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鉴下二世
马祖大寂禅师。师讳道一。汉州什邡人也。俗姓马氏。江西法嗣布于天下。时号马祖焉。 问。如何是修道。 师云。道不属修。若言修得。修成还坏。即同声闻。若言不修。即同凡夫。 云。作何见解。即得达道。 云。自性本来具足。但于善恶事上不滞。唤作修道人。取善舍恶。观空入定。即属造作。更若向外驰求。转踈转远。但尽三界心量。一念妄想。即是三界生死根本。但无一念。即除生死根本。即得法王无上珍宝。 无量劫来。凡夫妄想。谄曲邪伪。我慢贡高。合为一体。故经云。但以众法合成此身。起时唯法起。灭时唯法灭。此法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前念.后念.中念。念念不相待。念念寂灭。唤作海印三昧。摄一切法。如百千异流同归大海。都名海水。住于一味。即摄众味。住于大海。即混诸流。如人在大海中浴。即用一切水。 所以声闻悟迷。凡夫迷悟。声闻不知圣心本无地位.因果.阶级。心量妄想修因证果。住其空定八万劫.二万劫。虽即已悟。却迷。诸菩萨观如地狱苦。沉空滞寂。不见佛性。若是上根众生。忽遇善知识指示。言下领会。更不历于阶级.地位。顿悟本性。故经云。凡夫有反复心。而声闻无也。对迷说悟。本既无迷。悟亦不立。 一切众生从无量劫来不出法性三昧。长在法性三昧中。着衣吃饭。言谈祗对。六根运用。一切施为。尽是法性。不解返源。随名逐相。迷情妄起。造种种业。若能一念返照。全体圣心。汝等诸人。各达自心。莫记吾语。纵饶说得河沙道理。其心亦不增。总说不得。其心亦不减。说得亦是汝心。说不得亦是汝心。乃至分身放光。现十八变。不如还我死灰来。淋过死灰无力。喻声闻妄修因证果。未淋过死灰有力。喻菩萨道业纯熟。诸恶不染。若说如来权教三藏。河沙劫说不可尽。犹如钩鏁。亦不断绝。若悟圣心。总无余事。久立。珍重。
马祖大寂禅师,俗家姓马,法号道一,汉州什邡人。他在江西弘法时门下弟子遍布天下,世人尊称他为马祖。
有人问:“怎样才是修道?” 禅师答:“道本就不靠修。如果说靠修得来,修成的终究会坏掉,这就和声闻乘一样;但若说不必修,又和凡夫没有差别。”
再问:“那该怎样理解才能通达大道?” 禅师说:“自性本来就是圆满的,只要在善恶之事上不执着,就是修道之人。若刻意择善弃恶、观空入定,反而成了造作。若是向外寻求真理,只会越走越远。只要放下三界的种种心念,那一念妄想正是三界生死的根源。只要没有一念执着,就能断除生死根本,获得法王无上的珍宝。”
“无量劫来,凡夫的妄想、谄媚、虚伪、傲慢、自大,这些都混为一体。所以佛经说:这个身体只是众多因缘和合而成,生起时只是因缘生起,灭去时只是因缘灭去。因缘生起时不说是‘我’生,灭去时也不说是‘我’灭。前念、后念、中念,念念不相待,念念寂灭,这叫做海印三昧。”
“海印三昧能含摄一切法,就像千百条河流最终都汇入大海,统称为海水。安住于一味,就融摄了众味;安住于大海,就融合了诸流。如同人在大海中沐浴,用的就是一切水。”
“声闻乘人悟了却还迷,凡夫迷却又能悟。声闻不知圣心本无地位、因果、阶次之分,仍以妄想心修因证果,住于空定八万劫、二万劫,虽然看似开悟,实则还是迷失。诸菩萨看这种境界如同地狱之苦,沉溺于空寂,却不见佛性。”
“若是上根众生,偶然遇到善知识指点,当下领会,不必经历阶次地位,顿时悟见本性。所以佛经说:凡夫有反复之心,而声闻没有。迷和悟是相对而言的,本来没有迷,悟也就无从建立。”
“一切众生从无量劫来,从未出离法性三昧,始终在法性三昧中穿衣吃饭、言谈应对、六根运用,一切行为无不是法性的作用。只是不懂返归本源,随着名相而起迷情妄念,造下种种业。”
“若能一念返照,全体都是圣心。你们诸位,各自通达本心,不要记住我的话。纵使说出恒河沙数的道理,你们的心也不会增加;一句都说不出,你们的心也不会减少。说得出是你的心,说不得也是你的心。就算分身放光、显现十八种神通,不如还我死灰来。”
