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愚庵法师
佛说四十里外。不闻法者。堕慢法罪。鄙人知法座咫尺。而不亲听闻。亦堕此罪。非本心也。盖为障障此缘耳。昨承枉过。一见甚喜。既而且悲。座下过苦如此。然精进坚确。固乃弘法者前旄。而弃本取末。亦不智之第一也。盖身为道本。重为轻根。而座下以一食之故。欲损生。为众苦形以博名。殊不智之甚。此正不知轻重者耶。古人有一念纯真。日用斗金非分外。座下见解如此。岂自不安于纯真耶。维摩道。于食等者。于法亦等。此语座下把作不偏众为等之耶。若以不偏众平等。至若供养我者。不名福田。此又何谓也。永嘉谓幻化空身即法身。座下今自损法身。亏慧命。可称知法者乎。不知法而说法。将何以模范人天。用规来学乎。有意不偏者。谓曹山之不受食耳。若以座下而观。假如曹山之语。将欲奉行者。岂将与夷齐同贯。而后为得耶。可笑座下。说法不知法。为己不为人。知轻不知重。计亡不计存。是皆颠倒见耳。鄙人此谓。大似雪上加霜。今奉世资若干。为座下开斋之需。座下若不食。当不与之厮面矣。且不及亲往。特遣如珊代为礼三帀。劝转法轮也。
佛说四十里外听不到佛法的人,会犯下轻慢佛法的罪过。我明知法座近在咫尺,却不亲自去听法,同样犯了这个罪过。但这并非我的本意,实在是被业障阻碍了这段法缘。昨日承蒙您屈尊来访,一见之下甚是欢喜,转念却又感到悲伤。您修行艰苦到这般地步,虽然精进坚定确实堪称弘法者的表率,但舍弃根本而追逐枝末,实在是最不明智的行为。
要知道身体是修道的根本,稳重是轻率的根基。您却因为持守一食的戒律,不惜损害生命,为众人苦修形体来博取名声,这真是极不明智。这正是分不清轻重的表现啊!古人有一念纯真时,日用斗金都不算过分。您有这样的见解,难道还不能安住于纯真之境吗?维摩诘居士说:"对饮食平等看待的人,对佛法也能平等看待。"这句话您难道理解为不偏袒众人就是平等吗?如果以不偏袒为平等,那么"供养我的人不能称为福田"这句话,又该作何解释呢?
永嘉大师说幻化的空身就是法身。您现在这样自我损害法身,亏损慧命,能算是明白佛法的人吗?不明白佛法却要说法,将来用什么来做人间天上的榜样?用什么来规劝后来的学人?有意做到不偏袒,说的是曹山禅师不受供养的境界。若以您的修行来看,假如要奉行曹山禅师的话,难道非要与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的行为相提并论,才算得上成就吗?
可笑您虽然说法却不明白佛法,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知道轻的不知道重的,计较失去的不考虑存在的,这些都是颠倒的见解啊!我这些话,简直像雪上加霜。现在奉上些许资财,供您开设斋饭所需。您若不用斋饭,我就不与您相见了。因不便亲自前往,特派如珊代我礼拜三匝,劝请您继续转动法轮。
又。
鄙人以苦言慰座下者。以重法情深故也。悲此末法寥寥。举目无亲。幸赖座下。怀挥戈驻日之心。嘉叹不容己。但此中凄惋处。非常情可知。乃鄙人惯曾为旅偏怜客耳。念座下以二施之力。一肩荷担。日月无常。色力有限。第恐精神不足。则法喜不充。将何以饱饫人天哉。身为法本。此非浪语。心知座下就里密意。正不在言。至若幻化门头。亦借色力勇健。为增上缘耳。古人未有不假借药石。荣卫四大者。以四大幻物。元其家具耳。读法言。霜雪凛凛松柏姿也。但雪解而松柏振色。此不假阳春而发越乎。但愿座下阳春满屋。则使艸木皆春矣。是大有望座下为法门重者。故敢忉忉如此。
