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眾。師曰:「語崎有一著子,尋常于東廊下、西角頭已與諸人道過,你諸人但恁麼會,不妨透底還我話頭來。如或見刺紛繞,正好朝三千、暮八百,烈燄中翻身、紅爐內點雪,濃冬已過、新春到來,南天台、北五臺一任登眺,只是不許賣弄語崎者著子。還識者著子麼?」以拂子擊禪床一下。
示眾。師拈拄杖云:「拄杖子吞卻山河大地,汝等諸人即今在甚麼處安身立命?」眾無對,師卓杖云:「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示眾。師曰:「天晴日出,天陰雲起,半雨半晴,可已而矣。」
除夕示眾。師曰:「古人烹露地白牛與諸人分歲,山僧燒榾柮火、烹栗棘篷與諸人分歲,家風各展,時節猶同。古人有言:『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今時節既至,諸人還識佛性義麼?」良久,云:「泥牛隊隊黃金角,石虎雙雙白玉啼。」
元旦上堂。師曰:「爆竹聲聲催臘去,梅花點點送春來,大千沙界橫身臥,碧眼黃頭笑滿腮。大眾!且道笑個甚麼?張三顛酒如泥醉,李二扶歸懶上街。」
示眾。「作長老者,須仁義道德以納方來,用鉗錘以煆之,規矩以束之。規矩嚴,學者安詳;鉗錘惡,易於發急。寬柔以得眾,仁義以蓄眾,未有去道德仁義而為人者,況我宗門?」
示眾。師曰:「古之人學道易,今之人學道難。古人敦厚,今人華巧。華巧則不寔,敦厚則純一無雜,故易也。汝等須學古人。」
示眾。師曰:「參禪要莊重,看話頭要死心,於二六時中刻刻提撕,如負重擔歇下不得。聖人所謂明德親民在止於至善,你看至善是甚麼所在?」
示眾。師曰:「先師處眾有條段,斷事有明見,皆平日積養之德也。有條段則頭緒順,明見則物情得,所以收伏獰龍生象之學者,爾等後輩不可不知。」
示眾。師曰:「近日學者多浮汎無靜功,乃靈利用事。每見坐香做工夫,皆不澄清,過在首領。」
示眾。曰:「參禪要坐香,坐久則靜,靜能生定,定發慧。不以靜定慧而成道者,亡之。」
示眾。師曰:「參禪要假爐𩍁陶鎔,日久有自然之妙。作堂頭接人有法,令學者易於發省。」
示眾。「參禪無他,只要諸人放得下,透頂透底工夫貴。」
在命根上,一刀兩斷。
上堂。僧出,師曰:「錯會不少。」便下座。
康熙丁巳秋,霆菴法弟石源和尚同明經秦賁九、文學徐方中、蕭尹友等設齋祝師誕,請上堂。拈香祝聖畢,復拈香云:「只者是玄風闡不出,靈機運不周,放開一線,未免冤有頭、債有主,爇向爐中供養前住廬山東林寺、後住華桂堂、上傳臨濟正宗三十二世山鐸先師上真下在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斂衣就座。上首白椎竟,僧問:「漠漠香雲凝瑞靄,法王法令遍人天,拈來一句無私語,特祝當人不老年。如何是不老的事?」師云:「庭前翠柏時時秀,嶺後青松日日新。」進云:「與麼則趙州甲子駢駢增,寶掌庚申歲歲添。」師云:「輝輝煌煌,巍巍堂堂。」進云:「覿面相呈,更請一接。」師云:「看腳下。」問:「德山托缽意旨如何?」師云:「你甚處見德山?」進云:「雪峰問:『者老漢,鐘未鳴、鼓未響,畢竟托缽向甚麼處去?』」師云:「不妨疑著。」進云:「德山為甚卻歸方丈?」師云:「怪他不得。」進云:「秪如雪峰舉似嵒頭,頭曰:『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還是把住繩頭?還是掀翻翳跡?」師云:「心不負人,面無慚色。」進云:「德山聞得,命侍者喚嵒頭去問:『汝不肯老僧那?』是何心行?」師云:「敲骨取髓。」進云:「嵒頭密啟其意,作麼生是密啟的意?」師曰:「左眼半斤,右眼八兩。」進云:「德山次日上堂,果與尋常不同。嵒頭拊掌云:『且喜老漢會了末後句。雖然如是,也只得三年活。』且道敗缺在甚麼處?」師云:「明眼難瞞。」乃云:「久默斯要,不務速說。說即默,默即說,語默不到處,佛祖心路絕。