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徐明宇侍御
连得手书。知信道之笃。其于安隐快乐之地。自得受用无量矣。岁除前二日。行脚僧自东海持尊翰到。知己还乡。兼得中丞讣音。悲痛五内。既读札中语。知中丞末后一段光明。全在公柱杖头。放出百千万劫大事因缘。何幸于宰官身中。仅得再见。不觉化悲为喜。然此事虽是生平道力。亦重赖善友提𢹂。公念道情真。目前有此榜样。足征佛法灵验矣。昔欧文忠公问一僧云。古人临生死之际。有谈笑脱去者。今何寂寥无有。僧云。古人念念在定慧。临终安得乱。今人念念在散乱。临终安得定。文忠大惊。此语正吾人学道之标的也。承示平时颇自检点。及至当境。习念又生。此正公念力真切处。方能见谛如此。夫子亦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又曰学而时习之。此习字。岂但文字之学。所谓习于性耳。性本无物。清净虗明。为物欲染习。故汩昏而不明。试思吾人自有知觉以来。以至今日。习于世故。染于物欲。日夜火驰。未尝暂止。较自悔悟知非以来。念道工夫。比于欲习久近何如。生熟紧慢又何如。夫子尝论弟子中。能三月不违者。独颜子一人。其余则日月至焉。由是观之。以日月之工夫。敌多生欲习而欲胜之。是犹滴水救积薪之火。势不能也。古人明言。学道无他伎俩。只是生处要熟。熟处要生。久久纯熟。打成一片。自然念念弥陀。头头极乐矣。来帋索书。谨录净土诗二首。愿公留心净土一门。倘肯于念佛公案得力。久久自有受用地。往时每到中丞公坐席中。见其衔杯之闲。念佛不离口。虽唾嗟谈笑。不觉佛现舌端。足见此老生平。以此为秘密行。正当五欲烈𦦨中。投此一念。当下五内清凉。若甘露洒心耳。窃见近世学道之士。祗知贪求玄妙。不知向根本处下死工夫。平居无事。谈论爽口。岂不为快。及临荣辱祸患生死之际。便见手忙脚乱。此非他人误己。乃自误耳。此事一毫假借不得。正似鍮石真金。入火自见。惟公灵根宿植。今既秀发。愿以念佛三昧水。时时灌之。久久纯熟。开花结实。自有时节耳。感公见信贫道之真且笃。且恨良晤之难。不觉漏逗如许。贫道年逼六十。有漏之躯难堪。十年瘴烟埋没。今须发浩然。无复故吾。休息之心。不离一念。但业绳未解。不敢高枕山林。且于曹溪有休老之志。欲借掊土掩此枯骨。以了此生。不知缘分何如。以是与公会晤更难。但有风便。不妨数数致问也。
接连收到你的亲笔信,知道你信佛的心非常真诚。你在那种安稳又快乐的精神境界里,自然得到的受用是无穷无尽的。除夕前两天,有个行脚僧从东海那边带着你的信来了。从信里知道你回了老家,也知道了中丞的去世噩耗,我真是悲痛万分,五脏六腑都难受。后来仔细读了你信里的话,得知中丞临终时显现出的那种光明境界,完全是靠你的言传身教指点出来的,他终于在生前种下的大因缘里得到了解脱。真是幸运啊,在当官的修行人中,还能再次看到这样成功的例子。我不禁把悲伤化为了欢喜。这件事虽然也是他一生修道的功夫,但更重要的还是依靠善友的帮助提醒。你念及佛道,情真意切,眼前有这么好的榜样,就足够证明佛法真实灵验了。
从前欧阳修问一个僧人:“古人面临死亡的时候,有能谈笑风生就结束生命的,现在怎么冷冷清清没有这样的人呢?”僧人说:“古人时时刻刻心都安住在禅定和智慧中,临终时怎么能乱呢?现在的人时时刻刻心都散乱,临终时怎么能安定呢?”欧阳修听了大为震惊。这句话正是我们学道的人要瞄准的标杆。
