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世
此篇葢言聖人處世之道也然養生主乃不以世務傷生者而其所以養生之功夫又從經涉世故以體驗之謂果能自有所養即處世自無伐才求名無事強行之過其於輔君奉命自無誇功溢美之嫌而其功夫又從心齋坐忘虛己涉世可無患矣極言世故人情之難處苟非虛而待物少有才情求名之心則不免於患矣故篇終以不才為究竟苟涉世無患方見善能養生之主實與前篇互相𤼵明也以孔子乃用世之聖人顏子乃聖門之高弟故借以為重使其信然也。
This chapter discusses the way of the sage in the world. Yet "The Nourishing of Life" is about not letting worldly affairs harm one's life. The practice of nourishing life, in turn, comes from engaging with worldly experiences and learning from them. It says that if one truly can cultivate themselves, then in dealing with the world, they will naturally avoid the faults of showing off their talents, seeking fame, or acting recklessly. When assisting a ruler or carrying out orders, they will avoid the pitfalls of boasting about achievements or over-praising. Their practice, moreover, comes from the "fasting of the mind" and "sitting in forgetfulness"—emptying the self and engaging with the world—so that they can avoid misfortune. The text emphasizes the extreme difficulty of navigating human relationships and worldly affairs. If one does not have an empty mind while dealing with things, but harbors even a slight desire for talent or fame, they cannot avoid trouble. Therefore, the chapter concludes with "uselessness" as the ultimate principle. Only when one can navigate the world without harm does it truly show that they are skilled at nourishing life. This chapter actually mutually illuminates the preceding one. Because Confucius was a sage who engaged with the world, and Yan Hui was a distinguished disciple of his school, the text uses them as examples to lend weight, so that readers may believe it.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仲尼問何徃)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意謂雖顏子之仁人亦不勉無事強行之過)曰回聞衛君(蒯聵也)其年壯(壯年盛氣之時)其行獨(言狠戾自用拒諫妄為也)輕用其國而不自見其過(言不恤民輕視其國不自知其過)輕用民死(言不恤民故民死亡者眾)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言以國比乎澤而民之死者相枕籍若澤中之蕉也)民其無如(徃也)矣(言民受用無所徃告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言國已治不以無功而干祿)亂國就之(言勘亂扶危以安民也)醫門多疾(謂善救時者如良醫之門多疾人也)願以所聞思其則(葢回素聞夫子之言如此故願以所聞思其法則將以匡正衛君也)庶幾其國有瘳乎(言庶幾使民免其疾苦也)仲尼曰譆(驚嘆也)若殆徃而刑耳(言汝甚欲徃必遭其刑耳)夫道不欲襍(謂學道當專心壹志不可襍亂其心)襍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言心襍則以多事自擾擾則憂患而不可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言古之至人涉世先以道德存乎己然後以己所存施諸人即此二語乃涉世之大經非夫子不能到此)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謂顏回道德未充自修不暇又何暇至暴人之所乎)且若(汝也)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蕩散也出露也)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德之不能保全者為名之蕩也名蕩而實少矣知之𤼵露於外者以啟爭之之端也)名也者相軋也(軋軋機聲也言名者乃彼此相擠軋不得獨擅也)知也者爭之器也(才知一露人人忌之則由此而致爭不相安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言才德知術二者乃招患之端為凶器也豈可以盡行乎)且德厚信矼(矼確實貌)未達人氣(謂我以厚德確信加人必先要達彼之氣味與我投與不投)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言我雖不爭名聞於彼且未達彼之人之心信否何如)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當是衒字)暴人之前