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蒲州山阴王
忆念往昔。乞食人闲。持钵大檀之门。即辱法眼相看。忘形屈势。使野人区区。自不知其固陋。出入朱户。侧傍玉颜。若游蓬荜。而狎鸥鹭。自非达人。深证无生。两忘物我者。不能如此德香薰人。不觉点染心骨。别来十载。端若须臾。纵居冷地彻髓冰霜时。或隐隐妄想潜兴。妙音色相。俨然现我心镜也。自入台山。深赖妙师硺磨之力。然虽上愧古人。要且不失初心。颇有自信之地。未敢有负知己。自尔云散清凉。妙师振迹芦芽。山野潜形东海。亦复数年。日坐海印光中。安居澂平世界。尘境幽然。身心日远。是于大檀音问。竟归寂灭矣。适万固老衲。随缘海上。入我堀中。询及大檀所证法门。且云日深如幻三昧诸有并空。寸心无住。山野喜不自胜。尝闻轻拱璧驷马。而重坐进此道。至有善入尘劳而作佛事者。未见其人。是今见之大檀。足不负我辈知己者耳。然虽山川幽邈。且心光炤明。纤毫不隔。第恐情生故自隔耳。嗟乎。此生已矣。言笑无期。惟愿大檀。安心一境。平视死生。是则把臂寂场。至无尽际。岂直千里同风者比哉。未遂接足。故托此寂音。以扣玄默。冀神珠朗炤。不在多言。
回想当年,我曾在人间乞食修行。当托钵来到您府门前,承蒙您以法眼相待,忘却身份悬殊,屈尊相迎。令我这般山野之人,竟不自知粗陋,得以出入朱门华屋,亲近高雅之士,却如同漫步茅舍、亲近鸥鹭般自在。若非通达之人,深刻证悟无生法性,达到物我两忘之境,绝不可能有这般德行馨香,不知不觉沁入心骨。
分别十载,恍如昨日。纵然身处寒苦之地,彻骨冰霜之时,偶尔仍有隐约妄想浮现,而您美妙的言谈举止,总会清晰地映现在我心镜之中。自从来到五台山,深得妙师切磋琢磨之益。虽然不敢与古人相比,但总算未曾迷失初心,尚存几分自信,不敢辜负知己期望。
后来我们如云散去,妙师前往芦芽山弘法,我则隐迹东海之滨。数年来,每日沉浸在海印三昧的光明中,安居于澄澈平静的世界。尘世渐远,身心日静,因此与您的音讯往来,也就自然止息了。
近日万固寺的老僧随缘渡海,来到我这简陋居所。谈及您所证悟的法门,说是日益深入如幻三昧,看透诸法皆空,内心无所执着。我听闻不胜欣喜。曾听古人说轻视珍宝骏马而看重悟道境界,更有善入红尘度化众生的修行者,一直未曾亲见,如今在您身上得以见证,这才不辜负我们相知一场。
虽然山川阻隔,但心光朗照,其实纤毫未隔。只怕妄情生起,才自成障碍。可叹此生缘分已尽,再会无期。唯愿您安心一处,平等看待生死。如此便是携手寂灭道场,直达无穷尽处,岂是寻常千里同心可比?
未能当面顶礼,特借这无声的信笺,叩问玄妙的默契。但望心性明珠自然朗照,原不在多言。
又。
不觐光相。屈指十五秋矣。人生悠悠梦幻。顾如此耶。惟妙契忘言。真俗不二。若檀越之于贫道兄弟者。法亲骨肉。两闲属目。难再其人。每妄想一兴。心光瞥尔。顿现法身。是知三千里外。不隔寸丝。殆非虗语。龙华谭上人来。得奉法言。手之三复。足见深入无量义处。但贫道黄杨木禅。进寸退尺。乃不自知量。偶落语人闲。遂为好事揭露。不意遥尘天眼。实增惭愧。何敢更辱印证。过誉如此。傥不吝法爱。并流无穷。使千载之下。想见同风。岂直音声相和已耶。妙师赍藏往鸡足此诚一椎两当。但万里云游。此心不无县县。向未有问。达师当代师子也。向云游目三秦。嘱过门下一会。未审至否。然此师风骨。真横空宝劒。使人一傍。则爱根永断。岂但能轻万户耶。尝谓像代。可无临济德山。而末法不可无此老也。
不见您的庄严法相,转眼已过十五个春秋。人生犹如一场悠长的幻梦,竟如此匆匆吗?唯有心灵契合的默契无需言语,真谛与俗谛原本不二。像您与我们师兄弟这般,既是法门亲眷又似骨肉至亲,世间难得再有这般情谊。每当思念升起,心光刹那闪现,法身顿时显现。由此可知三千里外不曾有丝毫隔阂,确实不是虚言。
龙华寺谭上人前来,得以拜读您的手书,反复捧读再三,足见您已深解佛法奥义。只是贫道修持如黄杨木般成长缓慢,进一寸退一尺,自己尚不知深浅。偶然有些话语流传世间,就被热心人士披露出来。不料竟传入您这慧眼如炬的尊者眼中,实在令人惭愧,怎敢再承蒙您印可印证?您如此过誉,倘若不吝惜法缘关爱,愿将这份情谊绵延流传,使千年之后的人们依然能想见当年同道风范,这岂止是简单的声气相应呢?