你信中说,平时很注意自我反省,可是一到事到临头,习气念头又生出来了。这正是你修行心念真切实在的地方,才能看得这么清楚。孔子也说过:“人的本性是相近的,但后天的习染使人们相差得很远。”又说:“学习,并且时常去练习。”这个“习”字,哪里只是学习书本知识,说的正是围绕着人的天性来熏习呀。
人的天性本来什么都没有,是清净、虚无、光明的,只是因为被物质欲望熏习污染,所以搅得糊涂昏暗,不能明白。试着想一想:我们这些人从有知觉懂事那天起,一直到现在,长期熏习着世间人情世故,染着在物质欲望上,白天黑夜像火烧一样奔驰追逐,从没片刻停止。对比一下自从悔悟认错以来,你用功念佛的时间,和这些欲望习气的时间,哪个长哪个短?习气得力的感受和佛号功夫的生熟、紧慢又怎么样?孔子曾经评价弟子说,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德之心的,只有颜回一个人。其余的人,只是短时间里偶尔能达到一下。从这里看,用那很短很短的修行功夫,想要对付生生世世积累的欲习,还想要战胜它,这就像用一滴水去扑灭一堆柴火的大火,照道理上是根本不可能的。古人明白地说过:学道没有别的窍门,只是你觉得生疏的地方要想办法变熟练,你觉得太熟练的习气要想办法变得生疏害怕。久了熟练透了,打成一片,自然心中每个念头都是阿弥陀佛,随便到什么地方,都像在极乐世界一样了。
你的信纸要我来写几个字,我专门抄了两首净土诗给你。希望你好好留心净土这个法门。如果你真能在念佛这个话头功夫上得力,时间长了自然会有受用的时候。以往我每次到中丞的席上坐着,见他喝酒的时候,嘴里念佛始终没停过。哪怕是在吐口水、谈笑时,不经意间佛号就从舌尖上冒出来。这足以看出这位老人家一生,把念佛当成了秘密修行的法宝。他正好在浓厚的五欲烈火之中,投下这一念佛号,当下心里就得到清凉,好像甘露洒在心上那样痛快。
我私下里看到近代学道的人,只知道贪求高深玄妙的道理,不知道在根本的地方下死功夫。平常没事时,说起来头头是道,难道不舒服痛快?可一到了面临荣辱、灾祸、生死的关头,就手忙脚乱没办法了。这不是别人耽误了自己,实在是他自己耽误自己啊。这件事,一丝一毫都假装不得、靠不了别人。这就好像黄铜和真金,一放进火里烧,自己就分出来了。因为你慧根前世种得深,现在已经发芽长出来了,希望你能用念佛三昧这个智慧水,时常地浇灌它。时间长了,就会纯熟,开花结果,自然会有早晚的时候。
感谢你对我信任这么真又这么深,又因为我跟你不能常见面谈得很痛快,不自觉地说了这么多。我今年将近六十岁,这副有漏的身体难以支撑了,在南方瘴烟闷热的地方过了十几年,现在头发胡子全白了,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想静下来休息的心,没有一刻放下。只是因为业力的绳索没有解开,还不敢在高山上安心一躺享清福。现在暂且想在曹溪那个地方找个养老的地方,想借着那里的土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埋了,了结这一生。也不知道缘分怎样。因此,跟你会面的机会就更难得了。不过只要有顺风捎信的机会,不妨多写几次信来问我好。
又。