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返菑之若殆為人菑(言己雖確信虛己致彼且未審彼之氣味不達心志即以仁義繩墨之言規諫於彼恐一旦致疑而不信則將以汝為因揚彼之惡而顯己之美所謂未信則為謗己也此謂之菑害於人凡菑人者人必反菑之汝不審彼已而彊行殆為彼人菑之也)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汝也)求有以異(且彼衛君誠有悅賢而惡不肖之心則彼國自有賢者何用汝特徃而求以顯異耶)若(汝也)惟無詔(言汝必不待詔而徃)王公必將乘人而𨷖其㨗(言女非詔命而徃則彼王公必將乘人君之勢與汝𨷖其㨗勝而不納其言)而(汝也)目將焚之(言汝見人君之勢以加凌之則必自失其守眼目眩惑之矣)而色將平之(眼目一眩必將自救而容色平和以求解矣)口將營之(容貌既已失措而口必營營以自救也)容將形之(容貎言辭一失則全身不覺放倒遷就也)心且成之(外貌一失則內心無主必將捨己而就彼返成其惡也)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言女初心欲彼改惡而竟返成其惡是以水火而救水火但增益其多耳)順始無窮(言始則將順而彼之惡竟無窮)若(汝也)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若彼不見信而遽加之以忠厚之言是謂交淺言深彼將致疑而返以為謗如此則必死無疑矣)。
此一節言涉世之大者以諫君為第一若人主素不見信而驟以忠言強訴不唯不聽且致殺身之禍此非夫子之大聖深達世故明哲保身者其他孰能知此哉顏子有所未至也此為人間世之第一件事故首言之。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言龍逢比干以忠立名而竟見殺者葢為居臣下之位而傴拊人君之民者傴拊言曲身拊恤於民以示憐愛之狀也謂人君不愛民而臣下返為之愛恤是自要名以拂逆人主之心此所以見怒而取殺也豈非好名取死之道耶)故人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言二子好名而修身以拂人君故人君因其修而擠害之是好名之過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二國名)禹攻有扈(國名)國為虛厲(使其國為空虛死其君為厲鬼)身為刑戮(親身操其殺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己(謂二聖自以為仁將除暴救民是皆求為仁之實無己故用兵不止以此好名以滋殺戮)是皆求名實者也(求仁之名而行殺伐名成而實喪矣)而(汝也)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平聲)也(言名實雖二聖人且不能勝而全有之)而况若(汝也)乎。
此謂顏子無事強行求名之實必不能全以明徃必刑之之必然也且名實聖人猶不能全而况凡乎。
上文夫子以教其必不可徃下又問其徃之之道。
雖然若(汝也)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來語辭夫子謂雖然我如此說其勢必不可徃不知汝將何術以徃耶當以語我試看何如)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回謂我無他術但端謹其身以虛其心不以功名得失為懷更勉一其志不計其利害如此則可乎)曰惡惡可(言其甚不可也)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陽者盛氣言衛君壯年負驕勝之氣女以小心端謹事之則益充滿彼之盛氣而志更大飛揚將發現于顏面矣采色不定喜怒不常也)常人之所不違(言彼喜怒不常之氣性即尋常執待之人亦不敢違况汝未同與言之人乎)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自快之意也)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言彼拒諫之人即汝以言感發之彼即定將所感之言返案於女以求容與以快其心不但不聽而已如此飾非之人即日漸小德亦不成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毀也)其庸詎可乎(言彼將固執己志而不化縱汝能端虛而外謹勉一而內不毀竟有何用乎言其必無功效徒費精神耳)。
此一節言彊梁拒諫之人縱以忠謹事之秪增益其盛氣亦無補於德終無益也。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此顏回聞夫子之言以端虛勉一必不能行又思其則以內直外曲上比古人挾此三術以徃其事必濟矣)內直者與天為徒(此顏回自解三術之意言內直與天為徒者言人之生也直此性本天成則彼我同此性也故曰與天為徒謂彼亦人耳既同此性苟言之相符寧無動於中乎)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耶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言既天性本同則人君與我皆天之子也我但直性而言之亦不必求其彼之以我言為善為不善我唯盡此真純無偽之心如此則彼以我如赤子之心矣此又有何患焉)外曲者與人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耶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外曲者謂曲盡人臣之禮也不失其儀又何疵焉)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讁(讁謂指讁是非也)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徒(成者引其成言也上比者上比古人也故其言雖讁之而明言是非而所言皆實乃古人之言非我之虛談也如此則言雖直以非我出則不以為病矣)若是則可乎(以此三術則庶幾可乎)仲尼曰惡惡可(歎其必不可也)太多政法而不諜(政法猶法則也諜猶安妥謂穩當也言挾上三術而法則太多猶不穩當也)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言以此三術固亦不得罪然止是如此而已耳亦不能使彼心化也何也以三術皆出有心未能忘我且已未成焉能化彼哉)。
