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须大拏经
西秦沙门圣坚奉 诏译
闻如是:
我听到的是这样的。
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洹阿难邠坻阿蓝。时与无央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俱,在四部弟子中央坐。时佛笑,口中五色光出。阿难从坐起,整衣服,叉手长跪,白佛言:「我侍佛以来二十余年,未甞见佛笑如今日也。今佛为念过去、当来、现在佛乎?独当有意?愿欲闻之。」
有一次,佛在舍卫国的祇洹精舍,也就是阿难邠坻的园林里。那时,无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这四类弟子围坐在佛的四周。这时,佛微微一笑,口中放出五色光芒。阿难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双手合十,长跪着对佛说:“我侍奉佛二十多年,从来没见佛像今天这样微笑过。今天佛是在忆念过去、未来、现在的佛吗?还是另有别的用意?我很想听您说一说。”
佛语阿难:「我亦不念去来今佛也,我自念过去无央数阿僧祇劫时行檀波罗蜜事耳。」
佛告诉阿难,我也不是在想过去、未来、现在的佛,我只是想起了过去无数无量劫以前,我做布施度众生的事。
阿难问佛言:「何等为行檀波罗蜜事?」
阿难问佛:什么是修行布施波罗蜜的事?
佛言:「往昔过去不可计劫时,有大国名为叶波,其王号湿波。以正法治国,不枉人民。王有四千大臣,主六十小国、八百聚落。有大白象五百头。王有二万夫人,了无有子。王自祷祠诸神及山川,夫人便觉有娠。王自供养夫人床卧饮食,皆令细软。至满十月便生太子。宫中二万夫人闻太子生,悉皆欢喜踊跃,乳湩自然而出。以是之故,便字太子为须大拏。有四乳母养护太子:中有乳太子者,中有抱太子者,中有洗浴太子者,中有将太子行游戏者。太子至年十六,书计射御及诸礼乐皆悉备足。太子承事父母如事天神,王为太子别立宫室。
佛说,在过去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大的国家,名字叫叶波。国王名叫湿波,他用正确的方法治理国家,从不冤枉百姓。国王手下有四千个大臣,管理着六十个小国和八百个村落,还有五百头大白象。国王有两万个夫人,却一直没有孩子。国王就向各位神灵和山川祈祷。后来夫人果然怀孕了。国王亲自照顾夫人,床铺、饮食都安排得又细又软。满了十个月,夫人生下了太子。宫里的两万个夫人听说太子出生了,全都高兴得跳起来,乳汁也自然流了出来。因为这个缘故,就给太子取名叫须大拏。有四个乳母照顾养护太子,有的给太子喂奶,有的抱太子,有的给太子洗澡,有的带太子出去玩耍。太子到了十六岁,写字、算数、射箭、驾车以及各种礼仪音乐,全都学得很好。太子侍奉父母,就像侍奉天神一样。国王还为太子另外修建了宫殿。
「太子少小以来常好布施,天下人民及飞鸟走兽,愿令众生常得其福。愚人悭贪不肯布施,愚惑自欺无益于己,智者居世则知布施为德。布施之士皆为过去当来今现在佛辟支佛、阿罗汉所共称誉。
太子从小就一直喜欢布施,对天下百姓以及飞鸟走兽都愿意施舍,希望所有众生都能得到福报。愚笨的人又吝啬又贪心,不肯布施,愚昧迷惑,自己欺骗自己,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有智慧的人活在世上,就知道布施是美德。布施的人,过去、未来、现在的一切佛、辟支佛、阿罗汉都共同称赞他们。
