使叢林中張我慢幢。迴貢高葢。而狹小不足于人者。有所敬法。其有補益于法門。甚大矣。後學可以為法也。
晦堂曰。住持之要。當取其遠大者。略其近小者。事固未決。宜諮詢於老成之人。尚疑矣。更扣問於識者。縱有未盡。亦不致甚矣。其或主者。好逞私心。專自取與。一旦遭小人所謀。罪將誰歸。故曰。謀在多。斷在獨。謀之在多。可以觀利害之極致。斷之在我。可以定叢林之是非。
晦堂與草堂書說。住持法道大綱。要須是取可與叢林作千百年眼目。與後學蠲無量劫煩惱。如此這樣遠大者。略其眼下沒要緊𤨏末之事。如此近小者。或有當為之事。固蔽暗昧。未能決斷。宜諮扣詢問于老成練達之士。或猶有疑惑而不審諦。更扣問于博識君子。設使猶有所未盡。亦不差弛太過矣。其或為主者。好矜己逞能。偏私任意一味。自己專主。不聽人諫。取也由己。與也由己。忽爾一朝為小人。伺其縫罅。是自取其罪也。將誰歸耶。故曰。謀一切事。必定要在多眾中。須知有識者。斷一切事。必我自主。擇其善者而從。謀事必竟要多者何。可以觀察遠近利害得失之極理也。剖事必竟要我者何。可以定奪闔寺叢林長稚之是非也。
晦堂不赴溈山請。延平陳瑩中移書勉之曰。古人住持無軄事。選有德者居之。當是任者。必將以斯道覺斯民。終不以勢位聲利為之變。今學者大道未明。各趨異學。流入名相。遂為聲色所動。賢不肖雜糅。不可別白。正宜老成者。惻隱存心之時。以道自任。障回百川。固無難矣。若夫退求靜謐。務在安逸。此獨善其身者所好。非叢林所以望公者(出靈原拾遺○糅柔上聲。謐音密)。
陳瑩中延平縣陳了翁。名壦。字瑩中。號華嚴居士。糅襍也。謐安也。晦堂不赴溈山常住大眾請。延平縣令陳了翁移書勉之說。古人主持佛法。原沒有軄位知事。只揀選有德行者居處之。當是責任者。必定一味。只將自己覺悟之道。啟覺未悟眾生。終不以權勢高位聲名利養。為之遷變。今之學者。大法未曾透徹。各自趣行怪異之學。隨流混入于名目教相之中。遂耳隨聲變。眼逐色遷。君子小人混襍糅亂。不可分別皂白。正皆是道高德重。老成練達者。興行慈無量悲無量。傷之切。痛之深。留意利生之時。以此道一肩擔荷。砥砫狂波。上弘下化。何難之有。若夫厭喧求靜。退處寧謐。辭勞愛逸。專務偷安。于世何補。此獨善其身等。人之所好。非叢林廣眾所以仰望于公者。達則兼善天下可也。
晦堂一日見黃龍。有不豫之色。因逆問之。黃龍曰。監收未得人。晦堂遂薦感副寺。黃龍曰。感尚暴。恐為小人所謀。晦堂曰。化侍者稍廉謹。黃龍謂。化雖廉謹。不若秀莊主。有量而忠。靈源嘗問晦堂。黃龍用一監收。何過慮如此。晦堂曰。有國有家者。未嘗不本此。豈特黃龍為然。先聖亦曾戒之(通菴壁記)。
豫悅也。逆迎也。黃龍名惠南。慈明楚圓之嗣。感副寺名慈感。化侍者名佖化。秀莊主名懷秀。俱黃龍惠南之嗣。廉潔也。量量度也。能容人的意思。忠內盡其心而不欺也。靈源名惟清。晦堂祖心之嗣也。記晦堂一日見黃龍有不悅樂之顏色。因迎而問其故何也。黃龍答之曰。因監管牧拾錢布穀米等項。此係叢林中緊要執事。未得一個好知因識果的人。晦堂遂舉薦東序副寺感鐵面充之。黃龍曰。感之為人。性尚卒暴。恐為小人乘隙所謀害。不可也。晦堂又舉西序雙嶺化侍者道。此人稍廉潔而謹慎。可乎。黃龍曰。化雖廉潔謹慎。又不若大溈秀莊主有容人量度。而中心不欺之為愈也。南公法孫靈源。曾將此事。舉問祖心。師翁用一監收。有甚難處。何為籌慮太過。是這等樣。晦堂答靈源道。凡朝廷中。有天下者。并士庶之有家者。亦何常不以此籌慮收掌為根本也。豈易事哉。不獨師翁是這等也。古聖先賢。亦曾諄囑而戒慎之。
晦堂謂朱給事世英曰。余初入道。自恃甚易。逮見黃龍先師後。退思日用。與理矛盾者極多。遂力行之三年。雖祁寒溽暑。確志不移。然後方得事事如理。而今咳唾掉臂。也是祖師西來意(章江集○盾閏上聲。祁音奇。溽音肉)。
朱給事名顯謨。字世英。任至給事。得法於南公。矛鎗也。盾護身牌。昔人以二事雙賣。齊誇其勝。買者語云。我買汝矛。還刺汝盾。堅不堅利不利在爾。不在我也。況自相違的意思。祁大也。溽暑勝熱也。晦堂謂朱給事。學道當確志力行說。余始初略曉得些子道理。自負聰明之資。輕視佛祖之道。以為不難及。見黃龍先師之後。退而思想日用動靜。與道理互相矛盾者。不是一樁。遂盡力做工夫。時時刻刻。不令間斷。行持三年之久。縱極大寒冷。極盛溼熱。亦堅確其志。而不遷移。然後方得打成一片事事合理。而今咳唾掉臂。也是祖師西來意。且道不咳唾。不掉臂時。祖師西來在甚麼處。季而註解到此。遂放下筆。
朱世英問晦堂曰。君子不幸小有過差。而聞見指目之不暇。小人終日造惡。而不以為然。其故何哉。晦堂曰。君子之德。比美玉焉。有瑕生內。必見於外。故見者稱異。不得不指目也。若夫小人者。日用所作。無非過惡。又安用言之(章江)。
朱世英問晦堂。君子小人過失。何故不同說。碩德之士。或不幸而有些小過失。有等人纔一入耳過目。輒便指顧不休。不肖之輩。終身日日造惡。人見亦不怪。只以為尋常。其故何說也。晦堂答之曰。君子之德行。譬如美玉一般。纔有一絲瑕跡。生于其內。則必彰顯于外。故凡一經人眼目。自是驚異。道這個好物件。如何而有此瑕疵。不得不指顧而歎惜不休也。若夫下愚之流。舉止動靜。無所往而不是過失。又何足道之哉。
晦堂曰。聖人之道。如天地育萬物。無有不備於道者。眾人之道。如江海淮濟。山川陵谷。草木昆蟲。各盡其量而已。不知其外。無有不備者。夫道豈二耶。由得之淺深。成有小大耶。
川有三川四川六川八川九川百川萬川。皆指江河諸州眾路而言也。陵阜也。昆眾也。晦堂答書張無盡。當通大道理說。佛祖之道。至寬至廣。譬如天高地厚。含育萬物一般。盡天下有情無情。是那一件。不該備于此道中者。眾人之道。局量狹小。譬如九江四海。桐淮常濟。諸山諸川。高陵源谷。卉草林木。蠢動諸蟲一樣。各盡其量而已。又豈知各人局量之外。有無所不包。無所不載。於道者存。夫佛祖至寬至廣之道。詎是定有兩般耶。由各人所得。有淺有深。故其所成立。有小有大焉耳。
晦堂曰。久廢不可速成。積弊不可頓除。優游不可久戀。人情不能恰好。禍患不可苟免。夫為善知識。達此五事。涉世可無悶矣。
晦堂與詳和尚書。論知識涉世之方說。知識涉世。有五。久已弛廢之事。不可迅速成辦。是一。積聚弊病。不可倉卒蠲除。是二。優游稱意。不可長久留戀。是三。人情世故。不能全美恰好。是四。禍害患難。不可苟且欲免。是五。夫為叢林主。行化利生。通曉此五事。涉歷世間。利益一切人。可保無憂悶矣。
晦堂曰。先師進止嚴重。見者敬畏。衲子因事請假。多峻拒弗從。惟聞省侍親老。氣色穆然。見於顏面。盡禮津遣。其愛人恭孝如此。
穆中情見于貌也。晦堂與景溫書。論師家愛人恭孝說。先師進退舉止。威嚴厚重。但覩其顏貌者。令人意銷。而起恭慬慎畏之心。或禪者借事告假。多峻絕拒止不許。惟一聞說歸省奉養父母。看其情狀。真誠心達于面。氣色穆然。昭著顏貌者。乃反盡賮禮津濟。遣之不留。其篤愛人恭順孝養。是這樣。有威可畏。有儀可則。學者可不以此為法耶。
晦堂曰。黃龍先師。昔同雲峰悅和尚。夏居荊南鳳林。悅好辯論。一日與衲子作喧。先師閱經自若。如不聞見。已而悅詣先師案頭。瞋目責之曰。爾在此習善知識量度耶。先師稽首謝之。閱經如故(已上竝見靈源拾遺)。
雲峯名文悅。大愚守芝之嗣也。晦堂表南和尚量度。以為人法式說。黃龍先師往昔同雲峯悅和尚。休夏安居于荊州府鳳林寺。悅愛談論。樂說不已。與眾禪人。大聲諍閙。先師看讀經典。亦只如常。如眼不見耳不聞一樣。已而少選。悅和尚復往先師經案邊。張目誚責之曰。爾在這裏。裝模作樣。習學善知識體裁量度也耶。先師總不開口。僅稽遲其首而謝教焉耳。仍舊看誦經典不輟。季而甞言人謂。悅公褊急。不及南公量度。予謂不然。南公固有山海胸襟。而悅公亦有斬然直見。各有長也。不然。烏能居兜率。而手搏日輪也耶。
黃龍南和尚曰。予昔同文悅遊湖南。見衲子擔籠行脚者。悅驚異蹙頞。已而呵曰。自家閨閣中物。不肯放下。返累及他人擔夯。無乃大勞乎。
蹙頞攢眉促鼻也。閨閣中物。指胸襟情識私溺之物。夯背負也。黃龍南和尚追往事以激勵現在禪人說。予曩日同文悅行脚。到湖廣之南。見有衲子擔箱籠走方者。悅乃驚怪歎異而可憐。攢眉蹙鼻而又可憾。因是顧復起慈悲心。施無畏辯。以振拔之。呵曰。汝等自家閨閣中。是什麼葫蘆馬杓。不肯放下。而茫茫業識。返連累那人。不得自在肩擔背負。寧不辛苦太甚乎。悅之老婆心殷矣。
黃龍曰。住持要在得眾。得眾要在見情。先佛言。人情者。為世之福田。葢理道所由生也。故時之否泰。事之損益。必因人情。情有通塞。則否泰生。事有厚薄。則損益至。惟聖人能通天下之情。故易之別卦。乾下坤上則曰泰。乾上坤下則曰否。其取象。損上益下則曰益。損下益上則曰損。夫乾為天。坤為地。天在下而地在上。位固乖矣。而返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主在上而賓處下。義固順矣。而返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是以天地不交。庶物不育。人情不交。萬事不和損益之義。亦由是矣。夫在人上者。能約己以裕下。下必悅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在上者蔑下而肆諸己。下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故上下交則泰。不交則否。自損者人益。自益者人損。情之得失。豈容易乎。先聖甞喻人為舟。情為水。水能載舟。亦得覆舟。水順舟浮。違則沒矣。故住持得人情則興。失人情則廢。全得而全興。全失而全廢。故同善則福多。同惡則禍甚。善惡同類。端如貫珠。興廢象行。明若觀日。斯歷代之元龜也。
否泰損益。俱易卦名。否塞也。比人情不通的意思。泰通也。比人情通的意。損減也。減剋大眾。以益自己。上下皆損的意思。益增也。損減自財。增益大眾。上下俱皆增益的意思。庶眾也。叛背叛䟦扈也。貫串也。言其相續不絕的意思。元龜大龜也。能預知未來吉凶禍福也。黃龍與黃蘗勝書。言住持人要在得眾見情說。住持法道。統理大眾。其要緊處先在得眾。眾若既得。更要得見其人之性情。不見先佛有言人情者為人世間之一大福田乎。葢言一切道理。無一事不從人情而生也。故凡時世之或否塞。或通泰。事之或損減。或增益。察其所致。必竟由乎人情。人情若相得而通。則泰自生而無否。不得而塞。則否自生而無泰。事情濃厚。則彼此增益。四來雲集。事清淡薄。則彼此減剋。各自分離。此人情。豈是尋常人可得而通曉哉。唯是天縱大聖。再來至人。庶克通曉。此天下人之情理也。故易之別卦云。乾天在下。坤地在上。故呼之曰泰。乾天在上。坤地在下。故呼之曰否。至于取卦象。損君以益民。民富。君豈能獨貧。故上下俱益。所以為益。損民奉君。民貧。君豈能獨富。故上下俱損。所以為損。夫乾為天。原本在上。今居下。坤為地。原本在下。今居上。其定位寧不乖違耶。而返謂之通泰者。是何緣故。因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和氣相交接。故通泰也。君主。本宜在上。而臣賓。本宜處下。義理何其順適耶。而返謂之否塞者。又是何緣故。因上既尊倨。下亦疎慢。人情不相交接。故否塞也。因是之故。所以天地之道。氣候既不相姁嫗。則靈蠢動植。詎能生長發育乎。人情之道。顧復既不相周密。則東西軄序。又豈得調和爕理乎。至于損益之義理。亦如泰否之義理。是一般樣。夫在人上者。果能約束自謙。以容納四眾。四眾必和悅而遵承翼戴。以奉上矣。此豈不是與那益的道理一般乎。在上者。若削蔑大眾。而放縱自恣。大眾必怨恨而背叛跋扈以欺上矣。此豈不是與那損的道理一般乎。故上下之人情若相得。一定是泰的。不相得。一定是否的。損己益人。一定彼此皆益。損人益己。一定彼此俱損。由是觀之。情之得與不得。豈不難乎。故孔子答魯哀公。曾說譬喻道。以人譬作舟。以人之情譬作水。風恬浪靜之時。水固能浮舟。白浪滔天之時。又亦能覆舟。水若順暢通。遂舟一定是浮而無事。舟若違向乖方。水一定沒舟而可傷矣。用此而比人情。豈不教做難耶。故住持得人情。則道法易興。不得人情。則道法亦易廢。人情全得。而法化全興。人情全失。而法化全廢。故人人積善。則餘慶必多。豈不全興。人人積惡。則餘殃必甚。豈不是全廢。善之與惡。同其條類端的。就如貫串數珠一樣。相續不斷。興之與廢。象而行之。分明就如昂首觀日一般。洞達無遺。斯寔歷代來。通達人情之大龜鑑也。
黃龍謂荊公曰。凡操心所為之事。常要面前路徑開闊。使一切人行得。始是大人用心。若也險隘不通。不獨使他人不能行。兼自家亦無措足之地矣(章江集)。
荊公姓。王名安石。字介甫宋。朝宰相。得法于黃龍者。黃龍謂荊公。行事要正大說。凡人操心作為一切事業。恒要面前正路捷徑。俱使開豁廣濶。無一毫阻礙。令上智下愚。若貴若賤。都教行得。纔是大丈夫所用。公道之心。若是險阻狹隘。不甚開曠通泰。不唯教一切人。行不去就。是自家個。只恐亦行之不去矣。
黃龍曰。夫人語默舉措。自謂上不欺天。外不欺人。內不欺心。誠可謂之得矣。然猶戒謹乎獨居隱微之間。果無纖毫所欺。斯可謂之得矣。
黃龍答荊公書說。夫人或出示言詞。或三緘其口。或動容周旋。或處身措置。自家個說上不欺瞞乎。倉天外不欺瞞乎。眾人內不欺瞞乎。自己此真可以教做得的人矣。然而更要戒警此心于未與物接之先。人所不知而己獨知之地。謹慎此念于未曾萌動之際。人所不見而己所獨見之所。的的確確。無一毛頭許所昧。此庶幾乎乃教做得矣。
黃龍曰。夫長老之軄。乃道德之器。先聖建叢林。陳紀綱。立名位。選擇有道德衲子。命之曰長老者。將行其道德。非苟竊是名也。慈明先師甞曰。與其守道老死丘壑。不若行道領眾於叢林。豈非善守長老之軄者。則佛祖之道德存歟。
黃龍與翠巖真書說。夫長老的軄位。乃是乘載三玄要道四攝量德的器具也。先馬祖剏建叢林。百丈設列。紀綱樹立。知識之名。堂頭之位。推選揀擇個真踐實履道全德備。衲子稱名教。做長老者何。欲行佛祖之道德。不是苟且。私竊長老之虗名也不見慈明先師。曾有言與其抱。道藏拙老。死于丘山溪壑。作自了漢。不及行佛祖之道。統理大眾於叢林。豈不是不虗當其名。能操行持守。為長老之軄位者。而俾諸佛諸祖之道德。長存而不失也歟。
黃龍謂隱士潘延之曰。聖賢之學。非造次可成。須在積累。積累之要。惟專與勤。屏絕嗜好。行之勿倦。然後擴而充之。可盡天下之妙。
隱士不愛做官。以道自樂也。延之名興嗣。號清逸居士。得法于南公者。黃龍南謂潘延之。造道貴力行精進說。為聖為賢之學業。不是急遽苟且可得成就。貴在日積月累。而積累要緊工夫。惟專切與勤懇。除口所欲。斷心所愛。力行而不生懈怠之心。然後擴推此理。而充滿此心。可竭盡無餘。悉曉天下之極致。豈不偉歟。
潘延之聞黃龍法道嚴密。因問其要。黃龍曰。父嚴則子敬。今日之規訓。後日之模範也。譬治諸地。隆者下之。窪者平之。彼將登於千仞之山。吾亦與之俱。困而極於九淵之下。吾亦與之俱。伎之窮。妄之盡。彼則自休也。又曰。姁之嫗之。春夏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所以成熟也。吾欲無言可乎(林間錄)。
隆高也。窪音哇深也。姁音許。宜煦和煦也。嫗於去聲。言天以氣煦。地以形嫗。覆育萬物之意也。記潘延之見得黃龍。行持法道。過于嚴密。必有事因。乃問其綱要。黃龍答之曰。譬如俗家教兒。父親威嚴。則其子亦孝敬。我法門今日所立這個規矩訓誡。乃是後來者現成的楷模軌範也。其要亦猶俗家教子一樣。又譬如農人平治地土。隆高處下之使卑。窪深處填之使平。我所嚴密。亦非無要。但因人而施耳。彼若欲登于高高峯頂。我亦與之俱往。彼若困憊而極于深深海底。我亦與之俱往。彼之伎倆既窮。妄想既盡。彼則自然休歇也。其要亦與農人平地一般。又曰。天以氣煦。地以形嫗。春溫而萌芽所以生長。夏熱而枝苗所以發育也。霜以凋落。雪以凜冽。秋成而果實所以收斂。冬熟而動植所以蟄藏也。吾欲緘默不垂訓誡。其可得乎。其要如是○憊音敗。疲極也。
黃龍室中。有三關語。衲子少契其機者。脫有詶對。惟斂目危坐。殊無可否。延之益扣之。黃龍曰。已過關者。掉臂而去。從關吏問可否。此未透關者也(林間錄)。
三關者。即人人有個生緣。我手何似佛手。我脚何似驢脚。是也。脫或然之辭。記黃龍入室時。常以三關語。勘驗禪人。少有契悟投機者。或有答對。黃龍總不言語。睢只閉目兀坐。可與不可。總不印許焉。潘延之莫測其用。乃請益而扣問之。黃龍亦不秘密其用。而披肝瀝膽。向他道已。走過這條道路的人。掉臂長往。了無疑滯。向把關口的人。問我可往不可往。此是不曾走過這條道路的人也。禪人不會此理。向知識口邊。討分曉與未過關人。一樣不言。可知更與他說甚。
黃龍曰。道如山。愈升而愈高。如地愈行而愈遠。學者卑淺。盡其力而止耳。惟有志於道者。乃能窮其高遠。其他孰與焉(記聞)。
與及也。許也。黃龍勉人。當極力究竟此道說。大道猶如極高的大山相似。上了一重。又有一重。又猶如極廣的大地一般。行了一里。又有一里。學者見識。卑小淺近。盡其各人之力量。而歇止耳。獨是有大乘根器志向。專切于此理的人。始能窮高極遠到得無疑之地。其餘見卑識淺之輩。誰許之焉。
