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妙峰禅师
某切自念。钝根下劣。结习浓厚。乘夙善缘。天幸吾师。辱以真慈拯拔。曲尽心力。善巧方便。面命耳提。日夕无闲者数年。居常切覩我师默造之心。恨不能通身跃入我心。顿令眼目动定。若有灵圣者。但土木坯胎。终难变化。虽然祷之既久。入之既深。不无感通冥应。某情虽卤莾。而于潜滋密化。未尝不由吾师幻网三昧。加被之力也。云聚清凉。月明空界。自尔形分影散隐显同时。虽于妙音謦欬。势阻关山。然其实相真身。俨含心水。别经五稔。犹同一日。道越三千。不隔寸丝。是则深居寂寞之濵。益入圆通之境。可谓迹逾疎而心逾密。声日销而实日彰。某之形神。未尝去吾师一念也。然某自知形器秽浊。谓斯朽骨。恶气冲天。非寥廓大谷。不足以藏之。尘劳塞汉。非汪洋巨浸。不足以洗之。故甘心拌命。掷此山海穷乡。而置尽绝之地。且将无复人世矣。不意默承护法菩萨。运通宝藏。顿使一光东照。大破暗冥。可称万世希有功悳。原其所自。与者受者。又皆尽从吾师圆妙清净真心流出也。客冬某持法旨至。接读十数通。深见师心。不觉涕泣交颐。即所云。喜心翻倒剧。呜咽泪沾襟耳。然所悲者。非属于情。而在出于常情者。举目寥寥。岂容多见。是不容不感悲且痛也。嗟乎。某此生已矣。竟同艸木。枯槁无疑。至若报侍左右之心。有怀未即。惟愿我师真慈不弃。心心圆照而摄受之。令痴子不入颠倒狂途。而安步归圆觉路也。时幸托此一枝。颇称幽胜。傥识海波澄。意吾师心月。能自忍留光。而不落影于此中乎。
我常常反思自己:根器愚钝、资质低下,习气烦恼深重。幸而往昔种下善缘,蒙天垂怜得遇恩师。您以真切的慈悲拯救提拔我,费尽心力,用种种善巧方便,耳提面命,日夜不间断地教导了数年。平日深切体会到师父默默栽培的苦心,真恨不得能整个跳进我心里,立刻让我的言行举止都变得灵动庄严。但就像泥土木石做成的胚胎,终究难以即刻转化。
虽然如此,由于祈祷既久、浸润已深,不可能没有感通冥应的力量。我性情虽然粗鲁莽撞,但在潜移默化之中,未尝不是靠师父"幻网三昧"的加持力啊。就像云聚清凉山、月照虚空界,自从我们形影分别后,虽然身处两地,却始终隐显同时。尽管再也听不到师父亲切的法音,关山阻隔,但您的真身实相,分明映照在我心湖之中。分别五年,犹如一日;相隔三千里,不隔一丝一毫。这让我在偏僻寂寞之地,反而更深入圆通境界。可说是形迹越疏远,心意越紧密;音讯日渐稀少,道谊日益彰显——我的身心性命,从未离开过师父的念照。
但我自知此身污秽,这具朽骨恶气冲天,若非辽阔山谷不足以容纳;尘劳烦恼充斥天地,若非汪洋大海不足以洗净。所以甘愿舍弃性命,把自己抛掷到山海穷乡,置于绝境之中,几乎不再存续人世的念头。不料默默承蒙护法菩萨运转神通宝藏,顿时让智慧光明照耀东方,彻底破除黑暗,可说是万世难遇的殊胜功德。推究根源,无论施者受者,其实都是从师父圆妙清净真心中流出的啊!
去年冬天接到师父法旨,捧读十余封书信,深切体会到师父的用心,不觉涕泪交零。正如所说"欢喜到极致,反而哽咽泪湿衣襟"。然而我的悲伤并非俗情,而是超出常情的感动。放眼世间,这般真情实在难得,怎能不感慨悲恸呢!
