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菴範禪師語錄卷二十二
侍者智忍錄
愚菴老和尚贊下
曠劫今時,全家籍沒。五位三玄,不存毫忽。人天猶大旱之望雲雷,龍象若迷津之觸船筏。的的胸襟流出,往往不將為事。宜爾子孫具大海之口,無繇分析。咄!一任長年挂東壁。
如來行處不行,時人作底不作。見經常美器,無半句好言。擢芻狗棄材,則多方相顧。未出門先勘破,謂趙州是笨貨。似者般無賴阿師,與道既不相應,定入生死輪迴。輥到盡未來際,其惡聲尤然流布。
見青山,隨客去;臨綠水,喚人來。現成公案,不須尋討;生機圓妙,何用安排?南山鱉鼻蛇,橫拈倒弄;東海赤梢鯉,飲氣曝腮。笑雪峰甘心擔項上銕枷,當年能不俊哉?咦!自身陷入不深省,偏說杭州是阿獃。
謂渠忤時絕物,相見卻也和融;道他弘慈攝化,觸著則如大蟲。縱格外神機,唯隨宜而厲俗;操從上法柄,不挾勢以鼓聾。謦欬笑談,活埋龍象;揚眉瞬目,賺殺英雄。無繩無墨人難測,佛祖從來立下風。
古怪心胸,蹊蹺面貌,無股肱而到處稱尊,任瀟灑而隨腔換調,點野狐涎成無上醍醐,撮狂狗糞當格外香料,致令後代兒孫箇箇頭搖尾髚,道此便是竺土大仙東西密付的祖意,教意同燈相照,白日裏將人欺,黑山下作鬼叫,如今早見狼藉,久後去剎剎爭雄、塵塵鼓鬧,七花八裂之殃,免不得謂愚菴老子所出之惡少,敢復對兩峰長歎,付之一笑。
萬不為多,一不嫌少。分析參差,受用恰好。天地依之轉旋,晝夜由之明曉。致使四方龍象,聞風而驚,睹影而服者,處處不相捨離,若螣蛇之纏繞。
親近二十年,想起實可懊。西來大意,不教我參;北斗藏身,不向我道。說不來底,要我說來;行不到底,要我行到。及問綱宗旨趣,不是熱罵,便是冷笑。今日要人撐潑天門戶,搜窮枵腹枯腸,只得直言相告:鸞皇種性多仁,梟獍生成不孝。
口裏喃喃,心中惴惴。欲爐峰疊翠,望聳一時。使洞水長清,美流萬世。唱白雪歌,可以高,可以低;喝廬陵米,不作賤,不作貴。試問圓禪,你如何會?仁者見之謂仁,智者見之謂智。
此箇山翁,誠為異差。天崩無憂,地裂不怕。紙上描來卻似真,眼中看去渾非假。高挂虛堂莫隱藏,繇人贊歎繇人罵。乃拊掌曰:「當年性氣不容情,今日流傳成話杷。」
寶鏡堂中,分妍析醜。夜明簾外,從西過東。惟自己將水洗水,要別人拏空塞空。但看一樁錯謬,莫問萬事玲瓏。說不像,畫難工。雖然不得已,尊為達磨三十八世匡扶大法之祖翁。
隨無明流,住妄想境。射雲門之毒,有意無意盡遭殃;說脫空之言,千人萬人俱弗醒。不將上古為猷,偏與今時作梗。所以撞著惡冤家,鼻繩受制苦求饒,世出世間那箇肯?