黃龍曰。古之天地日月。猶今之天地日月。古之萬物性情。猶今之萬物性情。天地日月。固無易也。萬物性情。固無變也。道何為而獨變乎。嗟其未至者。厭故悅新。捨此取彼。猶適越者。不之南而之北。誠可謂異於人矣。然徒勞其心苦其身。其志愈勤。其道愈遠矣。
越浙地。在紹興府。之南之北二之者往也。黃龍和尚誡學人。勿厭故悅新。當以古為法說。古之上天下地。日往月來。猶今之上天下地。日往月來也。古之動植庶物。飛潛性情。亦猶今之動植庶物。飛潛性情也。天地日月。萬物性情。既從古逮今。本不更易遷改也。此個道理。又是何緣故。而獨遷改乎痛惜。其未至于道者。厭惡故舊。喜愛新鮮。捨此所長。取彼所短。就如適向南越者。不往南方行。而返往北方走一樣。真可謂異古異今的人矣。然空勞其心志。空苦其躬行。其志向倍辛勤。其道倍離遠矣。
黃龍謂英邵武曰。志當歸一。久而勿退。他日必知妙道所歸。其或心存好惡。情縱邪僻。雖有志氣如古人。予終恐不得見其道矣(壁記○好惡去聲)。
黃龍謂英邵武。立志貴純一不已說。凡人立志。當只看個一歸何處。任是千思萬想。到此如紅爐著雪。不歸一而自歸一也。久久行之。精進不退。他時畢日。㘞地一聲。必竟豁然。無上妙道之底蘊。設或心懷好惡。情恣邪僻。則千頭萬緒。由此起矣。何一之有。縱有志向氣骨。如同古人我恐儞眼光落地。兩脚梢空之時。亦難得見其道矣。
寶峰英和尚曰。諸方老宿。批判先覺語言。拈提公案。猶如捧土培泰山。掬水沃東海。然彼豈賴此以為高深耶。觀其志在益之。而不自知非其當也。
公案即從上諸佛諸祖問答。言下契悟投機。傳燈錄中。流傳的千七百則古公案。非是世諦中公府衙門案牘也。英和尚住持寶峯時。評論諸方見解。不當說諸方耆宿。批評剖判先聖語言。拈舉提唱前輩公案。猶如以兩手捧土去。增培泰山。以兩手掬水去。灌沃滄海一樣。然彼古人公案。豈恃賴此批判拈提。以培高沃深也耶。觀其諸方老宿之志。向在補益公案。而殊不自知其所用。却不當也。
英邵武每見學者。恣肆不懼因果。嘆息久之曰。勞生如旅泊。住則隨緣。去則亡矣。彼所得能幾何。爾輩不識廉恥。干犯名分。汙瀆宗教。乃至如是。大丈夫志在恢弘祖道。誘掖後來。不應私擅己慾。無所避忌。媒一身之禍。造萬劫之殃。三途地獄受苦者。未是苦也。向袈裟下失却人身。實為苦也(壁記)。
寓居客店。曰旅。艤舟河岸。曰泊。恢大之也。前導曰誘。傍扶曰掖。忌畏也。媒酶同酒酵也。謂釀成其罪也。記英邵武每見學者。放縱恣肆。不怕罪福因果。乃大聲太息。遲久而開示之曰。父母所生此身。見不超色。聞不超聲。日日營營。不得自在。何其勞也。不知本有天真。暫寄此身。如客寓邸。如舟附岸。住則隨緣享受。不住則不是我的了矣。彼所得有多少。設使得多濟得甚事。爾輩乃不曉廉潔。弗知羞恥。相于冒犯。名分禮法。穢污褻瀆。宗風教門。乃到這個田地耶。大丈夫漢。宜立大志。以恢張弘揚。祖道為念。導誘扶掖。後昆為心。不當私專己慾。貪婪無厭。無所避忌。嗜好不捨。釀一身之罪。作萬劫之殃。餓鬼畜生地獄。此三塗中。受銜鐵負鞍鋸燒舂磨吞吐炎焰者。不教做苦。唯出家人。在這袈裟下。失却此個人身。誠所謂教做大苦也。可不畏哉。可不畏哉○艤音以。酶音枚。釀娘去聲。
英邵武謂晦堂曰。凡稱善知識助佛祖揚化。使衲子迴心向道。移風易俗。固非淺薄者。之所能為。末法比丘。不修道德。少有節義。往往苞苴骯髒。搖尾乞憐。追求聲利於權勢之門。一旦業盈福謝。天人厭之。玷汙正宗。為師友累。得不太息。晦堂頷之。
比丘梵語。此云乞士。謂上乞佛祖。以資慧命。下乞眾生。以養色身也。苞裏也。苴藉也。言裏物獻佞。以求托囑的意思。骯髒倖直貌。頷是點頭。謂口訥而心許也。英邵武謂晦堂說。凡命名善知識者。乃佐佑佛祖。贊襄法化。令衲子挽回邪心。趣向正道。移徙鄙風。改為善俗。本不是淺根薄行人之所能為。末法比丘。道不實悟。德不實修。居無操守。行不合宜。每每苞苴獻佞。骯髒曲體。倚他門戶。傍他墻籬。如狗子媚人。搖頭擺尾。乞其憐惜一樣。追逐干求聲名財利于權貴勢位之門。無恥之甚。一朝罪業貫盈。現福凋謝。天厭人賤。不唯自既取禍。而且玷污法門。上辱師承。傍累法友。得不太息也耶。晦堂聞如此說。乃點默點頭而心許之。
英邵武謂潘延之曰。古之學者治心。今之學者治迹。然心與迹。相去霄壤矣。
英邵武謂潘延之說。古之學道人。專以屏息諸緣。修理自心為務。今之學道人。却向外討。唯修理事蹟為務。然心法無形。亦無作者。事蹟有形有為。與道相差。如霄天壤地之遠矣。
英邵武謂真淨文和尚曰。物暴長者必夭折。功速成者必易壞。不推久長之計。而造卒成之功。皆非遠大之資。夫天地最靈。猶三載再閏。乃成其功備其化。況大道之妙。豈倉卒而能辦哉。要在積功累德。故曰。欲速則不達。細行則不失。美成在久。遂有終身之。謀聖人云。信以守之。敏以行之。忠以成之。事雖大而必濟。昔喆侍者。夜坐不睡。以圓木為枕。小睡則枕轉。覺而復起。安坐如故。率以為常。或謂用心太過。喆曰。我於般若緣分素薄。若不刻苦勵志。恐為妄習所牽。況夢幻不真。安得為久長計。予昔在湘西。目擊其操履如此。故叢林服其名敬其德而稱之(靈源拾遺)。
真淨名克文。黃龍南之嗣也。倉卒急迫也。累增也敏捷也。疾也。喆侍者名慕喆。號真如。翠巖可真之嗣也。般若梵語。此云智慧。湘西湖廣長沙湘陰縣之西也。英邵武謂真淨和尚說。凡物卒暴生長者。必定是脆嫩。而易得夭折的。功業迅速成立者。必定不堅固。而易得敗壞的。不肯推察永久之謀長遠之䇿。而只圖眼下快。當立地成功。如此見識。咸不是久遠的心膓。高大的資質。夫天陽地陰。最是靈妙矣。尚猶三載再潤。增減月分大小。并歲餘日期。定四時而成歲。乃能成其三年一潤。天氣小備之功。五載再潤。天氣大備之化。是這等樣。況無上大道之至精至微極底處。豈是急遽苟且。小近見識。而克成辦之哉。貴在日積其功勛。月累其德行。亦如那天地最靈。日積三載。而小備其功。再累五載。而大備其化一樣。故古云。欲急速則不通達。能細行則不差失。美好成立。一定在久。所以圖遠。要有終身之謀慮也。聖人云。篤信以操守之。敏捷以力行之。忠厚以成立之。恁是甚樣大事。管取必濟。昔喆侍者。做工夫。到夜間長坐不臥。設或欲睡。則以圓木為枕子。纔有些少瞌睡。則枕子轉動。省而又起。安詳穩坐。仍同于初。用以為準。或有的道。喆侍者用心如是。豈不大過。喆曰。我于禪理。未曾透脫。智慧不得明了。因緣分定。素行福薄。若不如此力下苦功。䇿進初志。恐為妄想習氣所牽引。況且夢幻微形。假而非真。執以為實。而保惜之。又焉得為永久長遠的計策。予昔在湘陰。親眼看見喆侍者是這樣操持履踐。故叢林之中。老參新進。皆服其為人。尊其德行。而在在處處。稱美贊揚之。
真淨文和尚。久參黃龍。初有不出人前之言。後受洞山請。道過西山訪香城順和尚。順戲之曰。諸葛昔年稱隱者。茅廬堅請出山來。松華若也沾春力。根在深巖也著開。真淨謝而退(順語錄)。
香城順名景順。黃龍南之嗣也。諸葛覆姓。名亮。字孔明。躬耕南陽時。劉玄德屯兵薪野。徐庶往見。告曰。孔明臥龍也。將軍可以就見。而不可以屈求。玄德由是三顧茅廬。而舉以為相。記真淨文和尚久參黃龍。打頭原有不欲出世與人為師之言。後忽受洞山祖院之請。道路徑過西山。乃入山訪候香城順和尚。順作偈戲之曰。諸葛昔年稱隱者。比真淨初有不出世之意。茅廬堅請出山來。比今日却受洞山之請也。松華若也沾春力。比他有德感。洞山來迎。根在深岩也。著開比有道人終隱不住的意思。前二句含有譏意。後二句實歸美之詞也。真淨稱謝。香城而退。
真淨舉廣道者住五峰。輿義廣疎拙無應世才。逮廣住持。精以治己。寬以臨眾。未幾百廢具舉。衲子往來。競爭喧傳。真淨聞之曰。學者何易毀譽邪。予每見叢林竊議曰。那個長老行道安眾。那個長老不侵用常住。與眾同甘苦。夫稱善知識。為一寺之主。行道安眾。不侵常住。與眾甘苦。固當為之。又何足道。如士大夫做官。為國安民。乃曰。我不受贓。不擾民。且不受贓。不擾民。豈分外事耶(山堂小參)。
廣道者名希廣。號廣無心。真淨文之嗣也。輿眾也長老耆德之稱。記真淨文舉廣無心住五峯。眾人咸謂。廣疎散。拙鈍沒。有出世才調。及廣到五峯。精進以修治自己。寬裕以臨莅大眾。不久之間。叢林中凡百弛廢。咸皆備整。衲僧往來。競爭喧傳。齊又說好。真淨聞之曰。學人何輕易毀人譽人耶。予每每見叢林中有私地議論曰。那個和尚行操法道。安撫大眾。那個和尚知因識果。不侵削眾錢。擅用常住。與大眾同受甘苦。夫稱善知識。荷佛祖重任為招提主人。行持大道。調御大眾。不私常住。與眾。同樂。理合如是。何足道哉。譬如士君子。出仕做地方官一樣。上致君而忠。下澤民而廉。乃曰。我不貪財利。不害百姓。且不貪賄。不侵民。皆合如此的。豈是分外的事耶。又何足道。學者毋輕易毀譽人也。
真淨住歸宗。每歲化主納疏。布帛雲委。真淨視之顰蹙。已而嘆曰。信心膏血。予慙無德。何以克當(李商老日涉記)。
記真淨住歸宗寺。每年化主回常住中。交納緣疏棉布紬帛。如雲堆集。真淨觀之。顰眉蹙額。遲久乃嘆息之曰。檀那信心。施主膏血。予自慚愧無有實德。將甚麼來。消受得他的捨心矣。
真淨曰。末法比丘。鮮有節義。每見其高談濶論。自謂人莫能及。逮乎一飯之惠。則始異而終輔之。先毀而後譽之。求其是曰是。非曰非。中正而不隱者少矣(壁記)。
真淨示人。當存中正有定見說。末法之時。叢林比丘少有操守。又不義氣。每常見其日用之間。雲興高談。波湧濶論。自謂眾人。莫我企及。迨乎一食之恩。則始差異而終輔合。先毀謗而後譽美。就便無定守了。求其胸中。作得主宰。是一定道。是非一定道。非中正而不隱諱偏私者。葢少有之矣。
真淨曰。比丘之法。受用不宜豐滿。豐滿則溢。稱意之事。不可多謀。多謀終敗。將有成之。必有壞之。予見黃龍先師。應世四十年。語默動靜。未甞以顏色禮貌文才牢籠當世衲子。唯確有見地履實踐真者。委曲成褫之。其慎重真得古人體裁。諸方罕有倫比。故今日臨眾。無不取法(日涉記)。
委曲委順曲成也。褫音池。成就之也。體裁格式也。真淨示人。當慎重行履說。僧家之法。日用不宜過于豐盛滿足。若太盛足。則泛溢之心生矣。世事不可多于謀慮貪求。若多謀求。則敗傷之禍至矣。欲有所成。定有所壞。此必然之理。予見黃龍先師利生接眾。四十年之久。或以無礙語言。或以寂默三昧。一動一靜。四威儀中。未甞恃自己容顏色相。禮節廟貌。文章才學。狴犴籠絡。拘繫當世衲子。唯有真參實悟行解相應者。委曲婉轉。以成就之。其慎密之念。厚重之儀。誠得前賢格式。諸方少有可倫類。可比擬者。故我今日為人臨莅廣眾。無不取以為法則也○狴犴音被岸。
真淨住建康保寧。舒王齋䞋素縑。因問侍僧。此何物。對曰。紡絲羅。真淨曰。何用。侍僧曰。堪做袈裟。真淨指所。衣布伽黎曰。我尋常披此。見者亦不甚嫌惡。即合送庫司。估賣供眾。其不事服飾如此(日涉記)。
建康金陵也。保寧寺名也。舒王。宋徽宗封荊公。為舒王也。公熈寧間為相。因作新法病民。其子王雱為學士。忽暴卒。公亦罷相。閒坐如寐。見一鬼使領雱荷鐵枷。泣于公前曰。父務新法。致我如此。公問鬼使求解。使曰。建寺飯僧方可免。公遂于金陵舍宅為寺。奏賜額保寧。請真淨主之也。袈裟梵語。此云離塵服。伽黎梵語。此云大衣。又云雜碎衣。估賣也。事猶好也。真淨住持金陵保寧寺。舒王設齋。施䞋白紬一疋。因問侍僧人。此是甚麼物件。侍僧對曰。此是紡絲羅。真淨又曰何用。侍僧曰。堪可做得離塵服。真淨指自己所披布伽黎而言曰。我尋常披搭此布衣。見之者。都沒有厭嫌嫉惡之心。即令送交庫司。估賣供眾。其不好裝飾。是這樣。
真淨謂舒王曰。日用是處力行之。非則固止之。不應以難易移其志。苟以今日之難。掉頭弗顧。安知他日不難於今日乎(日涉記)。
真淨謂舒王。是貴速行。不是貴速止說。四威儀中。凡所當行處。就便精進速行之。不當行處。就便固意速止之。不可以或難或易更改遷移其志。向設或以今日之難。而不肯行。不肯止。撒手不顧。安知他時異日不難于今日也乎。
真淨聞一方有道之士化去。惻然嘆息。至於泣涕。時湛堂為侍者。乃曰。物生天地間。一兆形質。枯死殘蠡。似不可逃。何苦自傷。真淨曰。法門之興。賴有德者振之。今皆亡矣。叢林衰替。用此可卜(日涉記)。
湛堂名文準。真淨之嗣也。物兼動植。言兆眾也。記真淨聞一方有道之人遷化。惻隱悲傷。大聲歎息。至於痛泣流涕。時湛堂為侍者。見其悼人太過。乃諫之曰。物生天地之間。一人多人。一物多物。咸有此腐形脆質。枯乾死亡。殘傷蠧蛀。都是逃躲不得的。俱不能免。何苦自傷如是。真淨曰。人之形質。終歸敗壞。我豈不知。我傷之者。法耳。有道人存。法亦與之俱存。有德人滅。法亦與之俱滅。今皆亡矣。法道恃何人。以振起之耶。用此觀之。可以預知叢林之衰替矣。
禪林寶訓順硃卷第一
禪林寶訓順硃卷第二
蜀渝華巖季而關聖可 德玉 順硃
湛堂準和尚。初參真淨。甞炙燈帳中看讀。真淨呵曰。所謂學者求治心也。學雖多而心不治。縱學而奚益。而況百家異學。如山之高。海之深。子若為盡之。今棄本逐末。如賤使貴。恐妨道業。直須杜絕諸緣。當求妙悟。他日觀之。如推門入臼。故不難矣。湛堂即時屏去所習。專注禪觀。一日聞衲子讀諸葛孔明出師表。豁然開悟。凝滯頓釋。辯才無礙。在流輩中。鮮有過者。
杜塞也。專注一心。相繼不斷也。禪是定心不掉動。觀是慧照不沉昏。出師表。是諸葛武侯進後主。欲出師伐魏之表也。事詳音義。記湛堂準和尚。初參真淨。常點燈帳中看讀。可謂篤學人也。真淨見而呵責誡之曰。所謂參學者。求修理自心也。讀學雖廣。而自己心地不修理。縱學廣而有何所增益。而況諸子百家差異。學術如山高海深。爾從何而可盡。今反弃自根本。而逐尋枝葉。如卑賤之使尊貴。恐于道業。反相妨礙也。直須塞斷外緣。扣己而求真參實悟。一朝了達自理之時。如推門樞入斗曰一般。活鱍鱍地。任開任闔。何難之有。湛堂是個決烈丈夫。聞斯行之。即便屏絕去除所習之事。專注一心。念念相續。不亂妄想。不沉無忌。忽一日聞禪人讀武侯出師表。念到宮中府中皆為一體處。瞥然心地開悟。凝結積滯。如日銷氷。語言陀羅。縱橫無礙。在同流儕輩之中。少有人出。得過他者。所以禪人貴實悟也。
湛堂曰。有道德者樂於眾。無道德者樂於身。樂於眾者長。樂於身者亡。今稱住持者。多以好惡臨眾。故眾人拂之。求其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好者鮮矣。故曰。與眾同憂樂同好惡者義也。義之所在。天下孰不歸焉(二事癩可贅疣集)。
湛堂誡住持者。當與眾同好惡說。道全德備的人。極好廣眾。眾愈多而心中愈是歡樂。道微德薄的人。不喜廣眾。只圖自樂。而不與人同樂。殊不知與眾同樂者久長。樂于自身者喪亡。今之住持的人。多是用己好己惡。以臨大眾。與眾不合。眾人不服。而拂逆之。求其我好。而知人之所不好我惡。而知人之所不惡者。葢少矣。寒暑饑渴。眾所同憂。安逸飽暖。眾所同樂。道德仁義。眾所同好。殘忍刻薄。眾所同惡。故住持人。能同于眾者義也。義既在此。而天下四眾。孰不來歸于此焉。
湛堂曰。道者古今正權。善弘道者。要在變通。不知變者。拘文執教。滯相殢情。此皆不達權變。故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做領布衫重七斤。謂古人不達權變。能若是之酬酢。聖人云。幽谷無私。遂致斯響。洪鐘虡受。扣無不應。是知通方上士。將返常合道。不守一而不應變也(與李商老書)。
殢音替。困極也。客報主曰醋。主答客曰酬。趙州名從諗。南泉普願之嗣也。虡渠上聲。鐘鼓柎。橫曰簨。縱曰虡。所以舉鐘鼓者。湛堂與李商老書。論弘道貴變通說。道者從古迄今。正理權要也。能恢張此道的人。要在因機合義。變化通情。所以不知變通的人。拘繫文字。執著教典。滯礙名相。困殢識情。此皆不是主宰權衡。通達變化者。故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領布衫。重七斤。若謂趙州不通達權變。安能有如是之問答。至人云。幽深巖谷。了無私心。遂使有呼。則應之以響洪鐘高懸。虡受在架。持槌扣擊。音無不應。趙州酬酢。如空谷之無心。如洪鐘之在架一樣。是知通方大士。將欲返背常理。而侔合妙道。行不思議巧方便。決定不滯。守一法而不應變不窮也。季而順朱。凡遇公案。即便拖筆徑過。不敢註脚者。何也。公案貴參究起疑情。以求徹悟。若註破。則于人無益也湛堂以布衫話。為達權變。為返常。為合道。為不守一法。為應變不窮。不守不窮且置。布衫與一歸。何處作麼生。返作麼生。合試道看。若道不得。則依舊又滯相殢情了也。曾有頌云。問頭如鐵壁。答話似銀山。堪嗟未悟者。十難與萬難。季而任麼也。是泥裏洗土塊。
湛堂曰。學者求友。須是可為師者。時中長懷尊敬。作事取法。期有所益。或智識差勝於我。亦可相從。警所未逮。萬一與我相似。則不如無也(寶峯實錄)。
湛堂示人求友須勝己說。學者求擇善友。須是可與我做得。師承者。二六時中。長遠懷存。尊重恭敬。凡所作事。一一取法。待後有益。或是智慧見識。略強過我。亦可相從警惕。我之所不及。萬一與我一般樣。則不如無也。何益之有。
