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選輯（晉書、宋書、梁書、魏書、隋書、舊唐書、元史、明史）

慧琳者，秦郡秦縣人，姓劉氏。少出家，住冶城寺，有才章，兼外內之學，為廬陵王義真所知。嘗著均善論，其詞曰：

慧琳是秦郡秦县人，姓刘。年少时出家，住在冶城寺，有才华，精通佛学和世俗学问，受到庐陵王刘义真的赏识。他曾写过《均善论》，文章中说：

有白學先生，以為中國聖人，經綸百世，其德弘矣，智周萬變，天人之理盡矣，道無隱旨，教罔遺筌，聰叡迪哲，何負於殊論哉。有黑學道士陋之，謂不照幽冥之途，弗及來生之化，雖尚虛心，未能虛事，不逮西域之深也。於是白學訪其所以不逮云爾。

有位崇尚儒学的学者，认为华夏圣人的治国之道历经百代，德行广博，智慧能应对万变，穷尽天人之理，大道没有隐藏的意旨，教化没有遗漏的方法，如此聪慧明达，何须借鉴外来的学说。有位崇尚佛学的修道者却轻视此说，认为儒家未能照亮幽冥世界的道路，不及来世教化的深广，虽然崇尚心境虚静，却未能超脱尘世束缚，比不上西域佛法的精深。于是儒学之士便向他请教不足之处何在。

白曰：「釋氏所論之空，與老氏所言之空，無同異乎？」黑曰：「異。釋氏即物為空，空物為一。老氏有無兩行，空有為異。安得同乎。」白曰：「釋氏空物，物信空邪？」黑曰：「然。空又空，不翅於空矣。」白曰：「三儀靈長於宇宙，萬品盈生於天地，孰是空哉？」黑曰：「空其自性之有，不害因假之體也。今構羣材以成大廈，罔專寢之實，積一豪以致合抱，無檀木之體，有生莫俄頃之留，泰山蔑累息之固，興滅無常，因緣無主，所空在於性理，所難據於事用，吾以為悞矣。」白曰：「所言實相，空者其如是乎？」黑曰：「然。」白曰：「浮變之理，交於目前，視聽者之所同了邪？解之以登道場，重之以輕異學，誠未見其淵深。」黑曰：「斯理若近，求之實遠。夫情之所重者虛，事之可重者實。今虛其真實，離其浮偽，愛欲之惑，不得不去。愛去而道場不登者，吾不知所以相曉也。」白曰：「今析豪空樹，無□垂蔭之茂，離材虛室，不損輪奐之美，明無常增其愒蔭之情，陳若偏篤其競辰之慮。貝錦以繁采發輝，和羹以鹽梅致旨，齊侯追爽鳩之樂，燕王無延年之術，恐和合之辯，危脆之教，正足戀其嗜好之欲，無以傾其愛競之惑也。」黑曰：「斯固理絕於諸華，墳素莫之及也。」白曰：「山高累卑之辭，川樹積小之詠，舟壑火傳之談，堅白唐肆之論，蓋盈於中國矣，非理之奧，故不舉以為教本耳。子固以遺情遺累，虛心為道，而據事剖析者，更由指掌之間乎。」黑曰：「周、孔為教，正及一世，不見來生無窮之緣，積善不過子孫之慶，累惡不過餘殃之罰，報効止於榮祿，誅責極於窮賤，視聽之外，冥然不知，良可悲矣。