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實
大清康熙癸卯歲，師住鄧州丹霞，兩序大眾焚香入室，請說生平履歷，師固止之，眾再三堅請，師不得已，乃云：「余非天生彌勒、地湧釋迦，本係西蜀成都人，父姓胡，母徐氏，生于崇禎二年，歲在己巳六月初一日。自離乳哺，不喜喧譁，常從靜處趺坐，合掌念誦觀音名號，閭閈父老聞見者無不驚異。七歲入鄉校，十二上頗知時務，便欲出家，因缺兄弟，父母勉留，不得已，權順親意。後遭甲乙之變，家屬盡亡于非命，惟余獲生，遂自逃奔西山，與充淵隱士同居數月，見淵行藏越格，智識超群，每每求教，蒙淵開發入道之要。雖值山荒三載，落于流離顛沛之中，時時體究，不捨寸陰。年十九，禮唐安惟心靜主薙染，即受具戒。一日下山緣幹，被真宗長老問云：『如何是爾本分事？』一時無語，負愧還山，放下行李，便入室中問師：『如何是某本分事？』師云：『途中辛苦，去歇歇來與爾說。』余出少選，復近師前，纔欲開口，師云：『且取炭添在爐中著。』余即取炭送入爐中，師云：『太多生。』余便抽兩橛置于舊處，剛轉身，師指傍凳示余云：『會麼？』余忽有省，遂作禮云：『早知燈是火，飯熟幾多時？』師云：『見甚麼道理便與麼亂統？』余云：『今後瞞不得我了。』師云：『我瞞爾且置，如何是爾不自瞞處？』余云：『某甲饑渴在，待去喫些茶飯來，從頭舉似。』拂袖便出，師乃頷之。然雖如是，猶未肯休。次日，俶裝遍參終南義讓、淡竹惟宗諸大知識，各有機緣，難已備論。大凡蜀中名山巨剎，周遊一半，將及一載有奇，身體疲倦，遂向溫江三聖結茅。辛卯秋，忽被同參電影兄相邀往成都，俄聞離指和尚在保寧，其時道途有礙，互相裹糧，拌命忘軀，晝眠夜走，過半月始抵閬州，禮離指于觀音。離見，一一問余來緣，余據實答，離聞知深生痛惜，遂留依附。一日，命與同參諸兄作擔水偈，余即信筆書云：『緊挽繩頭慢汲泉，和雲帶月一肩擔，勞形苦骨無他事，貴要將來接遠賢。』遂對眾呈上，離接得冷笑云：『非公境界。』余云：『阿誰無分？』離云：『三十年後許爾恁麼道。』余云：『莫將懸讖徒加我，坐聽春雷啟蟄聲。』便喝，離喚侍司云：『把鍾茶與者漢溼溼嘴。』余云：『大功不受小賞。』抽具便出。又一日，余自殿前順風掃地，離舉手逆指云：『何不正掃？』余云：『順水推舟少費力。』離云：『只解順水推舟，未會逆風掌舵在。』余即驀豎苕帚云：『請和尚穩坐中倉。』離云：『忽遇洪波浩渺，白浪滔天，爾又作麼生？』余以帚作搖櫓勢云：『有某甲在，和尚不消憂慮。』離即首肯，後以衣拂沿流幾度授余，余堅卻不受，遂辭。上朝天，過五丁，入漢中，買舟下楚南，詢所到諸方名宿處，無一不以上賓相待，各有機緣，茲不重舉。丙申秋，復回東川，親覲破山和尚于金城雙桂，纔入門，破問余：『何處人？』余云：『成都。』破云：『今從何來？』余云：『漢南。』破云：『何故走者些曲折？』余云：『若不如是，焉到者裏？』破云：『者裏是甚麼所在？』余云：『和尚為甚自己忘卻？』破云：『未在，別道一句看。』余即向前問訊，云：『千聖亦不識。』遂命入參堂。己亥春，復歸保寧，同鐵符、指月、六奇諸兄結夏于東山，時值本師還鄉祭祖，聞其高風，弗獲面覲。