湛堂曰。祖庭秋晚。林下人不為囂浮者。固自難得。昔真如住智海。甞言在湘西道吾時。眾雖不多。猶有老衲數輩。履踐此道。自大溈來此。不下九百僧。無七五人會我說話。予以是知。得人不在眾多也(實錄)。
湛堂示人當實踐此道說。佛祖門庭逗到。而今如林之秋。如日之晚。凋落殆盡。林下人不為囂諠浮懆者。尚亦少有。昔真如住智海寺。曾有言。我在湘西道。吾時大眾雖不甚廣。猶有季老。衲僧幾人。真踐實履。操行此道。我自大溈山來到。此間大眾。近有九百之多。我凡所說話沒得。七人五人會得。予因是知。得人雖多。若不修行。與不得何異。不在眾多也。
湛堂曰。惟人履行。不可以一詶一詰。固能盡知。葢口舌辯利者。事或未可信。辭語拙訥者。理或不可窮。雖窮其辭。恐未窮其理。能服其口。恐未服其心。惟人難知。聖人所病。況近世衲子聰明。不務通物情。視聽多只伺過隙。與眾違欲。與道乖方。相尚以欺。相冒以詐。使佛祖之道靡靡而愈薄。殆不可救矣(答魯直書)。
湛堂答魯直書。論知人之難說。凡人履踐力行。不可以一酬酢一詰問。即能悉知。葢有口舌。言辯捷利者。事或虗實。不可深信。辭語魯拙訥鈍者。理或穩當。不可困窮。雖窮其人之辭。恐未能窮其人之理。能服其人之口。恐未能服其人之心。惟人難知聖人。所以有患。不知人之病。況近代衲子為聰明。深察所蔽。不務通佛理人情。眼所見。耳所聽。只伺察人之過患縫隙。與眾人違背。其所好次。與正道乖差。其所向方相。加尚者。欺妄不誠。相蒙昧者。詐佞不忠。致使從上佛祖之法道。漸漸而愈。見衰薄。乃不可拯救矣。知人之難。有如此者。
湛堂謂妙喜曰。像季比丘。外多狥物。內不明心。縱有弘為。皆非究竟。葢所附卑猥而使然。如博牛之䖟。飛止數步。若附驥尾。便有追風逐日之能。乃依托之勝也。是故學者。居必擇處。遊必就士。遂能絕邪僻。近中正。聞正言也。昔福嚴雅和尚。每愛真如喆。標致可尚。但未知所附者何人。一日見與大寧寬。蔣山元。翠巖真偕行。雅喜不自勝。從容謂喆曰。諸大士法門龍象。子得從之遊。異日支吾道之傾頹。彰祖教之利濟。固不在予之多囑也(日涉記)。
妙喜名宗杲。湛堂高弟。後嗣圓悟勤焉。驥千里馬也。福嚴名良雅。洞山守初之嗣。附托也。大寧名道寬。蔣山名贊元。俱石霜楚圓嗣。偕同也。龍水中之力大者。象陸中之力大者。比況有大見識衲子的意思。支持也。湛堂謂妙喜參學當依附好人說。像季比丘。外多徇順物事。內不明了自心。縱有弘大作為。皆非極底究竟。葢所托卑小鄙猥而致然。譬如摶聚。在牛背上的蚊虻。飛不過數步一般。豈能遠達。設若是肯托于良驥之尾。便就有追風逐日千里之能。蚊豈能勝哉。乃附托之勝也。是故學者居住。必擇有知識之處。遊行必就有道行之人。乃能絕屏私邪偏僻。親近中正吉士。聞了正當嘉言也。昔福嚴和尚。常愛真如喆有標表。有品格。堪可嘉尚。但不知他所近附者是那個。忽一日看見喆與大寧寬蔣山元翠嚴真諸老同行。福嚴欣喜之極。若不可勝載。然從容和緩。而謂喆曰。爾所同行諸大士。法門中有大根器者。如龍如象一般。子得依他們同遊。近朱赤。近墨黑。一定肖像。也們去。在他時支。撑我道法之衰微。彰著祖宗之利濟。本不在我之重重叮嚀告誡也。擇處就士。學者其可不知所附托也歟。
湛堂謂妙喜曰。參禪須要識慮高遠。志氣超邁。出言行事。持信於人。勿隨勢利苟枉。自然不為朋輩描摸時所上下也(寶峰記聞)。
湛堂謂妙喜當識高志大說。參禪人識見須要高。思慮須要遠。志向須要超。氣勢須要邁。或出一言。或行一事。執守誠信。不欺于人。勿隨勢力。貪利苟且。不直等事所移奪。自然不為朋黨之輩描畵模寫同他一般。見識隨時遷改。易上易下也。
湛堂曰。予昔同靈源。侍晦堂於章江寺。靈源一日與二僧入城。至晚方歸。晦堂因問。今日何往。靈源曰。適往大寧來。時死心在旁。厲聲呵曰。參禪欲脫生死。發言先要誠實。清兄何得妄語。靈源面熱。不敢對。自爾不入城郭。不妄發言。予固知靈源死心。皆良器也(日涉記)。
死心名悟新。晦堂祖心嗣也。湛堂說。予昔同靈源。侍晦堂和尚于章江寺。靈源與二僧。入城閒翫。至日暮纔回寺中。晦堂因問。今日往甚處去來。靈源對曰。適往大寧寺去來。時死心在側。見靈源抵對不實。乃大聲呵叱之曰。參禪欲要超脫生死。發言先要誠實不欺。清兄何得不守根本。而脫空妄語耶。靈源面熱。自覺其非。而不敢強辯。從茲改過遷善。不入城郭。不出妄言。以予看來。靈源知過速改。死心正見責善。皆美好之人。大乘根器也。
湛堂曰。靈源好閱經史。食息未嘗少憩。僅能背諷乃止。晦堂因呵之。靈源曰。甞聞用力多者收功遠。故黃太史魯直曰。清兄好學。如饑渴之嗜飲食。視利養紛華若惡臭。葢其誠心自然。非特爾也(贅疣集)。
憩息也。黃太史名庭堅。字魯直。號山谷居士。得法于黃龍祖心。特爾強要如此的意思。湛堂借靈源好學以激勵諸人說。靈源愛好看讀經典。一食之際。呼吸之頃。也是不肯休息的。且必竟要背得熟了乃罷。晦堂因他過于好學。乃呵止之。靈源對曰。曾聞勇猛力剛。精進神壯。自強不息者。則三昧易成。彼岸易到。而圓滿功德。亦得永遠也。故黃太史魯直贊美之曰。清兄篤學。就如肚皮饑餓的人好飯食。咽喉消渴的人愛茶湯一般。觀世間財利奉養紛襍華美之事。就如惡臭屎一樣。葢他又本色又本分。乃是天性使然。不是他特意。要如此也。
靈源清和尚。往舒州太平。每見佛眼臨眾周密。不甚失事。因問其要。佛眼曰。用事寧失於寬。勿失於急。寧失於略。勿失於詳。急則不可救。詳則無所容。當持之於中道。待之以含緩。庶幾為臨眾行事之法也(拾遺)。
庶幾近辭。記靈源清和尚在舒州太平寺時。每見佛眼。臨蒞大眾。周詳細密。事事做得。恰好不差。因問是何要法。佛眼答曰。凡幹辦一切事。寧可失之于寬緩之間。不可失之于急迫之際。寧可失之于槩略之日。不可失之于詳審之時。若是失于急。則一定不可拯救。失于詳。則一定無所含容。當持守中道。在不急不寬不詳不略之間。而期待之。以含容舒緩。方近為調御大眾行持道法之準則也。
靈源謂長靈卓和尚曰。道之行。固自有時。昔慈明放意於荊楚間。含耻忍垢。見者忽之。慈明笑而已。有問其故。對曰。連城與瓦礫相觸。予固知不勝矣。逮見神鼎後。譽播叢林。終起臨濟之道。嗟乎。道與時也。苟可強乎(筆帖)。
長靈卓名守卓。靈源清嗣。固本也。連城玉也。表貴重的意思。事詳音義。礫小石也。神鼎名洪諲。首山念祖嗣也。靈源謂長靈卓行道要知時說。授受之道。要待時而行。不可強行。本一定有個時節也。昔慈明肆意于荊楚之間。眾人指目之不暇。明唯包容耻辱。忍受垢凂。見者輕忽。而不推重。慈明自覺無過。亦不洗雪。但笑而順受其辱焉而已。或有問其不辯雪者是何緣。故明對之曰。連城璧貴重者也。二十五座城。不可易之寶。而與無用瓦子石頭相觝觸。譬如以金丸彈子去打那小雀一般。豈不因小而失大。予固已知其決不勝矣。用辯雪奚為及。明訪見神鼎。鼎問曰。汾陽有西河師子是否。慈明指後。厲聲曰。屋倒矣。鼎回顧盻。慈明坐地。脫隻履而視之。鼎老忘所問。又失公所在。慈明起整衣。且行且語曰。見面不如聞名。遂去。鼎遣人追之。不返。鼎嘆曰。汾陽有此兒耶。慈明從此名重四方。究竟大興臨濟之道。靈源又復嘆惜道。用是觀之。道理之與時節。也果可得。而勉強以行之也乎。時節若至。其理自彰矣。
靈源謂黃太史曰。古人云。抱火措於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然。固以為安。此誠喻安危之機。死生之理。明如杲日。間不容髮。夫人平居燕處。罕以生死禍患為慮。一旦事出不測。方頓足扼腕而救之。終莫能濟矣(筆帖)。
古人云。是梁太傅賈誼上漢文帝疏云。備詳音義。措置也。頓足是跌脚。扼腕猶捶胸也。靈源謂黃太史當慮生死大事說。古人賈誼設譬。有云。把火安厝于堆柴之底。而人睡臥其柴上。火勢未曾發作。人本是可以安寢的。此個比譬說話。真可喻安危的機括死生的道理。猶同光天化日之下。一絲毫許。不相間隔。極是分明。夫人平昔安居之日。只知眼下安樂享福。而不知危禍伏於其中。燕閒坐處之時。只知生質強健多壽。而不知死患隨于其後。就如那睡寢在積薪上。火不曾發。安固安矣一般。忽地一時禍殃患難火發。無常煞鬼到來。突出于不知不覺不可測度之表。那時節方纔跌脚捶胸。欲搤腕而拯救之。已是遲了。到底終是不能濟。得斯急矣。人可不預為遠慮也耶。
靈源謂佛鑑曰。凡接東山師兄書。未嘗言世諦事。唯丁寧忘軀弘道。誘掖後來而已。近得書云。諸莊旱損。我總不憂。只憂禪家無眼。今夏百餘人。室中舉箇狗子無佛性話。無一人會得。此可為憂。至哉斯言。與憂院門不辦。怕官人嫌責慮聲位不揚。恐徒囑不盛者。實霄壤矣。每念此稱實之言。豈復得聞。吾侄為嫡嗣。能力振家風。當慰宗屬之望。是所切禱(蟾侍者日錄)。
靈源振起佛鑒當力任師道而謂之說。凡接五祖師兄書。其中總不說世諦中事。唯丁寧諄誡諸子。忘身恢張祖道。行履不正者。躳行于前。以誘引之。造詣無力者。垂手于傍。以扶掖之。令後學得端正大道而趣向之而已。近又得演兄書云。今歲天乾。各田莊上。縱損多少稻穀。我總不憂慮。我獨憂慮的。是禪和子不悟道。不具端正眼孔耳。今夏有百外人。同居入室之際。舉個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因問。諸禪螻蟻螘子皆有佛性因。甚狗子却無。總不見有一人體會此理。此理既不曉得道眼。安能精明。此誠可為憂也。五祖之言。以此。靈源復贊美。道至極哉。此一篇書。言乎比夫憂叢林山門。不得完整。怕外護厭遣愁。聲名勢位。不得播揚。恐眷屬不多者。實霄天壤地。差得甚遠矣。每思此諦。當格言難得。再聞佛鑒吾姪。既為演兄嫡嗣。克肖真子。當奮力而振起之。俾祖家風化。斬然復新。以慰安祖宗囑托之望。是所專望。是所懇禱。
靈源曰。磨礲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蓄養。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學者果熟計而履踐之。成大器播美名。斯今古不易之道也(筆帖)。
磨治石也。礲磨也。砥以砥磨物也。礪砥石也。磨砥是用石去磨物。礲礪是以物去石上磨也。靈源示人以積累工夫說。磨礲砥礪。初不見其消損磨砥。多時而自然必盡。栽種樹木。蘊養生財。初不見其增益蓄養。多時而自然壯大。日積德澤。月累功行。初不見其嘉美。積累多時。而自然可用。合宜之事而反捨。有道之理。而反乖。初自不知其為惡習。棄背多時。而自然滅亡。學道人果以此說。熟計於心而依行之。一定是成大器。一定是播美名。此亘古亘今。不可改易之正理也。詎可忽乎。
靈源謂古和尚曰。禍福相倚。吉凶同域。惟人自召。安不可思。或專己之喜怒。而隘於含容。或私心靡費。而從人之所欲。皆非住持之急。茲實恣肆之攸漸。過害之基源也(筆帖)。
古和尚名惠古。靈源清嗣也。域居也。靡費用度奢的意思。攸長也。漸進也。靈源誡惠古禪師當慎吉凶說。禍害之與福祉。本相依倚。吉慶之與凶殃。原同一域。看人所行。何如好反。咸人自取。豈得不自思省耶。或是專主一己好惡。而𮌎中狹窄。沒得包容。或是私心無故奢費。而泛應曲當。順人所愛如是這等。總不是住持人之急務。此實恣情肆意之長進。禍殃患害之始本也。可不慎歟。
靈源謂伊川先生曰。禍能生福。福能生禍。禍生於福者。緣處災危之際。切於思安。深於求理。遂能祇畏敬謹。故福之生也。宜矣福生於禍者。緣居安泰之時。縱其奢欲。肆其驕怠。尤多輕忽侮慢。故禍之生也。宜矣。聖人云。多難成其志。無難喪其身。得乃喪之端。喪乃得之理。是知福不可屢僥倖。得不可常覬覦。居福以慮禍。則其福可保。見得而慮喪。則其得必臻。故君子安不忘危。理不忘亂者也(筆帖)。
伊川姓程。名頤。字正叔。號伊川。問道於靈源。祇敬也。侮慢也。屢頻也。僥倖不當得而得的意思。覬覦希望欲得的意思。靈源謂伊川。君子常居福以慮禍說。禍須是不好消息。却能生福。福須是好消息却又能生禍。禍能生福者。是何緣故。其緣因處。災難危險之際。是不得安泰之時。急欲要求其安泰。是沒得理路之時。窮究一條好理路出來。遂能祇畏敬謹。小心翼翼。一息不懈。故福一定。是生的理合如此矣。福能生禍者。又何緣故。其緣因居安閒寧泰之時。只是奢華縱欲。而無忌之情生。驕倨放肆。而怠荒之念起。尤多輕忽侮慢。覯閔既多。受侮不少。故䄀一定。是生的理。應如是矣。聖人云。多經艱難的人。反成大志。無難多安的人。多失己身。有得必有失。故得乃喪端。有失必有得。故失乃得理。因此而知。福之不當得者。不可勉強僥倖以求得。必不可得者。亦不可覬覦希望。其欲得居享斯福。常憂禍至。則福到底攸長。既有斯得。常憂其失。則得庶幾臻美。故成德之人。安不妄危。理不忘亂。而無一息之敢怠也○覯閔音姤愍。見病也。
靈源謂伊川先生曰。夫人有惡其跡。而畏其影。却背而走者。然走愈急。迹愈多。而影愈疾。不如就陰而止。影自滅而迹自絕矣。日用明此。可坐進斯道(筆帖)。
靈源謂伊川先生日用進道工夫說。夫人有不受自己遺行的踪跡。而又怕自己相隨的影子。乃掉身却背。欲迯避而走者。此等人教做靈龜曳尾。日下迯踪。豈知捷要之法哉。然走愈急。影亦急。行愈多。而跡亦多。不若就陰覆無日之處而止息。影子自消滅。而行跡亦自隨絕矣。學道人不會。用心捨妄求真。何異迯影。不如即妄明真。就陰而止。何其省力。日用動靜之間。能通曉此個道理。可以坐進斯道。不必要費許多草鞵錢也。
靈源曰。凡住持位。過其任者。鮮克有終。葢福德淺薄。量度狹隘。聞見鄙陋。又不能從善務義。以自廣而致然也(日錄)。
靈源誡住持人。當從善務義。以自廣說。凡住持人。擔當佛祖重任。若是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者。一定是少。能煞閣的。何也。葢由他福淺而居眾首。德薄而當大位。量狹而無調爕之能。度隘而乏弘鉅之志。眼見耳聞。畢鄙固陋。又不能依從善導。敏勉事宜。以自寬廣。而致如斯也。可不謹歟。
靈源聞覺範貶竄嶺海。歎曰。蘭植中塗。必無經時之翠。桂生幽壑。終抱彌季之丹。古今才智喪身。讒謗罹禍者多。求其與世浮沉。能保其身者少。故聖人言。當世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宏大。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也。在覺範有之矣(章江集)。
覺範名惠洪。真淨文嗣。靈源聞覺範貶竄嶺表。近于南海。惜他不善韜光晦跡。而歎之曰。香蘭栽植于當路。必定無多時之翠美。辣桂生產于幽巖。到底有遠秊之丹實。古今之人。有才能。有智慧。遭讒謗。罹禍害者不少。與塗蘭。何以異求其與世道。隨波逐浪。或升或沉。而能自保守其身者却少。豈識彌年之丹哉。故孔子適周。見老子。老子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錢帛。仁者送人以言語。吾雖不能富貴。而私有仁者之號。今則送子以言語也。當今之士。多聰黠精明。過于詳察。而近于死地者。好譏誚議論人者也。博覧辯析。恢弘遠大。而危其身首者。好擿發人之愆惡也。這個說話。雖是老子送孔子。之言。正與覺範相近。而有之矣。誠良箴也。
靈源謂覺範曰。聞在南中。時究楞嚴。特加箋釋。非不肖所望。葢文字之學。不能洞當人之性源。徒與後學。障先佛之智眼。病在依他作解。塞自悟門。資口舌則可勝淺聞。廓神機終難極妙證。故於行解。多致參差而日用見聞。尤增隱昧也(章江集)。
箋表也。表顯前人之未盡的意思。靈源警覺範。以戒後學。勿依文字作解說。聞你在嶺南。時時窮究楞嚴。特加箋表註釋。不是我之所期望。葢精文理研字義。這樣學業。不能洞燭。當人之性體根源。空與後昆晚進。障蔽先佛之智慧法眼。病在依傍。文字作解會。反閉塞自己悟機門路。若是將來資助口頭三昧。或可以勝過寡聞。若是將來恢擴神用大機。終難印心契妙證。以此之故。行不合解。解不合行。身心不一。行解參差。而于日用舉止。眼見色。耳聞聲。更增障礙。而反不聰明也。
靈源曰。學者舉措不可不審。言行不可不稽。寡言者未必愚。利口者未必智。鄙樸者未必悖。承順者未必忠。故善知識不以辭盡人情。不以意選學者。夫湖海衲子。誰不欲求道。於中悟明見理者。千百無一。其間修身勵行。聚學樹德。非三十年而不能致。偶一事過差。而叢林棄之。則終身不可立。夫耀乘之珠。不能無纇。連城之璧。寧免無瑕。凡在有情。安得無咎。夫子聖人也。猶以五十學易。無大過為言。契經則曰。不怕念起。惟恐覺遲。況自聖賢已降。孰無過失哉。在善知識曲成。則品物不遺矣。故曰。巧梓順輪桷之用。枉直無廢材。良御適險易之宜。駑驥無失性。物既如此。人亦宜然。若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繫異同之趣。是由捨繩墨而裁曲直。棄權衡而較重輕。雖曰精微。不能無謬矣。
