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辰州府天雲山浦峰寺語錄
師在卲州金峰青蓮菴受眾護法請,於康熙辛亥年十月初一日入院。
據室。師云:「昔先師於此建立龍山宗旨,生擒猛虎,活捉獰龍。今日棟上座承檀護公請,繼主此席,且道子承父業一句作麼生道?」拈拄杖,卓一卓,云:「看取令行時。」江東浦市眾紳士請上堂。師拈疏云:「百千諸佛向一毛端放大光明,四十二《般若經》在諸人舌尖上演出,還信得及麼?若信不及,更請維那宣過。」宣疏畢,師指法座云:「寶華王座,無機不備,坐斷古今,誰能委悉?」遂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呈祥光於鳳閣,結瑞氣於龍樓,熱向爐中,恭為今上皇帝祝嚴聖壽,萬歲!萬歲!萬萬歲!伏願堯風清一統,舜日照三千。此一瓣香,掌邦國之權衡,施民間之號令,奉為滿朝文武、當道勳貴及紳衿士庶等,伏願威鎮三楚之上,祿位高增;光耀五谿之中,壽山永固。」復於懷中拈香云:「此一瓣香,不從他得,本自心傳,耑申供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四世長明炅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斂衣就座。維那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揮拂云:「龜毛拂子,兔角拄杖,橫打直敲,當仁不讓。還有恁麼人麼?」僧問:「學解多聞即不問,接引初機事若何?」師豎拂子示之。進云:「者是禪意,如何是經意?」師云:「收歸一處。」進云:「果然妙句無私屈,一踏鴻門兩扇開。」師云:「不勞讚歎。」僧禮拜,師云:「放汝三十棒。」一僧纔出,師便喝,僧一喝,師便打。問:「如何是第一玄?」師云:「天上有星皆拱北。」「如何是第二玄?」師云:「人間無水不朝東。」「如何是第三玄?」師云:「急水灘頭浪拍天。」問:「向上宗乘即不問,日朗中天事若何?」師云:「照臨無私。」進云:「只將捉霧拏雲手,撥轉靈光耀大千。」師云:「重下註腳。」乃云:「一毛頭上現無邊身,轉大法輪,威神自在。若說即心即佛,節外生枝;非心非佛,望空啟告。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且道是個甚麼?」喝一喝。復舉:「溈山云:『一切眾生皆無佛性。』鹽官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師云:「二老與麼道,也是徐六擔板。浦峰即不然,眾生佛性無,蟭螟眼裏翻筋斗;眾生佛性有,汪洋水底捺葫蘆。諸人若向者裏會得,許汝參學事畢;其或未然,兩頭截斷無依倚,一個閒人天地間。」結追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結制,上堂。僧問:「法幢高豎,人天交接,如何是浦峰境?」師云:「千山聳翠凌霄漢,一水中流亙古今。」「如何是和尚家風?」師云:「清水白米,一任飽餐。」進云:「學人久侍巾瓶,如何得見性去?」師云:「著甚死急?」僧禮拜,師乃云:「太阿出匣,橫挂眉端,截斷眾流,不通凡聖,神光獨耀,匝地普天,妙用縱橫,更無回互,直饒釋迦、彌勒未敢覷著,文殊、普賢退身有分。到者裏,明明絕滲漏,了了沒遮攔,苟能直下承當,珠回玉轉;擬涉纖毫,白雲萬里。」喝一喝,下座。
開爐,上堂。「浦峰爐韝,今日打開;頑銅鈍鐵,一任將來。山僧不惜腕頭力,直教凡胎轉聖胎。」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問:「浦峰門庭即不問,向上宗乘事若何?」師云:「佛眼覷不見。」進云:「還許學人會也無?」師云:「莫妄想。」進云:「寒山逢拾得,轉笑轉相親。」師豎拂子,云:「還逢者個麼?」僧無語,師喝退,乃云:「一毛吞卻山河大地則易,山河大地吞卻一毛則難。」驀豎拄杖,云:「莫有向者裏會得者麼?若有,則不妨隨緣放曠、任性逍遙,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將丈六金身為一莖草,饑鶯爪下奪食、猛虎頷下摘鈴;如無,莫怪山僧粗糙。」遂旋風打散歸方丈。
上堂。「諸方道:『浦峰如架千鈞之弩,一箭射中一群;似漫天網,水陸空行,無處躲避。』者個說話是則是,未免有屈浦峰。大眾!且道甚處是屈浦峰處?」卓拄杖,云:「莫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