所以道:心月孤圓,光吞萬象。光非炤境,境亦非存,光境俱忘,復是何物?置箇事,若跨臨濟、德山門,喫棒有分;南泉老漢無端打向水牯牛隊裏,撞著小釋迦,把手相牽行不得,為人自肯乃方親。語崎今日且喜有箇同參證明,正謂孤掌不浪鳴,兩手鳴摑摑,弟應兄呼,如琴如瑟。所以,從上諸聖都向火燄裏出來垂手,只要一切人眉橫鼻直。其中還有出手者麼?豈不見?竺乾本師於大解脫海中強湧玄波,三乘教外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大眾!秖如今日撾鼓上堂,祝聖佑民,喚甚麼作直指?若向語崎言下會,大似看樓打樓;不向語崎言下會,盡大地人忘鋒結舌。到箇裏還有平實商量底麼?」良久,云:「只見金風全體露,不知黃葉與階齊。」下座。
在龍興首座寮秉拂小參。師曰:「佛法泛濫,禪河敗壞,如即心即佛,本來真實,返信不及;如山門騎佛殿,露柱上五臺,一等邪說,人以為異。昔大慧所呵:『近時一般飯袋子,者邊過冬,那邊過夏,大似傳語舍人,與他平實商量,除了揚眉瞬目,裝模作樣,亂統胡喝,就是箇死人相似,可悲可痛。』在我老人門下,參要真參,悟要實悟,若悟不真、見不實,正好全身放下,衣以御寒,食以接氣,銀山崩於前,鐵壁壓於後,危亡莫顧。但恁麼做去,三二十年不悟,切取能首座頭去。參。」
師到石門山,方丈石和尚率眾請陞座。師曰:「透過石門關,方知道源不遠、性海非遙」。纔拈拄杖,僧問:「過關一句且止,眉橫寶劍、血濺梵天時如何?」師曰:「你且迴避著。」石在傍以手招曰:「問得好,答得玅,二俱作家。」師曳拄杖下座。
安老和尚神主。師拈香云:「華桂峰頭,縵天布綱;龍興寺裏,針鋒遍地。語崎失腳,上他門戶、遭他毒手,把我平生遮護不及處和贓捉敗,山河大地一時震動,二十年來欲罷不能,今日落到語崎手裏,不妨抬搦一上。」遂安位。復云:「泥牛擺尾千峰外,石虎擎頭五老前。」
上堂:「栗棘蓬,三葉五葉;金剛圈,一箇兩箇。衲僧吞跳得,於一毫頭上卸卻干戈;吞跳不得,辜負平生行腳。諸方來學者畢竟作麼生?」卓拄杖,下座。
示眾。「若識鉤頭意,我禮你三拜;不識 鉤頭意,我禮你三拜。何故?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蓋代功。」
晚參。「參禪無別,所貴性懆。昔臨濟因睦州勸問黃檗佛法的的大意,三遭痛棒,後到大愚處,一言便徹,此是成佛作祖底樣子也。又周金剛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尚不甘其說,乃載青龍疏鈔出峽,直抵南方,滅其胡種,途遇一婆子激發,便扣龍潭大悟,此又成佛作祖底樣子也。古人行得,我亦到得,多是諸人肯心不切。若與麼做工夫,得相應去,驢年也未在。」
即事普說。「諸方做底,宜林行不得;宜林做底,諸方行不得。諸方高佛殿、深禪堂,來底異龍靈鳳,參底花巧禪道,長衫高帽,頂心著上四五兩綿子,硬頸強項,走向座前,一氣喝上六七喝,師家一連打上六七棒,於此混場以為契合,不辯是神是鬼,就付拂子,以此多人樹黨死心妖眾,或搖尾乞憐,哀求幾箇縉紳先生,往往來來不以為恥,返誇門庭高大,宜林行不得者此也。宜林佛殿小、禪堂窄,來底李莽大、張獦獠,參底老實禪,做底死工夫,一滴水、一滴凍,二便二、一便一,雖不徹悟,也種箇佛法正因種子。今後禪堂不安眾、務下不留人,原在者裏底依舊灰頭土面,若效諸方,兄弟們一任東去西去,不得道曾見宜林來。」
舉臨濟參黃檗三頓棒因緣畢,師曰:「黃檗向迅雷疾電處與臨濟相見,以致臨濟情塵兩絕、進退無門。末後於大愚言下薦得,迥出一切籮籠,如太阿劍不可犯鋒,故臨濟一宗高出諸方,豈非源深而流遠者哉?雖然如是,且道臨濟得力處是在黃檗棒下、是在大愚言下?若道得力在黃檗棒下,時人只見波濤湧,不見海龍宮;若道得力在大愚言下,為甚卻道:『汝師黃檗,非干我事?』還會麼?」良久,拈拄杖喝一喝、卓一卓,云:「懷中尺玉方纔擲,袖裏金鎚驀面揮。」