纇疵也。契經梵語修多羅。此云契經。謂契理契機也。品物指高低。大小利鈍人。言巧梓是巧木匠。輪是車輪。桷是榱桷。枉曲也。直端也。良御善御馬者。駑鈍馬。驥良馬。繩墨即墨斗曲尺也。靈源勵荷法者當曲全人材說。學者一舉一措。不可不審察他一言一行。不可不稽考他少言談者。口雖拙訥。而心中却又潔白。未必愚也。能言舌辯者。機雖巧黠。而意地却又偏私。未必智也。鄙陋樸素者。身雖魯鈍。而行履却又端莊。未必悖也。承顏順意者。禮雖恭謹。而為人却不篤實。未必忠也。故善知識。決不可以言辭去。盡曉人之性情。不可以意去揀選學者之才力。夫五湖四海的衲子。是那個不欲求道哉。而于其中。真正透徹。悟明此個道理者。千百人中。難得其一。不是全無。直是稀有。葢學者如毛。悟者如角矣。其間設有精修其身。勉勵其行。聚積實學。樹立實德。非二三十年之久。而決不能盡其底蘊。倘或不幸。而偶有一毫過失。而叢林廣眾。輒厭棄之。則究竟不能成立。夫魏惠王有照乘之珠。能照車前後者十二枚。誇富于齊王。齊王曰。吾有四臣。可照千里。魏王有媿色。豈不有纇。趙王有璧。秦王欲以十二城易之。遣藺相如。送璧入秦。秦有愛璧心。而無割城意。藺曰。璧有瑕。請指示之。藺得璧還。豈不是有瑕。夫連城耀乘。向有瑕纇。何況人乎。凡在有情。焉免無咎。更進而推之於儒。孔子聖人也。猶以假我數年。五十學。易無大過。為言。況降茲者歟。又反而推之于釋契經中。則有曰。不怕念漏之起。惟恐覺照之遲。況自古聖先賢以下。是那一個沒有得過失哉。在善知識。委曲婉轉。以成禠之。則智愚貴賤。利鈍大小。自不遺棄矣。故曰。巧梓順輪圓桷方之用。則曲端無不可用之材。良御適山險平易之宜。則鈍利得順便之性。梓御既是如此。知識亦當宜。然若是為知識者。隨愛而進。隨憎而退。任縱性情。相異則離。相同則合。無關趣向。如是這等。猶如捨置規矩。而裁定枉直。棄蠲等秤。而比較觔兩。雖是精通微妙。難保其決。定無差謬矣○藺音吝。
靈源曰。善住持者。以眾人心為心。未嘗私其心。以眾人耳目為耳目。未嘗私其耳目。遂能通眾人之志。盡眾人之情。夫用眾人之心為心。則我之好惡。乃眾人好惡。故好者不邪。惡者不謬。又安用私托腹心。而甘服其諂媚哉。既用眾人耳目為耳目。則眾人聰明。皆我聰明。故明無不鑒。聰無不聞。又安用私託耳目。而固招其蔽惑邪。夫布腹心託耳目。惟賢達之士。務求己過。與眾同欲。無所偏私。故眾人莫不歸心。所以道德仁義流布遐遠者。宜其然也。而愚不肖之意。務求人之過。與眾違欲。溺於偏私。故眾人莫不離心。所以惡名險行傳播遐遠者。亦宜其然也。是知住持人。與眾同欲。謂之賢哲。與眾違欲。謂之庸流。大率布腹心託耳目之意有殊。而善惡成敗相反如此。得非求過之情有異。任人之道不同者哉。
靈源警住持人。當以眾人心為心說。能理常住。能持法化的人。必竟以廣眾之心。為自己的心。不私用自己一偏之心。以廣眾之耳目。為自己的耳目。不私用自己獨見獨聞之耳目。如此乃可通曉廣眾的志向。該悉廣眾的性情。夫既以眾人心為己心。則我的好惡。與眾人的好惡。不是兩樣。故好也不歪邪。惡也不差謬。又何必區區。要私地叮囑腹心而甘心。悅服其諂諛親順哉。既以眾人耳目。為己耳目。則眾人的聰明。合我的聰明。愈是培多。故明則無所不照。聰則無所不聞。又何必區區。要私地付託耳目而固執。自招其障蔽惑亂耶。夫展布腹心。囑託耳目。或也有之。乃是賢達君子。恐自己于人情。有不通不合處。囑人以求己過。有則速改。是要與眾人好惡相同。而不偏僻。不私邪的意思。故眾人無不歸向合心。所以道念也高。德行也重。仁慈愛物。義氣及人。流通宣布于四方者。理當如是也。而愚不肖的念頭。專務撿點他人過失。與眾相反。不同其好惡。汩沒于偏私。那有一點利人心膓。故眾人無不乖離異心。所以不善之名。險詖之行。亦流通宣傳。播揚于四方者。理亦皆當也。是知住持人。見眾人所欲與之同欲。這教做賢哲君子。見眾人所欲與他相反。這教做庸流小人。大率外面一般。布腹心託耳目。而心地中用意。全然不同。所以善祥惡殃。成立敗壞相反。是這等詎不是求過。心膓有差別。用人道念。有不同者。當住持之任者。不可不體認于斯矣。
靈源曰。近世作長老涉二種緣。多見智識不明。為二風所觸。喪於法體。一應逆緣。多觸衰風。二應順緣。多觸利風。既為二風所觸。則喜怒之氣交於心。鬱勃之色浮於面。是致取辱法門。譏誚賢達。惟智者善能轉為攝化之方。美導後來。如瑯琊和尚。往蘇州看范希文。因受信施及千餘緡。遂遣人陰計。在城諸寺僧數。皆密送錢。同日為眾檀設齋。其即預辭范公。是日侵蚤發船逮天明。眾知已去。有追至常州。而得見者。受法利而迴。觀此老一舉。使姑蘇道俗悉起信心。增深道種。此所謂轉為攝化之方。與夫竊法位苟利養。為一之謀者。實霄壞也(與德和尚書)。
法體指法身。言勃色變貌誚。以辭相責也。瑯琊名慧覺。汾陽昭祖嗣也。范希文名仲淹。宋朝賢人。諡文正。緡錢串也。靈源警應緣人。當廣行檀度。以感人懷仰說。近代來行道長老。涉歷二種因緣。多見他智慧。察識不甚明白。為衰利二風所觸犯。便喪失真如法體。一種應不如意逆因緣心中。多生煩惱。是為觸衰風。二種應如意順因緣心中。多生貪愛。是為觸利風。既為衰風利風所觸犯。則喜歡恚怒之氣。必定交入于心胸之間。鬱結勃變之色。亦定浮顯出于顏面之上。因此故。使取辱法化門庭。為賢人達士。譏訶誚責。成甚應緣。長老唯大智人。方能有大權巧方便。轉行利益。攝化諸方。善引後進。如徐州瑯琊和尚者。可以為法也。曾往蘇州府看范文正公因受檀信布施䞋錢。近千餘串。乃使人暗地去計筭。在城諸寺中僧人。數目皆照。數密送錢。不令人知其不愛名利如此。同日設齋。辭眾檀越。其即先辭范希文。當次日天未明。侵早開船。及天大明。眾方知已去。其不愛聲勢。又如此。有追趕到常州府。而得相會者。受法布施而廻。其不吝法。又如此。觀此瑯琊長老這一番舉動。應世因緣。使姑蘇緇素。咸發無上信心。增深無上道種。豈不謂做智者善用四攝。轉為誘化之一大巧方便耶。較之私竊法位。苟求利養。只為自己一身圖謀之輩。誠霄空壤實之不同。不可比也。
文正公謂瑯琊曰。去年到此。思得林下人可語者。甞問一吏。諸山有好僧否。吏稱北寺瑞光希茂二僧為隹。予曰。此外諸禪律中別無耶。吏對予曰。儒尊士行。僧論德業。如希茂二人者。三十年蹈不越閫。衣惟布素。聲名利養。了無所滯。故邦人高其操履而師敬之。若其登座說法。代佛揚化。機辯自在。稱善知識者。非頑吏能曉。逮暇日訪希茂二上人。視其素行。一如吏言。予退思舊稱蘇秀好風俗。今觀老吏。尚能分君子小人優劣。況其識者邪。瑯琊曰。若吏所言。誠為高議。請記之以曉未聞(瑯琊別錄)。
瑞光寺名。有四瑞。鐘鼓自鳴。寶塔放光。瑞竹交加。白龜聽法。故稱瑞光蹈踐也。閫門橛也。上人內有智慧。外有德行。在人之上。故曰上人。秀即嘉興府也。范文正公。謂瑯琊和尚。地美出好人說。去年到這裡思想。得林下有道之士。可與敘說此事的人。曾問及一辦事老吏。諸山門中。有真實修行好僧人否。吏稱道北寺瑞光希茂這兩人是好僧。予曰。除此二人之外。參禪持戒。這兩法門中。豈無有耶。吏復對之曰。儒門中尊重者。士之素行。釋門中尊重者。僧之行履。如希茂二人者。三十年之久。不出門限。衣服惟穿布而不染。不慕聲名。不貪利養。胸襟之中。了無滯礙。故一邦人。高其操守行履。而師事敬奉之。至于登寶華王座。替佛祖宣揚法化。機鋒相值。辯才無礙。八面縱橫。無不自在。稱善知識者。不是愚頑蠢吏之所能曉。及空閒無事。訪希茂二上人。看其舉措。素性行履。一一咸合吏之所言。予退而思想。古稱姑蘇𭬥李甞出好人。有好風俗。今觀老吏抵對。且能辯別君子小人好歹。況其有大見識者耶。瑯琊聽得文公如此說。乃亦贊之曰。如吏之言。真為高論。請記載之于書。以曉後來之未聞者。以為矜式。
靈源曰。鍾山元和尚。平生不交公卿。不苟名利。以卑自牧。以道自樂。士大夫初勉其應世。元曰。苟有良田。何憂晚成。第恐乏才具耳。荊公聞之曰。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在元公得之矣(贅疣集)。
鍾山即金陵山名也。元即贊元也。靈源借元公行履。以警後學。當深蓄厚養物強出世說。鍾山元和尚。一生素性。不結交三公九卿。不苟求聲名財利。惟謙卑遜順。以自牧養。深造適道。以自安樂。士大夫喜其實賤。初勉勵他。使其出世。元辭之曰。倘有好良美腴田。出好種草。不愁其無好收。成不在早也。但只愁無秘魔叉。禾山鼓。德山棒。臨濟喝。玄要料揀。那般才具耳。荊公聞之。乃稱美曰。魯論云。鳥見人顏色不善。斯即飛舉而去。回翔審視。至彈射不及之處。而後集止。這兩句說話看來。正與元和尚行徑相似。是他盡得之矣。
靈源曰。先哲言。學道悟之為難。既悟守之為難。既守行之為難。今當行時。其難又過於悟守。葢悟守者。精進堅卓。勉在己躬而已。惟行者必等心死誓。以損己益他為任。若心不等誓不堅。則損益倒置。便墮為流俗阿師。是宜祇畏。
靈源示任道人守行次第說。先哲有言。學道無他。期于必悟。不悟誠難。日久歲深。一朝忽悟。既是悟入。而長長保守。不教遺失亦難。既得抱守穩密。而欲行其所守亦難。今當行道之時。其難又倍。更難於悟守。葢悟道守道。無他不過。精進不退。堅卓不移。敏勉造詣。身體力行而已。惟到行時。必定要持平等心發。死而後止。大誓一味。以損己利他為任。一肩擔荷。若是心不平等。誓不堅確。則損己益人之心。顛倒錯置。便墮為下流鄙俗阿師。于己于人。有何所益。是所以更當祇敬。而慎畏之矣。
靈源曰。東山師兄天資特異。語默中度。尋常出示語句。其理自勝。諸方欲效之。不詭俗則淫陋。終莫能及。求於古人中。亦不可得。然猶謙光導物。不啻饑渴。甞曰。我無法寧克勤諸子。真法門中罪人矣。
靈源借演祖謙光導物。以勵諸方說。東山師兄為人。天性資質。挺特卓異。一語一嘿。咸中法度。尋常出示法語。其中道理。自然超勝。而今諸方欲倣效之。不詭譎鄙。俗則淫溢狹陋。究竟莫能企及。求其于上古先哲中。亦少有然。猶謙下和光。導利一切。不啻如饑欲食渴欲飲一般。曾曰。我無佛法與人。豈能勉勵諸子。我真法門中罪人矣。其謙光利人。若是可不用以為法哉。
靈源道學行義。純誠厚德。有古人之風。安重寡言。尤為士大夫尊敬。甞曰。眾人之所忽。聖人之所謹。況為叢林主。助宣佛化。非行解相應。詎可為之。要在時時檢責。勿使聲名利養。有萌於心。儻法令有所未孚。衲子有所未服。當退思修德。以待方來。未見有身正。而叢林不治者。所謂觀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誠實在茲(記聞)。
不雜曰純。不妄曰誠。儻或然之辭。孚信也。記靈源道學有由。行義有法。純誠可仰。厚德可尊。確有古人之風汜。安詳慎重。寡少言詞。更為儒士宰官之所崇重。曾曰。眾人之所忽略。聖人之所謹慎。況為善知識。佐助宣通佛祖法化。不是行合乎解。解合乎行。行解相合的人。豈可妄為之乎。要在時刻。常自檢責。不可使聲勢名聞財利奉養。這幾樁。有一𮈔毫許。萌動干心胸間。倘或是法令。既行人所不孚信。衲子既來。有所不悅服。不可勉強。抑人從己。當退自修省。深養其德。以待感動。任其自來。未見有己身端正。而招提不理者。所謂覩德人容貌。能使人意地下。習染氷銷。誠實有在於茲焉耳。
靈源謂圓悟曰。衲子雖有見道之資。若不深蓄厚養。發用必峻暴。非特無補教門。將恐有招禍辱。
圓悟名克勤。彭州駱氏子。住成都府昭覺寺。五祖演嗣也。靈源謂圓悟衲子。當深厚蓄養說。禪人有見道之資質。若是不韜光晦彩。陸沉涵養。發用必竟峻利暴虐。非特無補益于教法門庭。將恐于自己。亦有所不利。而招取禍害恥辱矣。學者當知。所以自涵養之道也。
圓悟禪師曰。學道存乎信。立信在乎誠。存誠於中。然後俾眾無惑。存信於己。可以教人無欺。惟信與誠。有補無失。是知誠不一則心莫能保。信不一則言莫能行。古人云。衣食可去。誠信不可失。惟善知識當教人以誠信。且心既不誠。事既不信。稱善知識可乎。易曰。惟天下至誠。遂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而自既不能盡於己。欲望盡於人。眾必紿而不從。自既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所謂割髮宜及膚。剪爪宜侵體。良以誠不至。則物不感。損不至。則益不臻。葢誠與信。不可斯須去己也。明矣(與虞察院書)。
心實曰誠。言實曰信。信乃誠之體。誠乃信之用也。天下至誠。是說聖人之德極誠無妄。天下莫能過也。斯者辯於此。須者待于彼。辯則離。待則合。斯須是一離一合之頃也。圓悟教人。當持誠存信說。學通道理。先存實信。立行實信。要在真誠。既自能存誠于心。然後可以使眾人之心。亦無疑惑。既自能存信于己。然後可以教人不欺。所以實信真誠。此兩者于己于人。大有補益。而無過失。是知誠若不專一。則實心易妄。而不能保守。信若不專一。則誠言亦易偽。而不能依行。魯論云。衣切于體。可以慰寒。食切于命。可以止饑。似俱不可去者。而猶可去。惟誠信一事。寧可死而不可去者也。故善知識。必定宜教人以誠信。若心既妄而不誠。事既欺而不信。教做善知識。豈可乎。易係辭有說。惟天下至誠。是誠之極。天下莫過于此。就如無上妙道。是道之妙。無以加于上一樣。人有此誠。乃克去除習染偽妄。洞達當人之本性。自己既是能去習染偽妄。洞達本性。又當推廣此至誠的道理。以及人。使貴賤智愚賢否。天下之人。一一皆能蠲除習染偽妄洞達當人之本性也。設使自家個不能去習染。明本性。欲希望人去習染。明本性。眾人必以為欺紿而不信。從自家個既不預。行誠于前。以身先之。而謂行誠于後。以欺愚眾人。亦愈生疑惑。而不敬信。所以道剃除頭髮。必當近及皮膚。剪除爪甲。必當侵及肉體。良以誠不極致。則人不懷感。就如除髮不及膚一樣。損不極致。則益不臻美。亦猶剪爪不侵體一般。葢誠之與信。一體一用。豈可須臾離耶。不可斯須去己也。明矣。所以道人當以誠信為貴也。
圓悟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從上皆稱改過為賢。不以無過為美。故人之行事。多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唯智者能改過遷善。而愚者多蔽過飾非。遷善則其德日新。是稱君子。飾過則其惡彌著。斯謂小人。是以聞義能徙。常情所難。見善樂從。賢德所尚。望公相忘於言外可也(與文主簿)。
圓悟與文主簿書。教他勿檢人過說。盡世間智愚君子小人。誰能乾淨無餘而全無過。葢賢智君子。纔有些小過差。輒能速改故。所以為善。而善莫大焉。從上諸聖。皆稱羨改過之人。以為有德。不以無過之人而曰嘉美。故人人營為應酬。一切事體。多有過失。自天子至于庶人。自聖人以及凡夫。咸不能免。唯是有智慧的人。始克改過自新。遷善明理而愚魯的人。多自遮蔽其過。掩飾其非。遷善則其德業進益而日新。豈不教做君子。飾過則其惡業增多而彌著。此教做小人。是故孔子以聞義不能徙為憂。能徙。實常情之所難。有虞樂取。與人為善。為善。誠賢德之所尚。以二聖觀之。過誠不可檢也。望公勿乘言。勿滯句。相忘于言象之表可也。
圓悟曰。先師言作長老有道德感人者。有勢力服人者。猶如鸞鳳之飛。百禽愛之。虎狼之行。百獸畏之。其感服則一。其品類固霄壤矣(贅疣集)。
圓悟示長老。當以德感人說。五祖先師甞言。做長老有以明心悟道操修德行感人者。有以勢位自驕威力自恃服人者。譬如神鳥瑞禽之翱翔羽翎之屬。咸羣隨從而喜愛之。又如猛虎貪狼之逶迤毛角之屬。咸各驚避。而懼怕之。其所感所服。本是一樣。其用德用力羽毛品類。如天之在上。地之在下。尊卑自是不同矣。
圓悟謂隆藏主曰。欲理叢林。而不務得人之情。則叢林不可理。務得人之情。而不勤於接下。則人情不可得。務勤接下。而不辯賢不肖。則下不可接。務辯賢不肖。而惡言其過。悅順其己。則賢不肖不可辯。惟賢達之士。不惡言過。不悅順己。惟道是從。所以得人情。而叢林理矣(廣錄)。
隆藏主名紹隆。圓悟勤之嗣也。圓悟示隆藏主。理叢林。貴得人。而又要以道為急務。說將整叢林法度規矩。而不先專務得人之心。則叢林未必整理。若專務得人心。而不孜孜汲汲勤于接納四來。則人情未必盡得。若專務接納四來。而不分辯君子小人。則四來未必可接。若專務分辯君子小人。而不喜聞己過。愛悅順己。則讒諂面諛之人至。而君子小人未必可分別。惟有德之賢。博達之士。不惡言己過。而必能改過。不悅順于己。而直質無偽。惟一味以本分事。提其大綱。為依持所以得人心。而叢林眾目。自條理矣。
圓悟曰。住持以眾智為智。眾心為心。恒恐一物不盡其情。一事不得其理。孜孜訪納。惟善是求。當問理之是非。詎論事之大小。若理之是。雖靡費大而作之何傷。若事之非。雖用度小而除之何害。葢小者大之漸。微者著之萌。故賢者慎初。聖人存戒。涓涓不遏。終變桑田。炎炎靡除。卒燎原野。流煽既盛。禍災已成。雖欲救之固無及矣。古云。不矜細行。終累大德。此之謂也。