此一節言三術從孔子君子有三畏中變化來與天為徒畏天也與人為徒畏大人也與古為徒畏聖人之言也但議論渾然無跡言此三事亦非聖人大化之境界止於世俗之常耳意在言外。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言回之學問止此而已更無以進矣)敢問其方(請問夫子之教以可法也)仲尼曰齋吾將語若(言須齋心待聽我之教也)若(汝也)有而為之其易耶(言汝有心而為之事自己未化便欲化人豈容易耶)易之者皡天不宜(以有心之事為容易者其心不真故上天所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惟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可為齋乎(此顏子未知心齋也)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一若志(專一汝之心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言返聞於心性)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心尚未忘形氣則虛而形與化之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謂心冥於理也)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言心虛于極以虛而待物)惟道集虛(虛乃道之體也)虛者心齋也(教顏子之心齋以主於虛也)。
顏子多方皆未離有心凡有心之言未忘機也機不忘則己不化故教之以心齋以虛為極虛則物我兩忘己化而物自化耳。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言未受教待自以為有己)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一聞心齋之教頓忘其己此忘己可謂虛乎回于一言頓悟如此)夫子曰盡矣(謂心齊之理盡於此矣)吾將語若(言汝有受教之地矣故將語之)若(汝也)能入遊其樊(樊謂籓籬謂世網中也)而無感其名(言能遊人世虛己忘懷無以智巧以感動人而要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言不可執一定成心而徃但觀其人精神氣味相入則言不入則止不可強行)無門無毒(門者言立定一箇門庭毒即暝眩之藥謂必瘳之藥此二者有患皆不可用也)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一宅者謂安心於一了無二念即其所言當寓意於不得已而應之切不可有心強為如此則庶幾乎可耳)絕跡易無行地難(言逃人絕世尚易獨有涉世無心不着形跡為難即老子善行無轍跡)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聖人應世乃天之使也若是為人之使容可以偽聖人乘真心而御物又安可以偽乎)聞以有翼飛者也未聞以無翼飛者也(此有心無心之喻也言世人有心為事而成者有之若無心應物而使人感化若無翼而飛者此未之聞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言世人皆以有知而知之者聖人以無知而知者葢言忘形絕智以無心而應物者此其難者未之聞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此心虛之喻也謂室中空虛但有缺處則容光必照而虛室中即生白矣以喻心虛則天光自𤼵也)吉祥止止(言有心而動則禍福隨之所謂吉凶悔悋生乎動也今若心虛無物則一念不生虛明自照悔吝全消惟吉祥止止而言此虛心乃吉祥所止之處也)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言人心皆本虛明第人不安心止此私慾萌𤼵則身坐於此而心馳於彼是之謂坐馳)夫狥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狥作殉猶喪失也言喪耳目之見聞返見返聞故云內通若內通融於心體真光𤼵露則不用其妄心妄知如此則虛明寂照與鬼神合其德故鬼神將來舍矣而況於人而不感化乎此無翼而飛者也此教回之極處也)是萬物之化也(謂喪耳目則形目忘外心知則智自冺則物我兩忘我忘物化則萬物盡化為道矣)禹舜之所紐(樞紐)也伏羲几蘧(古聖君也)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言物我兼忘萬物盡化此混歸大道之原即禹之神聖亦執為樞紐而伏羲几蘧之大聖御世終身所行而況散民乎顏回能以此用世又何強行之有哉)。
此言涉世先於事君此言輔君之難也苟非物我兩忘虛心御物不得已而應之決不能感君而離患若固執我見持必然之志而強諫之不但無補於君且致殺身之禍此龍逢比干之死皆是之過也。
下言使命之難。
葉公子高(葉公名梁字子高楚大夫也)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意將有兵革之事)齊之待使者葢將甚敬而不急(言齊君待使者貌雖恭而心甚慢不能應使者之急事)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言楚之事甚急而齊若慢之則不敢輕意催促且匹夫尚不可輕動況諸侯乎)吾甚慄之(恐誤國事而取罪故甚恐懼也)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嘗憶夫子教我謂事無大小必以懽成儻齊之不懽則事難濟矣此所以恐也)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言事若不成君能無罪我乎是必有人道之患也)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言齊儻不急必多方勞慮委曲求成則焦勞之病乃陰陽之內患也)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惟有德者能之(有德者謂全德之聖人也意謂事之成與不成俱無患者惟聖人虛心應世不以物為事者能之也)吾食也執粗而不藏(善也謂不甘美之厚味也)㸑無欲清之人(言我之飲食淡薄無多烹庖故執㸑之人無有怕熱而求清涼者)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歟(言素無厚味故無內熱之症今朝受命而夕飲冰則火症內𤼵乃憂愁焦思以動其火耳其內熱之病歟)吾未至乎事之情(實也)而既有陰陽之患矣(言未就事早有陰陽失錯內熱之病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事若不成國君能無罪我乎此人道之患所不免者)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言此兩患在身事不由己故為人臣者所不能任之也)子其有以語我來(願夫子有以教我也)。