唉!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终将如同草木般枯萎,这是无疑的。至于报答侍奉师父的心愿,虽然怀揣却未能实现。唯愿师父不舍真慈,心心圆照摄受我,让痴愚弟子不致堕入颠倒狂途,而能安稳走向圆觉大道。如今有幸栖身此地,还算幽静殊胜。倘若心海波平浪静,想来师父心中的明月,是否愿意留驻清辉,不将光影舍弃于此间呢?
又。
不慧平生。每自尅念。于此长夜。得值吾师。可谓再逢亲友矣。故自缘会三十年前。即知有向上事。二十年中。常勤除粪。此一念苦切之心。未尝去于眉睫。但恨积习深厚。不能顿净现业流识。有负师友法恩。大为惭愧。爰自离析以来。忽十五年。实已卧薪尝胆。痛自䇿励。未敢少惰。第以幻瞖未消。犹沈幻网。心知被缚。力不自由。良以慧劒不利。不能顿裂。此知痛处。敢欺吾师。及幸以法为缘。知报佛恩。即以幻网为佛事。其荷负之心。实持九鼎。而法执之病。益增七重。将谓不负所生。敢追先哲。此实狂愚。非谓慧也。幸亦心知非正。如梦渡河。念蒙 圣主隆恩。惠以金刚𦦨烁破重昏。使历劫情根。一挥顿裂。回视昔游。皆同梦事。是故不慧。以此庆快平生。心知吾师必为我贺。今虽远投瘴海。如坐道场。饱饮炎蒸。如餐甘露。荷戈之暇。惟对楞伽。究佛祖心印。始知从前。皆堕光影门头。非真知见力。是知诸佛神力。调伏有缘众生。非止一种方便。若逆若顺。无非令入清凉大解脱门。火聚刀山。无非究竟寂灭道场地。而今而后。或可谓不负己灵。亦可谓不负师友矣。于会心处。随笔记之。今将卒业。此虽非正顺解脱。聊以法自娱。适足以见光阴不虗度耳。意吾师闻此。必发一笑也。大义万里远来。以得法音为喜。第念此子。持吾师一言付嘱于不慧者。已十五年。心如一日。辛苦万状。然于禅道佛法。竟未启齿。此真出世丈夫。法门奇事。今复依依万里至此。岂不慧所堪。况彼师亲皆老。何独我为。是以促归。且以不慧行藏。奉慰知己慈念也。第缘有聚散。法无起灭。在正眼视之。了无朕迹。刹海不隔。劫念圆收。又何有去来彼此之相。吾师处此久如。谅不以天涯罪夫。劳静虑也。傥天假以年。犹当白首同归。以醻初愿。惟禅悦滋神。以道自爱。
我这一生,常常自我反省。在这漫漫长夜里,能够遇到我的老师,可以说是像再次遇见亲人挚友一样。所以自从三十年前结下缘分开始,我就明白了修行向上这件事。在这二十年中,常常勤勉地扫除心中污垢,这一念恳切求道的心,从未离开过我的眉宇之间。只恨累积的习气太深太重,不能立刻清净现前的业力和妄识,辜负了师长道友的恩德,实在深感惭愧。
自从分别以来,转眼已经十五年。我确实像卧薪尝胆那样,痛下决心鞭策自己,从不敢稍有懈怠。只是因为虚幻的障蔽尚未消除,仍然沉溺在幻网之中,心里明白被束缚,却无力解脱。实在是智慧之剑不够锋利,不能立刻斩断烦恼。这个让我感到痛苦的地方,怎敢欺瞒我的老师。
所幸能以佛法结缘,知道要报答佛恩,就把这虚幻的网罗当作修行佛事。那份承担佛法的心志,确实有九鼎之重,但对法相的执着,反而增加了七重障碍。本以为这样才不辜负此生,敢于追随古圣先贤,这实在是狂妄愚昧,算不上真正的智慧。幸好心里也明白这不是正道,就像在梦中渡河一样虚幻。