往于海上有缘。幸得一接光容。睹其貌粹骨刚。心知为最上根器。第机缘未熟。徒有赤心一片。未敢遽然吐露。譬若宿种已深。特时节未至。必待时雨溉灌而后发。此必然之理也。自尔鄙人。以业力所使。不得自由。一堕瘴海。忽忽八年。时时私念。此生恐无复与公结出世缘。顾鄙人悲愿习气似深。凡遇具有般若种子者。一见即如磁石吸铁。欲自解于心。必不可得。又安能忘于公乎。辛丑七月望后。冯王二生归自都门。持手书至。不觉喜心倒剧。呜咽沾襟。盖以人生知己。会晤良难。至于道缘知识。尤其相遇之难。而信根难发。又难于遇知识也。以其知识固有。而求其大发真实信根。为生死事切。如公之痛恳猛利者。万万难得。然此般若种子。即吾人本有之心光。一旦迷之而为业识。缠绵于躯壳之中。从来止知有此血肉之身。而以种种声色香味诸尘境界埋没。如万里奔涛。杳无涯际。愈濶愈深。而愈见有味。安肯急流中猛省。回头望彼岸乎。自古迷中倍人。未有不如此者。公既知己躬下本有的万古灵明之性。是则此性在我本有。不假外求。又何惧其不能得。第恐信之不笃。见之不真。求之之心不切耳。功名富贵。求之于人。此个事求之在我。孔子所谓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虽然求之在己。第一先要认得真。说得透。看得破。方不错用心。万一知见不正。见理不真。不遇师友。将所疑之事。一一说得透。或目前人我是非。毁誉得失。计较之心不忘。或旧染习气浓厚。不能顿净。遇境触发。都把作正经道理会。此便是堕疑网。生退屈的时节也。以我等本性原来清净。只是无量世来。生生恶习。染至于今。熟不由人。而留心此事。几曾若今生自幼至今。读书做事。及日用饮食男女声色货利之熟哉。故学道人。必定生处要熟。熟处要生。便是入门下手初步。其次消磨习气。必定要念力为主。或古人话头。或单提一呪。切切记心。时时在念。久久此念纯熟。中心有主。则于遇境逢缘。内不出。外不入。中闲一念。炯炯孤明。一切应事接物。如镜现像。不将不迎。来无所黏。去无踪迹。此便是最初得力处也。若于微细情想。潜滋暗长。不自觉时。或己知己见。悋惜护痛。不肯一刀两段。此便是因循輭暖。自恕自欺。处者里最要吃紧着眼。决不可放过。亦不可被他瞒过。若轻放恕过。便是自欺。故孔子曰。毋自欺也。此便是教吾人行路。把手拖步一般。以吾人情昏智暗。一向只在光影门头。识神影子里弄聪明。全于本地真实处不相干。若者里认得。便是披沙拣金。砂土若去。金体自纯。不患不到精耀时节。公留心此事。较之他人更易。以其根利。而困横已多。一切世念。已被不如意处消磨许多。已得便宜不少。世人以为失。公必以为得。如老子所谓去彼取此。是亦天之所造也。且如鄙人处瘴乡八年于此。其实从前未证法门。参透许多。此难与俗人言也。其修行之方。诸经俱有。只是不要作玄妙话会。若作话会。多一重障耳。六祖坛经。最为心地法门之指南。但中下根人。不能凑泊。以无工夫故耳。永嘉集一书。实是坛经注脚。若见解依六祖。用工夫如永嘉。何患不一超直入。只恐作话会耳。楞伽最是直捷。只是难看。独此二书可为羽翼。愿公留心念之。
从前在海上有缘见过一面,有幸能目睹您的风采。看您相貌清秀、骨相刚正,心里知道您是最上等根器的人。只是机缘还没成熟,我空有一片赤诚之心,不敢贸然把话都说出来。就像种子在地里已经埋了很久,只是时节还没到,一定要等到春雨浇灌才能发芽,这是必然的道理。
从那时起我这个凡夫,被业力驱使,身不由己。一落入瘴气弥漫的南方,一晃就是八年。我常常暗自想着:这一生恐怕不能再和您结下修行的缘分了。只是我悲悯众生的愿力和习气似乎很深,凡是遇到具有智慧种子的人,一见面就像磁石吸铁一样,想在心里解脱出来,绝对做不到,又怎么能忘记您呢?