我之所以用这些恳切的话语来宽慰您,实在是因为看重佛法、情深意切的缘故。想到这末法时代佛法凋零,放眼望去知音难觅,所幸还有您怀着一腔力挽狂澜的雄心,这份赤诚令我赞叹不已。但其中辛酸凄楚之处,绝非寻常人所能体会——就像常年漂泊的人,最懂得怜惜同是天涯的旅人。
念及您凭着财施法施两种功德,独自肩负起弘法重任,却须知日月飞逝无常,血肉之躯终有极限。唯恐您精力不济时,体悟法义的喜悦也会随之衰减,那时又拿什么来滋养天道人间的求法者呢?肉身是修行的根本,这话绝非虚言。我深知您内心的密意本不需言语道破,但即便在幻化尘世里,也需借助强健的身心作为修行的助缘。
古来修行之人,没有不借助医药调养色身的。因为这地水火风四大假合之躯,本就是修行必备的资粮。拜读您充满法味的书信时,仿佛看见霜雪中凛然挺立的松柏风姿。但要知道,待冰雪消融后松柏重现苍翠,哪一株不是借着春风滋养才焕发生机?惟愿您的道场永远温暖如春,如此则草木众生皆能蒙受法雨润泽。正因对您振兴法门寄予厚望,才敢这般絮絮叨叨尽吐肺腑之言。
又。
别来忽忽四年矣。诚万里寸心。千秋一日也。所幸发日白。而心日赤。形日化而念日消。昔闻大火所烧时。我此土安隐。今见老胡。真不吾欺也。自入瘴乡。不数日。即念楞伽为寝食。烈𦦨毒雾中。有此家具。真水清珠。令此身心。如火浣布耳。每坐菩提树下。深念老胡。𢹂此一枝种子。航海而来。幸得卖柴汉。栽培灌溉。令其扶疎。荫庇人天。今二千年来。无复为之料理者。罪夫荷戈之暇。即营其下。侵晨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渐觉油然生意而发茂矣。曹溪源头扼塞。乃复为疏。𤀹其志。有若干言。寄法眼照之。足见罪夫此中不敢忘家业。负至恩耳。昔被遣之日。紫柏老人在匡庐。对三宝立愿。愿诵法华百部。以求加被。今还着于本人。因率诸弟子了愿于穹庐。诵持之余。为众敷演。标其大旨。名曰击节。并持请正。以见天涯火宅。红盔下生计耳。一笑。
自从分别转眼已经四年了,真是相隔万里却心意相通,虽历千秋犹如一日。值得庆幸的是,我的头发日渐斑白,而赤诚之心愈发明澈;形体日渐衰老,但妄念日渐消减。从前听闻"即使大火焚烧时,我所在之处依然安稳",如今方知达摩祖师确实没有欺诳我。
自从踏入这瘴疠之地,没过几日便开始将《楞伽经》当作精神食粮。在烈焰毒雾之中能有这般法宝,犹如清澈的宝珠,让这身心如同经过烈火淬炼的布帛般纯净。每每坐在菩提树下,深深感念达摩祖师当年带着禅法种子漂洋过海而来,幸得惠能这样的卖柴人加以栽培灌溉,令其枝繁叶茂,庇佑世间众生。可惜两千年来,再无人继续料理这份事业。
我虽身负罪责,在戍守之余仍常驻树下。清晨清理荒芜杂草,月下扛锄缓步而归,渐渐感受到蓬勃生机重新焕发。见曹溪源头淤塞,便又动手疏通,将心得体会整理成文,寄请法眼鉴照。如此可见罪臣在此不敢忘却本分,辜负佛祖深恩。
当年遭贬之时,紫柏真可大师在匡庐对着三宝发愿,要诵满百部《法华经》为我祈福。如今这份愿力终究回向到我身上,于是带领众弟子在茅棚中圆满此愿。诵经之余,为大众阐释经义,提炼核心要旨,取名《击节》,特此奉上请教。这不过是天涯沦落人在红尘火宅中的些许心意罢了,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