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雪浪恩兄
前岁侍者南来。手教谆切。诲弟以法门为重。弟钝根下劣。向耽枯寂。日沈孤陋。虽一念生死之心耿耿不昧。第习染深厚。不能顿契无生。上友古人。中心惭愧。有负初志。比见法门寥落。若吾辈天然兄弟。尚参商一方。不能时复促膝究心。鼓簧斯道。况悠悠者乎。弟自奉教以来。利他之心。亦渐开发。惟时自忖。宗欠明悟。教未精研。且末学肤受。贵耳贱目。取信不易。移风易俗之怀。似难顿伸。居常深思吾佛立教。以三学为宗。弟每见后学。如兄所云最难树立者。多不揣其本。即一二根性稍利。又为狂魔所附。以至慢法轻师。至于身心略无检束。根本不坚。又安望其枝叶荣茂乎。此正吾兄所谓千人之中。无一二可语者。惟此未尝不涕下也。弟奉吾兄大教。业二十年。今春始强勉开堂。照常为众讲演。开堂之初。第一瓣香。先供养本师守愚大和尚。弟每念剃染之初。即滥膺华严法席。猥辱先师法爱。不减于兄。但弟之所以报先师者。万无一也。曾忆昔年弟初行脚时。与兄别于雪浪。尝叩吾兄志向所在。且云。待老师百年后。为立一碑建一塔。以醻法乳。足了生平。此其本愿。其他一切可任缘无碍。斯言犹在耳。弟明记于心。亦时复以此举似知己者。但不知吾兄此愿业已醻否。切念与兄年登知命。幻化如斯。即未死之年。亦渐趋衰老。纵利生之愿未艾。而涉世之念已灰。此时若置胜缘。不但泯先师之悳。抑且减法门之光。使后学无凭。不知所自。源远流长。古悳所重。家声不播。昔贤所耻。若吾辈兄弟。竝名宇宙。苟寥寥如此。况其他乎。愿吾兄及时努力。谨薄具名香一炷。石资若干。以为先登。即兄不奈缘。恐建塔为囏。若刻一八楞方幢。更见古雅。其文不必假手于他。愿吾兄亲操。是所至望。
前年侍者南来时,带来您恳切的亲笔教诲,以佛法传承为重来教导我。我天性愚钝,向来沉溺于枯寂之境,日渐陷入孤陋寡闻。虽然了脱生死的心念始终清明不昧,但习气深重,无法即刻证悟无生法忍。面对古圣先贤的典范,内心常怀惭愧,辜负了最初发心。
近来见佛法凋零,像我们这般同门法兄弟尚且天各一方,不能时常相聚探讨心要、弘扬圣道,何况其他泛泛之交?自蒙您教导以来,利他之心已渐渐开启。只是常自思量:禅宗见地未明,教理未精研,加之学识浅薄,世人又多贵远贱近,建立信众实属不易,移风易俗的抱负恐难立即实现。
常思佛陀立教以戒定慧三学为根本。每见后学如您所言最难成就者,多不究其根本。即便偶有根器利者,又常被狂禅迷惑,以致轻慢教法、藐视师长,身心全无约束。根基不固,又如何期望枝繁叶茂?这正是您所说“千人之中无一二人可堪造就”的境况,每思及此不禁潸然泪下。
我奉行您的教导已二十年,今春才勉强开堂,依常轨为大众讲经。开堂首日第一炷香,先虔诚供养恩师守愚大和尚。常忆初剃度时便承继华严法席,蒙先师慈爱不逊于您,而我回报师恩却万不及一。
犹记当年行脚初时,与您在雪浪禅师处分别,曾询问您的志向所在。您当时说:“待老师百年之后,要为师尊建塔立碑,报答法乳之恩,了却平生心愿。此乃根本大愿,其余皆可随缘无碍。”此言犹在耳边,我铭记于心,也常向知己提及。不知此愿是否已圆满?