釋迦關無窮之業，拔重關之險，陶方寸之慮，宇宙不足盈其明，設一慈之救，羣生不足勝其化，敘地獄則民懼其罪，敷天堂則物歡其福，指泥洹以長歸，乘法身以遐覽，神變無不周，靈澤靡不覃，先覺翻翔於上世，後悟騰翥而不紹，坎井之局，何以識大方之家乎。」白曰：「固能大其言矣，今効神光無徑寸之明，驗靈變罔纖介之異，勤誠者不覩善救之貌，篤學者弗剋陵虛之實，徒稱無量之壽，孰見期頤之叟，咨嗟金剛之固，安覿不朽之質。苟於事不符，宜尋立言之指，遺其所寄之說也。且要天堂以就善，曷若服義而蹈道，懼地獄以敕身，孰與從理以端心。禮拜以求免罪，不由祗肅之意，施一以徼百倍，弗乘無吝之情。美泥洹之樂，生耽逸之慮，贊法身之妙，肇好奇之心，近欲未弭，遠利又興，雖言菩薩無欲，羣生固以有欲矣。甫救交敝之氓，永開利競之俗，澄神反道，其可得乎。」黑曰：「不然。若不示以來生之欲，何以權其當生之滯。物情不能頓至，故積漸以誘之。奪此俄頃，要彼無窮，若弗勤春稼，秋穡何期。端坐井底，而息意庶慮者，長淪於九泉之下矣。」白曰：「異哉！何所務之乖也。道在無欲，而以有欲要之，北行求郢，西征索越，方長迷於幽都，永謬滯於昧谷。遼遼閩、楚，其可見乎。所謂積漸者，日損之謂也。當先遺其所輕，然後忘其所重，使利欲日去，淳白自生耳。豈得以少要多，以粗易妙，俯仰之間，非利不動，利之所蕩，其有極哉。乃丹青眩媚綵之目，土木夸好壯之心，興糜費之道，單九服之財，樹無用之事，割羣生之急，致營造之計，成私樹之權，務勸化之業，結師黨之勢，苦節以要厲精之譽，護法以展陵競之情，悲矣。夫道其安寄乎。是以周、孔敦俗，弗關視聽之外，老、莊陶風，謹守性分而已。」黑曰：「三遊本於仁義，盜跖資於五善，聖跡之敝，豈有內外。且黃、老之家，符章之偽，水祝之誣，不可勝論。子安於彼，駭於此，玩於濁水，違於清淵耳。」白曰：「有跡不能不敝，有術不能無偽，此乃聖人所以桎梏也。今所惜在作法於貪，遂以成俗，不正其敝，反以為高耳。至若淫妄之徒，世自近鄙，源流蔑然，固不足論。」黑曰：「釋氏之教，專救夷俗，便無取於諸華邪？」白曰：「曷為其然。為則開端，宜懷屬緒，愛物去殺，尚施周人，息心遺榮華之願，大士布兼濟之念，仁義玄一者，何以尚之。惜乎幽旨不亮，末流為累耳。」黑曰：「子之論善殆同矣，便事盡於生乎？」白曰：「幽冥之理，固不極於人事矣。周、孔疑而不辨，釋迦辨而不實，將宜廢其顯晦之跡，存其所要之旨。請嘗言之。夫道之以仁義者，服理以從化，帥之以勸戒者，循利而遷善。故甘辭興於有欲，而滅於悟理，淡說行於天解，而息於貪偽。是以示來生者，蔽虧於道、釋不得已，杜幽闇者，冥符於姬、孔閉其兌。由斯論之，言之者未必遠，知之者未必得，不知者未必失，但知六度與五教並行，信順與慈悲齊立耳。殊塗而同歸者，不得守其發輪之轍也。」

