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經
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
菩薩有不思議解脫門,能大能小,能升能降,能有能無,能圓能方,非執一者之所可入,亦非邊見者之所可到也。故鵬雖舉九萬里而不能搶榆枋,蜩鳩笑也,蟪蛄不知春秋,冥靈不終朝暮,是皆大不能於小而小不能於大也。夫知效一官,行被一鄉者,凡夫禪也;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者,聲聞禪也;御風者旬有五日而後反,猶有所待也,二乘之禪也。獨看積素凝清禁,許之不受天下也;已覺輕寒讓太陽,堯之授天下也。然談與不受,各各自立其實之賓,豈若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之人!及藐姑射之山,淖約若處子之神,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又孰肯以物為事!是得事事無礙之法界也。能如是,則常處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而於世何思何議哉!所以小用大用,皆有所待,不得逍遙。惟無所用,則無所待而成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矣,斯則謂之真逍遙。
吾喪我!
盡十方世界是我,而何嘗有我?盡十方世界非我,而何嘗無我?有我則有物,而物亦我也;有物則有我,而我亦物也。孰能脫物我、一是非、齊得喪哉?釋氏曰:「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悉皆銷殞。」蓋喪我然後歸元,無我然後銷界,是吾不知有我,故不知有世界也。如是則能斂萬有於一息,無有一物可役吾之明徹;散一息於萬有,無有一物可問吾之營為。故元卓之《夢蝶論》云:「靈源湛寂,觸處皆知;變化代興,隨遇無擇。所以篇立子綦之喪我,齊物之端已開;言寓莊周之夢蝶,無我之意竟顯。噫!舉世皆夢天下一蝶也,孰為我?孰為物?」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
溈山之牛既肥,功歸庖氏;廣額之刀已擲,因自惠君。蓋刀非厚薄之倫,牛豈水草之屬?意者宿親幻智,借為能奏之刀;方現妄情,視作可解之畜。若實有牛有刀,宛然能所俱立;如或無形無跡,灼爾物我同虛。所以刃潛生殺之機,目絕有無之境,正所謂離心冥物,未嘗見牛;乘虛願理,未嘗游刃者也。懶安曰:「予亦守欄二十年,始得見牛。」第今之解牛者,且問能解此欄中牛也麼?
心齋
禪那空陰界之塵,奢摩銷飛沉之想,六窗普映於室中,二諦雙融於箇裡,秋清月朗,河淡斗垂,正所謂江天一色,潮海連平也。吹萬曰:是心亦無,齋箇甚麼?霜林夜動,響傳落葉之聲;天籟曉聞,靜發清機之竅。謂心可也,非心亦可也;謂齋非也,不齋亦非也。復有箇昏荒顛倒不為醉,濫誤疑混不為殺的出來,又作麼生?
坐忘
世界為床,身在海中誰是水?須彌為座,日來嶺上莫尋山。假饒四大本空,能坐之人孰有?若也三身現前,可忘之坐焉需?應知坐無所坐、忘無所忘者,是真坐也。且仁義無體,滯之者妄為仁義;禮樂無名,執之者幻成禮樂。況復智慧愚痴咸般若,黜的阿誰幻化?空身即法身,鑒箇甚麼?佛印曰:「趙州昔日少謙光,不出山門見趙王。怎似金山無量相,大千盡是一禪床?」坐的忘的,總出這一著不得。且道還有出得者麼?吹萬曰:楖栗擔挑華藏界,維摩掌上未為多。
壺子。
西天大耳三藏得他心慧眼,帝令與慧忠國師試驗。師曰:「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卻去西川看競渡?」師再問:「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卻在天津橋上看弄猢猻?」師第三問,語亦同前。三藏良久,罔知去處。師叱曰:「這野狐精,他心通在甚麼處?」僧問仰山曰:「三藏第三度為甚麼不見國師?」仰山曰:「前二度是涉境心,後入自受用三昧,所以不見。」今之壺子試其神巫者,初示之以地文,是殆見吾杜德機也,故歎之以其死;再示之以天壤,是殆見吾善者機也,故幸之以其生;三示之太沖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彼故以為不齊。然斯三者,既有試驗之萌,則機未動而兆已先施,心未形而相已披露,故彼得而見之也。及後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彼則立未定,自失而走,則壺子之心已太虛矣。太虛之體,空明妙湛,總持萬有,誰得而測之?然則慧忠國師與壺子是同是別?若曰同,斷雲將野鶴俱飛,竹響共雨聲相亂;若曰別,是處峨眉峰頂現,千紅萬紫鬥芳妍。
玄珠。
道之切於身,若影之切於形,夫復何離?蓋一遊之、一登之,則本靜之體既動,知覺生矣;未萌之竅已開,精明矣;含訥之朴始露,辯才出矣。故玄珠亦由是而失也。然罔象者,無象之象,所謂養其無象,象故長存,守其無體,體故全真,正能使之而能得之也。吹萬曰:本自無失,得箇甚麼?本自無用,使箇甚麼?風飄律呂相和切,日傍關山幾處明,焉有遊北登丘、南望還歸之想?
濠梁之上
周之樂也,不在魚,在乎見,見之至真;魚之樂也,不在水,在乎遊,遊之一致。故不期見而見,不以樂而樂者,誠不改之樂也。然惠子之見,果不知耶?其說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既非魚矣,則亦非周矣,物我豈無同哉?又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既非我矣,則亦非惠矣,彼我豈有異哉?又安知世界一水也,彼我一魚也,烏足樂?烏足不樂?故云請循其本。
墜車。
酒之醉於形,形不知車,墜不知傷;道之醉於心,內不知身,外不知物。故全其天者,即全其酒者也。蓋車,吾之精神魂魄也;路,吾之動靜行藏也;墜地,吾之薪火交識相趨也。是三者並突乎吾前,吾但以實而宰、虛而用。自覺法界之寬,劍珮身隨玉墀步;世路之平,衣冠身惹御爐香。吹萬曰:假如世界未成時,眾生未有時,佛未說法時,汝等以為車乘者誰耶?墜者又誰耶?良久云:太湖三萬六千頃,月在波中說向誰?
道術
吾人饑餐倦眠,熱舉扇、冷加衣,此玄者之道術也。周旋曲折,主賓少長,此儒者之道術也。揚眉瞬目,叫即應、打即痛,此釋者之道術也。斯三者,乃與生不生,即滅不滅,亙古不磨之儀式也。所謂禮樂文章,道德仁義,特月之標、月之指耳。孰能借標以覿指,拾指而得月?故數子者,皆聞其風而悅之也。龐公曰:「難難,十擔油麻樹上攤。」龐婆曰:「易易,百草頭邊祖師意。」靈照曰:「也不難,也不易,饑來喫飯困來睡。」向上者,當於此薦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