「太子年遂长,大王为纳妃。妃名曼坻,国王女也。端正无双,以妙琉璃金银杂宝璎珞其身。太子有一男一女,太子自思惟:『欲作檀波罗蜜事。』太子白王:『欲出游观。』王即听之。太子便出城。天王释下化作贫穷聋盲瘖痖人,悉在道边。太子见之,即回车还宫,大愁忧不乐。王问太子:『出游来还,何故不乐?』太子白言:『我适出游,见诸贫穷聋盲瘖痖人,是故愁忧耳。我欲从王乞求一愿,不审大王当见听不?』王答太子:『欲愿何等,在汝所索耳。不违汝意。』太子言:『我愿欲得大王中藏所有珍宝,置四城门外及着市中,以用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王语太子:『恣汝所欲,不违汝也。』太子即使傍臣辇取珍宝,着四城门外及着市中,以用布施,恣人所欲不逆人意。八方上下莫不闻知太子功德者,四远人民有从百里来者、千里来者、万里外来者。人欲得食者饲之,欲得衣者与之,欲得金银珍宝者恣意与之,在所欲得不逆其意。
太子渐渐长大了,大王就给他娶了妃子。妃子名叫曼坻,是国王的女儿,相貌端正,没人比得上。身上佩戴着琉璃、金银和各种宝物串成的璎珞。太子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太子自己心里想,想要做布施这件事。太子就对大王说,想出城去游玩看看。大王就答应了。太子便出了城。天王释提桓因变成贫穷的人、聋子、盲人、哑巴,都在路边。太子看见这些人,立刻掉转车头回到宫中,非常忧愁,不高兴。
大王问太子,出去游玩回来,为什么不高兴。太子回答说,我刚才出去游玩,看见那些贫穷的人、聋子、盲人、哑巴,所以忧愁。我想向大王求一个愿望,不知道大王能不能答应。大王回答太子,你想求什么愿望,都在你要求的范围里,不违背你的心意。
太子说,我希望能得到大王库藏中所有的珍宝,放在四座城门外,以及放在市场里,用来布施。凡是来求索的人,都不违背他们的心意。大王告诉太子,随你的心意去做,不违背你。
太子就派身边的臣子,用车运取珍宝,放在四座城门外,以及放在市场里,用来布施。随人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违背他们的心意。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没有不知道太子功德的。四方远处的人民,有从百里外来的,千里外来的,万里外来的。有人想要吃的,就给他吃的;想要衣服的,就给他衣服;想要金银珍宝的,就随他的心意给他。凡有所求,都满足他们,不违背他们的心意。
「时有敌国怨家,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即会诸臣及众道士共集议言:『叶波国王有行莲华上白象,名须檀延,多力健鬪。每与诸国共相攻伐,此象常胜。谁能往乞者?』诸臣咸言:『无能往得者。』中有道士八人,即白王言:『我能往乞之。当给我资粮。』王即给之。王便语言:『能得象者,我重赏汝。』
那时,有个和太子所在国家敌对的国家,敌国里跟太子有仇怨的人听说太子喜欢布施,别人求什么他都不拒绝,就召集大臣和许多修道的人一起商量,说:“叶波国国王有一头能在莲花上行走的白象,名叫须檀延,力气大,很能打仗。每次跟各国交战,这头象总是赢。谁能去把它讨来?”大臣们都说:“没人能讨得到。”人群里有八个修道的人,就对国王说:“我们能去讨来,请给我们准备路上吃的用的。”国王就给他们备好了。国王又对他们说:“谁能弄到这头象,我一定重重赏你们。”