承蒙圣主的深厚恩德,赐予我金刚智慧的光芒,照破重重黑暗,让历经多劫的情识根源,一挥之下顿时断裂。回头再看往昔的经历,都如同梦境一般。因此,我为此生能得此境界而感到无比欣慰,心里知道我的老师一定会为我庆贺。
如今虽然被流放到瘴疠之地,却如同坐在道场中一样;饱受炎热蒸烤,却如同饮用甘露一般。在担负戍守职责的空闲时间,只对着《楞伽经》,探究佛祖的心印法门,这才知道从前都是在光影门头打转,并非真正的智慧见地。
由此明白诸佛的神通力量,调伏有缘的众生,不止一种方法。无论是逆缘还是顺境,无不是要让我们进入清凉自在的大解脱门。烈火聚、刀山丛,无不是究竟寂灭的道场。从今以后,或许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灵性,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师长道友了。
在有所领悟的地方,随手记录下来,现在即将完成。这虽然不完全是顺着解脱正道,姑且借佛法自娱,也正好可以表明没有虚度光阴。想来我的老师听说这些,必定会发出会心一笑。
大义不远万里前来,能以听到佛法音讯为喜。只是想到这位弟子,带着老师的嘱托来找我,已经整整十五年,他的心志始终如一,历经各种艰辛。然而他对禅道佛法,竟然从未开口求问,这真是出世间的丈夫,法门中的奇事。现在他又依依不舍地来到这万里之外,这哪里是我所能承受的?况且他的师父和双亲都已年迈,怎能只惦记着我呢?所以催促他早日回去,也好把我的近况带回,宽慰知己的慈心挂念。
虽然缘分有聚有散,但佛法没有生灭。用正法眼来看,完全没有痕迹可寻。刹土大海不能阻隔,劫念时空圆满收摄,又哪里有什么去来彼此的分别相呢?我的老师对此早已通达,想必不会因为天涯罪人而劳神牵挂。
倘若上天赐我余年,仍当白头相聚,以实现当初的誓愿。愿您常享禅悦滋养心神,珍重道体,好好保重自己。
又。
惟师以法界为心。以行愿为身。即弥纶华藏庄严尘刹。当无疲厌。此遐荒虽远。正不出吾师毛孔也。其摄受之心。如珠网交罗。光光相照。更不容妄想于其间耳。钝根年来坐此瘴乡。所作佛事。亦不出师幻网三昧。第以情生智隔。不能餐师法性之乐。然亦赖此为消热恼。作清凉地。师其以为妄乎。古人为到处家山。随缘乐地。不慧即不能全体。适足以自娱。楞伽四卷。诚以印心。吾师慧目肃清。必深照洞彻其原。即此生无对面之期。而世世常为法侣矣。
老师以法界为心,以行愿为身。即便遍满华藏世界、庄严微尘佛土,也从不感到疲倦厌烦。这偏远之地虽然遥远,却从未超出老师毛孔的容纳。您摄受众生的心,如同宝珠网交错罗列,光芒互相映照,容不得丝毫妄想掺杂其间。
我这钝根之人多年来居住在这瘴疠之地,所做的佛事,也离不开老师所示现的幻网三昧。只因情执生起便与智慧隔绝,不能尽情享用老师法性中的自在安乐。但依然仰仗这般修行来消除热恼,作为清凉安住之处。老师会觉得这是虚妄吗?