犢子新生不怕虎,事事爭先欲跨古,鞭笞佛祖總無慚,垂老惡形沒處躲。淡抹輕描宛似真,細看仰瞻猶未妥,渠儂面目要全窺,日上扶桑夜當午。
不事事,賢者謂其剛大;惟恂恂,智者謂其中和。有時放曠不拘,肘後懸當風之印;有時堅密不動,口邊擲織錦之梭。到者裏我卻不能測度,敢問昭公辨看是甚麼?乃彈指一下曰:「唵囌嚕唏唎娑婆訶。」
七顛八倒,斷巷絕鄰。洞山三斤麻,絞乾見浪。曹源一滴水,洗盡情塵。斥涅槃妙心,祭閒神殘物。以山河大地,為自己家珍。誇道施恩無極,那知愛人不親。若謂愚菴老漢,只消如此贊歎,認著依前猶隔津。
問此事,無指示。燕坐為著實提持,痛罵當慈悲法施。訐露釋迦醜拙,千古未聞;暴揚彌勒過愆,無所不至。其世智辨聰,大膽庸夫,到渠根前,靡不藏鋒斂翅。如今撞著對頭,拖過南嶽,拽上天台,敢曰真人無位。
資聖開山,明湖織屨,將黑豆換人眼睛,以無求定吾宗旨。紅蓼灘,白鷗渚,盟在於心;懸羊頭,賣狗肉,風來過耳。若夫東西密付,脈脈相承,以至千七百箇老鈍漢底家私,不直一唾而已。
法門以馳競稱尊,師獨愛退休為上。時賢以廣陜分岐,師則示平等心量。慈楫櫂於中流,獘病救於道喪。使德山氣質猶雄,將雲門家風破蕩。斷人命根,凡聖莫遺。暢自本懷,佛祖不讓。宜若差異眾生,聞者驚疑,見者嫌謗。丹青粉繪轉淆訛,竊比虛空略相當。
續洞上宗,佩雲門印,忽卷忽舒,半疑半信。蕩野狐窟而唯炯雙眸,樹金剛幢而不搖三寸,神見神驚鬼亦愁,獨許悟禪敢親近。
玉笥峰前,呵佛罵祖;金牛湖上,作啞妝聾。排群邪,無謙讓;摧眾辨,少含容。深信者,高山仰止;淺見者,毀謗成風。吁!種種淆訛難定奪,且同杲日挂長空。
舌上奔雷,目中閃電;一句截流,萬機回換。散而六合慈雲,卷而獨行無伴。惡口罵人,謂我誓願:宇宙雖寬,甚處著得你來?秖宜松間石上,俯而視、坐而倚,徜徉玩月語溪畔。
當散木垂陰之時,而生此倔疆枝幹,負懸絲慧命,式俎豆於鷲嶺熊峰。其洞山祖翁,面目儼在,古聖今賢,類之莫齊,萬別千差,毀之不采。雲門室中五六年,明聖湖頭十七載,問祖意教意,輾得骨露皮穿。若謂以心印心,盡是謾神鬩鬼,至今隱恨填胸,深冤難解。向之則厭,背之則餒,所以行蹤南北西東,形影不相離捨。忽然磕著舊時痛處,禁不得高聲叫云:「悔!悔!」
青原授石頭住山鈯斧,黃檗容臨濟倒捋虎鬚,偏渠一生執拗,不與千聖同途。平川不肯利涉,險路最愛橫趨,器識自雄者叱為眼裏刺,機智毫無者視作髻中珠,直欲人人蕩空家業、脫盡皮膚,奚翅諸佛俱遭抑逼、列祖咸被擨揄?猶自吳地尋思、越山坐想,不知銜恩者孰也?受冤者誰乎?噫嘻!莫怪我褊淺狹劣,立處孤危,負懸絲之命脈,憂深慮遠,恆扼腕而痛呼。
兩箇癡獃,全無拘束,指火為冰,拗直作曲,事事異乎常流,著著變於棋局。化鹿山中見面日,惡氣衝人;金牛湖上聚首時,和光混俗。說甚父子投機,大似冤家攢簇,江北江南,任怨任讟。師惟去住本翛然,我則孤危免相續,臨風坐石聽叮嚀,得休來伴居嵒谷。