分別是非。曰智。妙眾理而宰萬物也。孜勤也。遏止也。炎火光上也。原地寬平之處。煽熾也。矜憫也。惜之之意。累事相。緣及也。圓悟與佛智書。言住持人當以眾心為心。切于求善慎初說。住持宜以眾人智慧。為我智慧。眾人心腸。為我心腸。常恐一物不盡其情。使頭頭盡情一事。不得其理。使法法得理。勤勤懇懇。訪賢納善。專此是求。當問道理之或是或非。不論事物之若大若小。若理合時。宜于叢林於廣眾有利益。雖奢用廣大。而作為之。于事何傷。若事或不可。于廣眾于叢林無利益。雖支量些小。而蠲除之。于理何害。葢小者就是大之漸進。微者就是著之萌牙。毋謂善小不為。毋謂惡微不去也。故有德至人。慎行乎初。博達大聖。存心為戒。譬如水之微也。一滴之初。而不止遏。衝隄漫野。終變桑田而為滄海一樣。又如火之小也。一星之初。而不除熄。炎飇火熾。卒燎原野而為焦墟一般。水流火煽。既是盛大。人禍天災。業已長成。到此時。雖欲垂手拯救。噬臍不及矣。古云。不矜惜小行而有差。終緣及盛德而自累。此兩句說話。正是慎初存戒之謂也。其可忽耶。
圓悟謂元布袋曰。凡稱長老之軄。助宣佛化。常思以利濟為心。行之而無矜。則所及者廣。所濟者眾。然一有矜己逞能之心。則僥倖之念起。而不肖之心生矣。
元布袋名景元。號此菴。昭覺勤祖嗣也。矜矜持自負也。逞矜而自呈也。圓悟謂元布袋。當利濟為心。慎毋自矜說。凡稱做長老的軄品。不是尋常。乃佐佑宣通佛祖法化。宜恒念念自思。以利益眾生為心。精進力行。誨人不倦。而不自負。則所敷法化以及人者必廣。所濟攝以來歸者亦眾。然一有矜己自負逞能自高的心。則僥倖欲得之念起。而不學好人之心亦隨生矣。
圓悟謂妙喜曰。大凡舉措。當謹終始。故善作者必善成。善始者必善終。謹終如始。則無敗事。古云。惜乎衣未成而轉為裳。行百里之半於九十。斯皆歎有始而無終也。故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昔晦堂老叔曰。黃檗勝和尚。亦奇衲子。但晚年謬耳。觀其始得。不謂之賢(雲門菴集)。
黃檗名惟勝。黃龍南之嗣也。半猶止也。靡無也。鮮少也。克能也。圓悟謂妙喜慎終如始說。大凡舉動措止。當謹慎起頭。如是煞閣也。要如是故。能作事者。必能成事。能有始者。必能有終。所以謹慎煞閣。要如起頭一般。則庶幾無敗事也。古云。惜乎上衣未完成。而轉變為下裳。又如行百里之路途。而休無煞閣也。故詩云。無不有初。少能有終。此詩亦是說那個沒有起頭。但少能煞閣耳。昔晦堂老叔有言。黃檗勝和尚。初在黃龍參學時。人人稱之為奇衲子。及到後來煞閣差謬耳。觀其起頭。豈不教做有得之賢者耶○百里之半。五十里也。言不惟五十里。是直饒九十九里。少一里。亦是半也。
圓悟謂佛鑒曰。白雲師翁。動用舉措。必稽往古。甞曰。事不稽古。謂之不法。予多識前言往行。遂成其志。然非特好古。葢今人不足法。先師每言。師翁執古。不知時變。師翁曰。變故易常。乃今人之大患。予終不為也。
前言是古聖之言。往行是古聖之行。詳音義。故舊也。常是經也。言經常不易典法也。指前言往行的意思。圓悟謂佛鑒當法古尊先說。白雲師翁。四威儀中。必定稽考已往故事。甞曰。作事不考往古。教做無根。何所取法。予多博識前聖之言。往聖之行。遂成我的志向。然非是我愛要如此好古。葢今之人。不足以為法也。先師每言。師翁大固執于古。不達時勢變通。師翁乃曰。變換故典。改易常經。此患不小。乃是而今人之大患。予已確心死誓。必竟要法古。變故易常。終不敢為也。
佛鑒懃和尚。自太平遷智海。郡守曾公元禮問。孰可繼住持。佛鑒舉昺首座。公欲得一見。佛鑒曰。昺為人剛正。於世邈然。無所嗜好。請之猶恐弗從。詎肯自來耶。公固邀之。昺曰。此所謂呈身長老也。竟逃於司空山。公顧謂佛鑒曰。知子莫若父。即命諸山堅請。抑不得已而應命(蟾侍者日錄)。
曾公元禮。舒州太守也。昺首座名智昺。為人嚴直。號昺鐵面。佛鑒勤嗣也。首座表率叢林。人天眼目。分座說法。開鑒後昆。頭首綱領。西序第一位也。邈遠也。又輕視也。邀招也。呈媒衒也。言媒名自衒之意。司空山。屬安慶府太湖縣。二祖傳衣三祖之地。即古司空。原李白甞避地于此。抑發語辭。記佛鑒懃和尚。自太平遷智海。郡守曾元禮問。那個師僧。可以繼此太平住持。佛鑒乃舉昺首座。曾公欲一見。鑒曰。昺之為人也。剛徤中正。于世間事。所視甚輕。于聲名亦不喜。好請之。猶恐其不來。豈肯自來耶。公固意招之。昺曰。此所謂呈身媒名自衒的長老也。我豈為之。究竟迯避于司空山中。公顧佛鑒而雙美之曰。有是父。有是子。非父不生其子。知子亦莫若父也。曾公輒命諸山耆宿強請。昺辭之不獲。抑不得已而應太平之命。
佛鑒謂詢佛燈曰。高上之士。不以名位為榮。達理之人。不為抑挫所困。其有承恩而效力。見利而輸誠。皆中人以下之所為(日錄)。
詢佛燈名守詢。佛鑒懃嗣也。抑冤屈也。挫摧也。效致也。輸誠言盡敬也。佛鑒謂佛燈。要知高人達士之心說。識見高遠。有上上大志之士。不以名位為榮顯。洞達至理正直強毅之人。不為抑挫所窮困。至于見恩而趨承。致力見利。而輸納真誠。此兩等人。皆是中人以下之所為。非高上達理之所為也。
佛鑒謂昺首座曰。凡稱長老。要須一物無所好。一有所好。則被外物賊矣。好嗜欲。則貪愛之心生。好利養。則奔競之念起。好順從。則阿諛小人合。好勝負。則人我之山高。好掊克。則嗟怨之聲作。總而窮之。不離一心。心若不生。萬法自泯。平生所得。莫越於斯。汝宜勉旃。規正來學(南華石刻)。
賊害也。愛慕也。阿曲也。諛面從也。掊克聚斂也。勉強也。旃之也。佛鑑謂昺首座。長老當一物無所好說。凡稱長老。要胸中一物無所好。如太虗空一般。莫使有毛頭許雲翳。做長老人。亦要如此。若不如此。一有所好。如一塵而起蔽空。就被外物賊害。胸中便不乾淨了矣。其賊有五。一生心好嗜慾。則被貪愛賊。二念起好利養。則被奔競賊。三好順從。則被阿諛小人賊。四好勝負。則被人我高山賊。五好聚斂。則被嗟怨之聲賊。總此五好。而窮究此五賊。不外乎一心。心若果一念不生。如同虗空。靠得穩把得定。則世間頭頭法法。無是無非。不消排遣。而自銷泯矣。予一生所參所學所得。莫有過于此者。汝宜敏力行之。以此法規。正後來未學。
佛鑒曰。先師節儉。一鉢囊鞵袋百綴千補。猶不忍棄置。嘗曰。此二物相從出關。僅五十年矣。詎肯中道棄之。有泉南悟上座。送褐布裰。自言得之海外。冬服則溫。夏服則凉。先師曰。老僧寒有柴炭紙衾。熱有松風水石。蓄此奚為。終却之(日錄)。
節檢束也。儉去奢從約也。囊盛鉢之囊。袋是貯鞵之袋。綴聯補也。泉南即泉州府。悟上座未詳。褐布裰。即冰火二鼠之毛所織之布。以縫成直裰也。佛鑒示人。當去奢從儉說。先師一生行徑。總不奢華。唯好節儉。一個鉢囊。一個鞵袋。百綫聯綴。千鍼縫補。猶愛惜而不忍拋舍。甞曰。此兩件東西相隨。我出夔關。且五十年之久。豈肯半途而廢。中路棄之。不相守。到老耶。有泉州悟上座。送冰火二鼠毛所成直裰。自言得之海外。表其來遠。冬間穿則溫暖。夏時著則清凉。表其奇貴。先師曰。老僧冬時則有柴炭紙被。可以禦寒。夏時則有松風水石。可以除熱。蘊此何為。究竟却之而不受。其儉約如此。
佛鑒曰。先師聞真淨遷化。設位辦供。哀哭過禮。歎曰。斯人難得。見道根柢。不帶枝葉。惜其早亡。殊未聞有繼其道者。江西叢林。自此寂寥耳(日錄)。
佛鑒舉五祖悼道無傳說。先師聞真淨入寂。設位上供。哀悲痛哭。挽禮大過。乃歎曰。真淨斯人也難再得。其見道原也徹根柢。說法老幹也。而不帶枝葉。痛天年未極也。而惜其早亡。但未聞有肖像之子。而繼其法道者。江西一派法社。從此寥落。可傷耳。
佛鑒曰。先師言。白雲師翁。平生疏通無城府。順義有可為者。踊躍以身先之。好引拔賢能。不喜附離苟合。一榻翛然。危坐終日。甞謂凝侍者曰。守道安貧。衲子素分。以窮達得喪。移其所守者。未可語道也(日錄)。
疏通也。通達也。疏通言人胸中無滯塞的意思。無城府言無遮障防閑的意思。踊跳躍舉身而上也。言勇猛精進的意思。翛然言自如也。佛鑒舉祖禰行儀。以為後學法說。五祖先師言。白雲師翁。平生疏通胸中。了無阻礙。總不防閑。而無城府。看有合理可為之事。自己勇猛精進。以身先眾。而力行之。極愛誘引薦拔。舉賢用能。不喜勝附敗離。苟且和合。一榻自如。孤坐鎮日。曾謂凝侍者曰。抱守大道。安處貧窮。衲僧家本分。該得如此。若是沒脚跟漢。易進易退。以窮達得失。移改其所操者。未可以語于聖人之道也○禰音你。父廟曰禰。
佛鑒曰。為道不憂。則操心不遠。處身常逸。則用志不大。古人歷艱難。甞險阻。然後享終身之安。葢事難則志銳。刻苦則慮深。遂能轉禍為福。轉物為道。多見學者逐物而忘道。背明而投暗。於是飾己之不能。而欺人以為智。彊人之不逮。而侮人以為高。以此欺人。而不知有不可欺之先覺。以此掩人。而不知有不可掩之公論。故自智者人愚之。自高者人下之。惟賢者不然。謂事散而無窮。能涯而有盡。欲以有盡之智。而周無窮之事。則識有所偏。神有所困。故於大道。必有所闕焉(與秀紫芝書)。
佛鑒示人當深操遠慮。乃能轉物為道說。研窮此道。不肯隱憂。則操守之心。不廣遠。自己處身。常安逸。則運用之志。亦不博大。古人經歷多少艱難。甞盡多少險阻。然後始能享受一生之安逸。不是現現成成一法不曉。一事不為就得的。葢多經難事。則志向愈勇銳。刻苦用力。則思慮益淵深。如是勇猛。如是精進。乃能轉禍害而為福祉。轉頑物而為妙道。豈是為道不憂。處身常逸者。而能到此哉。多見近時學者。外循于物。而內不守道。反背覺照。而合塵勞。于是常修飭自己之不能而欺愚。以己為智。強勝于人。以為不己及。而侮慢于人。以己為高。殊不知人咸有靈。不可欺也。以此欺人。而不知有不可欺之先覺。人咸有眼。不可掩也。以此掩人。而不知有不可掩之公論。如此等見此。該自愚非。所以愚人此該自欺。安能欺彼。故自智的人。人反不尊重而愚之。自高的人。人反不敬奉而下之。惟有德之人。決不如是。謂世間萬事。散殊而無窮。人之智能有邊涯而有限量。欲以有限量之智。而周徧無有邊表之事。則見識有所偏枯。神明有所困憊。故于無上大道。必有所不全備焉○憊音敗。
佛鑒謂龍牙才和尚曰。欲革前人之弊。不可亟去。須因事而革之。使小人不疑。則庶無怨恨。予甞言住持有三訣。見事。能行。果斷。三者缺一。則見事不明。終為小人忽慢。住持不振矣。
龍牙名智才。佛鑒懃之嗣。革改也。庶近也。訣要法也。缺乏也少也。佛鑒謂龍牙。應世當以三訣為主說。住持叢林。欲要改除前人不正之病。不可倉卒輒便即改。須假個方便。借件事故以改之。使小人不生疑惑。則近無怨恨之心。予甞言。為叢林主者。有三個方法。第一見一切事。如杲日當空。廣大畢備。纖細不遺。第二應當行者。如大象渡河。截流而去。一直前往。第三剖斷是非。如明鏡當臺。好媿自分。使人信服。這三個方法。若少一法。則見事不明白。究竟為小人輕忽侮慢。住持之道。不得振起矣。此三法豈可少乎。
佛鑒曰。凡為一寺之主。所貴操履清淨。持大信以待四方衲子。差有毫髮猥媟之事。於己不去。遂被小人窺覰。雖有道德如古人。則學者疑而不信矣(山堂小參)。
猥鄙也。媟污凟也。窺小視也。覰伺視也。佛鑒警住持宜操履清淨持信待人說。凡做長老提綱大法。作一寺主人。所貴在自己力行。身心潔白。應機接物。持信于人。俾四來禪人。有所取法。若為主者。略有一毫鄙凟之事。于自己去不乾淨。乃被小人私地裡。傍窺覰破。雖有道如臨濟德山。德如宣律賢首。則學者也是疑惑而不肯深信○猥媟音委屑。的所以住持長老。當重操履矣。
佛鑑曰。佛眼弟子。唯高菴勁挺。不近人情。為人無嗜好。作事無黨援。清嚴恭謹。始終以名節自立。有古人之風。近世衲子。罕有倫比。
勁健也。挺直也。言梗直的意思。宜逕庭隔遠貌取。莊子大有逕庭。方貫下句。黨朋也。援引也。佛鑑復耿龍學書。表高菴梗直有節以激後學說。佛眼法嗣。唯高菴善悟梗直。不以人情親順他意。為人不貪愛。以自奉養。行事不朋比。以相援引。如是無貪而清。不近而嚴。梗直而恭。無黨而謹。從始做禪和子時。以至應世。為人到煞閣一味。以名節自成立。真有古聖先賢之風汜。近時衲子甚多。若將倫類比方。少有及之者矣。
佛眼遠和尚曰。蒞眾之容。必肅於閒暇之日。對賓之語。當嚴於私昵之時。林下人發言用事。舉措施為。先須籌慮。然後行之。勿倉卒暴用。或自不能予決。應須諮詢耆舊。博問先賢。以廣見聞。補其未能。燭其未曉。豈可虗作氣勢。專逞貢高。自彰其醜。苟一行失之於前。則百善不可得掩於後矣(與真牧書)。
蒞臨也。肅斂也。嚴威重也。私昵閒居獨處之時也。暴猛也。籌計也。燭明也。佛眼與賢真牧書。言蒞眾要無一時一刻之不謹說。臨眾儀容。全在未臨眾之先。無事時節。時時收斂。應客酬酢。亦在未應客之前。獨處時候。刻刻自重。大率林下人。揭示一言。運行一事。或舉動。或措置。或施設。或作為。畢竟當預計筭停妥。先思慮明白。方纔行之。不得慌慞猛用。自失善利。或是自己才疎學淺。不能自決。當不恥下問。諮詢宿德。廣扣老參。以廣我未見。以實我未聞。補益我懦怯。明燭我愚癡。詎可懸羊賣狗。狐假虎威。虗作氣勢。專逞我慢幢旛。誇張貢高傘葢。自顯其醜。若一樁事行錯了。失于其前幹。百樁善事以修飾之。亦不可得而遮掩于其後矣。蒞眾者。可不謹歟。
佛眼曰。人生天地間。稟陰陽之氣而成形。自非應真乘悲願力。出現世間。其利欲之心。似不可卒去。惟聖人知不可去人之利欲。故先以道德正其心。然後以仁義禮智教化隄防之。日就月將。使其利欲不勝其仁義禮智。而全其道德矣。
佛眼與耿龍學書。言利欲難防。當以道德正其心說。人生立乎乾坤之內。稟受陰陽氤氳之氣。而成此四肢百骸。這個形質。倘不是佛菩薩。乘四無量悲心。發四弘誓願。行廣大十力。出來顯現人間。其貪利愛欲嗔癡之心。似若不可速去。惟無所不通之聖人。知其有難得去的利欲。故設種種方便開先。或以道正其心。或以德修其身。然後或以惻隱之仁。或以合理之義。或以節文之禮。或以觀察之智。循循善誘。次第教化。以隄防之。日日成就。月月助將。使其無量劫來三毒利欲。強不過後之仁義禮智四端。而全備其開先道德二法矣。
佛眼曰。學者不可泥於文字語言。葢文字語言。依他作解。障自悟門。不能出言象之表。昔達觀頴。初見石門聰和尚。室中馳騁口舌之辯。聰曰。子之所說。乃紙上語。若其心之精微。則未覩其奧。當求妙悟。悟則超卓傑立。不乘言不滯句。如師子王吼哮。百獸震駭。迴觀文字之學。何啻以什較百。以千較萬也(龍間記聞)。
達觀名曇頴。石門蘊聰之嗣也。石門首山念祖嗣也。佛眼示人。當實悟自心。勿依他作解說。學者當扣己而參。不可泥滯于典史文字口舌語言。依他生知。作我解會。障礙自己悟入之門。不能斬絕葛藤。超出語言文象之表。昔日達觀穎。初見石門蘊聰。入室之際。馳騁機鋒。播唇弄舌。肆口強辯。聰曰。子之所說。非從胸襟流出。乃是紙上語言耳。若是心法之精深細微處。子則實未親眼洞明。通其玄奧。宜應直求大悟。若果的確大悟的人。則超然雄傑。卓爾成立。不乘言而詞無礙。不滯句而義無礙。到此田地。語嘿自由。不開口則已。若一開口。就如師子王哮吼一聲。百獸腦裂。無不震懼驚駭一般。悟後威風亦猶是也。回頭觀那文字之學。何止以什比百。以千比萬。烏得而及之哉。
佛眼謂高菴曰。百丈清規。大槩標正檢邪。軌物齊眾。乃因時以制後人之情。夫人之情猶水也。規矩禮法為隄防。隄防不固。必致奔突。人之情不制則肆亂。故去情息妄。禁惡止邪。不可一時亡規矩。然則規矩禮法。豈能盡防人之情。茲亦助入道之階墀也。規矩之立。昭然如日月。望之者不迷。擴乎如大道。行之者不惑。先聖建立雖殊。歸源無異。近代叢林。有力役規矩者。有死守規矩者。有蔑視規矩者。斯皆背道失禮。縱情逐惡而致然。曾不念先聖救末法之弊。禁放逸之情。塞嗜欲之端。絕邪僻之路故。所以建立也(東湖集)。
軌法也。循也。齊正也。制正也。御也。奔急變也。突衝突也。擴推廣之意。蔑輕也。殊異也。致使之也。佛眼謂高菴。當知規矩禮法為防情救弊說。百丈所製清規。大約表顯正念君子。檢束邪心小人。順物之情。以正大眾。乃因時取用。以調御後輩人之情識也。夫人之情。就如水之情一樣。水以土石。為隄岸防備。人賴規矩禮節法度。為隄岸防備。若土石隄岸防備不堅固。必使腠理不密。而忽奔衝。人之情不防以禮法。則放縱而倐作亂。人情水情。豈不一般。故人欲去情識。息妄想。禁惡行。止邪心。不可一時一刻亡斯規矩。然規矩禮法。豈能就盡可以隄防。准備人之情識哉。此禮法亦可以助佑人入道之階級丹墀而可及門也。規矩之建立。其昭然也。譬如日月麗天。但具眼者。無不昂首見而不迷。其擴乎也。又如大道四通。但有脚者。無不信步走而不惑。先聖建立門庭。雖然差殊。而滙歸淵源。了無二理。近世來叢林中。有專務行持。而力役規矩者。有折挫不改。而死守規矩者。有不尊重禮法。而輕視規矩者。如斯等見。皆違背正理。喪失制度。肆縱情識。隨逐惡魔。而使之如是耳。曾不想念大智和尚拯救末法的弊病。禁止放逸人情識。塞遏嗜慾之端倪。斬絕邪僻之道路。所以有此建立也。
佛眼謂高菴曰。見秋毫之末者。不自見其睫。舉千鈞之重者。不自舉其身。猶學者明於責人。昧於恕己者。不少異也(真牧集)。
睫眉毛也。鈞三十斤也。佛眼謂高菴。當責己恕人說。世間有眼。極是明白。見到秋毫最細處者。而却不見自家的眉毛。世間有力。最是壯大。能舉千鈞之重者。而却不能舉自家個的身子。你說這兩種人。似個甚麼。就如那學者們。專去明于責人。而自昧于恕己者。無以異也。
高菴悟和尚曰。予初遊祖山。見佛鑒小參。謂貪欲瞋恚。過如冤賊。當以智敵之。智猶水也。不用則滯。滯則不流。不流則智不行矣。其如貪欲瞋恚何。予是時雖年少。心知其為善知識也。遂求挂搭(雲居實錄)。