念及你我年近五十,世事虚幻如此。纵利生心愿未了,然涉世之念已淡。此时若错过殊胜因缘,不仅埋没先师功德,更减损佛法光辉,令后学无所依凭。源远流长乃古德所重,家声不扬为昔贤所耻。若我们这般同门尚且如此寥落,何况他人?祈愿您及时努力。
今奉上名香一炷,银钱若干以为倡首。若建塔因缘未具,刻立八棱石幢更显古雅。碑文不必假手他人,唯愿您亲笔撰书,此乃我至诚所望。
又。
弟不肖。罪戾无状。取辱法门。为师友忧。大负惭愧。先心拟过家山。将布五体。仰藉慈力摄受。作忏罪羯磨。辱吾师兄暂出那伽。移步江上。怜而教之。使饱餐甘露。顿觉五内清凉。身心俱化。罪福皆空。此善财南游。所以从大塔庙前为初步也。别后于新正六日。抵同江。邹南老迎于銕佛庵中。首出吾兄手书诸祖机缘卷。展之光明赫昱。照耀心目。䟦语纵横杀活。俨然据坐挥麈。邹君宝此。即法身常作庵中主也。邹君根最猛利。幸与弟夙缘有在。一语投机。尽翻前案。誓将迎吾兄演化西江。大为开导。此盖渠信心肝胆。傥有问至。兄当善调伏。使其增崇正信。作成佛真种。因缘不浅。经庐陵会王塘老。所养甚佳。其信向净土精专。观其立言。似非本指耳。二月三日度庾岭。六日游南华礼六祖。覩其山川形势绝胜。无怪其千七百人。从此流出。吾徒不可不一瞻依也。十九日抵广州。访陈夷山。已作故物。始闻欧伦老尚在。及将买舟造其舍。则报云化去三月矣。遐方失二知己。良可悲悼。向传南海生机繁衍。风气湻厚。今则凉薄太甚。值岁饥异常。米谷涌贵。民不聊生。从去秋七月。至今不雨。野无农夫。户有盗贼。而雷阳尤甚。会城到戍所路经千五百里。雷地已凶三年。民物凋残。今复瘴疠大作。死伤过半。道路枕藉。悲惨彻心。季春炎蒸犹如流火。弟私谓初心。不以道缘。不知朔雪之寒。今非业力。安知炎方之热。世态二途。弟已极尽。然非彼不足以破此也。弟至即从行伍。寄身古寺。宛是头陀。荷戟辕门。居然马卒。始知幻技儿。幻出种种相耳。且死生患难。弟心何所不安。但念与兄多劫亲因。今幸再值。以未尽宿缘。第恐沉沦瘴海。永隔修途。傥岐路过逢。安得如今若昔。谅吾兄智光圆照。必以平等慈力而摄受之。定不舍此业幻众生。为罪垢耳。其他复何所云。慨斯末法。念报佛恩。愿兄努力为法。自重自爱。
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行为不端毫无善状,玷污了佛门清誉,让师友为之忧心,实在深感惭愧。原本打算返乡途中,向您五体投地顶礼,仰仗您慈悲力量加持,进行忏悔罪业的仪式。承蒙师兄您暂离禅修,移步江边,怀着怜悯之心教导我,让我饱饮佛法甘露,顿时觉得五脏清凉,身心都得到净化,罪业与福报都归于空寂。这正如善财童子南行参访,首先从大塔庙前开始修行啊。
分别后我在正月初六抵达同江,邹南老在铁佛庵迎接我,首先拿出您手书的诸祖机缘卷轴。展开时只觉得光芒璀璨,照得心眼通明。卷末题跋纵横捭阖、杀活自如,仿佛看见您端坐挥动拂尘的模样。邹君珍视此卷,正是让法身常作庵中主人。邹君根基最为猛利,幸好与我宿缘深厚,言语投机之下,彻底推翻往日知见,发愿要迎接您去江西弘法,大力开导众生。这是他发自真心的誓愿,倘若他前来请教,还望师兄善加调教,使他增长对正法的信心,成就成佛的真实种子,这因缘实在不浅。
途经庐陵时会见了王塘老,他修养很是深厚,信奉净土法门精进专一,但看他立言宗旨,似乎并非根本意趣。二月三日越过庾岭,初六日游访南华寺礼拜六祖。目睹那里山川形势绝佳,难怪当年一千七百位修行人从此地教化而出,我们佛弟子实在应该前往瞻仰依止。