此言人臣以使命為難也以為人臣者但以一己功名為心故事必求可功必求成以此橫慮交錯於胷中勞神焦思之若此乃舉世人臣使命之難絕不知有所處之道故不免其患耳故夫子教以處之之方意有一定之命一定之理安順處之自無患耳若持必可之心固所不免也。
下夫子教其莫若致命此其難者將此起語為結。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大戒者謂世之大經大法也乃君親之命不可易者)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莊子誹仁義獨於人之事君以義為主又以死忠為不善今言人臣之事君無徃而非君乃忠之盛也此老何曾越世故耶)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言世之君親之命無所逃此乃世之大經大法之不易者)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言子之事親無徃而非親命則不敢擇地而安之此乃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言事君者唯命是聽不敢以難易二其心乃忠之盛也故古人耻貳心以事主者)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言孝則當竭其力忠則盡乎命以盡心盡命為主不以難易推移之志此事心之大者不以哀樂入於心也)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言人臣之分知其事之難無可柰何亦不敢貳心相視但安之若命安命則忘其難易此乃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言人之臣子固有不得已之事但當盡命以忘其身以從事)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言臣子盡命而已豈敢以生死為去就哉)夫子其行可矣(教葉公但當如此而行可矣)。
莊子全書皆以忠孝為要名譽喪失天真之不可尚者獨人間世一篇則極盡其忠孝之實一字不可易者誰言其人不達世故而恣肆其志耶且借重孔子之言者曷嘗侮聖人哉葢學有方內方外之分在方外必以放曠為高特要歸大道也若方內則於君臣父子之分一毫不敢假借者以世之大經大法不可犯也此所謂世出世間之道無不包羅無不盡理豈可以一槩目之哉。
丘請復以所聞(前槩言君臣父子之分義此下方復言使命之理)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靡順也信符也凡交近國必須符驗則不假辭令)遠則必忠之以言(若交遠國則必忠之辭令以合二國之歡)言必或傳之(謂言必要使者口傳)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言之所係安危以之而禍福隨至)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病在於溢)凡溢之類妄(溢美溢惡出於過用智巧故失其本真故曰妄)妄則其信之也莫(以言不至誠故聽之者亦莫然不信)莫則傳言者殃(既不相信則罪在傳言者殃矣)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常情乃真實無妄之言)則幾乎全(庶幾免禍)。
此一節言使命之難以兩家之利害皆在一己擔當若溢而過實則令聽者生疑不信是為生禍之本而傳者必受其殃所以貴乎真實無妄庶幾可保全耳。
下文申明雖苟全目前之事而終必為害甚矣言之不易不可不謹慎其始也。
且以巧𨷖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太至則多奇巧(此言慎始慎終之道也且始以巧𨷖力者乃以戲劇相格𨷖也始則兩情相嬉及其過甚則有求勝之心必各用其奇巧奇巧一出則必有一傷傷即認真至不可解則終之以怒矣陽猶喜陰猶怒也)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乎亂太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且如飲酒者初則賔主秩然有禮及至酒酣樂劇樂劇則亂必隨之不獨巧𨷖飲酒凡事皆然)始乎諒常卒乎鄙(諒者不擇是非而必於信鄙詐也且如人之交情始則肝膽相照必信不疑久則鄙詐之心生焉)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不獨人情即作事始作必以簡省為主其將畢也必巨自有不可收拾者葢勢之必至也)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凡事不能保其始終而言行尤甚葢言者風波也乃是非所由生行者實之所自𤼵行成而實喪矣故曰言行君子之樞機榮辱之主也故當所必謹者豈可妄乎)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風波則易以傾覆實喪則易取殆辱知此則知所慎矣)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故凡人忿怒之設實由巧言偏辭以激𤼵之)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茀勃然也厲鬼病也謂巧言偏辭以激怒其人以致怒氣勃然而𤼵則不擇可否而橫出之如獸死之不擇音則使聽者以為實然則並皆心生鬼病而不可治矣)尅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謂聽言激怒之人乘其怒氣則於所怒之人必以橫口非理加之毫髮推求不少寬假而尅核之若尅核太至則彼被怒之人亦必以不肖之心應之是則兩家之禍成矣禍雖成而竟不知其所以然也所以然者葢由巧言偏辭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若苟知其巧言之過則尚可解若不知其所由言然則兩家之禍將不知其所終矣)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由其巧言偏辭為禍之端害事之甚故奉使者必不可溢言無邊改其令無勸其成免後禍也)過度益也(凡增益者乃過其度也遷令勸成終必壞事必不可也)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歟(凡事不宜速成故美成在久若強勉惡成則不及改矣不可不慎也)且夫乘物以遊心托不得已以養中至矣(此方教以使命之正道也惟有至人物我兼忘順物之自然以遊心於其間事不可有心以強成當托於不得已而應之以養中正之道而不失其守如此應世可謂至矣)何作可報耶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此結乃起語也言使命者何所作為乃可報也莫若致命謂在事之成否自有一定之天命即今奉使又有一定之君命知天命之不可違則當安命順其自然不可用心以溢言僥倖以成功知君命之不可違則不可遷令以勸成以免後禍此所謂致命之意此必至人方能尋常人則不易故曰此其難者)。