高菴示人。當具擇法眼說。予初行脚到祖山。見佛鑒懃和尚。小參云。人意地下。貪欲瞋恚。這兩種毒害。過如冤讐賊宼。人人識得此毒害了。當以智慧抵敵之。何為智慧。譬如水一般。不運用。一定是滯礙的。既滯礙。一定是不流通的。既不流通。則知水不流行矣。其奈貪欲瞋恚二毒何。予當是時。年未壯。心地下。即知鑒和尚是真善知識也。遂求挂搭。依止之焉。
高菴曰。學者所存中正。雖百折挫。而浩然無憂。其或所向偏邪。朝夕區區。為利是計。予恐堂堂之軀。將無措於天地之間矣(真牧集)。
區小貌。言見識不大的意思。高菴示學人存心當中正說。學者胸臆之間所懷。中而不偏。正而不邪。雖禍害恥辱一切凶事到來。百折挫。而浩然廣大。了不憂懼。設或其所向往。偏而不中。邪而不正。朝夕區區。識見卑小。念念為利。殊無大謀。予恐此樣人。堂堂貌美之軀。將無所安措于天地之間矣。
高菴曰。道德仁義。不獨古人有之。今人亦有之。以其智識不明。學問不廣。根器不淨。志氣狹劣。行之不力。遂被聲色所移。使不自覺。葢因妄想情念。積習濃厚。不能頓除。所以不到古人地位耳。
高菴與耿公書。教人當存大志。力行斯道。勿為聲色所動說。調直之道。謙下之德。合慈之仁。如理之義。不唯古人有之。今人也亦有之。以其先導之智傳送之識。相混亂而不分明。學拘外典。問非其道。狹小而不廣大。諸根無據。形器失守。染污而不清淨。志向窄隘。氣骨劣弱。行不精進。主宰不穩。遂被聲色諸塵所遷移。而自不覺知。葢緣稠林妄想。曠野情念。堆積重習。海深地厚。不能卒去。是這個緣故。所以不到十聖三賢等妙地位耳。
高菴聞成枯木住金山。受用侈靡。歎息久之曰。比丘之法。所貴清儉。豈宜如此。徒與後生輩。習輕肥者。增無厭之求。得不愧古人乎。
成枯木名法成。芙蓉楷嗣也。侈奢也。靡靡麗奢侈也。輕肥即衣輕裘乘肥馬之意。記高菴聞成枯木住潤州金山寺。每日享受用度。華麗豐盛。乃歎息之。已而言曰。比丘之法。貴乎安守清貧。用度簡約。豈當如此。徒與後昆晚進之輩。倡端開始。教他習輕裘肥馬。而增無厭足之貪求。有何面目。搆副先宗。列名燈譜。得不愧怍之乎。
高菴曰。住持大體。以叢林為家。區別得宜。付授當器。舉措係安危之理。得失關教化之源。為人範模。安可容易。未見住持弛縱。而能使衲子服從。法度凌遲。而欲禁叢林暴慢。昔育王諶遣首座。仰山偉貶侍僧。載於典文。足為令範。今則各徇私欲。大隳百丈規繩。懈於夙興。多缺參會禮法。或縱貪饕而無忌憚。或緣利養而致喧爭。至於便僻醜惡。靡所不有。烏乎。望法門之興。宗教之盛。距可得耶(龍昌集○諶音忱)。
區分也。範防範也。模規矩也。弛弛廢也。縱放縱也。凌遲凋敗也。育王諶名介諶。號無示。性剛毅。臨眾合古。有諶鐵面之稱。長靈卓之嗣也。仰山名行偉。為人性剛。臨事有法。黃龍南嗣也。遣首座事。音義合註俱在。仰山下貶侍僧。不知何事。俱未詳。隳毀也。夙興早起也。參會夜晚小參省會也。求不足曰貪。嗜不足曰饕。高菴示住持人。當以法令為先說住持大體格式。當把作件事。叢林者。乃佛祖家業也。區畫分別。要合其理。與受諦當。必個大器。動用處置。善則安。不善則危。其所係甚大。要曉此理。得之則興。失之則廢。關乎教化。要識根源。既為人師。防範規模。詎可容易把作匹事間哉。未見主者弛廢放逸。而能令大眾悅服聽從。規矩凋敗。而欲制叢林橫暴侮慢也。昔育王諶之遣首座。仰山偉之貶侍僧。備載于經典文籍。是為法門令範。寧不韙歟。今之主法者不然。各順私情。從人所欲。大壞百丈禮法。懈怠嗜臥。不肯起早。上下偷安。在下者不勤參請省會。居上者不理節文法度。或放縱貪邪嗜飲。而無慚愧。或馳募財利奉養。而生人我。至于便侫邪僻穢汙惡行。無所不有。嗚呼。望法道門庭。如南嶽之興。宗師教化。如江西之盛。一定不可得也。主者禮法。安可蔑視。而不行之耶○韙音委。
高菴住雲居。每見衲子室中不契其機者。即把其袂。正色責之曰。父母養汝身。師友成汝志。無饑寒之迫。無征役之勞。於此不堅確精進成辦道業。他日何面目。見父母師友乎。衲子聞其語。有泣涕而不已者。其號令整嚴如此(且菴逸事)。
袂袖也。軍差曰征。民夫曰役。記高菴住持雲居時。每見禪人入室。答話不相投。即以手把住他衣袖。施奮迅三昧。用軟硬二種語。以折攝之曰。父母養你這個身子。明師良友。成就你的志氣。內無饑餓寒冷之逼迫。外無軍征民役之勤勞。到這裡不立堅確志。發精進心。成立幹辦道業。異日歸家。有何面目。相會雙親。並師承兄友乎。入室眾僧。有聞得如此開示。有感于心。而痛哭流淚不止者。其高菴發號布令。又整齊。又嚴密。又能感動于人。是這樣。
高菴住雲居。聞衲子病移延壽堂。咨嗟歎息。如出諸己。朝夕問候。以至躬自煎煑。不甞不與食。或遇天氣稍寒。拊其背曰。衣不單乎。或值時暑。察其色曰。莫太熱乎。不幸不救。不問彼之有無。常住盡禮津送。知事或他辭。高菴叱之曰。昔百丈為老病者立常住。爾不病不死也。四方識者。高其為人。及退雲居過天台。衲子相從者。僅五十輩。間有不能往者。泣涕而別。葢其德感人如此(山堂小參)。
延壽堂撫安老病之所也。高其之高敬也。嘉美之意。高菴住持雲居時。聞禪人有病。移臥具。入延壽堂將養。乃齎咨涕洟。大聲歎息。猶如自己病一般。早朝晚夕。躬往問安。以至親為煎藥煑粥。不自甞其冷熱。不與他食。恐不如病人之意。或值隆冬。天氣嚴冷。撫摩其病者之背曰。衣不單薄乎。或當大病天氣盛暍。觀察其病者之顏曰。身不太熱乎。其勤于看病如此。設若不幸。難得救療。不問亡者衣單或有或無。隨常住豐儉。盡茶毗之禮。以津送之。或知事護惜常住。而固辭其費。高菴乃叱之曰。昔大智和尚。特為老無歸病無靠者。立常住。不于此用。而何用。爾得金剛身而不病。得延壽術而不死耶。諸方有見識者。都嘉美其高菴之為人最好。逮退院過天台。衲子依依不舍。相隨同去者。且五十人。其間有體弱脚軟。不能相隨同去者。皆齎咨涕洟而別。葢其恩德。感服于人如此。
高菴退雲居。圓悟欲治佛印臥龍菴。為燕休之所。高菴曰。林下人苟有道義之樂。形骸可外。予以從心之年。正如長庚曉月。光影能幾時。且西山廬阜。林泉相屬。皆予逸老之地。何必有諸己。然後可樂耶。未幾即拽杖過天台。後終華頂峯(真牧集)。
高菴退雲居院。圓悟勤祖繼之。欲修理佛印所建臥龍菴。作個燕休處所。高菴辭之曰。林下人苟有道德節義。儘可以樂。終歸敗壞的形體。一定是要焚燒的。況臥龍乎。予以從心古稀之年。就如黎明日出。而長庚星隱。曉月不現一樣。我的光影。亦猶是也。豈能久乎。且西山廬阜。諸處山林泉井。咸相連屬望。都是我可以燕休逸老之地。又何必認定是我的。然後可以安樂耶。居無何。即拽拄杖。遊天台山。後遷化於華頂峯焉。其風汜道貌。出處去就。可想矣。
高菴曰。衲子無賢愚。惟在善知識。委曲以崇其德業。歷試以發其器能。旌獎以重其言。優愛以全其操。歲月積久。聲實竝豐。葢人皆含靈。惟勤誘致。如玉之在璞。抵擲則瓦石。琢磨則珪璋。如水之發源。壅閼則淤泥。疏濬則川澤。乃知像季非獨遺賢而不用。其於養育勸獎之道。亦有所未至矣。當叢林殷盛之時。皆是季代棄材。在季則愚。當興則智。故曰。人皆含靈。惟勤誘致。是知學者。才能與時升降。好之則至。獎之則崇。抑之則衰。斥之則絕。此學者道德才能。消長之所由也(閼音遏。濬音峻)。
旌表獎勸也。優和也。寬裕之意。琢磨。言治玉者既琢了。又加工夫磨之。精而又精也。圭璋。圭上圓下方。瑞玉為之也。公卿所執半圭。曰璋。閼遏也。濬深之也。殷大也。高菴與李都運書。言衲子無賢愚在宗師誘致說。衲子無一定賢一定愚。惟在主法者。委婉曲成。以崇重之。俾其進德修業。歷練試用。以擿發之。令成良器美才。旌表獎勸。以慎重其言。和優眷愛。以曲全其操。年復一年。月復一月。積累之久。芳聲實行。二美兼盛。此無他。葢人人具有如來智慧德相。惟在宗師。誨人不倦。精進以誘之。使之自悟自證。至於極致耳。譬如瑞玉之在璞石。抵之擲之。則誠然瓦石無異。琢之磨之。則為圭璋。三公九卿用焉。又如流水之出泉源。阻之塞之。則歷爾淤泥無異。疏之濬之。則為川澤。萬物兆民賴焉。物且如此。人豈不然。乃知像法叔世。非獨遺失好人。而不能取用其於撫養鞠育勸勉獎勵之方法。亦有所未盡善矣。當叢林殷大盛美之時。皆是叔代棄而不用之材。在彼衰時。固似乎愚。今日發而用之。當興則智也。故所以說。人人具有如來智慧。惟在宗師指引。到個地頭者。此之謂也。是知學者才能。全在主法者用之耳。用則升。不用則降。主法者愛好他。則四方不召而自至。獎勵他。則人人向道而自崇。豈不是與時而升。抑阻他。則衰其志力。斥逐他。則絕其向往。豈不是與時而降。此真學者道德才能。用則長。不用則消之來由也。主法者不可不知也。
高菴曰。教化之大。莫先道德禮義。住持人尊道德。則學者尚恭敬。行禮義。則學者恥貪競住持有失容之慢。則學者有凌暴之獘。住持有動色之諍。則學者有攻鬬之禍。先聖知於未然。遂選明哲之士。主於叢林。使人具瞻。不喻而化。故石頭馬祖。道化盛行之時。英傑之士出。威儀柔嘉。雍雍肅肅。發言舉令。瞬目揚眉。皆可以為後世之範模者。宜其然矣(與死心書)。
石頭名希遷。青源行思之嗣也。雍和也。肅恭欽也。瞬動目也。高菴曉主法者。當謹四威儀說。教化之大處。莫先道德以治心。禮義以修身。住持人尊重道德。則學者亦尊道德。而心懷恭敬之念。住持興行禮義。則學者亦遵禮儀。而身恥貪競之求。住持人小量度。而有失容之慢。則學者無道德。而有凌辱橫暴之病。住持人少莊重。而有動色之諍。則學者無禮義。而有攻擊鬬訟之非。前聖有先見之明。防于未然。遂推選悟心勵行之士。主掌叢林。令人覩顏意銷。不假開曉。而自變化。故南嶽石頭。江西馬祖。大道法化。殷盛流行之時。英雄豪傑之士。鱗鱗翕至。隊隊麇臨。威風儀則。柔順嘉美。雍雍而和。肅肅而斂。或發一言。或舉一令。或一瞬目。或一揚眉。咸可以為後世學人之防範規模者。理合如此。乃主法者。慎威儀。所以上行而下效也○麇音均。
高菴曰。先師甞言。行脚出關。所至小院。多有不如意事。因思法眼參地藏。明教見神鼎時。便不見有煩惱也(記聞)。
法眼名文益。地藏琛嗣也。地藏名珪琛。玄沙師備嗣也。高菴舉師言以曉學者說。先師曾言。自臨卭初行脚出夔關。凡所至小寺院。不如意處最多。或難消息。乃想古人法眼阻雪。地藏琛處附爐次。琛問上座何往。眼曰。迤邐行脚。曰行脚事作麼生。眼曰不知。琛曰。不知最親切。眼豁然有省。此是法眼參地藏時。明教見神鼎。鼎坐其堂上。嵩展具。鼎指堂上小甕曰。子來是時。今始有醬。次早食粥。見一人持筐取物。投僧鉢中。嵩視眾有食的有不食的。嵩袖下堂看。乃碎米餅。遂問耆宿。宿曰。常住淡薄。是赴齋者收殘。歸來納庫。無齊之日。焙均分食。表同甘苦也。此是明教見神鼎時。言正當不如意時。無始習氣。怎能頓止。因思法眼明教二大士。阻雪時。均米餅時。我胸中習氣煩惱。如日銷氷。如燈破闇。便不見有也。
高菴表裏端勁。風格凜然。動靜不忘禮法。在眾日屢見侵害。殊不介意。終身以簡約自奉。室中不妄許可。稍不相契。必正色直辭以裁之。衲子皆信服。甞曰。我道學無過人者。但平生為事。無媿於心耳。
記高菴儀容之表端莊。胸襟之裏勁直。風汜格式。凜然可畏。一動一靜之間。皆身為律。身為度。不失禮法。未出世在廣眾中時。屢見人侵凌欺害。絕不在意。一生到老。唯以不懈不訾而簡檢意。束身而約自持。室中不輕點首于人。稍有不相投合者。必示師子迅之威。無畏哮吼。而裁制之。衲子皆信敬服膺。甞曰。我無道可傳。無法可學。無過人者。但一生所作所為。於我自心。了無愧怍耳。
高菴住雲居。見衲子有攻人隱惡者。即從容諭之曰。事不如此。林下人道為急務。和乃修身。豈可苟縱愛憎。壞人行止。其委曲如此(記聞)。
記高菴住持雲居時。見衲子不自涵養。攻訐人之幽隱過失者。即從容和緩。而開諭之曰。是事不當如此。林下人一心究理。以為急務。六和之法。乃可修身。詎可苟且放縱。偏愛憎惡。破壞他人行止。寧不失義喪其德歟。其委婉曲成于人是如此。
高菴初不赴雲居命。佛眼遣書勉云。雲居甲於江左。亦可以安眾行道。似不須固讓。菴曰。自有叢林已來。學者被遮般名目。壞了節義者。不為不少。佛鑒聞之曰。高菴去就。衲子所不及(記聞)。
高菴打頭。不肯去赴雲居之請。佛眼遣書。勉勵之云。雲居祖庭。首出江左。可以安處廣眾。行佛祖之道。似不當堅辭。高菴不然其說曰。自有招提已來。學者個個手脚未穩。都想要謀。住好所在。被這般等名頭。壞了他的操節義氣。不可勝數。佛鑒聞得高菴如此說。乃稱美之曰。高菴居處行事。而今時衲子。實所不能企及。
高菴勸安老病僧文曰。貧道甞閱藏教。諦審佛意。不許比丘坐受無功之食。生懶惰心。起吾我見。每至晨朝。佛及弟子持鉢乞食。不擇貴賤。心無高下。使得福者一切均溥。後所稱常住者。本為老病比丘不能行乞者設。非少壯之徒。可得而食。逮佛滅後。正法世中。亦復如是。像季以來。中國禪林。不廢乞食。但推能者為之。所得利養。聚為招提。以安廣眾。遂輟逐日行乞之規也。今聞數剎住持。不識因果。不安老僧。背戾佛旨。削弱法門。苟不住院。老將安歸。更不返思常住財物。本為誰置。當推何心以合佛心。當推何行以合佛行。昔佛在日。或不赴請。留身精舍。徧巡僧房。看視老病。一一致問。一一辦置。仍勸請諸比丘。遞相恭敬。隨順方便。去其嗔嫌。此調御師。統理大眾之楷模也。今之當代。恣用常住。資給口體。結托權貴。仍隔絕老者病者眾僧之物。掩為己有。佛心佛行。渾無一也。悲夫悲夫。古德云。老僧乃山門之標榜也。今之禪林。百僧之中。無一老者。老而不納。益之壽考之無補。反不如夭死。願今當代。各遵佛語。紹隆祖位。安撫老病。常住有無。隨宜供給。無使愚昧專權滅裂。致招來世短促之報。切宜加察。
諦詳也。溥濟也。徧也。招提梵語。此云常住。輟止也。削薄削。弱衰弱也。遞更迭也。精舍精修梵行之所。調御。調如調和鼎羮。百味具美。御如良御駕馬。駑驥得宜。菩薩得此調御三昧。即名調御丈夫。證十號之一也。師法也。人之模範也。滅盡也。裂破也。記高菴勸諸方。安撫老僧病僧文曰。貧道曾看藏經教典。詳審佛之本意。原不許年少比丘安坐享受無功之食。生懈怠隨眠之心。起人我貢高之見。故每晨朝。上自如來。下及大眾。俱持鉢入城乞食。不揀貴賤。上自天子。下及庶民。行平等慈。廣化一切。使得福者。均平溥徧。後聚招提。而稱常住者何。本為老病比丘不能履行乞食者設也。非是年小少壯之輩可得而安閒坐食。及佛入大寂定之後。正法流行之時。叢林中依然照古行持。至于像法住世之時。又當斯季代。猶然不廢拓鉢乞食。但推舉廉能的人。以行持之。所得財利供養。聚入寺中。以安大眾。遂止每日拓鉢乞食之規也。今聞諸方叢林主者。不明因識果。厭病棄老。不肯收留。違背乖戾世尊旨意。顛覆削弱大智典刑。倘不許老病住居寺院。身既老矣。欲使何歸。更不回心忖度。招提中所聚財利。原為何人而設。當推將那樣心去。合佛之心。更當推將那樣行去。合佛之行。昔佛在祇陀林時。或不赴檀越請。留身精舍之中。一一徧巡寮舍。看視老病。一一致問寒溫饑渴。一一辦置臥具藥湯。仍復勸勉同寮比丘。遞相瞻顧。互相恭敬。隨順人意。種種方便。除嗔嫌之心。此乃調御師總統攝理大眾的楷式規模也。今之主常住者。大膽自專恣意而用。以奉養己身。滋益口體。或將趨承士宦。結情固位。老者病者。屏絕不顧。大眾之物。掩作己的。佛的心腸。佛的行德。纖毫無有。可不悲歟。可不悲歟。古德有云。老僧決不可少者。乃山門標表榜樣也。今之法席中。百僧中不見一老僧。人厭老而不收。老無所靠。要此多壽有何補益。反不如早死之為愈也。願今當世住持。遵崇佛語。繼興祖道。安養撫存老者病者。常住錢米。或有或無。隨家豐儉。以供給之。勿使自愚瞞昧因果。擅專權勢。盡破楷模。使招來世短命促壽之報。切宜留心省察之焉。
覺範和尚。題靈源門榜曰。靈源初不願出世。隄岸牢。張無盡奉使江西。屢致之不可。久之翻然改曰。禪林下衰。弘法者多。假我偷安。不急撐拄之。其崩頺跬可須也。於是開法於淮上之太平。予時東遊登其門。叢林之整齊。宗風之大振。疑百丈無恙時不減也。後十三年。見此榜於逢原之室。讀之凜然。如見其道骨。山谷為擘窠大書。其有激云。嗚呼。使天下為法施者。皆遵靈源之語以住持。則尚何憂乎祖道不振也哉。傳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靈源以之(石門集)。
靈源門榜。詳音義。張無盡丞相。名商英。字天覺。得法於兜率悅禪師。屢致頻使人致書請之也。可許也。翻然變動也。崩壞也。頹風自上下也。一舉足曰跬。須待也。跬可須。言其法壞之速。一舉足頃。可待見也。無恙無憂也。逢原曾公。擘分也。窠鳥窠也。言八分書方圓楷。正如鳥窠之狀也。激激勵也。弘大之也。覺範和尚題靈源門榜說。靈源初無意于應世。志願甚堅。張天覺奉使曹運江西。頻頻書請出世。他總不許。久久見得世衰道微。奮發悲志。乃翻然而改曰。禪林下衰。佛法泛濫支衍派流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設若我偷閒自安。不速起而撐持支拄之。其法道崩頹。不一舉足可待也。因此之故。遂出世開張法道于淮安府太平禪院焉。予時東遊其門。叢林整齊。六好復具。宗風大振。三關再隆。疑與大智門庭無恙時相同。不減一毫也。後又十五年。見此榜文于逢原老師之室。讀其文。凜然令人敬畏。如再面靈源道貌一般。山谷居士。專為作八分楷書。其有以激勵於人云。嗚呼。設使天下之主叢林。行法布施者。咸遵靈源之語。踐行住持。則又何憂其佛祖之道不行。而不得大振也哉。魯論曰。人心有覺。而道體無為。故人能大張此道。道不大張其人也。靈源出世。廓大斯道以利人。正與此這兩句說話相近。故以此許之。
