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残
唐天寶初。衡岳寺執役僧也。退食即收所餘而食。性懶而食殘。故號懶殘。鄴侯李泌微時。在寺中讀書。李固異人。能識微。察殘所為。知不凡。每謂人曰。殘師中宵梵唱。恒響徹山林。其音先悽惋而後喜悅。必謫墮之人。時將去矣。一夕李潛往道名瞻拜。師大詬曰。是將賊我。李拜益恭。師撥牛糞火。中出一芋。以半授李啗之。李捧食再拜謝。師曰。慎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後德宗使人召之。師寒涕垂膺。使者見而笑令拭涕。師曰。我豈有工夫為俗人拭涕耶。竟不能致。刺史將祭岳祠方修磴道。中夜風雷一峰隕巨石。當道橫臥。修磴者以十牛輓之。而又以數百人助輓。屹不動。師笑曰。無煩多力。遂履石。石盤旋而動。聲若震雷。疾下路遂開。人如神之。寺門外虎豹忽成羣。師語眾僧曰。為爾盡驅彼。授我箠。眾以箠授。師纔出寺。一虎遽銜師去。而虎豹亦隨絕踪。師有歌曰。兀然無事無改換。無事何須論一段。直心無散亂。他事不須斷。過去已過去。未來猶莫筭。兀然無事坐。何曾有人喚。向外覓工夫。總是癡頑漢。糧不畜一粒。逢飯但知[嗎-(烈-列)+廾]。(陟立切)世人多事人相趁渾不及。我不樂生天。亦不愛福田。饑來喫飯。困來即眠。愚人笑我。智乃知焉。不是癡鈍。本體如然。要去即去。要住即住。身披一破衲。脚著娘生袴。多言復多語。由來反相悞。若欲度眾生。無過且自度。莫謾求真佛。真佛不可見。妙性及靈臺。何須受薰煉。心是無事心。面是娘生面。劫石可移動。個中無改變。無事本無事。何須讀文字。削除人我本。冥合個中意。種種勞筋骨。不如林下睡。兀兀舉頭見。日高喫飯從頭𢫫。將功用功。展轉冥蒙。取即不得。不取自通。吾有一言。絕慮忘緣。巧說不得。只用心傳。更有一語。無過直與。細如毫末。大無方所。本自圓成。不勞機杼。世事悠悠。不如山丘。青松蔽日。碧㵎長流。山雲當幕。夜月為鉤。臥藤蘿下。塊石枕頭。不朝天子。豈羨王侯。生死無慮。更復何憂。水月無形。我常只寧。萬法皆爾。本自無生。兀然無事坐。春來草自青。
唐朝天宝初年,衡岳寺里有个干杂活的僧人。他每次吃完饭,总会把剩下的饭菜收起来继续吃。这人天性懒散,又总吃剩饭,所以大家叫他“懒残”。当时李泌(后来封为邺侯)还没做官,正在寺里读书。李泌本就不是寻常人,眼光很敏锐。他观察懒残的行为,知道这位师父不一般,常常对人说:“懒残师父半夜诵经的声音,总是响彻山林,音调先是凄切悲伤,后来变得欢喜愉悦。他一定是被贬谪到人间的人,如今快要离开了。”
一天夜里,李泌悄悄前去,报上姓名,恭敬礼拜。懒残师父却大声骂道:“你这是要害我啊!”李泌听了,拜得更加恭敬。师父从牛粪火堆里拨出一个芋头,掰了一半递给李泌吃。李泌捧着芋头吃完,再次礼拜感谢。师父说:“小心别多说话。去做你的十年宰相吧。”
后来,唐德宗派人去召请懒残。师父当时冻得鼻涕都流到胸前了。使者看见觉得好笑,让他擦擦鼻涕。懒残说:“我哪有闲工夫给俗人擦鼻涕?”最终也没能把他请去。
当地刺史准备祭祀岳神祠庙,正在修整上山的石阶路。半夜里风雨大作,雷电交加,一座山峰上滚落一块巨石,横挡在路中间。修路的人用十头牛拉它,又加上几百人帮忙,巨石纹丝不动。懒残师父笑着说:“何必费这么大力气。”他走到石头跟前,用脚一踩,那石头就盘旋滚动起来,声音像打雷一样,飞快地滚下山去,路就通了。人们都把他当神仙看待。
寺门外忽然来了成群的虎豹。师父对僧众们说:“我替你们把它们全赶走,给我一根棍子。”大家把棍子递给他。师父刚走出寺门,一只老虎突然叼起他就跑,虎豹群也跟着消失无踪了。
懒残师父曾有一首歌,唱道: “安然无事,无需改变, 既然无事,何必多言一段。 心直无散乱,他事不必断。 过去已过去,未来莫盘算。 安然无事坐,何曾有人唤。 向外寻功夫,总是痴愚汉。 不存一粒粮,有饭只管吃。(陟立切) 世人多事互相赶,忙乱总不及。 我不求生天,也不爱福田。 饿了就吃饭,困了便睡眠。 愚人笑我傻,智者知其然。 不是真痴钝,本性本这般。 要走便走,要住便住。 身披一破袍,脚穿娘生裤。 多言又多语,从来反成误。 若想度众生,不如先自度。 莫要妄求真佛,真佛不可见。 妙性与灵台,何须受锤炼。 心是无事心,面是娘生面。 劫石可移动,此中无改变。 无事本无事,何须读文字。 削除人我执,暗合其中意。 种种劳筋骨,不如林下睡。 昏昏抬头看,日高吃饭从头备。 刻意用功,辗转昏蒙。 想取得不到,不取自通达。 我有一句话,绝虑忘因缘。 巧说说不清,只可心相传。 更有一句话,无非直心给。 细如毫毛尖,大无边界限。 本自圆满成,不劳机巧编。 世事多纷扰,不如山中好。 青松遮白日,碧涧水长流。 山云当帷幕,夜月作银钩。 卧在藤萝下,石块当枕头。 不朝拜天子,岂羡慕王侯。 生死无挂虑,更有何忧愁。 水月本无形,我心常安宁。 万法皆如此,本来无有生。 安然无事坐,春来草自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