上堂。問:「盡大地是個解脫門,把手拽不入,未審過在甚麼處?」師云:「逼塞虛空。」進云:「莫是和尚境界麼?」師云:「且莫錯會。」進云:「作者好求無病藥。」師云:「忌口,忌口。」問:「學人有一寶,毫光燦爛,照地輝天,請和尚鑑。」師伸手作接勢,僧無語,師云:「卻是一顆魚目。」乃云:「只者沒量人,作事太莽鹵,打殺鱉鼻蛇,射透藍田虎,大洋海底行,須彌頂上舞。」左右顧視,云:「大眾!且道是什麼人行履處?檢點得出,浦峰明窗淨几安頓。」
上堂。僧問:「昔日世尊拈花,迦葉微笑,即今和尚又作麼生?」師豎起拄杖,云:「敲風打雨。」進云:「某甲有顆寶珠呈似和尚,未審納受否?」師云:「試拈出看。」進云:「萬仞巖前能撒手,千峰頂上現全身。」師云:「放汝三十棒。」乃云:「十五日已前,血流滿地;十五日已後,皮脫骨露;正當十五日,把斷要津,不通凡聖。你諸人作麼生得恰好去?謾言博地無尋處,馬額驢腮面面逢。」
上堂。僧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面目?」師云:「風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蛺蝶飛。」進云:「踢倒須彌,壓碎虛空。」師云:「誠希有事也。」僧禮拜,師豎拂子,云:「會麼?」僧一喝,師便打,乃云:「道本無言,佛亦何相?掀翻野狐窟,魔外心膽喪,個無面目底,舉世無比況。」拈拄杖,卓一卓,云:「大眾!且道那個是無面目底?芍藥花開菩薩面,棕櫚葉散夜叉頭。」
上堂。僧問:「坐斷十方,風清月白,是如何?」師云:「非公境界。」進云:「主山高,案山低。」師云:「著。」進云:「浪翻滄海無人識,春到雲山花自開。」師云:「閒言語。」問:「丹霞燒木佛意作麼生?」師云:「因寒所逼。」進云:「為甚院主眉鬚墮落?」師云:「打著南邊動北邊。」乃云:「動若行雲,止猶谷神,不假雕作,面目現成。」驀豎拂子,云:「大眾還見麼?」一僧出,云:「見。」師云:「我何不見?」又擊禪床,云:「聞麼?」僧云:「聞。」師云:「我何不聞?」擲下拂子,云:「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
上堂。僧問:「四大本空,五蘊非有,未審法身在甚麼處?」師云:「眼上眉毛橫八字。」進云:「開口不見齒,伸手不見掌。」師云:「瞎。」問:「如何是天堂?」師云:「擔枷帶鎖。」進云:「如何是地獄?」師云:「鼓瑟吹笙。」進云:「和尚莫顛倒。」師打云:「者漆桶。」乃云:「萬仞巖前垂手者,眼空四海,氣壓諸方;百尺竿頭進步底,橫眠宇宙,裕後光前。」拈拄杖豎起云:「釋迦老子在山僧拄杖頭上放大光明,報道:『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諸人還會麼?若也會得,始識浦峰為人處。」以拄杖畫一畫,云:「截斷千差路,方知出處高。」復卓一卓。
解制,上堂。「九旬禁足,千巖萬壑露結為霜;今朝放開,兩粵三湘風行草偃。雖然,且萬里無寸草處如何話會?」良久,云:「若到諸方,切忌恁麼道。」
怡元禪宿薦受業澹泊師,請上堂。舉:「南堂靜云:『一物長靈甚處安?長空雲散碧天寬。蓮宮佛剎花無數,眨起眉毛子細觀。』」師豎拄杖云:「澹泊老宿向山僧拄杖頭上道:『赤灑灑的逍遙自在,根塵迥脫,靈光獨耀。』諸人還見麼?者裏見得,眨上眉毛,一任雲散碧天,花開佛剎。然雖如是,且喚什麼作一物長靈?」喝一喝,擲拄杖下座。
示眾。云:「六根門裏,無非古佛家風;萬法叢中,盡是普賢境界。伶俐漢纔聞舉著,直下更無纖毫過患,內不見有我人、外不見有凡聖,一切處、一切時,坐斷兩頭,古今不易,孤迥迥、無回互,赤灑灑、絕羅籠,任運騰騰,縱橫自在,直得與佛祖同一鼻孔出氣。所以道: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遠離妄想及諸取,令心所向皆無礙。古人傾心吐膽、剖腹刳肝,只要諸人親到親證。浦峰不惜口業恁麼告報,直須向言語未形之際、朕兆未發之先著得隻眼,猶是教乘極則。且道衲僧分上又作麼生?萬法都來塵不動,一超直入如來地。」拽拄杖歸方丈。
示眾。云:「猛虎口中奪雀,驪龍頷下取珠,且道是個什麼人?」眾無對。師云:「山僧自道去也。」便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