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那跋摩,此云功德鎧,本剎利種,累世為王,治在罽賓國。祖父呵梨跋陀,此言師子賢,以剛直被徙。父僧伽阿難,此言眾喜,因潛隱山澤。跋摩年十四,便機見俊達,深有遠度,仁愛汎博,崇德務善。其母嘗須野肉,令跋摩辦之,跋摩啟曰:「有命之類,莫不貪生,夭彼之命,非仁人矣。」母怒曰:「設令得罪,吾當代汝。」跋摩他日煮油,誤澆其指,因謂母曰:「代兒忍痛。」母曰:「痛在汝身吾何能代?」跋摩曰:「眼前之苦尚不能代,況三途耶!」母乃悔悟,終身斷殺。至年十八,相公見而謂曰:「君年三十,當撫臨大國,南面稱尊。若不樂世榮,當獲聖果。」至年二十,出家受戒,洞明九部,博曉四《含》,誦經百餘萬言,深達律品,妙入禪要,時號曰「三藏法師」。至年三十,罽賓王薨,絕無紹嗣,眾咸議曰:「跋摩帝室之胤,又才明德重,可請令還俗,以紹國位。」群臣數百,再三固請,跋摩不納。乃辭師違眾,林棲谷飲,孤行山野,遁迹人世。
後到師子國,觀風弘教,識真之眾,咸謂已得初果。儀形感物,見者發心。後至闍婆國,初未至一日,闍婆王母夜夢見一道士飛舶入國,明旦,果是跋摩來至。王母敬以聖禮,從受五戒。母因勸王曰:「宿世因緣,得為母子,我已受戒,而汝不信,恐後生之因,永絕今果。」王迫以母勅,即奉命受戒,漸染既久,專精稍篤。頃之,隣兵犯境,王謂跋摩曰:「外賊恃力,欲見侵侮,若與鬪戰,傷殺必多,如其不拒,危亡將至,今唯歸命師尊,不知何計。」跋摩曰:「暴𡨥相攻,宜須禦捍,但當起慈悲心,勿興害念耳。」王自領兵擬之,旗鼓始交,賊便退散。王遇流矢傷脚,跋摩為呪水洗之,信宿平復。王恭信稍殷,乃欲出家修道,因告群臣曰:「吾欲躬棲法門,卿等可更擇明主。」群臣皆拜伏勸請曰:「王若捨國,則子民無依,且敵國凶強,恃險相對,如失恩覆,則黔首奚處?大王天慈,寧不愍命,敢以死請,申其悃愊。」王不忍固違,乃就群臣請三願,若許者,當留治國。一願凡所王境,同奉和上;二願盡所治內,一切斷殺;三願所有儲財,賑給貧病。群臣歡喜,僉然敬諾,於是一國皆從受戒。王後為跋摩立精舍,躬自引材,傷王脚指,跋摩又為呪治,有頃平復。導化之聲,播於遐邇,隣國聞風,皆遣使要請。
時京師名德沙門慧觀、慧聰等,遠挹風猷,思欲餐稟,以元嘉元年九月面啟文帝,求迎請跋摩,帝即勅交州刺史,令汎舶延致。觀等又遣沙門法長、道沖、道俊等往彼祈請,并致書於跋摩及闍婆王婆多加等,必希顧臨宋境,流行道教。跋摩以聖化宜廣,不憚遊方。先已隨商人竺難提舶,欲向一小國,會值便風,遂至廣州,故其遺文云:「業行風所吹,遂至於宋境。」此之謂也。文帝知跋摩已至南海,於是復勅州郡,令資發下京。路由始興,經停歲許,始興有虎市山,儀形聳孤,峯嶺高絕,跋摩謂其髣髴耆闍,乃改名靈鷲。於山寺之外,別立禪室,室去寺數里,磬音不聞,每至鳴椎,跋摩已至,或冒雨不沾,或履泥不濕,時眾道俗,莫不肅然增敬。寺有寶月殿,跋摩於殿北壁,手自畫作羅云像,及定光儒童布髮之形,像成之後,每夕放光,久之乃歇。始興太守蔡茂之,深加敬仰,後茂之將死,跋摩躬自往視,說法安慰,後家人夢見茂之在寺中與眾僧講法,實由跋摩化導之力也。此山本多虎災,自跋摩居之,晝行夜往,或時值虎,以杖按頭,弄之而去,於是山旅水賓,去來無梗,感德歸化者,十有七八焉。跋摩嘗於別室入禪,累日不出,寺僧遣沙彌往候之,見一白師子緣柱而上,亘空彌漫生青蓮華,沙彌驚恐大呼,往逐師子,豁無所見。其靈異無方,類多如此。
後文帝重勅觀等復更敦請,乃汎舟下都,以元嘉八年正月達于建鄴。文帝引見,勞問慇懃,因又言曰:「弟子常欲持齋不殺,迫以身殉物,不獲從志。法師既不遠萬里,來化此國,將何以教之?」跋摩曰:「夫道在心,不在事,法由己,非由人。且帝王與匹夫所修各異,匹夫身賤名劣,言令不威,若不剋己苦躬,將何為用?帝王以四海為家,萬民為子,出一嘉言,則士女咸悅,布一善政,則人神以和。刑不夭命,役無勞力,則使風雨適時,寒暖應節,百穀滋繁,桑麻欝茂。如此持齋齋亦大矣,如此不殺德亦眾矣。寧在闕半日之餐,全一禽之命,然後方為弘濟耶。」帝乃撫机歎曰:「夫俗人迷於遠理,沙門滯於近教,迷遠理者,謂至道虛說;滯近教者,則拘戀篇章。至如法師所言,真謂開悟明達,可與言天人之際矣。」乃勅住祇洹寺,供給隆厚,公王英彥,莫不宗奉。俄而於寺開講《法華》及《十地》,法席之日,軒蓋盈衢,觀矚往還,肩隨踵接。跋摩神府自然,妙辯天絕,或時假譯人,而往復懸悟。