此一節言應世之難者無愈使命如葉公之所憂者固然而夫子之言皆使命之至情禍福之樞機切中人情之極致所謂士見危致命者非夫子大聖深於世故者又何以致此哉。
顏盍將傳衛靈公太子(蒯聵也)而問於蘧伯玉(名瑗衛之賢人孔子之友也)有人於此其德天殺(去聲降也謂天生低品之人也)與之為無方(謂不以法度規之也)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若以法度繩墨之言諫之則必不信而見尤則危吾身)其知(去聲)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謂其人聰明足以摭拾人之過而不知己之過)若然者吾柰之何(謂其人如此吾將柰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善其問於我也)戒之慎之(言此人不可輕意犯之者)正汝身哉(當先正己而後事之)形莫若就(言其人狠戾不可逆之宜將順其美而後救其惡)心莫若和(言中心不可以不善而逆之故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雖然形就心和亦未免患形就將與己同心和則將為悅己以此縱之則不敢以規諫故有患)就不欲入(言形雖就不可全身放倒也)和不欲出(出者謂顯己之長形彼之短故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若放身阿䛕承順其惡則返成其惡將取顛滅崩蹶之禍)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若少露圭角則彼將以己之惡而收為聲名其心必忌之而為妖孽矣故此二者皆有患也)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嬰兒言彼無知識也)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町畦言無牆塹謂全無檢束也)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無崖(崖謂無崖岸言放蕩無拘也)達之入於無疵(言先且於一切舉動不可一毫有逆其意待彼久久相信而不疑則漸漸因事引達以入無過之地此正所謂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可無患也)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此喻不量力而逆之也螳螂怒臂以當車轍其志則似矣而不知其力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言螳螂恃其才之美者但不量己力耳謂盍才雖美至若盡力以事暴君恐不免其患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言汝積伐己之美才而挺身以犯暴君之難若螳螂之怒臂其不免於死者幾矣可不戒慎之哉)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若以生物則長其殺心)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决之之怒也(全物與之則令虎决裂而生其怒也虎怒則𤼵威猛而不可制矣)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養虎而不知順其性則被其殺無疑矣)夫愛馬者以筐盛矢(矢即糞也)以蜄盛溺(尿也)適有蚉䖟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則怒而斷其啣勒也)毀首碎𦚾(言馬之怒則毀碎胷首之絡轡也)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言雖愛馬之至若拊之不時一觸其怒則將斷勒毀轡矣又何顧其愛哉)可不慎耶(愛馬之喻尤切事情三喻乃事暴君之大戒也)。
此言輔君之難也已上三者皆人間世之難者意謂夫遊人間世者必虛心安命適時自慎無可不可乃可免患若不能虛心恃知妄作無事而強行者顏回是也若不能安命多憂自苦當行而不行者葉公是也二者皆非聖人所以涉世之道而當以孔子之言為凖也若其必不得已而應世以事人主必將順其美匡救其惡以竭其忠尤當以戒慎恐懼達變知機不可輕忽不可恃才輕觸以取殺身之禍此又當以蘧伯玉之言為得也涉世人情之曲折極盡於此矣是必取重仲尼伯玉乃可免患耳。
上言材能之累 下以不才以全生。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地名)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以兩手挈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言樹身分之長大也)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言正身之外旁枝可為舟者有十數也)觀者如市(人以為大且美故觀之者眾)匠伯不顧遂行不輟(止也謂不顧其樹而行不止也)弟子厭(飽足也)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肻視行不輟何耶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謂門樞引水則液樠然而泚)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汝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耶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言掊取而擊折之也)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幾死者謂尋常人不知我不材幾乎被伐者數矣今幸而得全)為予大用(以不材全生為我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大也耶(若使我有用必不能此之大也)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