「道士八人即行持杖,远涉山川诣叶波国。至太子宫门,俱拄杖,翘一脚向门而立。时守门者入白太子:『外有道士,悉皆拄杖,俱翘一脚住。自说言:「故从远来,欲有所乞。」』太子闻之甚大欢喜,便出迎之,前为作礼,如子见父,因相劳问:『何所从来?行道得无勤苦?欲何所求索,用一脚为翘乎?』道士八人言:『我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太子名字流闻八方,上彻苍天、下至黄泉,布施之德功不可量,远近歌颂莫不闻知。人说太子实不虚也。今为天人之子,天人所言终不欺也。如今太子审能布施不逆人意者,欲从太子乞丐行莲花上白象。』太子即将至象廐中,令取一象去。道士八人言:『我正欲得行莲华上白象,名须檀延者。』太子言:『此大白象是我父王之所爱重,王视白象如视我无异。不可与卿。若与卿者,我即失父王意,或能坐此象逐我令出国。』太子即自惟念:『我前有要愿,在所布施不逆人意。今不与者,违我本心。若不以此象施者,何从当得无上平等度意。听当与之,以成我无上平等度意。』太子言:『诺!大善!愿以相与。』即勅左右。被象金鞍疾牵来出。太子左手持水澡道士手,右手牵象以授与之。八人得象即呪愿太子,呪愿毕已,累骑白象欢喜而去。
八个道士立刻动身,拿着手杖,翻山越岭,走了很远的路,来到叶波国,到了太子宫门前。他们全都拄着手杖,翘起一只脚,面对宫门站着。这时守门的人进去报告太子说:“外面有道士,全都拄着手杖,都翘着一只脚站着,自己说从很远的地方来,想求点东西。”太子听了,非常高兴,就出来迎接他们,先向他们行礼,像儿子见到父亲一样,然后互相问候:“你们从哪里来?一路上辛苦不辛苦?你们想求什么?为什么翘着一只脚呢?”八个道士说:“我们听说太子喜欢布施,别人求什么都不会违背人家的心意。太子的名声传遍八方,上到苍天,下到黄泉,布施的功德大得没法衡量。远近的人都在歌颂,没有不知道的。人们说太子的事,真是一点不假。如今太子是天人的儿子,天人的话终究不会骗人。如果太子真的能布施、不违背别人的心意,我们想向太子讨要那头行走时莲花托足的白象。”太子就带他们到象厩里,让他们牵一头象走。八个道士说:“我们想要的就是那头行走时莲花托足的白象,名叫须檀延的。”太子说:“这头大白象是我父王所喜爱看重的,父王看这头白象就像看我一样,不能给你们。如果给了你们,我就违背了父王的心意,也许会因为这件事把我赶出国去。”太子又自己想:“我以前发过誓愿,布施时绝不违背别人的心意。现在不给,就违背了我的本心。如果不把这头象布施出去,又怎么能得到无上正等正觉呢?还是应该给他们,来成就我无上正等正觉的心愿。”太子说:“好,很好,我愿意把它送给你们。”立刻命令左右的人给白象配上金鞍,赶快牵出来。太子左手拿着水,给道士们洗手,右手牵着象,交给他们。八个人得到象,就为太子祝愿。祝愿完了,他们一起骑上白象,高高兴兴地走了。
「太子语道士言:『卿速疾去。王若知者,便能追逐夺卿。』时道士八人即便疾去。
太子对道士们说:“你们快点走吧!如果国王知道了,就会派人追上来,把大象从你们手里夺回去。”
那八个道士听了,立刻就赶紧离开了。
「国中诸臣闻太子以白象布施怨家,皆大惊怖,从床而堕愁忧不乐,念言:『国家但怙此象以却敌国耳。』诸臣皆往白王:『太子以国中却敌之宝象,布施怨家。』王闻愕然。臣复白王:『今王所以得天下者。有此象故。此象胜于六十象力,而太子用与怨家,恐将失国。当如之何?太子如是自恣布施,中藏日空。臣恐举国及其妻子皆以与人。』王闻是语。益大不乐。