辛丑年七月十五后,冯生和王生从京城回来,带来了您亲手写的信。我忍不住欢喜得心都翻倒了,哽咽落泪沾湿了衣襟。这是因为人生难得遇到知己,见面实在不容易。至于修道上的缘分和善知识,相遇更是难上加难。而相信真理的根机很难引发,又比遇到善知识更难。善知识本来就存在,但要找到像您这样痛切恳切、勇猛锐利、把生死大事看得这么急切的人,是万万中难得一个啊。
不过这智慧的种子,就是我们每个人本来就有的心灵光明。一旦迷失了它,就变成了业力带来的分别意识,缠绕在身体躯壳里。从来只知道有这个血肉之身,被各种声色香味等尘世境界埋没。就像万里奔流的大河,茫茫没有边际,越开阔越深,越来越觉得有滋味,怎么肯在急流中猛然醒悟、回头望向彼岸呢?古往今来,在迷惑中加倍迷失的人,没有不是这样的。
您既然已经知道自己当下本来就有的、万古灵明的本性,那么这个本性在我这里是本来就有的,不用到外面去求,又何必害怕得不到呢?只怕相信得不够深,认识得不够真切,追求的心不够迫切罢了。功名富贵,是向别人求的;这件事是向自己求的。孔子说的"没有去思考罢了",这又有什么遥远呢?
虽然说是向自己求,但第一首先要认得准确、说得透、看得破,这才不会用错心。万一见解不正,认识道理不真切,没有遇到老师朋友,把心里疑惑的事一一说透,或者在眼前的人我是非、毁誉得失上,计较的心忘不掉;或者过去染上的习气很浓厚,不能一下子清净,遇到境界触发时,都把那些当作正经道理来理解,这就是堕入怀疑的罗网、开始退缩的时候了。
我们的本性本来清净,只是无量世以来,生生世世的坏习气,染污到了今天。习惯得很深,由不得人做主。而留心修行这件事,什么时候曾像今世从小到大的读书做事、日常生活饮食男女声色货利这样熟悉呢?所以学道的人,一定要把生疏的地方变熟悉,把熟悉的地方变生疏,这就是入门的下手第一步。
其次,消磨习气,一定要以念力为主。要么用古人的话头,要么专提一句咒语,牢牢记住,时刻在心里念着。时间久了,这个念头纯熟,心里有了主宰,那么遇到境界和缘分时,内心不跑出去,外界不侵入进来,中间这个念头,光明独立地照耀着。一切应事接物,像镜子映现影像一样,不刻意去取,也不刻意去迎。来了不粘着,去了无踪迹,这就是最初得力的时候。
如果在细微的念头妄想中,悄悄滋长却不自觉;或者自己知道自己的毛病,却吝惜护痛,不肯一刀两断,这就是因循苟且、柔软软弱、自己原谅自己、自己欺骗自己。在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睁大眼睛,绝对不能放过,也不能被它骗过。如果轻易放过原谅,就是自己骗自己。所以孔子说"不要自己骗自己",这是教我们走路,像拉着手工拖步一样。
因为我们人情昏沉、智慧暗昧,一向只在光影的门头,识神的影子里玩弄聪明,完全和本地真实处不相干。如果在这里认清了,就是披沙拣金。沙土去掉了,金体自然纯净,不担心到不了精纯明亮的时候。
您留心这件事,比其他人更容易。因为您的根机锐利,而且困苦波折已经很多。一切世俗的念头,已经被不如意的事消磨了许多,已经得了不少便宜。世人认为失去的,您必定认为得到,就像老子说的"去掉那些,取这个",这也是天然造化的安排啊。
像我在这瘴气之乡住了八年,其实从前的法门没有证悟,但参透了很多,这些难以和俗人说啊。修行的方法,各种佛经里都有,只是不要当作玄妙的话来理解。如果当作话理解,就多了一层障碍。
《六祖坛经》是最直接指示心地的法门指南,只是中下根器的人不能相应,因为没有实际功夫的缘故。《永嘉集》这本书,实际是《坛经》的注脚。如果见解依照六祖,用功夫像永嘉大师,还怕不一下子直超而入吗?只怕当作闲话理解罢了。《楞伽经》最是直捷,只是难读。只有这两本书可以作为辅助。希望您留心记住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