柰何哉其相物也(言汝與我同為天地間之一物耳柰何汝恃有用而以我為無用耶)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言汝乃幾死之散人而不自知且又鄙我為散木是自不知量也)匠石覺而診其夢(覺而為弟子說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趣乃意趣猶言意思也謂意思取無用而為社者何也)則為社何耶曰密若無言(謂汝不必聲說也)彼亦直寄焉(然直是以社寄於此木非是此木有心要作社也)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謂常人不知寄托之意遂以此木真真是社以此名而誣害之也)不為社者且幾有剪乎(言此木即不為社又豈有剪伐者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譽之(謂彼木所以保其天年者以不材而全生故與眾異而人不知乃以利人長物禁暴除非之義譽之)不亦遠乎。
此言櫟社之樹以不材而保其天年全生遠害乃無用之大用返顯前之恃才妄作要君求譽以自害者實天壤矣此莊生輕世肆志之意正在此耳下歷言無自全之意以喻己志此立言之指也。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謂有異於眾木)結駟千乘隱將笓其所藾(言千駟之車馬隱息于樹下而樹之枝葉皆能芘蔭之也)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不知其不材故異之也)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樑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言木身之解散也)而不可以為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言葉之惡氣薰人令人狂醒如醉而不醒也)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言子綦因試知其木不材乃知神人以不材無用而致聖也)宋有荊氏者宜楸栢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猿狙之杙(取猿狙之具也)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屋棟也)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乃棺木之全傍邊也)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此甚言材之為害以見不材之得全也)故解之(解者祭祀解賽也古者天子有解祠謂解罪求福也出漢書郊祀記)以牛之白顙(言色不純也)者與豚之亢鼻(言形不美)者與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以人祭河謂人為巫祝也又漢書有為河伯娶婦選童男女之美者投之河中謂之適河此事或古亦有之)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言此三者小有不材足以全生况神人以無用而自全者乎)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此極言不材之自全甚明材美之自害也惟神人知其材之為患故絕聖棄智昏昏悶悶而無意於人間者此其所以無用得以全身養生以盡其天年也此警世之意深矣。
支離䟽者(此假設人之名也支離者謂隳其形䟽者謂冺其智也乃忘形去智之喻)頤(口傍兩頤也)隱於臍肩高於頂(兩頤隱於臍則其背僂可知)會撮(髮髻也)指天(言背僂而項仰也)五管在上(謂五臟之腧隨背而在上也)兩髀為脇(髀大腿也言大腿為兩脇則形曲可知)挫鍼(縫衣也)治繲(浣衣也)足以糊口皷䇿播精(言簸米出糠稗也此就其形之曲戾而可為之事也)足以食十人(言形曲簸米則有力故取值多可以食十人也)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言形既支離故不畏其選故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言大役難免而支離又以疾免)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言以疾則多得其賜)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此言支離其形足以全生而遠害況釋智遺形者乎此𤼵揮老子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之意前以木之材不材以況此以人喻亦更切矣。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徃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言天下有道則成聖人之事業也)天下無道聖人生焉(言天下無道則聖人全生而已)方今之時僅免刑焉(言方今之時僅能免害足矣何敢言功)福輕乎羽莫之知載(言福之自取甚易而又不肻受)禍重乎地莫之知避(言世人之迷冐禍以求利也)已乎已乎(言自嘆其當止也)臨人以德殆乎殆乎(殆者危而不安也言方今之時若以德臨人以才自用其危之甚也)畵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言方今之人畵地而趨者迷昧之甚也豈能效之而行哉行則有傷吾之固有也)吾行卻曲(言行不進貌)無傷吾足(言世道難行若行之適以傷吾之足耳)山木自𭁵也(山以生木自取寇斫也)膏火自煎也(膏以明故自煎耳)桂可食故伐之(桂以可食故早伐也)漆可用故割之(漆以澤故自取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此人間世立意初則以孔子為善於涉世之聖故托言以𤼵其端意謂雖顏子之仁智亦非用世之具不免無事強行之過也次則葉公乃處世之人亦不能自全況其他乎次則顏盍乃一隱士耳爾乃妄意干時乃不知量之人也故以伯玉以折之斯皆恃才之過也故不免於害故以櫟社山木之不材以喻之又以支離䟽曉之是涉世之難也如此故終篇以楚狂譏孔子意謂雖聖而不知止以𤼵己意乃此老披肝露膽真情𤼵現真見處世之難如此故超然物外以道自全以貧賤自處故遯世無悶著書以見志此立言之本意也故于人間世之末以此結欵實自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