“被水淋过的死灰无力,好比声闻妄修因证果;未被淋过的死灰有力,好比菩萨道业纯熟,诸恶不染。若要说如来权教三藏,恒河沙劫也说不尽,像钩锁一样连绵不断。但若悟了圣心,就再无事可求。诸位久站,珍重。”
上堂。龐居士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師云。待汝一口噏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又問。不昧本來身。請師高著眼。師直下覷。 士云。一等沒弦琴。唯師彈得妙。師直上覷。士禮拜。師歸方丈。 居士隨後云。適來弄巧成拙。 問。如何是佛。 師云。即心是佛。 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 師云。我今日無心情。汝去西堂問取智藏。 僧至西堂問。西堂以手指頭云。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得。汝去問海兄。 僧去問海兄。海兄云。我到者裏却不會。 僧回。舉似師。師云。藏頭白。海頭黑。 師採藤次。見水潦便作放勢。水潦近前接。師即便踏倒。水潦起來。呵呵大咲。云。無量妙義。百千三昧。盡在一毛頭上。識得根源去。 師令僧馳書與徑山欽和尚。書中畫一圓相。徑山纔開見。索筆於中著一點。後有僧舉似忠國師。國師云。欽師猶被馬師惑。 問。和尚為甚麼說即心即佛。 師曰。為止小兒啼。 曰。啼止時如何。 師曰。非心非佛。 曰。除此二種人來。如何指示。 師曰。向伊道不是物。 曰。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 師曰。且教伊體會大道。 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曰。即今是甚麼意。 師問僧。什麼處來。 云。湖南來。 師云。東湖水滿也未。 云。未。 師云。許多時雨水尚未滿。(道吾云。滿也。 雲巖云。湛湛地。 洞山云。什麼劫中曾欠少)。
上堂时,庞居士问:"不与万事万物为伴的,是什么人?" 马祖大师说:"等你一口吸尽西江水,我就告诉你。" 居士又问:"不迷失本来面目,请师父高抬慧眼。" 大师立刻向下看了一眼。 居士说:"真是一把无弦琴,只有师父能弹得妙。" 大师立刻向上看了一眼。居士便礼拜。 大师转身回方丈室,居士跟在后面说:"刚才我可真是弄巧成拙了。"
有人问:"什么是佛?" 大师答:"当下这颗心就是佛。" 又问:"超越四种论断、断绝百种是非,请师父直指祖师西来的心意。" 大师说:"我今天没心情说这个,你去西堂问智藏吧。" 僧人到西堂请教,智藏用手指着头说:"我今天头痛,没法给你说,你去问怀海师兄。" 僧人又去问怀海,怀海说:"到了我这里,反而不会说了。" 僧人回来告诉马祖,马祖说:"智藏头白,怀海头黑。"
马祖采藤时,看见水潦和尚来了,便作势要放倒藤条。水潦刚靠近接,马祖就把他踏倒。 水潦爬起来哈哈大笑:"无量妙义、百千三昧,都在一根毛尖上——识得根源去了!"
马祖让僧人送信给径山钦和尚,信纸上画了一个圆圈。 径山刚打开信,就提笔在圈中点了一点。 后来有僧人把这事说给慧忠国师听,国师说:"钦和尚还是被马祖迷惑了。"
有人问:"师父为什么说'即心是佛'?" 马祖答:"为了止住小孩哭。" 问:"要是哭停了又如何?" 答:"那就说'非心非佛'。" 问:"除了这两种人,该怎么指点?" 答:"告诉他'不是东西'。" 问:"如果遇到悟道的人来,又该如何?" 答:"那就让他自己去体会大道。"
问:"什么是祖师西来的心意?" 马祖反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意?"
马祖问僧人:"从哪里来?" 答:"湖南。" 问:"东湖水满了没有?" 答:"还没。" 马祖说:"下了这么久的雨,怎么还没满?" (道吾说:"满了!" 云岩说:"清湛湛的。" 洞山说:"哪个劫中曾缺少过?")