妙师携经藏前往鸡足山,确是两全其美之举。但想到万里云游,心中总不免牵挂。先前未曾询问——达师本是当代法门龙象。听说他云游至三秦大地时,曾嘱咐要拜访您座下请教,不知是否已成行?这位尊者的风骨气度,真如横贯长空的宝剑,让人稍一接近便能永断贪爱执念,岂止是看轻世间功名而已?曾感慨在这个时代,或许可以没有临济、德山那样的宗匠,但末法时期绝不能缺少这样的长者啊。
又。
数年不通音问。想檀越发无遗墨矣。人生梦幻如此。岂不重增悲慨耶。妙师造无缝塔。已呈其样。必收檀越秘密藏中。他日傥至借观。不识如何拈出。山野住那罗堀中。修行无力。被山鬼搬弄。直嚷动三十三天。致惊天王震怒。掷于大鞴炉中。通身锻炼一番。且使身心俱化。骨肉全销。以至家破人亡。迄今投之瘴海。孤征万里。且喜火枷脱卸。庆快行脚。将补三十年前未完公案。意檀越闻之。必心生痛痒耳。今已长发就道。恐檀越爱心不断。必作天南地北。梦想颠倒。挠乱禅悦。特此问讯。乃报喜非报忧也。惟檀越与妙师。眉闲光明。炤万八千土。然此万里。犹在眉睫闲。不知何以摄受我也。
多年没有互通音讯,想必施主的头发已尽数斑白。人生就像梦境般虚幻不实,想到这些,怎能不让人更添感慨呢?妙峰法师建造的无缝塔,已将图样呈送,想必已被施主收入秘密藏中。将来若有缘借来观赏,不知要如何展示出来。
我住在那罗窟中修行,功夫尚浅,被山间精怪戏弄,闹得连三十三重天都不得安宁,以致惊动天王震怒,把我扔进大熔炉里。全身经受一番锤炼,几乎让身心彻底转化,骨肉完全消融,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至今又被放逐到瘴疠之地。独自跋涉万里山河,值得庆幸的是终于卸下了火热的枷锁,怀着欣喜继续云游参学,准备完成三十年前未了的修行功课。想必施主听闻这些,内心定会感同身受。
如今我已蓄发启程,唯恐施主牵挂之情未断,定会在天南地北间魂牵梦萦,扰乱禅修的法喜。特此写信问候,这是报喜而非报忧。愿施主与妙峰法师眉间放出的光明,遍照一万八千佛土。虽然相隔万里,却如在眼前咫尺,不知要以何种方式来接引我呢?
又。
一往梦事。前书具见。既皆颠倒。夫复何言。第在世相有成亏于法性无加损。智眼明炤。谅不以之挠泰定耳。山野以幻化空身。投之蛮烟毒雾中。如坐千尺寒岩。万年冰雪。即有骨未融。而亦为之销烁也。不审异日贤王。于何处索空生耶。山野近在五羊。得奉法旨。读之深委慈念眷注之切。细披诸作。皆精心中出。自当光耀千古。比于邸报。见断发表诫疏此。实贤王历劫菩提习气。于此感发。亦乃负荷众生愿力所持。山野以为贤王。果能亲生死如一发。则必能以一发引千钧。以此上为社稷。下为苍生。致君尧舜。夫复何难。是不待越三界。而取菩提。傥或习发于忠。以忠资习。是不免于徉狂。虽博名高。难收实效。而世出世法。两皆失之。意贤王必有所以自处矣。便当幸以教我。翘首德音。慰此县切。
过去种种梦中经历,前信都已详细说过。既然都是颠倒妄想,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世间现象有成败盈亏,而法性本体却不增不减。以智慧之眼明照万物,想必不会因这些外缘扰乱内心的安宁吧。
我以这虚幻无常的血肉之躯,置身于蛮荒瘴疠之地,如同独坐千尺寒岩,面对万年冰雪。纵有铮铮铁骨,也难免被这环境消磨殆尽。不知将来贤王要到何处寻觅这个如虚空般寂灭的我呢?