歸雲本和尚。辯侫篇曰。本朝富鄭公弼。問道于投子顒禪師。書尺偈頌凡一十四紙。碑於台之鴻福兩廊壁間。灼見前輩主法之嚴。王公貴人信道之篤也。鄭國公社稷重臣。晚年知向之如此。而顒必有大過人者。自謂於顒有所警發。士夫中諦信此道。能忘齒屈勢。奮發猛利。期於徹證而後已。如楊大年侍郎。李和文都尉。見廣慧璉石門聰。并慈明諸大老。激揚酬唱。班班見諸禪書。楊無為之於白雲端。張無盡之於兜率悅。皆扣關擊節。徹證源底。非苟然者也。近世張無垢侍郎。李漢老參政。呂居仁學士。皆見妙喜老人。登堂入室。謂之方外道友。愛憎逆順。雷揮電掃。脫略世俗拘忌。觀者斂衽辟易。罔窺涯涘。然士君子相求於空閑寂寞之濵。擬棲心禪寂。發揮本有而已。
歸雲名如本。露隱惠遠之嗣也。宋富鄭公丞相。姓富。名弼。字彥國。拜鄭國公。諡文忠定公。得法于投子顒。投子號悟證。名修顒。慧林宗本嗣也。碑記事功于石也。灼昭也。篤誠也。厚也。社土神。稷糓神。以國言。宋楊大年。名憶。諡文正。官翰林。李和文附馬。名遵勗。俱得法于谷隱聰。廣慧名元璉。首山念祖嗣也。激發揚舉也。班班猶條條也。兜率名從悅。真淨文嗣也。扣關擊開。關礙擊節。打破節阻。張無垢名九成。字子韶。李漢老名邴呂。居仁名本中。官翰林。三人俱得法於妙喜宗杲。方外友。言出塵勞方隅之外。相交道友也。雷揮。言喝如雷轟。電掃。言機如掣電。袵衣襟也。辟易惶悚失守之貌。涯涘水之邊際。擬猶待欲的意思。歸雲本和尚辯侫篇言。善可法惡可戒說。首節槩舉有道之士。感服王臣來歸。言不可無本而希末也。本朝鄭國公富彥國。問道於投子顒和尚。書連篇偈頌。凡一十四紙。勒石碑于台州之鴻福寺中兩廊壁間。昭昭然見前賢主持法道者。是這樣尊重。王臣宰官信道者。是這樣篤實也。鄭國公赴澶淵盟。擔荷國家重任之臣。到老年。知道趨向。是如此。而投子亦必道高德重。有大過於人者。方纔自謂于顒。有所警發。向圓照道。曾見顒師悟入深也。士大夫中。真實信此道。又能忘齒。不拘于年。屈勢。不拘于位。奮發大心。猛利求道。限于必徹必證而後止也。如宋楊大年侍郎李和文都尉。見廣慧璉石門聰并慈明眾大老。咸於言下。有所契會。激勵振揚。一酬一唱。班班列於傳燈語錄。楊無為之于白雲端祖。張天覺之于兜率悅公。皆扣關緊要處。難過而能過。擊節阻隔處。不通而能通。實在徹悟證入源頭底蘊。不是苟且徒然者也。近代來張無垢侍郎。李漢老參政。呂居仁學士。皆親見妙喜老人。升其堂。入其室。謂之方外道契。或愛而喜。或憎而惡。或吹逆風。或吹順風。喝似雷奔。機同電掣。咸令言下頓悟頴脫。超略世諦塵勞一切拘忌。觀者斂袵而敬。辟易而驚。莫測邊際焉。然士君子。相求此道于空閑寂寞無事之濵者何。擬欲棲歇此塵勞心。入禪寂定。擿發揮揚自己本有大事而已。如上諸大老。若無實悟。無真操。詎能感如是王臣宰官。屈勢忘年。而信向之哉。善者可以為法也。
後世不見先德楷模。專事諛媚。曲求進顯。凡以住持薦名為長老者。往往書刺以稱門僧。奉前人。為恩府。取招提之物。苞苴獻佞。識者憫笑。而恬不知恥。嗚呼。吾沙門釋子。一瓶一鉢。雲行鳥飛。非有凍餒之迫。子女玉帛之戀。而欲折腰擁篲。酸寒跼蹐。自取辱賤之如此耶。稱恩府者。出一己之私。無所依據。一妄庸唱之於其前。百妄庸和之於其後。擬爭奉之。真卑小之耳。削弱風教。莫甚於侫人。實姦邪欺偽之漸。雖端人正士。巧為其所入。則陷身於不義。失德於無救。可不哀歟。破法比丘。魔氣所鍾。誑誕自若。詐現知識身相。指禪林大老。為之師承。媚當路貴人。為之宗屬。申不請之敬。啟壞法之端。白衣登牀。膜拜其下。曲違聖制。大辱宗風。吾道之衰。極至於此。嗚呼。天誅鬼錄。萬死奚贖。非侫者歟(苜音疽。篲音遂。膜音模)。
書刺書姓名于奏白。曰刺。恬安靜也。餒饑。折腰屈腰低躬也。擁篲以篲掩箕。使塵不及長者之意。寒酸跼蹐。總形容卑體。不敢放肆。畏人之狀。鐘聚也。申呈也。膜拜合掌拜也。天誅雷打。火燒鬼錄。暗奪其筭也。贖納金免罪也。次節舉侫人之態。趨承權貴。敗壞法門。廢道德而貪名利也。後世之人。不見前投子廣慧石門慈明諸聖楷式規模。專務奉承。媚悅名公。委曲干求權勢。以圖顯達。凡以住持。進名某寺長老者。每每書寫簡牘。以稱門僧。奉前人為恩府。取常住眾物裹藉呈獻。識者見他不識因果。如斯可憐。而又可笑。侫者反安之。而不以為恥。嗚呼。吾輩桑門釋迦弟子。隨身一瓶。挂體一鉢。如雲之行。如鳥之飛。無饑寒之逼迫。子女玉帛之眷戀。而做那屈身掩塵。酸寒跼蹐。種種體態。自討凌辱厭賤如此耶。奉承人稱恩府者。出於便侫者一己之私見。沒有憑據。一妄庸唱於前。百妄庸和其後。欲爭競諂奉宰官。真卑鄙自賤的小人耳。削弱宗風禪教。莫過于侫人。實奸邪詐妄之漸進。而倡成此風。雖端莊之人。正直之士。巧為其所入。以展法化。則反陷身於不義之場。失德於無救之地。可不哀傷之歟。這等壞法比丘。魔氣所聚。欺誑妄誕。不惟不恥。而且自若。假做禪師模樣。指有名德大老。為己之師承。媚悅當路貴人。為己之宗親眷屬。申不請之敬。全是瞞人。啟壞法之端。不知自誑。白衣無戒。不宜登牀受拜。而反登牀受拜。緇流不應膜拜白衣。而反膜拜白衣。曲違古先聖制。大辱祖家宗風。吾道之頹。至于此極矣。嗚呼。有陰陽兮促君壽。有鬼神兮妬君福。如是侫人。萬死之中。無一可贖罪。至于斯。寧不是侫人也歟。惡者可以為誡也。
嵩禪師原教有云。古之高僧者。見天子不臣。預制書則曰公曰師。鍾山僧遠。鸞輿及門。而牀坐不迎。虎谿惠遠。天子臨潯陽。而詔不出山。當世待其人尊其德。是故聖人之道振。後世之慕其高僧者。交卿大夫。尚不得預下士之禮。其出其處。不若庸人之自得也。況如僧遠之見天子乎。況如慧遠之自若乎。望吾道興。吾人之修。其可得乎。存其教而不須其人。存諸何以益乎。惟此。未嘗不涕下。淳熈丁酉。余謝事顯恩。寓居平田西山小塢。以日近見聞。事多矯偽。古風凋落。吾言不足為之重輕。聊書以自警云(叢林盛事○潯音尋)。
僧遠。齊高祖御駕親臨鍾山訪之。遠床坐。辭老疾不迎。高祖詣牀見之。慇懃致問而去。慧遠住廬山東林寺。東晉安帝駕臨潯陽。詔遠一出。師辭以老疾不出。帝愈加敬。勅九江太守。歲送資道之具。一居三十年。影不出山。凡送客以虎谿為限。三節更進。而重引可法。高僧以警之。嵩禪師原教論有云。上古之高僧。見天子。不行臣禮。天子之慕高僧。預先裁制詔書。則尊稱之曰公曰師。鍾山僧遠。天子鸞輿及門。而遠辭疾。牀坐不迎。虎谿慧遠。天子臨潯陽而詔。不出山。雖然當是時。非佛心天子。不能尊崇高僧。非高僧不能感動天子。有其人。有其德是故聖人之道振。後世之慕高僧者。彼此俱虗名耳。交公卿大夫。尚且不得預行下士之禮。如此看來。實其出其處。誠不若庸常人之自得也。況如僧遠之見天子牀坐不起乎。況如慧遠之自若詔不出乎。望吾道之興隆。吾人之真修。其可得乎。存其教法。而不須待慕道之人。不如不存。雖存何益乎。思惟及此。未甞不潸焉出涕矣。宋淳熈丁酉年。余謝顯恩寺事。寄處平田之西山小塢。以近日偶見偶聞。事多假而不實。上古風規。凋落殆盡。故有斯說。吾言不足為之重輕。又恐余首尾不謹。聊書以自誡云爾也。
圓極岑和尚䟦云。佛世之遠。正宗淡薄。澆漓風行。無所不至。前輩凋謝。後生無聞。叢林典刑。幾至掃地。縱有扶救之者。返以為王蠻子也。今觀踈山本禪師辯侫。詞遠而意廣深切著明。極能箴其病。第安庸輩。智識暗短。醉心於邪侫之域。必以醍醐為毒藥也。
圓極岑名彥岑。雲居法如之嗣也。典刑除惡防非之具也。幾近也。掃地猶利竿倒地也。王蠻子法門中奴僕也。箴誡也。又同鍼能除毒病也。醉沉酣也。圓極岑和尚䟦歸雲辯侫篇云。佛過去。到今甚遠。正法淡然衰薄。澆漓風行。靡所不有。前輩德人凋謝。後昆無所取法。招提規矩。近至泯滅。縱有扶持拯救者。返以為法門中奴僕也。今疎山本禪師辨侫。詞義遠而意趣廣。又深切諦理。又明顯佛意。極能除膏肓之病。第詐妄庸流之輩。恐其業識深厚膠固。智慧暗昧短淺。沉酣于邪侫之邦。未必肯信。醍醐上味。為世所珍。遇斯等人。翻成毒藥也。
東山空和尚。答余才茂借脚夫書云。向辱枉顧。荷愛之厚。別後又承惠書。益自感媿。某本巖穴閒人。與世漠然。才茂似知之。今雖作長老居方丈。只是前日空上座。常住有無。一付主事。出入支籍。並不經眼。不畜衣鉢。不用常住。不赴外請。不求外援。任緣而住。初不作明日計。才茂既以道舊見稱。故當相忘於道。今書中就覓數脚夫。不知此脚出於常住耶。空上座耶。若出於空。空亦何有。若出常住。是私用常住。一涉私則為盜。豈有善知識而盜用常住乎。公既入帝鄉求好事。不宜於寺院營此等事。公閩人。所見所知。皆閩之長老。一住著院。則常住盡盜為己有。或用結好貴人。或用資給俗家。或用接陪己知。殊不念其為十方常住招提僧物也。今之戴角披毛償所負者。多此等人。先佛明言。可不懼哉。比年以來。寺舍殘廢。僧徒寥落。皆此等咎。願公勿置我於此等輩中。公果見信。則他寺所許者。皆謝而莫取。則公之前程。未可量也。逆耳之言。不知以謂如何。時寒。途中保愛(語錄)。
東山名惠空。泐潭善清之嗣也。辱恥也。謙下不敢當的意思。漠然澹然也。閩即福建。陪助也。記東山和尚答舉人余才茂借脚夫書云。昔日枉駕相顧。感荷相愛之情甚殷。別後又承賜書。倍增感媿。但惠空原巖居穴處閒人。與世淡然。無所嗜好。才茂似乎知之。今惠空雖做長老坐方丈。還仍舊是當日的空上座。只主持法任。開化方來。常住財利。或有或無。都是監寺掌管。支出收入簿冊。總不過目。況我衣鉢之資。亦不畜積。而敢用常住乎。又不赴請念禮。又不外援募化。隨寓而安。過一日是一日。今日不做明日計䇿。才茂既以道舊見稱。則是道中人也。皆當相忘于道。今來書中。就覓求數脚夫。則道舊之情。似若相違。但不知此夫出于何處。出常住大眾耶。出惠空上座一人耶。若皆空出。空何所有。若常住中出。誰敢私用常住。倘若私做人情。則是偷用常住。豈有做長老為人天師範。而偷盜常住。做人情乎。公既入京師。求上進。乃是最美的事。不可于三寶寺院中營這等樣事。公閩人。眼之所見。耳之所聞。皆閩地長老。纔一住個寺院。就把常住中財利。盡偷作自己的。或用結交相好士夫。或用資補在家親戚。或用接納陪助相知道友。總不思念十方常住招提僧物。此係共錢。非我一人所單有也。今之銜鐵負鞍。拖犁拽耙。償所負歉者。都是此等人。佛之智眼。洞燭三世十方。明識前因後果。不爽毫髮。而出此言。可不懼怕之哉。比年以來。法社凋零。緇侶寥落。皆是偷常住。作人情等的過失。願公勿將我措在偷常住等一類之中。公若果諦實篤信我今此說。則或他寺中。借有脚夫而果許者。皆謝而莫強取。則公之求上進美事。自定是有的。若其不然。未必然也。逆耳之言。不知余公以謂如何。時冬。天氣嚴冷。往京師道塗中。善自保養。加餐自愛。
浙翁琰和尚云。此書真閻老子殿前一本赦書也。今之諸方道眼。不知若何。果能受持此書。則他日大有得力處。浙翁每以此舉似於人。璨隱山亦云。常住金穀。除供眾之外。幾如鴆毒。住持人與司其出入者。纔霑著則通身潰爛。律部載之詳矣。古人將錢就庫下回生薑煎藥。葢可見。今之踞方丈者。非特刮眾人鉢盂中物。以恣口腹。且將以追陪自己。非泛人情。又其甚則剜去搜買珍奇。廣作人情。冀遷大剎。只恐他日鐵面閻老子與計算哉(拈崖漫錄)。
浙翁名如琰。嗣法未詳。在金陵鍾山。赦宥也。釋也。璨隱山嗣法未詳。古人即五祖戒也。踞據物而坐也。泛浮也。剎梵語剎瑟。此云竿。即旛柱也。浙翁和尚說。此東山答余才茂書。誠閻羅王殿前。一本釋放罪人的赦書也。今之諸方。道眼不知具不具。果能具。當看而讀。讀而誦。誦而受持此書。則住持叢林者。他日大有得力處。斷不錯因錯果。浙翁每以此舉似于人。俾人人知之。婆心切矣。又不見璨隱山云。常住中金穀財利。只宜供眾。不宜別用。除此之外。一毫一粒。就如鴆毒一般。住持人相與司主。專其支出收入者。不可不小心焉。纔有一點霑著。則通身骨肉。潰散爛壞。律部中已載。得甚是詳明矣。五祖戒病。要一片生薑煑藥。將錢就庫下買之。葢可見。而今處方丈者。非特刮削大眾鉢盂。尅滅飲食。以自恣。只圖己肥。不管他瘦。且將追陪自用。非法濫費。以作人情。更有甚焉。剜取去搜買珍貴奇物。苞裹獻侫。以廣布人情。望遷好大叢林大古剎。待好衒賣。沽名網利。如此等人。只恐有日那鐵面無情閻羅老子。與他一一計較打算在。可不畏之哉。可不畏之哉。
禪林寶訓順硃卷第二
禪林寶訓順硃卷第三
蜀渝華巖季而關聖可 德玉 順硃
雪堂行和尚。住薦福。一日問暫到僧甚處來。僧云。福州來。雪堂云。沿路見好長老麼。僧云。近過信州博山住持本和尚。雖不曾拜。識好長老也。雪堂曰。安得知其為好。僧云。入寺路徑開闢。廊廡修整。殿堂香燈不絕。晨昏鐘鼓分明。二時粥飯精潔。僧行見人有禮。以此知其為好長老。雪堂笑曰。本固賢矣。然爾亦具眼也。直以斯言達于郡守吳公傅朋曰。遮僧持論。頗類范延齡薦張希顏事。而閣下之賢。不減張忠定公。老僧秊邁。乞請本住持。庶幾為林下盛事。吳公大喜。本即日遷薦福(東湖集。范延齡事。出皇朝類苑)。
雪堂名道行。佛眼遠嗣也。沿循也。博山本名悟本。大慧之嗣也。信州廣信府也。庶幾近辭。閣下。語錄宰相三公郡守。俱稱閣下也。雪堂和尚住饒州薦福寺時。將辭院欲擇賢以繼也。一日問新到僧。從何處來。僧云。福州來。堂又問曰。循路而來。曾見有好長老否。僧進云。近過信州博山。悟本和尚。雖不曾參拜他。知是個好長老也。雪堂更問之曰。以何緣故。而知他是個好長老也。僧進云。有六樁好事。而知其為好也。第一入寺路徑開闢居處好。第二廊廡修整建立好。第三殿堂香燈不絕報恩好。第四鐘鼓分明法令好。第五粥飯精潔恩眾好。第六僧行見人有禮規矩好。以此六樁好事。知其為好長老也。雪堂心悅而笑曰。本長老固是有德。而爾亦具識賢之眼也。遂專以此擇賢機緣。通於饒州郡守吳公傅朋曰。這僧抵對持論。略同范延齡。奉命押兵過金陵。金陵守張詠問齡。沿路見好官麼。齡曰。昨過萍鄉縣。張希顏好官也。詠曰。何以知其好。齡曰。入境見橋路完美。田園開闢。野無惰農。市無賭博。夜聞更鼓分明。必有美政者。詠曰。希顏固賢。天使亦好官員。即日同薦於朝。正與此個故事一樣。而閣下之賢。不在張忠定公之下矣。老僧秊老。祈吳公請本。繼此住持。方近為叢林美事。吳公深喜。即日差請。本即日遷薦福。此乃叢林選賢繼住之法要也。
雪堂曰。金隄千里潰於蟻壤。白璧之美。離於瑕玷。況無上妙道。非特金隄白璧也。而貪慾瞋恚。非特蟻壤瑕玷也。要在志之端謹。行之精進。守之堅確。修之完美。然後可以自利而利他也。
金只作鐵字看。取堅固之意。隄河岸也。潰漏也。壤非宜蠰土螽也。又召蠰谿種類。雖小最多。比況三毒的意思。雪堂示學人。志端行力守堅修美之要說。學道的人。志行要極堅固。譬如生鐵鑄就的隄岸一般。蟻蠰纔沒柰他何。若是土沙他種類。又多人不打點止塞。有時被他鑽漏了。那能堅固守修。又要無染。譬如美好清潤的白璧一般。瑕玷一絲毫也沒有。若是有一毛頭許。人便捨離他。而不愛了。那得無染。呪此無上妙道。非特金隄白璧之可比也。而貪慾瞋恚。又非特蟻蠰瑕玷之可喻也。學道者。貴在立志端正。敬謹力行。勇猛精進。保守堅卓。確實操修。完全美好。如此方纔可以調伏己情。而守護他意也。
雪堂曰。予在龍門時。昺鐵面住太平。有言昺行脚。離鄉未久。聞受業一夕遺火。悉為煨燼。昺得書擲之於地。乃曰。徒亂人意耳(東湖集)。
煨燼言燒至熄無有也。雪堂借往事。以勵學人。當篤志參禪說。予在舒州龍門的時候。昺鐵面住太平。有人說昺為人。好道篤實。初行脚離家不多時。聞他受業常住。一日失火燒得。一毫也無。有人持書與昺。昺接得不看。拋棄在地而言曰。徒亂人意耳。如此篤志。實為希有。
雪堂謂晦菴光和尚曰。予弱冠之秊。見獨居士言。中無主不立。外不正不行。此語宜終身踐之。聖賢事業。備矣。予佩其語。在家修身。出家學道。以至率身臨眾。如衡石之定重輕。規矩之成方圓。捨此則事事失準矣。
晦菴名惠光。住信州龜峯。雪堂行機嗣也。弱冠二十餘歲也。獨居士廣錄云。即雪堂之父。佩帶也。準法則也。雪堂謂晦菴聖賢事業貴中正說。予二十餘弱冠之秊。曾見獨居士有言。胸中無主宰的事。決定不要立他。外面不端正的事。決定不要行他。此二語宜盡一生履踐之。為聖為賢的事業。盡備於斯矣。予常佩帶此語。在家之時。以修養我身。出家之時。以進學斯道。及至出世之時。率身以臨廣眾。譬如等稱之較輕重。墨斗曲尺之為方圓一般。捨此二語。則頭頭法法咸差失。而無法則也。
雪堂曰。高菴臨眾。必曰。眾中須知有識者。予因問其故。高菴曰。不見溈山道。舉措看他上流。莫謾隨於庸鄙。平生在眾。不沈於下愚者。皆出此語。稠人廣眾中。鄙者多。識者少。鄙者易習。識者難親。果能自奮志於其間。如一人與萬人敵。庸鄙之習力。盡真挺特沒量漢也。予終身踐其言。始得不負出家之志(廣錄)。