又問。如水無筋骨。能勝萬斛舟。此理如何。 師曰。這裏無水亦無舟。說甚麼筋骨。 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隨侍翫月次。師問。正恁麼時如何。 堂曰。正好供養。 丈曰。正好修行。泉拂袖便行。 師曰。經歸藏。禪歸海。唯有普願獨超物外。 師問百丈。汝以何法示人。丈豎起拂子。 師曰。祇這箇。為當別有。丈拋下拂子。 僧問。如何得合道。師曰。我早不合道。 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便打曰。我若不打汝。諸方笑我也。 有小師耽源行脚回。於師前畫一圓相。就上拜了立。師曰。汝莫欲作佛否。 曰。某甲不解揑目。 師曰。吾不如汝。小師不對。 有講僧來。問曰。未審禪宗傳持何法。 師却問曰。座主傳持何法。 主曰。忝講得經論二十餘本。 師曰。莫是師子兒否。 主曰。不敢。師作噓噓聲。 主曰。此是法。 師曰。是甚麼法。 主曰。師子出窟法。師乃默然。 主曰。此亦是法。 師曰。是甚麼法。 主曰。師子在窟法。 師曰。不出不入是甚麼法。主無對。(百丈代云。見麼)。 遂辭出門。師召曰。座主。主回首。 師曰。是甚麼。主亦無對。 師曰。這鈍根阿師。 洪州廉使問曰。喫酒肉即是。不喫即是。 師曰。若喫。是中丞祿。不喫。是中丞福。 師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各為一方宗主。轉化無窮。師於貞元四年正月中登建昌石門山。於林中經行。見洞壑平坦。謂侍者曰。吾之朽質。當於來月歸茲地矣。言訖而回。 既而示疾。院主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師曰。日面佛.月面佛。 二月一日。沐浴跏趺入滅。元和中。諡大寂禪師。塔名大莊嚴。
又问:“就像水没有筋骨,却能托起万斛大船,这是什么道理?”马祖禅师说:“我这里既没有水也没有船,还谈什么筋骨呢?”
一天晚上,西堂、百丈、南泉三人陪师父赏月。马祖问:“这样的光景怎么样?”西堂说:“正好供养护持。”百丈说:“正好用功修行。”南泉一甩袖子就走了。马祖说:“经藏归西堂,禅法归百丈,只有普愿(南泉)超然物外。”
马祖问百丈:“你用什么方法接引学人?”百丈竖起拂尘。马祖问:“就这个?还是另有玄机?”百丈把拂尘扔到地上。
有僧人问:“怎样才符合道?”马祖说:“我早就不会合道了。”问:“什么是达摩西来的意旨?”马祖打他说:“我若不打你,各地禅师都要笑话我了。”
有个叫耽源的弟子游方回来,在师父面前画了个圆圈,对着圆圈礼拜后站立。马祖说:“莫非你想成佛?”耽源说:“我不会故弄玄虚。”马祖说:“这点我不如你。”耽源默然不语。
有位讲经的法师来问:“不知禅宗传承的是什么法?”马祖反问:“您传承的是什么法?”法师说:“惭愧讲过二十多本经论。”马祖问:“莫非是狮子王的崽子?”法师谦让:“不敢当。”马祖发出“嘘嘘”声。法师说:“这也是法。”马祖问:“是什么法?”答:“狮子出洞法。”马祖沉默。法师说:“这同样是法。”马祖问:“是什么法?”答:“狮子在洞法。”马祖追问:“不出不入是什么法?”法师答不上来。于是告辞出门,马祖唤他:“法师!”法师回头。马祖问:“是什么?”法师又答不出。马祖叹道:“真是个钝根法师啊!”
洪州廉使问:“吃酒肉对?还是不吃对?”马祖答:“若吃,是您的俸禄;不吃,是您的福报。”
马祖门下得法弟子有一百三十九人,各自成为一方宗师,教化众生。贞元四年正月,马祖登上建昌石门山,在山林中漫步时,见一处洞谷平坦,对侍者说:“我这朽败之身,来月就要归葬此地了。”说完返回寺院。
后来禅师患病,院主问:“和尚近来身体如何?”马祖答:“日面佛,月面佛。”二月一日,沐浴后盘腿坐化。元和年间,谥号大寂禅师,塔名大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