次年，上廣元，過通巴，抵達郡，禮本師于金鳳山天台禪院，師一見便問余：『上座發足何地？』余云：『北道。』師云：『從何路來？』余云：『通巴。』師云：『關津時有阻，焉得至其間？』余云：『山川雖險礙，雲月任往還。』師云：『一向親覲何人？』余便喝，師云：『好好商量，惡發作甚？』余云：『得人一牛，還人一馬。』師云：『滑觜禪和，如麻似粟。』余云：『切忌壓良為賤。』師遂喝，余亦喝，師便打，余復喝，師放下拄杖噓一噓，余掉臂歸客堂。次早，師出公案二十則示余，余接得，是日一一著語呈上，甚恰師意，遂以從上沿流并衣拂等物當堂付余，辭不獲已，勉強領荷，時年庚子三月十五也。後同師回香嚴，蒙命重修下堂義端祖剎，事畢，仍命監修上堂大殿，功業將完，余染病在身，因而告假下山。時值定慧禪人請住隨州觀子嶺無文聰祖道場，路遠難行，權寓鎮平菩提休冬，適蒙張護法、王山主、有緣禪人敦請重開此剎者，便是余半生不唧溜事，一一從頭吐露了也。汝等慎勿記持，以為笑具。」一眾欣喜，禮拜而退。
乙丑春，新舊兩序懷香入室，請師繼說丹霞已後二十餘年所行事業。師云：「病朽二十餘年之中，運蹇時垂，好惡因緣，萬緒千端，誠難記憶。今眾勉令重言，直得聊表未忘之事，以應輿情，幸勿見笑。」乃云：「朽自甲辰孟冬先師示寂，便蒙宛陽當道文武簡命還山，完全先師未了公案。其時無計推脫，即將丹霞轉請世雄法弟于中繼席，朽赴香嚴，勉領院務。待至新春，便命頭首執事馳書黃龍，三度懇請寄然法兄來繼師席。是時寄兄惟以老病推辭，因息是舉，仍命二僧前赴天柱，下書恭迎蜀叟法兄來荷院務。蜀兄允從，隨僧即至。其時兩堂龍象并及故舊諸僧俱不悅從，朽向其中善言誘諭，使彼互相欣然，屈全箇事。逮至秋間，香嚴一應修理事業并及先師靈塔工程悉皆告竣，朽即辭眾，徑往終南幽深之處，縛茆支鐺，以完素願。不料路過鄖西，倏值玉玖喬鄉紳當陽把著，不容前去，鈍置清涼，權居三月，仍行故套，以應時宜。次春解制，即應上津鐵山靈然之請，赴彼放戒。事畢，遂上白河，又遭四眾勉留，復開戒壇，以順輿念。事畢，拽杖渡江，過竹溪，訪尋仁者靜書記于山莊小菴。聚首未幾，便蒙隱凡徐鄉紳請住桐溪蘭若。及至其中，日逐人事紛紜，勞煩特勝。舊病復舉，猶強應荷。未幾之間，因事散眾。時有法安上座，原係先師門下有德弟子，至心懇請，暫向香臺峰上，杜絕外緣。恬然靜養，將近兩月，諸病消除，幻形稍健。一旦忽被興元天聖無相律主，聞朽在彼，親來相接。感相高情，未便堅卻，直得偕往。逮到天聖，人事紛紜，彷彿桐溪。恐蹈前轍，即入山中不語菴內，遠遁幽棲，歇念休心，以保無病。閒居半載，復還天聖。暫停數日，惟帶兩人，買舟順流下楚，遍遊匡廬名勝之處。後度鄱陽，抵南昌，進西山，遍訪諸剎故舊。後過饒徽等處，附載隨流，遊吳適越。登雲門，上雪竇，復轉天童，拜禮祖塔。住未幾，偶動普陀之興，遂到招寶。其時海中國禁，罔獲如意。復返吳興，市諸典籍，附舶溯流，重遊舊道。待抵襄陽，維舟長門之下。方過三日，猶欠卸載，便值法輪主人大拙，來請到彼休冬，安禪放戒。是時香嚴虛席許久，內有南極知藏志參，副寺煥然直歲，前來三度懇請，回山繼席。