古德说到处都是家乡山水,随缘皆是安乐境地。我虽不能全然达到这般境界,却也足够以此自得其乐。《楞伽经》四卷,确实可以用来印心。老师智慧明澈如镜,必定能深刻照见通达其本源。即便今生没有当面请益的机缘,也愿世世常作同修法侣。
又。
自入瘴乡六年。不知霜风作何状。今正月六日南征。宿新州客邸。寒风刮面。不减塞上。夜深拥纳。梦想正在万丈冰雪中。忽推门扣见者。大义也。乃惊喜绝倒。所负北来诸故人书。首开吾师圅。恍若对面坐五台拄地庵中。枕膝夜话时也。欢喜可知。复询吾师种种功悳。种种庄严。此家常事。不假称扬。尝读楞严经。见阿难望佛惠我三昧之语。将谓虗谈。以今观之。不但身坐瘴海。即入銕围。必蒙吾师足光先照矣。所谓因缘会遇。穷劫不磨岂妄语哉。不慧今年五十有六。不觉老至。形容透俗。心地日开。常自私语。若此形不化足以甘心苦海。为人天作桥梁卧具。此狭劣之见。始由吾师扩之。今更见其真耳。大义之走瘴乡。诚以为苦。今遣归家。可以休[欠*曷]狂心。作己躬下事。望吾师恶辣钳锤。销镕习气。是以不负吾辈。亦不负其先心耳。
自从来到这瘴疠之地已有六年,早已忘记风霜是什么模样。今年正月初六南行途中,在新州的客栈投宿,寒风刮在脸上,竟与塞外不相上下。深夜裹着僧袍入睡,梦中仿佛置身万丈冰雪之间。忽然听见有人推门求见,原来是大义法师。惊喜之情难以言表。他带来的北方诸位故人书信中,最先拆开的是师尊的信函,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五台山拄地庵中,与您促膝夜谈的时光。这份欢喜实在难以形容。
问起师尊种种修行功德与庄严境界,这些都是您日常修持的自然流露,无需刻意称颂。曾经读《楞严经》见到阿难尊者祈求佛陀赐予三昧的记载,还以为是虚言。如今亲身经历才知,莫说身处瘴疠之地,便是堕入铁围山中,也必定蒙受师尊慈光庇佑。这殊胜因缘相遇,纵使历经穷劫也不会磨灭,岂是虚妄之语?
愚徒今年五十有六,不知不觉已至暮年。虽然形貌日渐衰朽,心境却日益开阔。常暗自思忖:若能以此残躯化作渡人苦海的舟桥,铺就人天道路,倒可心甘情愿。这般狭隘见解,最初由师尊为我开拓,如今更见得真切本性。大义法师不辞艰辛来到瘴乡,如今送他返回故里,正好可以歇止妄心,踏实修行。恳请师尊施以严厉锤炼,消融其积习,方不辜负我等期待,也不辜负他当初发心。
又。
不慧以业力迁譌。掷此岭外。不减曼殊在銕围。师以慈善足光。时时照拂。亦不减菩提场中。初成正觉时也。大义来。具荷摄受。感不在言。惟师愿轮日广。三昧日深。顾此区区秽躯。亲近随顺如夙昔。岂能再得。不慧处此业乡。三年余矣。禅定解脱。未知何如。但所喜者。学成真正俗人。其所消磨日月者。重增文言陋习。皆多生积障。今日尽发。不知何日。得三帀座前。求忏悔耳。先具数种。师其为我印正之。遥忆多宝妙塔涌现虗空。但昔日灵山会上。释迦分身尽集。而塔户一开。多宝出现。吾师分身当何时而集耶。令遥闻者。不禁瞻慕之思也。即有可散之花。亦无神足可遣耳。
我因业力牵引,流落到这岭南之地,处境不比文殊菩萨在铁围山时好多少。承蒙师父以慈悲心光时时照拂,这份关怀也不亚于您在菩提场初证正觉时的悲愿。大义师兄前来,带来了您对我的摄受与护念,这份感激难以言表。
只愿师父的弘法愿轮日益广大,禅定功夫日渐深厚。想到我这污秽之身,再难像往昔那样亲近随侍左右,实在令人怅惘。我滞留在这业障深重之地已三年有余,禅定解脱的功夫不知进展如何,唯一值得庆幸的,倒是彻底成了个俗世中人。
这些时日消磨在堆砌文字的习气里,都是多生累积的业障如今全然显现。不知何时才能再跪拜在师父座前虔诚忏悔?现先奉上几篇习作,恳请师父为我印证指正。
遥想当年多宝佛塔涌现虚空的盛景——昔日灵山会上释迦分身尽数聚集,塔门开启时多宝如来赫然显现。不知师父的分身法众何时才能再聚?让远方的弟子不禁心生仰望渴慕。纵然有天花可散,此刻却无神足通能送达您座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