近来我在广州城中,有幸接到您的来信。细读之下深深感受到您慈心挂念的恳切,仔细品阅所有作品,都是发自精诚之心,自然能够光耀千古。从邸报上看到您断发明志的奏疏,这实在是贤王多生累劫修习菩提心的习气在此刻显现,也是承担度化众生大愿的力量所支撑。
我认为贤王若能真正看破生死如同发丝般微不足道,就必定能以这发丝牵引千钧重担。以此心上报国家社稷,下济天下苍生,辅佐君王成就尧舜之治,又有什么困难呢?这样不需要超越三界,自然就能证得菩提。倘若只是借着忠义之心激发习气,又让忠义助长习气,那就不免流于表面狂放,纵然博得清高名声,也难以收到实际成效。如此世间法与出世间法,恐怕都要落空了。想来贤王必定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还望能教诲于我。我殷切仰望着您德音传来,慰藉这份悬切期盼之心。
又。
塞北天南。相县万里。在智眼圆观。曾无间隔。而妄情自蔽。宁无去来之思乎。不审比来檀越。以法自娱。能无衰恼耶。尝闻佛为波斯匿王。指不迁之见。以观河印之。惟我贤王。终日临流。赌逝者如斯。而见未尝往者乎。昔者每聆谈者。谓四大无常。而佛性真常。则以为秘印。今则谓之不然。何也。以法性徧在无情。而法法皆真。是则五蕴元虗。四大又何加损。观佛骨金刚舍利之光。是以无生之念。薰有漏之躯。而成佛性常住不坏者。比瞻六祖全身。信乎佛言不妄矣。贤王以此视幻躯。如水月镜像乎。果于是中。觅之而不得。回视目前。皆曰幻化。而忧恼之情。亦无地可寄矣。钝根未入此番炉鞴。未免堕半生半灭之见。今入楞伽法性海中。则洞达昔之知见。正若贵鱼目耳。由是知古人不肯轻易可人。必到穷原绝迹之地。殆非以知见凌物。殊非把住放行之说。此皆戏论。观永嘉之见六祖。则一切狐疑。顿然冰释矣。贤王智炤。以此为何如耶楞伽笔记。皆钝根年来忏悔公案。寄上贤王。同妙师判之。若此中有容针地。则钝根又当贬入铁围矣。
塞北与天南,相隔万里之遥。但在智慧的观照中,本无距离阻隔。只因妄念遮蔽,怎会不生起离别之思?不知近来施主是否以佛法自怡,能否远离烦恼困扰?