国里的大臣们听说太子把白象送给了怨家,全都吓坏了,从床上摔下来,愁得不行,心里想:国家就靠这头白象来打退敌国啊。大臣们都去禀告国王:太子把国家用来打退敌人的宝贝白象,送给了怨家。国王听了,惊得发呆。大臣又对国王说:如今大王能得到天下,就是因为有这头白象,这头白象的力气胜过六十头象,可太子却把它送给了怨家,恐怕要丢掉国家了,这可怎么办?太子这样随心所欲地布施,国库一天天空下去,我们担心整个国家连同妻子儿女都会被他送给人。国王听了这些话,更加不高兴了。
「王呼一臣而问之曰:『太子审持白象与怨家不?』臣答王言:『实以与之。』王闻臣言乃更大惊,从床而堕闷不知人。以冷水洒之,良久乃稣。二万夫人亦皆不乐。王与诸臣共议言:『当奈太子何?』中有一臣言:『以脚入象廐中者,当截其脚;手牵象者,当截其手;眼视象者,当挑其眼。』或言:『当断其头。』诸臣共议各言如是。王闻此语甚大愁忧,语诸臣言:『儿大好道憙布施人,奈何禁止拘闭之也。』中有一大臣,嫌诸臣议不当尔也。王唯有是一子耳,甚爱重之。云何欲刑残,乃生是心耶?大臣白王言:『臣亦不敢使大王禁止拘闭太子也,但逐令出国,置野田山中十二年许,当使惭愧。』
国王叫来一个大臣,问他:“太子真的把白象送给仇家了吗?”大臣回答国王说:“确实送了。”国王听了大臣的话,更加震惊,从床上摔了下来,闷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人们用冷水泼他,过了很久才醒过来。两万夫人也都很不高兴。国王和大臣们一起商量说:“该拿太子怎么办?”有一个大臣说:“用脚走进象棚的人,应该砍掉他的脚;用手牵象的人,应该砍掉他的手;用眼睛看象的人,应该挖掉他的眼睛。”还有人说:“应该砍掉他的头。”大臣们一起商量,各自都这样说。国王听了这些话,非常忧愁,对大臣们说:“儿子长大了,喜好修道,喜欢布施给别人,怎么能禁止、关押他呢?”有一个大臣嫌其他大臣的议论不对,说:“大王只有这一个儿子,非常疼爱看重他,怎么能想用刑罚残害他,竟生出这样的心呢?”大臣对国王说:“我也不敢让大王禁止、关押太子。只要把他赶出国去,放到荒野山田里十二年左右,应该会让他感到惭愧。”
「王即随此大臣所言,即遣使者召问太子:『汝持白象与怨家不?』太子白王:『实以与之。』王问太子:『汝今何故,持我白象以与怨家,而不白我?』太子白言:『前已与王自有要令,诸所布施不逆人意,是以不白王耳。』王言:『前所要者,自谓珍宝。白象何预?』太子报言:『此皆是王之所有物,何得独不在中耶?』王语太子:『速出国去,徙汝着檀特山中十二年。』太子白王言:『不敢违戾大王教令,愿复布施七日展我微心,乃出国去。』王言:『正坐汝布施太剧,空我国藏,失我却敌之宝,故逐汝耳。不得复住布施七日,速疾出去,不听汝也。』太子白王言:『不敢违戾大王教令。今我自有私财,愿得布施,尽之乃去。不敢复烦国家财宝。』二万夫人共诣王所,请留太子布施七日乃令出国。王即听之。
国王就听从这位大臣的建议,派使者去叫太子来问:“你把白象送给仇人了吗?”太子回答国王:“确实送了。”国王问太子:“你现在为什么把我的白象送给仇人,却不告诉我?”太子回答:“之前已经跟大王有约定,所有布施都不能违背别人的心意,所以没有禀报。”国王说:“之前的约定,我指的是珍宝,白象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太子回答:“这些都是大王的东西,怎么能偏偏不算在里面呢?”国王对太子说:“赶紧出国去,把你迁到檀特山里住十二年。”太子回答国王:“我不敢违背大王的命令,但希望再让我布施七天,了却我这点小心愿,然后我就出国。”国王说:“正是因为你的布施太过分,掏空了我的国库,丢了我抵御敌人的宝贝,所以才赶你走。不能再让你留下来布施七天,赶快出去,不听你的。”太子回答国王:“我不敢违背大王的命令。现在我有自己的私人财物,希望能布施完再走,不敢再动用国家的财宝。”二万夫人一起到国王那里,请求留下太子布施七天再让他出国。国王就答应了。