謾且也。挺超拔也。特挺立曰特。沒量漢。猶言大丈夫的意思。雪堂勵學人。當依效有見識好人說。高菴臨蒞大眾。必曰。稠人廣眾中。定有好人。予因問。何故而知之。高菴答予曰。不見溈山有言。動止看他上流好人。莫且隨于下愚庸鄙。我一生在大眾中。不墮入于下愚者。皆得此兩語之力也。稠人羣居。廣眾襍處其中也。有不學好的鄙人甚多也。有識見高妙的人却又少。鄙人易得習學。好人又難得親近。須是各人自己。有個主見。果能自己奮發大志於其間。譬如一人奮勇雄入九軍之中。與萬人抵敵一般。使下愚習染。必力斬斷。盡淨無餘。這纔教做真正挺然出類特然拔萃的大丈夫也。高菴答我此言。予平生依之踐履。始得如法修行。不孤負我出家一番的志向。
雪堂謂且菴曰。執事須權重輕。發言要先思慮。務合中道。勿使偏頗。若倉卒暴用。鮮克有濟。就使得成。而終不能萬全。予在眾中。備見利病。惟有德者。以寬服人。常願後來有志力者。審而行之。方為美利。靈源甞曰。凡人平居內照。多能曉了。及涉事外馳。便乖混融。喪其法體。必欲思紹佛祖之任。啟廸後昆。不可不常自檢責也。
且菴名守仁。雪堂行之嗣也。偏頗不正也。啟廸開發也。檢檢束也。責剋責也。雪堂謂且菴審言察行當合中道說。荷法之人。用執事。須稱量當重與重。當輕與輕。發言時。必先要思而又思。慮而又慮。專務合中。勿使不正。若是急遽猛用。少能有濟。設使略得成就。而究竟必不能保其一一全美。予在稠人中。曾經見此利害。備曉此獘病。惟有德賢人。以寬裕之德。感服于人。常願後來有大志有才力者。詳審而行之。方纔美好。與人有益。靈源甞曰。凡人燕居獨處時。攝心內照一個。也是曉然明了。及乎經涉事物。向外馳應。便不能混合融通。喪失清淨法體。若果有大乘根器。必欲思擔荷佛祖慧命之任。開發緇素本具之理。不可不常常自檢束其身。剋責其心也。
應菴華和尚住明果。雪堂未甞一日不過從。間有竊議者。雪堂曰。華侄為人不悅利近名。不先譽後毀。不阿容苟合。不佞色巧言。加以見道明白。去住翛然。衲子難得。予固重之(且菴逸事)。
應菴名曇華。虎丘隆祖之嗣也。應菴住明果時。雪堂日日過從。衲子中間有私論道。堂為叔長。不宜屈尊。雪堂乃曉之曰。華姪此人。行履端正。不喜財利。不慕聲名。不誇好於先。而毀訾於後。不阿諛取容。以苟且和合。不飭佞顏色。不巧好語言。更加以見徹道理。了然明白。出處去就。脫灑翛然。衲子之中。不易得者。予故日日過從。而尊重之。
雪堂曰。學者氣勝志。則為小人。志勝氣。則為端人正士。氣與志齊。為得道賢聖。有人剛狠不受規諫。氣使然也。端正之士。雖強使為不善。寧死不二。志使然也。
氣稟氣也。志心之所之也。季而謂。氣即力用也。志即道體也。雪堂示人氣志不可偏說。學者有力用。而乏道體。是有用而無體也。專逞才力。必為壞事的小人。有道體而乏力用。是有體而無用也。雖不能幹事益人。亦可作端人正士。力用與道體。二者全備。則為有德之賢。得道之聖。有人性情剛強狠戾。不受揵椎教訓者。力用之氣。使之然也。端正的人。雖勉強教他行惡。至于死地。他也是不遷不變。不二其心的。道體之志。使之然也。欲為聖為賢者。志氣豈可偏乎。
雪堂曰。高菴住雲居。普雲圓為首座。一材僧為書記。白楊順為藏主。通烏頭為知客。賢真牧為維那。華侄為副寺。用侄為監寺。皆是有德業者。用侄尋常廉約。不點常住油。華侄因戲之曰。異時做長老。須是鼻孔端正始得。豈可以此為得耶。用侄不對。用侄處己雖儉。與人甚豐。接納四來。略無倦色。高菴一日見之曰。監寺用心固難得。更須照管常住。勿令疎失。用侄曰。在某失為小過。在和尚尊賢待士。海納山容。不問細微。誠為大德。高菴笑而已。故叢林有用大碗之稱(逸事)。
普雲圓名自圓。高菴善悟之嗣。一材僧水菴之嗣。白楊名法順。佛眼之嗣也。烏頭名法通。長蘆了清之嗣。真牧名正雪。佛眼之嗣。用侄雙林德用高菴之嗣。雪堂舉高菴。得人之盛。以曉後主法者說。高菴得人。可謂盛矣。當住雲居之時。表率叢林。開發後學。則有普雲圓首座焉。執掌文翰。山門書疏。則有一材僧書記焉。執掌經典。粘補損蠧。則有白楊順藏主焉。知典賓客。應接香茶。則有通烏頭知客焉。綱維大眾。曲盡調攝。則有賢真牧維那焉。執掌錢米。隨時支用。則有華侄副寺焉。勤事香火。應接官員。則有用侄監寺焉。如是般名員。皆是大乘根器。有德業者。用侄尋常處己。清廉儉約。不費點常住油燈。時華侄因相戲謔而言曰。他日為人做長老。須是鼻孔端莊正直。方纔教做得。豈可以今日不點常住油。就教做得也耶。恐儞那時。不及今時也。用侄總不抵對。用侄為人。于自己雖然儉約。而與人却又甚豐。接納四方之來。毫無一點疲厭之色。高菴一日見之。乃曰。監寺如此用心。本不易得。更當照了。管攝常住大小事物。莫使踈漏差失。用侄答之曰。在德用。設有差悟。其過猶小。在和尚能尊崇有德之人。優待有道之士。如海之納。如山之容。不問𤨏末細事。誠為大德。高菴見他說得甚當。乃笑而已。故叢林中。有用大碗的混名。可謂不虗稱矣。
雪堂曰。學者不知道之所向。則尋師友以參扣之。善知識不可以道之獨化。故假學者贊祐之。是以主招提有道德之師。而成法社。必有賢智之衲子。是為虎嘯風冽。龍驤雲起。昔江西馬祖。因百丈南泉而顯其大機大用。南嶽石頭。得藥山天皇而著其大智大能。所以千載一合。論說無疑。翼然若鴻毛之遇風。沛乎似巨魚之縱壑。皆自然之勢也。遂致建叢林功勳。增佛祖光耀。先師住龍門。一夕謂予曰。我無德業。不能浩歸湖海衲子。終媿老東山也。言畢潸然。予甞思之。今為人師法者。與古人相去倍萬矣(與竹菴書)。
贊佑佐助也。嘯蹙口出聲也。冽寒氣嚴貌。驤馬低昂騰躍也。虎嘯龍驤。總是比況得人而道行的意思。藥山名惟儼。天皇名道悟。俱石頭希遷嗣也。翼然羽翼舒展也。鴻雁之大者。沛霈同。沛然下雨也。言巨魚噴沫成雨也。潸然涕淚流也。雪堂執古御今。以曉為人師者當以得人為重說。學人不知此理何所趣向。則撥草瞻風。尋明師問良友。以參扣之。王法者不可以此理。一人獨專。故獎賢育德量才。能請執事。以助佑之。是以主持招提。有達理涵德之宗師。而成立法席。必有賢良智慧之衲子。主法得人。學者得師。兩相契會。是為同聲相應。而虎嘯風生。同氣相求。而龍驤雲起。師資契會。大類乎此。昔江西馬駒。踏殺天下人。因得百丈海南泉願。而顯發其大機大用。南嶽石頭路滑。因得藥山儼天皇悟。而彰著其大智大能。所以千載奇逢。一朝契合。議論談說。言下無疑。譬如大鵬展趐。而遇颶風一般。又似鯤鯨出壑。而逢霶霈一樣。此皆自然之勢。非勉強如斯也。江西南嶽。得人之盛。是這等樣。遂使建樹叢林功勛不小。增添佛祖光耀亦大。豈偶然哉。先師住舒州龍門。一夕語予言。我無德行道業。不能浩浩然如水之就下。致歸五湖四海衲子究竟慙恧。不及老東山演祖也。言畢潸焉出涕。予甞思先輩以觀今日之為人天師表法則者。較比古人。豈止千里之遠耶。萬倍之遠矣。
雪堂曰。予任龍門時。靈源住太平。有司以非意擾之。靈源與先師書曰。直可以行道。殆不可為枉。可以住持。誠非我志。不如放意於千巖萬壑之間。日飽蒭粟。以遂餘生。復何惓惓乎。不旬浹間。有黃龍之命。乃乘興歸江西(聰首座記聞)。
蒭粟草子米也。惓宜睠反顧也。旬浹。甲一周曰旬。辰一周曰浹。雪堂曉住持人。要知機括識去就說。予昔在舒州龍門時。靈源住持太平寺。地方官以非禮之事相攪擾。靈源與先師書云。直心直行。乃可以行道。然不可作為曲體曲就。却可以住持。又不是我的志向。不如放肆身心。于至高至深之處。日食草子。以樂殘年。復何睠睠于斯。而顧復不捨乎。不十一二日之間。有黃龍祖席之命請。乃乘此機會。而渡潯陽。歸江西焉。
雪堂曰。靈源好比類衲子曰。古人有言。譬為土木偶人相似。為木偶人。耳鼻先欲大。口目先欲小。人或非之。耳鼻大可以小。口目小可以大。為土偶人。耳鼻先欲小。口目先欲大。人或非之。耳鼻小可以大。口目大可以小。夫此言雖小。可以喻大矣。學者臨事取捨。不厭三思。可以為忠厚之人也(記聞)。
偶像也。木像曰木偶。土像曰土偶也。雪堂說靈源愛比方人物。較其短長而言曰。古人有言。譬如做土木偶人一般。做木偶人。耳𦖋并鼻準。必竟先要極大。口唇與眼孔。必竟先要極小。人或非之。以為不是。葢不知耳𦖋與鼻準大者何。可以剷削使小也。口唇與眼孔小者何。可以開鑿使大也。做土偶人。耳𦖋并鼻準。必竟先要小。口唇與眼孔。必竟先要大。人或非之。以為不是。葢不知耳𦖋鼻準小者何。可以填補使大也。口唇眼孔大者何。可以填補使小也。夫此言雖是小事。誠可以比況叢林中大事矣。學道人臨事之時。或取或捨。不辭多思重味。可以為忠誠篤厚之人也○𦖋音朵。
雪堂曰。萬菴送高菴過天台。回謂予言。有德貫首座。隱景星巖三十載。影不出山。龍學耿公為郡。特以瑞巖迎之。貫辭以偈曰。三十年來獨掩關。使符那得到青山。休將𤨏末人間事。換我一生林下閒。使命再至終不就。耿公嘆曰。今日隱山之流也。萬菴曰。彼有老宿。能記其語者。乃曰。不體道本。沒溺死生。觸境生心。隨情動念。狠心狐意。諂行誑人。附勢阿容。徇名荀利。乖真逐妄。背覺合塵。林下道人。終不為也。予曰。貫亦僧中間氣也(逸事)。
萬菴名道顏。大慧杲嗣也。貫首座嗣法未詳。使符是使人持竹符書請簡也。隱山指洞山价所訪隱山說。狼多貪。害物曰狼。間氣出格之人也。雪堂舉高尚其志之士。以儆無德求名者說。萬菴送高菴。過天台歸來。謂予曰。有德貫首座。隱居景星巖。三十年之久。影跡不出天台山。龍學耿公為台州太守。特以瑞巖古剎迎之出世。貫高尚其志。而辭之以偈曰。三十年來獨掩關。表己久與世踈之。意使符那得到青山。言青山之于塵市甚遠。何故而致通書信。休將𤨏末人間事。換我一生林下閒。林下道人。以閒為貴。古人謂。三萬六千。不易半日。其貴可知。瑞巖𤨏末。詎可換之乎。耿公見其說偈孤妙。後使再請。終不肯就。耿公嘉嘆之曰。豈僅昔日有高人隱山耶。今日亦有此高人隱山。是此等高人之流亞也。萬菴又謂予曰。彼時幸有耆宿。能記載其貫之語者。乃曰。不肯體悉此道根本。汩沒沉溺生死海中。觸境生取捨之心。隨情起人我之見。嫵媚同狐意。貪害似狼心。諂曲其行以欺人。依附勢位阿辭色。順世求名。苟且圖利乖真。并逐妄背覺與合塵。如此等類。林下尚志道人。畢竟是不肯為也。予亦曰。德貫首座。亦僧中出格人也。
雪堂生富貴之室。無驕倨之態。處躬節儉。雅不事物。住烏巨山。衲子有獻鐵鏡者。雪堂曰。溪流清泚。毛髮可鑑。蓄此何為。終却之(行實)。
泚水清也。記雪堂平生居處大富大貴之家。殊無驕奢倨傲體態。處安自己。撙節儉約。胸中雅正。而不愛物。住持烏巨山時。方來衲子。有呈獻鐵鏡一圓。雪堂辭之曰。溪水瑩澈。澄清且泚。一毛一髮。可鑒無餘。藏此欲何為耶。究竟只是不受而却之。可謂廉矣。
雪堂仁慈忠恕。尊賢敬能。戲笑俚言。罕出于口。無峻阻不暴怒。至於去就之際。極為介潔。甞曰。古人學道。於外物淡然。無所嗜好。以至忘勢位去聲色。似不勉而能。今之學者。做盡伎倆。終不柰何。其故何哉。志不堅事不一。把作匹似間耳(行實)。
忠恕。盡己之謂忠。讓人之謂恕。俚言鄙俗之言。介所守之節。伎倆巧也。匹似間方語不要緊也。記雪堂仁愛有理。慈柔有德。忠以盡己。恕以讓人。賢者尊之。能者敬之。戲謔笑嘲。鄙俚言詞。少出於口。無孤峻險阻。不橫暴恚怒。至于出一叢林。入一保社。于其中間。極為耿介廉潔。曾曰。上古聖人。務學斯道。于一切事物。總不干涉。淡爾無欲。全不貪染。以至有權勢職位者。而忘勢位。有佳聲體面者。而去聲色。似不假勉強。而能忘能去。今之學人。費盡許多心力。做盡許多伎倆。究竟不能成就。終不柰何此個緣故。何為而致然哉。葢由他無生鐵鑄就的堅確志向行事。不篤切專一。把做不要緊的事幹。所以不及古人耳。
雪堂曰。死心住雲巖。室中好怒罵。衲子皆望崖而退。方侍者曰。夫為善知識。行佛祖之道。號令人天。當視學者如赤子。今不能施慘怛之憂。垂撫循之恩。用中和之教。柰何如仇讐。見則詬罵。豈善知識用心乎。死心拽拄杖趂之曰。爾見解如此。他日諂奉勢位。苟媚權豪。賤賣佛法。欺罔聾俗定矣。予不忍。故以重言激之。安有他哉。欲其知恥改過。懷慕不忘。異日做好人耳(聰首座記聞)。
方侍者名惠方。號超宗。黃龍南之嗣也。慘怛。慈悲之念。痛惜之心也。撫安循順也。中和理無偏頗事。𫁉緩急也。仇讐猶宼害也。詬詈也。趂逐也。激之感發其志也。雪堂示人。當識師家威嚴之故。欲其改過非。是宼讐於人說。死心住持雲巖時。入室之際。或乘師子展奮迅之威。而似乎怒。或發疾雷閃電光之機。而似乎罵。衲子不曉師家慈悲之故落草之談。反以醍醐為毒藥。作怒罵。會皆望之。如險崖。而生退息焉。方侍者豈不達此權便耶。葢欲使學者知師家逆行順行天莫測。而固為辯問之曰。夫為善知識。行佛祖授受之道。出世號令。為人天師。表當以自己為乳母。視學者如同小孩子一般。今反不能施慈悲惻隱之心。垂鞠育恒順之德。用中道調和之理以利益一切眾生。柰何反如仇宼怨讐耶。見則詬怒呵罵。成甚體統。這等樣。豈是善知識用心乎。死心乃大發機用。直現全身。拽拄杖。打趂之曰。爾猶作這般見解耶。他日諂媚宰官。曲佞權豪。裨販如來大法。鼓惑聾夫啞俗。定去。在予不忍此等故。乃以硬語。逆風撼激之。安有仇讐之理哉。欲其知道慚愧。改過遷善。懷慕入心。而永劫不忘。異日出人頭地。做個端正好人耳。
死心新和尚曰。秀圓通甞言。自不能正而欲正他人者。謂之失德。自不能恭而欲恭他人者。謂之悖禮。夫為善知識。失德悖禮。將何以垂範後乎(與靈源書)。
秀圓通名法秀。天衣懷之嗣。死心和尚。儆主法者當躬行以垂範後學說。秀圓通曾言。自家身心不端正。而欲使他人身心端正者。這教做失德。自家身心不恭肅。而欲使他人身心恭肅者。這教做悖禮。夫為人師法。稱善知識。既失喪其德。悖亂其禮。不審將什麼為法式。以垂範後學乎。
死心謂陳瑩中曰。欲求大道。先正其心。少有忿懥。則不得其正。少有嗜慾。亦不得其正。然自非聖賢應世。安得無愛惡喜怒。直須不置之於前。以害其正。是為得矣(廣錄)。
忿是怒之甚。懥是怒之滯。死心謂陳瑩中。求道當以正心為主說。欲求無上大道。先要端正其心。一毛頭許。好惡之念。莫令他起。若纔有一毛頭許忿懥念頭。則已失其正了矣。纔有一毛頭許嗜慾念頭。則亦已失其正了矣。倘不是生知之聖。力行之賢。應世人間。安得無七情六欲。直須竭力除遣。不得有一毛頭許置之於前。以𢦤其正。乃可以為得正。而可求道矣。求道者。其可不正心歟。
死心曰。節儉放下。最為入道捷徑。多見學者。心憤憤口悱悱。孰不欲繼踵古人。及觀其放下節儉。萬中無一。恰似世俗之家子弟。不肯讀書。要做官人。雖三尺孺子。知其必不能為也(廣錄)。
節是撙節儉約也。憤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口欲言。而未能之貌。死心示人入道之要說。節儉之法。是世出世間。為人之根本。何故。又要放下言節儉。尚且要放下。況不節不儉乎。若放不下。雖是好事。亦為道障。安得有入路乎。故云。節儉放下。最為入道捷徑。每見學者。心地憤憤。然而求通。口頭悱悱。然而欲說。是那個不愛繼紹接踵古人。及看他欲繼古人。而放下節儉之時。萬個中難尋一個。既放不下。節儉而欲紹接古人。有是理乎。這樣人儞說。恰似個甚麼。恰似那在家人的兒子一句書也。不讀要想去做官。就是三歲孩兒也。曉得他。必定是做不得的。入道不放下。做官不讀書。可比知矣。
死心謂湛堂曰。學者有才識忠信節義者。上也。其才雖不高。謹而有量者。次也。其或懷邪觀望。隨勢改易。此真小人也。若置之於人前。必壞叢林。而汙瀆法門也(實錄)。
死心謂湛堂當知人好歹說。學者性情多種。略而言之。有三焉。第一有才學見識。忠而不欺。信而以實。節而有操。義而合宜。如此者上也。第二其才識雖不甚高妙。恭謹而有度量。如此者次也。第三其或胸中所懷私邪。傍觀窺望。隨其勝敗之勢。更易其心。不相顧慮。如此者。真小人也。此等人切忌用他。若是將來放在人前。必定是破壞招提。而玷汙法化門庭也。不可不慎也。
死心謂艸堂曰。凡住持之軄。發言行事。要在誠信。言誠而信。所感必深。言不誠信。所感必淺。不誠之言。不信之事。雖平居庶俗。猶不忍行。恐見欺于鄉黨。況為叢林主。代佛祖敷宣法化。發言行事。苟無誠信。則湖海衲子孰相從焉(黃龍實錄)。
誠是心中實理。信是合義嘉言。萬二千家為鄉。五百家為黨。死心謂草堂住持人。要以誠信為主說。凡住持之軄者。發一言。行一事。畢竟要誠。畢竟要信。發言真誠。而不虗妄。其所以感動於人。必竟入骨入髓。發言若是虗妄。而不真誠。其所以感動于人。必竟膚淺浮泛。不實之言。虗妄之事。雖尋常庶民。猶不忍行之。惟恐不見信于鄉黨。而無體面。況為招提主人。替佛祖宣布法化。開發一言。施行一事。倘心無實理。言不及義。將甚麼以感服于人。而使四海五湖衲子。自來相從焉。
死心曰。求利者不可與道。求道者不可與利。古人非不能兼之。葢其勢不可也。使利與道兼行。則商賈屠沽閭閻負販之徒。皆能求之矣。何必古人。棄富貴忘功名。灰心泯智於空山大澤之中。㵎飲木食而終其身哉。必謂利與道行之。不相違礙。譬如捧漏巵而灌焦釜。則莫能濟矣(因與韓子蒼書)。

No. 1265-A 禪林寶訓順硃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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