十九日到达广州,寻访陈夷山时得知他已去世。刚听说欧伦老尚在人世,正要雇船前往他住处,却得知他三个月前也已往生。在这偏远之地接连失去两位知己,实在令人悲恸。以往传闻岭南地区生机盎然、民风淳厚,如今却变得格外凉薄。正值饥荒异常严重,米价飞涨,百姓难以维生。从去年七月至今未见雨水,田野不见农夫,户户都有盗贼,而雷阳地区尤为严重。从省城到戍所路途一千五百里,雷州地区已连续三年灾荒,民生凋敝,今年又瘴疠肆虐,死伤超过半数,道路上尸体纵横,悲惨景象令人心碎。暮春时节炎热蒸灼犹如火烤。
我私下思忖:若非当初发心求道,怎能体会北地风雪之寒;如今若非业力所致,又怎知南方酷热之苦。世间两种极端境遇,我都已尝尽,然而正是这些经历,才足以破除执着妄想。我到任后即刻编入行伍,寄居古寺宛若头陀,持戟守卫辕门分明成了马卒。这才明白都是幻术师变幻出的种种景象罢了。
对于生死患难,我心有何不能安忍?只是想到与师兄多劫以来的法缘,今生有幸重逢,因未尽宿缘,唯恐沉沦瘴疠之地,永远隔绝修行道路。倘若在歧路相逢,怎能像现在和过去这般自在?相信师兄智慧光明圆满普照,必以平等慈悲力加持摄受,定不会舍弃我这业障如幻的众生,任其被罪垢淹没。其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感慨这末法时代,为报答佛恩,祈愿师兄为弘法努力前行,请务必珍重自爱。
又。
自江干一宿。蒙以甘露见洒。即走入瘴乡。皆借以驱炎蒸。消热恼耳。吾兄惠我三昧何深也。弟生平于大法缘薄。幼而无闻老无所知。顷于荷戈之暇。力究楞伽。笔之成记。将以此谢谤法之愆。弟恃孤陋之见。既不蹈袭陈言。又未及请正法眼。竟为好事灾木。可谓驷不及舌矣。敬专侍者。持请印正。不识就中果有少分相应否。傥于性海掠一滴之味。真空通芥孔之光。差不负此平生。亦不累及法座。若一言无当。即为付之水火。决不敢以此愽虗名。增业种。自蔽妙明。更障后人眼目也。慨此末法。正因者希。弟幸与兄。同生斯世。同履一门。苟于此法。印可其心。弟即不敢称摩耶同胞。适足以结兜率共座之缘耳。
自从在江边住了一晚,承蒙您用甘露般的开示滋润我,我就走进了瘴疠之地。全靠您的教导驱散炎热,消除烦恼。兄长您给我的禅定法门是何等深厚啊!
我这一生与大法的缘分很浅,年轻时没有听闻正法,年老也无所知。最近在戍守的闲暇里,全力研读《楞伽经》,把心得写成笔记,想借此忏悔诽谤佛法的罪过。但我凭着浅陋的见解,既没有沿袭前人的说法,又没来得及请明眼人指正,竟被好事者刻版印刷,真可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现在特地让侍者带着书稿前来请求印证,不知其中是否有些许与正法相应?
倘若能在真如性海中尝到一滴法味,在真空妙理里透出一线微光,这样才不辜负此生,也不致连累您的法座。如果有一句话不妥当,就请立刻把它烧掉,我决不敢用这个来博取虚名、增长业障,既遮蔽自己的妙明真心,又障碍后来学人的慧眼。
感慨在这末法时代,真正修行的人太少。我有幸与您同生这个时代,同入佛法之门。如果我的见解能得到您印可,就算不敢自称与您同是法身之母所生,也足以结下来生共赴兜率天内院听法的因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