曾闻佛陀为波斯匿王开示不迁变的真见,以观恒河为印证。贤王终日临流,见流水奔逝不停,可曾察觉能见之性从未随波而去?往日听人谈论,总说四大无常而佛性真常,以为这是秘密法印。如今方知此见不妥。为何?因法性遍及无情万物,每一法皆是真如。既然五蕴本空,四大又何曾增减?瞻仰佛骨舍利放光,正是以无生之念熏染有漏之身,成就佛性常住不坏的金刚之体。比照六祖真身不坏,更信佛陀所言真实不虚。
贤王以此智慧观此幻躯,可如水中月镜中像?若在其中寻觅不得实体,回看眼前万物,皆称幻化,则忧愁烦恼也将无处安放。钝根未经历此番锤炼时,总堕于半生半灭的妄见。今入楞伽法性之海,方知往日知见犹如鱼目混珠。由此明白古人不经易印可他人,必待彻见本源,绝非以知见凌驾他人,更非固守放行之说。这些都是戏论。观永嘉禅师见六祖之公案,一切疑窦顿时冰消。
贤王以智慧光明照此,当作何想?《楞伽笔记》是钝根这些年的忏悔记录,寄予贤王与妙师共鉴。若其中尚有丝毫错谬,钝根甘愿再入铁围山受炼。
又。
计与老居士一别。几三十年。瞬息顷耳。信乎念劫同一时也。第恐人生浮世。幻影几何。良友胜缘。不能再得。况参复商异路。宛如隔世。纵精神洞达。而形迹靡从。言之令人悲慨耳。前大义自河中。持法旨来。今忽屈指又三年矣。日月欺人。亦至于此。读札语知法体耐老。筋骨益强。此老居士。多劫以般若薰蒸。金刚种子。以为胚胎。况为造物迁流者而作真宰。于何不健。深以为慰。山野幻躯入此炉冶。所赖 天恩陶镕。渣滓渐见消落。抚心感愧。无以报称。虽坐瘴乡。不敢一念忘 君恩佛慈也。
与老居士一别,转眼已近三十年,却仿佛只是刹那之间。这正说明一念与亿劫本是同一时间啊。只恐人生浮世,如幻影般能有多久?良师益友的殊胜因缘,恐怕难以再遇。更何况我们参禅修行的道路各异,宛如隔世之人。纵然精神相通,却难亲身相聚,说来实在令人感慨。
前次大义从河中带来您的法旨,如今屈指算来又过去三年了。时光如此欺人,竟到这般地步。展读来信,得知您法体康健愈显年轻,筋骨更加强健。这正是老居士多生多世以智慧熏修,以金刚种子为根基,更能做命运洪流的主人翁,怎能不健朗呢?深感欣慰。
山野之人这具幻化之躯坠入世间熔炉,全赖天恩陶铸,心中杂质渐见消融。扪心自感惭愧,无以为报。虽身处瘴疠之乡,却不敢有一刻忘却君恩与佛慈。
又。
人生天地闲。忽如远行客。况以一息余生。持浮脆之躯。而为客中之客。当此炎荒瘴海。毒气薰蒸者乎。知贤王以此念我。而不知我以此念贤王也。自入罪乡。三接法音。琅琅在耳。回想旧游。不隔纤毫。是知古人不迁之旨。即在当人日用中也。山野年来。此中法味不浅。但不得与知己共之耳。昨某来。具悉贤王起居状。备审长殿下。仁孝纯至。此自般若种性中来。况今得入圣胎。又得滋培长养之力。何虑不臻其妙。且又喜以贫养志。以恬养知。此又从愿力而得。𦦨燄火宅中。求此清凉人物。岂易见哉。惟贤王幻游浮世。百无可心。可心者。惟此淡薄滋味耳。妙师无缝塔。一手托出其样子。又在贤王幞头角边。即今如从地涌。而分身之众。未知集否。又不知谁为弹指。开宝塔户。普集人天。尽见多宝全身也。又不知幽暗众生。可能尽睹此段光明否。
人生在天地之间,匆匆如同远行的过客。更何况我以仅存的一息生命,守着这虚幻脆弱的身体,更是过客中的过客,此刻还身处这炎热荒芜、瘴气弥漫的海岛,受着毒雾蒸熏。我知道贤王您正因这境况牵挂着我,却不知我也正因此牵挂着贤王啊。
自从来到这流放之地,三次收到您的来信,清朗的法音仍在耳畔回响。回想往日相聚的情景,丝毫不觉遥远——这才明白古人所说"真理不曾迁移"的深意,其实就体现在我们日常生活的点滴之中。山野之人这些年在此地,对佛法的体悟颇深,只可惜不能与知己共同分享。
昨日某人前来,详细告知了贤王的日常生活状况。得知长殿下仁爱孝顺的品行纯真至极,这必然是从智慧本性中自然流露的。何况如今已种下圣道的种子,又得到悉心培育的助缘,何愁不能达到玄妙的境界?更令人欣慰的是,殿下能以清贫涵养心志,以淡泊滋养智慧,这更是殊胜愿力所成就的功德。在这如烈焰焚烧的尘世中,要寻得这般清净脱俗的人物,实在难得!
想来贤王在这虚幻人世中游历,百般事物难称心意。唯一能让您感到契合的,恐怕就是这淡泊宁静的禅悦滋味了。妙师那座无缝隙的宝塔,如今已完整展现出它的模样,其实就隐藏在贤王头巾的折角处。此刻它正如从地涌出的宝塔,只是不知分身十方的菩萨们是否已经聚集?又不知将由谁来弹指启开塔门,普令一切人天大众,都得见多宝如来全身?更不知沉沦幽暗的众生,能否都见证这无量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