卒不應許，拂袖便行。重下襄州檀溪，相伴梓舟老弟，同居數月。一旦忽蒙內鄉仙陀了塵大德，幾度相邀，因而赴彼，入他圈繢，勞苦多日。自後了塵心腸漸改，海眾難居，朽故不悅，擊鼓散眾。即便拽杖，徑往均陽觀音了性禪德處權寓兩月。嗣後復蒙檀溪梓老請下襄陽同居。未幾，天岳大士率領兩城士庶僧俗，并偕谷隱無擇大士請住洞山峴石禪院。爾時賤軀雖病，念係歷代祖庭，詎肯輕棄？遂領是任，躬向其中，無論晝夜，不厭精勤，志在恢復。及至秋杪，忽蒙河東太平大曉順公同彼縉紳季侯王公專人遠請，卻不得已，遂將洞山轉請五龍益和尚代為住持。朽乃置辦行儀，來應太平雲壽之請。逮到雲壽寺中，便蒙季侯王公同眾懇留，病朽即就雲壽開堂，以施法化。次年，因赴汾陽拜掃昭祖靈塔，路過洪洞，暮宿北橋，忽遭士庶人等通知趙邑遠近緇素留住靈巖禪院，將周二載。其中事體多端，難已備論。甲寅初秋，因過土黨訪尋知己，路經八佾聖泉，時蒙主者潤寰師徒偕眾勉留，駐錫其間。倏度數月，又被高平慧菴上座并與悠然法師請住佛掌禪院。腳到佛掌，即隨眾念，便結長期。三載後，應六名主人了愛之請，赴彼安禪設戒。諸緣既畢，仍歸佛掌。戊午歲，朽年五十，願上五臺拜禮文殊，并與合山大眾結箇些小良緣，以報父母生成之德于萬分之一。即自二月起程，路過太原，暮投此間。其時當代住持天澤潤公律師謝世一載有餘，即于是夕，思修、明空二上座并及合蘭老幼諸僧具禮設茶，懇留繼席。病朽知其冤家路窄，無方逃避，因而勉強應許。後上五臺齋僧事畢，仍歸此處，便蒙思明二上座率領闔城士庶、諸山師友同誠設齋，恭請上堂承當院務。既承當已，即從是夏興工修理。逮閱三載，其中一應殿堂、寮舍、方丈、土窯悉皆改革增廣，門巷、園圃、道路、丹墀悉皆平墁弘開。後值歲歉，三載菴內時常食口不下數百，隨緣共度，毫不憂慮。最所慮者，其間大眾各各孤負己靈，獨好時緣，不求上進，為僧之道大有乖違，豈不虛消信施，仰愧龍天？朽因厭處，即欲他行。正猶豫間，忽值河東鄉宦南明賈公臨菴左顧，盤桓數日，一旦論及常住闕藏之說，便蒙賈公輸誠，樂助三分之一。嗣後，朽因他故，特下河東，專申拜謝大司空宜之楊公于大雅堂內，座間論其造藏之事。楊公聞知，亦皆輸誠布施，并募四眾共結良緣，因命鼎玄、朗虛二禪德前往江南印造還菴，永遠俾眾取便披閱，以進道業。朽住此間焂經七載，多般事業始獲完成，簡點將來，宛如一夢。竊慮病朽二十餘年，徒將有限身心勉作無窮幻化，自西自東、自南自北，到處勞筋苦骨、拖犁拽耙、償人夙債之由，即今依舊從頭露布了也。敢問諸人，適纔所言者些絡索，且道是佛法耶？是世法耶？直下緇素分明，可謂功歸有地；脫或未然，啼得血流無用處，莫如緘口過殘春。」時眾默然，禮拜而退。
山西平陽府洪洞縣信宦高擢仝室鄭氏， 男以位、素位，捐資刻語錄一部，先祝時和 國泰，次祈物阜民安，更冀家門迪吉、祿位 崇遷，增壽算於千齡，愍覺花於九界。厥子 及孫，復進簪纓之列；惟男斯女，同延龜鶴 之秋，凡有所求吉祥如意者。
板存嘉興楞嚴寺般若堂，附藏流通。
康熙丙寅 荷月 吉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