後祇洹慧義請出《菩薩善戒》,始得二十八品,後弟子代出二品,成三十品未及繕寫,失序品及戒品,故今猶有兩本,或稱《菩薩戒地》。初元嘉三年徐州刺史王仲德,於彭城請外國伊葉波羅譯出《雜心》,至擇品而緣礙,遂輟。至是更請跋摩譯出後品,足成十三卷,并先所出《四分羯磨》、《優婆塞五戒略論》、《優婆塞二十二戒》等,凡二十六卷,並文義詳允,梵漢弗差。
時影福寺尼慧果、淨音等,共請跋摩云:「去六年,有師子國八尼至京,云宋地先未經有尼,那得二眾受戒,恐戒品不全。」跋摩云:「戒法本在大僧眾發,設不本事,無妨得戒,如愛道之緣。」諸尼又恐年月不滿,苦欲更受,跋摩稱云:「善哉,苟欲增明,甚助隨喜。」但西國尼年臘未登,又十人不滿,且令學宋語,別因西域居士,更請外國尼來足滿十數。其年夏,在定林下寺安居。時有信者,採華布席,唯跋摩所坐,華彩更鮮,眾咸崇以聖禮,夏竟還祇洹。其年九月二十八日,中食未畢,先起還閣,其弟子後至,奄然已終,春秋六十有五。未終之前,預造遺文偈頌三十六行,自說因緣,云已證二果。手自封緘,付弟子阿沙羅云:「我終後,可以此文還示天竺僧,亦可示此境僧也。」既終之後,即扶坐繩床,顏貌不異,似若入定。道俗赴者,千有餘人,並聞香氣芬烈,咸見一物,狀若龍蛇,可長一匹許,起於屍側,直上衝天,莫能詺者。即於南林戒壇前,依外國法闍毘之。四部鱗集,香薪成𧂐,灌之香油,以燒遺陰,五色焰起,氛氳麗空。是時天景澄朗,道俗哀歎,仍於其處起立白塔。欲重受戒諸尼,悲泣望斷,不能自勝。
初跋摩至京,文帝欲從受菩薩戒,會虜寇侵彊,未及諮稟,奄而遷化。以本意不遂,傷恨彌深,乃令眾僧譯出其遺文云:
前頂禮三寶, 淨戒諸上座。
濁世多諂曲, 虛偽無誠信,
愚惑不識真, 懷嫉輕有德。
是以諸賢聖, 現世晦其迹。
我求那跋摩, 命行盡時至,
所獲善功德, 今當如實說。
不以諂曲心, 希望求名利,
為勸眾懈怠, 增長諸佛法。
大法力如是, 仁者咸諦聽。
我昔曠野中, 初觀於死屍,
膖脹蟲爛壞, 臭穢膿血流。
繫心緣彼處, 此身性如是。
常見此身相, 貪蛾不畏火。
如是無量種, 修習死屍觀,
放捨餘聞思, 依止林樹間。
是夜專精進, 正觀常不忘,
境界恒在前, 猶如對明鏡。
如彼我亦然, 由是心寂靖,
輕身極明淨, 清涼心是樂,
增長大歡喜, 則生無著心。
變成骨鎖相, 白骨現在前,
朽壞肢節離, 白骨悉磨滅。
無垢智熾然, 調伏思法相,
我時得如是, 身安極柔軟。
如是方便修, 勝進轉增長,
微塵念念滅, 壞色正念法。
是則身究竟, 何緣起貪欲?
知因諸受生, 如魚貪鉤餌。
彼受無量壞, 念念觀磨滅,
知彼所依處, 從心猨猴起。
業及業果報, 依緣念念滅,
心所知種種, 是名別相法。
是則思慧念, 次第滿足修,
觀種種法相, 其心轉明了。
我於爾焰中, 明見四念處,
律行從是竟, 攝心緣中住。
苦如熾然劍, 斯由渴愛轉,
愛盡般涅槃, 普見彼三界。
死焰所熾然, 形體極消瘦,
喜息樂方便, 身還漸充滿。
勝妙眾生相, 頂忍亦如是,
是於我心起, 真實正方便。
漸漸略境界, 寂滅樂增長,
得世第一法, 一念緣真諦。
次第法忍生, 是謂無漏道,
妄想及諸境, 名字悉遠離。
境界真諦義, 除惱獲清涼,
成就三昧果, 離垢清涼緣。
不涌亦不沒, 淨慧如明月,
湛然正安住, 純一寂滅相。
非我所宣說, 唯佛能證知,
那波阿毘曇, 說五因緣果。
實義知修行, 名者莫能見,
諸論各異端, 修行理無二。
偏執有是非, 達者無違諍,
修行眾妙相, 今我不宣說。
懼人起妄想, 誑惑諸世間,
於彼修利相, 我已說少分。
若彼明智者, 善知此緣起,
摩羅婆國界, 始得初聖果。
阿蘭若山寺, 道迹修遠離,
後於師子國, 村名劫波利,
進修得二果, 是名斯陀含。
從是多留難, 障修離欲道,
見我修遠離, 知是處空閑,
咸生希有心, 利養競來集。
我見如火毒, 心生大厭離,
避亂浮于海, 闍婆及林邑。
業行風所飄, 隨緣之宋境,
於是諸國中, 隨力興佛法。
無問所應問, 諦實真實觀,
今此身滅盡, 寂若燈火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