舉:「鴛湖用和尚因二僧參,用曰:『到此作麼?』一僧曰:『特來親近。』用曰:『卻值老僧不在。』僧無語。用曰:『三十棒自領出去。』又問第二僧曰:『你作麼生?』僧曰:『請和尚開示。』用咳嗽,曰:『卻值老僧傷風。』僧亦無語。」師曰:「鴛湖一句子,能縱能奪,能殺能活;一句子,天空地闊,徹古徹今。可惜二僧不會。」
舉:「鴛湖和尚示眾:『一夏已過,汝等有得力處,不妨舉似。』一僧曰:『方纔禮拜和尚。』用曰:『未在,更道。』曰:『畫長人倦。』用曰:『非汝境界。』曰:『和尚又作麼生?』用曰:『畫長人倦。』僧禮拜。」師曰:「就窠子裏彈,未是好手打起;向青雲裏彈,恰好處,自然河清海晏。者僧還解轉身也未?」
舉:「鴛湖用和尚與雪嶠大師上弦翫月次,雪指月問:『者半箇在那裏去了?』用良久,曰:『會麼?』雪曰:『只得半箇。』用曰:『者半箇那裏去了?』雪亦良久。用曰:『也只得半箇。』相與大笑。」師曰:「二老相見,只在者裏。宜林當日若在,推(散二)老(打)背翻筋斗,便歸方丈,兒孫不致有今日也。」
舉:「鴛湖和尚到金粟,密雲禪師豎拳問曰:『見麼?』湖曰:『見。』雲曰:『見箇甚麼?』湖曰:『大家在者裏。』雲便休去。」師曰:「大眾!你道金粟無語處,還見鴛湖麼?」
舉:「鴛湖和尚因介菴進祖參,方跨門,湖曰:『是甚麼?』介擬對,湖便喝,介豁然開解,乃掩耳而出。」師曰:「鴛湖一喝,介祖掩耳,剎剎塵塵,如大火聚相似。」
舉:「白雲度禪師年十五從假禪師剃髮,深習禪定,遍參諸方,無有可其意者。復還里之白雲,就澄禪師故基築室居之。後訪淨慈、西峰,俱不契。晚侍無見,問:『西來密意未審如何?』見曰:『待娑羅峰點頭即向汝道。』度以手搖拽,擬答,見便喝。度曰:『娑羅峰頂白浪滔天,花開芒種後,葉落立秋前。』見曰:『我家無殘羹剩飯也。』度曰:『此非殘羹剩飯而何?』見頷之,度禮拜。」師曰:「當日無見祖翁推倒華山,壓殺赤縣神州三百八十四家人,直教巨靈抬手不及。而今舉揚臨濟宗旨、石橋綱要,教他百千萬億娑羅峰一齊點頭,猶未許他。何故?換骨洗腸重整頓,通身是眼更須參。」
舉:「華桂老和尚一日僧參,桂橫按拄杖曰:『道得即放過。』僧擬開口,桂便打。僧曰:『待某甲道著。』桂曰:『待你道堪作甚麼?』又打。一日僧參,桂亦橫按拄杖曰:『道得即放過。』僧喝,桂便打。僧曰:『某甲情知。』桂豎拄杖曰:『作麼生?』僧又喝,桂連棒打出。又一日數僧參,桂如前大喝曰:『是甚麼?』僧一齊舉首。桂曰:『者野狐精。』亂棒打出。」師曰:「華桂先師是一等垂手。有底道:『以勢欺人。』有底道:『拄杖在手,殺活縱橫,標新領異。』有底道:『華桂是臨濟直下兒孫,拈一機,豎一境,壁立萬仞,飛鳥難度。』如此商量,還曾夢見先師麼?」
舉:「華桂老和尚,僧問:『五宗門庭拈向一邊,如何是龍興門庭?』桂曰:『老僧抬腳不起。』」師豎拳示眾曰:「宜林放者箇不下。」
舉:「華桂老和尚因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桂曰:『池深蛙亂叫,岩峻虎添威。』曰:『意旨如何?』桂曰:『速退!速退!』」師曰:「先師答者僧話,有兩負機。若辨得出,與你白銀一雨。」時有僧出曰:「某甲(辨得)。」師展兩手,僧禮拜。
舉:「徑山南明祖翁舉香嚴獨腳偈問普明,明擬開口,南便喝,明復擬開口,南又喝,明乃點首。」師曰:「蠱毒之家水,殺人不用刀。」
舉:「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師曰:「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
舉龐居士偈:「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師曰:「龐居士瞌睡醒也未?從上來事,如擊石火、閃電光,搆得搆不得,喪身失命。若是江南客,不遭怪笑,我把惡水潑去,自有轉身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