至性不移,忘懷自適。日中一餐,夜後一息。高洞上最耀之燈,厚世間先春之德。祖道藉以坦平,綱宗賴而整飾。正法門倒置之倫,蕩庸流淺隘之習。曉鶯啼在綠楊煙,陌路悠悠人未識。
化鹿山裏栽田叟,強項古來所未有;砥澆情分不容辭,當風寶印懸於肘。正法垂秋悲痛深,掞藻時賢空雙手;家聲赫奕蓋諸方,雲籠皓月獅子吼。短策孤舟隨處尊,鐵鑄心肝血盆口;明明遍界不曾藏,謂此是也成窠臼。疑殺滔滔天下人,殃及子孫最難剖
蝎口傷人,不將為事;慈心育物,博爾難名。貴買瓶匋破沙盆,行行奪價;賤賣雲門乾矢橛,步步爭衡。郢上陽春,從來寡和;世間彩鳳,咸式以鳴。君不見二三四七俱驚訝,九曲黃河此日清。
曲唱新豐,調翻舊案,韻高煙雨樓前,響徹石頭城畔。敢退讓則跡遠塵囂,匯異同則力能砥捍,統萬化謂至道之尊,形群品稱鴻慈之曼,此皆被恩承訓者妄測涯岸。其惟獅蟲自囓,法社堪虞,面以憔悴,髮以白皚,乃是伊苦心一片。
面非遠人情而冷,憂實因祖道而深,從來無禪說得,惟將諸毒含心。毒氣現時,一味冤親平等;怨聲起處,渾家異口同音。師風欲行古法,運薄在今,猶望歲寒竹裏坐,石床倚作水龍吟。
過金沙,斷除髑髏前妄想;入玉笥,揀得火聚裏眉毛。謂天上天下,獨尊惟我;乃提綱挈領,肅若霜標。因堅忍在躬,衝開一切迷頑之煙島;以鴻慈遇物,騰湧大千剎海之波濤。決憍慢墻垣,毫力不借;撤正偏戶牖,八臂匪勞。故吳山傾慕、越地興謠,實猶爭本圓照而為之師者。擾擾紛紛無砥止,順風聽響浙江潮。
性情特達,懷抱寬洪。丹青巧思,描畫難工。撫愚頑多般安忍,攫龍象獨擅稱雄。痛古道封於耿介,乃至德溢而渾融。任毀譽遍界,猶雲月行。空善示迷,方歸正轍。惟千古之上有如是知識,然未聞沸諠若此之憧憧。願其未歇,興亦未終。更將碧眼藏眉底,閩地佳山看不窮。
身惟任重,凜芙蓉弘法之謨;力為砥澆,銷諸方分河之見。揚新豐遍地之家聲,高雲門極天之墻岸。晴空響霹靂,直令膽喪妖狐;黑夜繡鴛鴦,豈用針穿玉線?恆追昔慨今,未嘗不扼腕攢眉。乃傷夫假我販沽,時衰道變,故至親骨肉嫉惡若仇讎,矧佛祖人天敢測其涯畔?譆!寰中獨據自如如,恣爾後賢誰覿面?
一種平懷,諸緣絕絆。舌上有殺活之鋒,眼中無聖凡之見。高太陽之照,碧落爭輝;壯雲門之猷,赤心獨擅。十剎春風白髮年,六橋秋月孤舟岸。差排佛祖,令肅嚴霜。為法心雄,語如劈箭。人天愛而親,波旬憎而怨。是故秪好聞名,不可見面。
捄時多熱心,為法無情面。千聖睹影而驚,群賢聞名而顫。我所師,若有違;君久事,誠不厭。猶謂優曇瑞世開,調轉胡笳響碧漢。
吼野金毛,嘯風石虎。雄利生心,熾無明火。誓扶正法,人皆為寇讎;欲砥狂瀾,孰不稱怨苦。樂山樂水,暢盡本懷;是親是疏,傾以肺腑。繼武雲門有克家,須識箇愚菴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