白问：“佛家所说的空，与道家所说的空，有没有异同？”黑答：“不同。佛家认为万物即空，空与物是一体的。道家则主张有与无并行，空与有相异。怎能相同呢？”白问：“佛家认为万物皆空，万物真的空吗？”黑答：“是的。空本身也是空，不仅限于空。”白问：“三才灵长于宇宙，万物充盈于天地，哪一样是空呢？”黑答：“空是指自性的空无，并不否定因缘假合的实体。比如用各种材料建成大厦，没有专供就寝的实质；积累毫毛般的细枝长成合抱大树，也不具备檀木的本体。生命瞬息即逝，泰山难保永恒，兴衰无常，因缘无主。所空的是性理，难以依据的是事相。我认为这是误解。”白问：“所谓实相，空就是这样吗？”黑答：“正是。”白问：“虚幻变化的道理呈现在眼前，是视听者都能明白的吗？通过领悟它来登上道场，借以轻视其他学说，实在看不出其深奥。”黑答：“这道理看似浅近，求索实则深远。情感所重的是虚，事物可重的是实。如今将真实视为虚，远离浮伪，爱欲的迷惑不得不去除。爱欲已去却仍不登道场，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白问：“现在剖析毫毛般的细枝说树是空，并不影响树荫的茂密；分离材料说房屋是虚，无损建筑的壮美。说明无常反而增加对荫蔽的贪恋，陈述脆弱反而加深对时光的争夺。贝锦因繁彩而耀眼，和羹因盐梅而美味，齐侯追慕爽鸠之乐，燕王无延年之术。恐怕调和之辩、脆弱之教，只会助长嗜好欲望，无法消除贪婪竞争的迷惑。”黑答：“这道理本为中土所无，典籍也未曾提及。”白问：“高山起于累土的文辞，江河源于细流的诗咏，舟壑火传的寓言，坚白唐肆的辩论，在中原早已充盈。因其并非深奥之理，所以不作为教化的根本。你坚持要抛弃情感牵累，以虚心为道，但根据事实分析，这如同指掌之间的事。”黑答：“周、孔的教化只限于现世，不见来生无穷的因缘。积善不过福泽子孙，积恶不过殃及后代。报应限于荣华富贵，惩罚止于贫贱困苦。视听之外，全然不知，实在可悲。释迦开辟无穷的业力，破除重大险关，陶冶方寸之心。宇宙不足以容纳其光明，广施慈悲拯救众生。讲述地狱则民众畏惧罪业，描绘天堂则万物向往福报。指向涅槃为最终归宿，凭借法身远眺。神变无所不至，灵泽无所不及。先觉者翱翔于前世，后悟者腾跃而追随。井底之蛙，怎能认识天地之大？”白问：“固然能夸夸其谈，如今验证神光却无寸明，检验灵变毫无异象。虔诚者看不到救度的容貌，勤学者达不到凌虚的实境。空称无量之寿，谁见过百岁老翁？赞叹金刚不坏，何曾见不朽之身？如果与事实不符，应当探究立言的宗旨，舍弃寄托的学说。况且追求天堂以趋善，何如奉行仁义而践道？畏惧地狱而约束身心，不如遵循天理而端正心念。通过礼拜求免罪，并非出于恭敬之心；施舍一文求百倍回报，已背离无吝之情。赞美涅槃之乐，反生贪图安逸之念；称颂法身之妙，却起猎奇之心。近欲未除，远利又生。虽说菩萨无欲，但众生本就有欲。刚拯救衰败的民众，又永远开启争利之风。澄净心神回归正道，怎么可能？”黑答：“并非如此。若不以来世之欲引导，如何化解今生的执着？人心不能顿悟，故需循序渐进诱导。舍弃短暂，追求永恒。若不勤耕春种，何来秋收？端坐井底而妄断诸事者，将永沉九泉之下。”白问：“荒谬啊！为何目标如此背离？道在于无欲，却用有欲来引导。如同北行寻郢都，西征找越地，只会长久迷失在幽暗之地。辽阔的闽楚，岂能看见？所谓循序渐进，是指日日减损。应先舍弃次要的，再忘记重要的，使利欲日渐消除，淳朴自然显现。岂能以少求多，以粗易精？举手投足间，非利不动。利欲的荡涤，哪有尽头？于是丹青眩惑媚彩之目，土木夸耀壮丽之心。兴起浪费之风，耗尽天下财富；兴办无用之事，剥夺众生急需。致力营造之计，成就私家权威；热衷劝化之业，结党营私之势。以苦节博取励精之名，借护法施展争胜之情。可悲啊！大道何处寄托？因此周孔教化世俗，不涉及视听之外；老庄陶冶风气，只谨守本性本分。”黑答：“三游本于仁义，盗跖凭借五善。圣人之道的弊端，岂分内外？况且黄老之道，符咒之伪，祝水之诬，不可胜数。你安于彼却骇于此，如同沉迷浊水而背离清渊。”白答：“有行迹必生弊端，有方术必有虚伪。这正是圣人的束缚。如今令人痛惜的是立下贪欲之法，竟成习俗。不纠正弊端，反以为高。至于淫妄之徒，世人本就鄙薄，其源流微不足道，本不足论。”黑问：“佛教专为教化夷狄，难道不适用于中原吗？”白答：“为何如此？若施行，就应开创适合的体系。爱护生灵、戒除杀伐、崇尚施舍、救济众生，平息心念、舍弃荣华之愿，菩萨广布兼济之念。仁义与玄理合一，还有什么更高明的？可惜幽微的宗旨不明，末流反成拖累。”黑说：“你的论述大体恰当，但事情仅限于此生吗？”白答：“幽冥之理本不穷尽于人事。周孔存疑而不辨析，释迦辨析而不实证。应当废弃其显隐之迹，保留其核心宗旨。请允许我说明：用仁义引导，使人因服理而顺从教化；用劝诫率领，使人因逐利而转向行善。所以甜言蜜语产生于欲望，消亡于悟理；淡泊之说流行于天然领悟，止息于贪婪虚伪。因此展示来生者，是因道、佛不得已而为之；杜绝幽暗者，正与周孔暗中相合而闭其口。由此而论，谈论者未必高明，知晓者未必获得，不知者未必丧失。只需知道六度与五教并行，信顺与慈悲并立。殊途同归者，不必固守其车轮的轨迹。”

論行於世。舊僧謂其貶黜釋氏，欲加擯斥。太祖見論賞之，元嘉中，遂參權要，朝廷大事，皆與議焉。賓客輻湊，門車常有數十兩，四方贈賂相係，勢傾一時。注孝經及莊子逍遙篇、文論，傳於世。

这篇论著流传于世。旧时僧人认为它贬低了佛教，想要加以排斥。太祖看到这篇论著后十分赞赏，元嘉年间，作者得以参与重要政务，朝廷大事都与他商议。来访的宾客络绎不绝，门前常停着数十辆马车，各地送来的礼物接连不断，权势盛极一时。他注解的《孝经》和《庄子·逍遥游》篇，以及所写的文章论述，都在世间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