「太子便使左右普告四远,其有欲得财物者,悉诣宫门随所欲得。人有财物不可常保,会当坏散。四方人民皆来诣门,太子为设饭食,施与珍宝恣意而去。七日财尽,贫者得富,万民欢乐。
太子就派手下人到四面八方去通告:有想要财物的人,都到宫门口来,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人的财物不可能永远保住,总有一天会散掉。四面八方的人都来到宫门,太子给他们准备饭菜,布施珍宝,让他们随心所欲地拿走。七天后,财物散尽了,穷人变富了,万民都欢欣快乐。
「太子语其妻:『疾起,听我言。大王今逐我着檀特山中十二年。』妃闻太子言,愕然惊起,白太子:『有何过咎而王乃当至是乎?』太子报言:『用我布施太剧,空虚国藏,以健白象施与怨家。王及傍臣用是之故,恚共逐我耳。』曼坻言:『使国丰溢,愿令大王及诸傍臣吏民大小富乐无极,但当努力共于山中勤求道耳。』太子言:『人在山中恐怖之处,致难为心。虎狼猛兽大可畏也。汝惯憍乐,何能忍是?汝在宫中,衣即细软止则帏帐,饮食甘美恣口所欲。今在山中卧则草蓐,食则果蓏。汝何能乐是?又多风雨雷电雾露,使人毛竖。寒则大寒、热则大热。树木之间不可依止,加地有蒺䔧砾石毒虫,汝何能忍是?』曼坻言:『我当用是细软帏帐甘美饮食为,而与太子别乎?我终不能相远离也。会当与太子相随去耳。王者以幡为帜,火者以烟为帜,妇人者以夫为帜,我但怙太子耳。太子者我之所天。太子在国时,布施四远人,我常与太子共之。今太子远去,若有人来乞者,我当应之云何?我闻人来求太子时,我当感死何疑。』太子言:『我好布施不逆人意,有人从我乞儿索女者,我则不能不与之。汝若不顺我言,则乱我善心,可不须去。』曼坻言:『听随太子在所布施莫懈,世间布施未有如太子者也。』太子言:『汝能尔者,甚大善。』
太子对妻子说:“你快起来,听我说。大王现在把我驱逐到檀特山里,要我在那里待十二年。”
王妃听了太子的话,大吃一惊,猛地坐起来,对太子说:“你有什么过错,大王竟然要这样对你?”
太子回答说:“因为我布施得太过了,把国库都施空了,还把强壮的白象送给了仇家。大王和大臣们就是因为这个,生气地一起把我赶走。”
曼坻说:“但愿国家富足丰盈,愿大王和各位大臣、官吏、百姓,不论大小,都富足快乐,无穷无尽。我们只要努力一起在山里勤修佛道就行了。”
太子说:“人在山里,那是恐怖的地方,心里很难安定。虎狼猛兽非常可怕。你过惯了娇贵快乐的日子,怎么能忍受这些?你在宫里,穿的是细软衣服,住的是帷帐床铺,吃的是甘甜美味,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如今在山里,睡的是草垫,吃的是野果。你怎么能快乐?还有风雨雷电、雾露寒气,让人汗毛直竖。冷起来极冷,热起来极热。树林之间不能安住。再加上地上有蒺藜、碎石、毒虫。你怎么能忍受这些?”
曼坻说:“我怎么会为了这些细软帷帐、甘美饮食,就和你分别呢?我终究不能和你远离。我一定会跟着你一起去。国王以旗帜为标志,火以烟为标志,女人以丈夫为标志。我只依靠太子你。太子就是我的天。太子在国内布施四方来人的时候,我常常和太子一起做。如今太子远去了,如果有人来乞讨,我应当替他给。怎么说我听到有人来向太子乞讨时,我会感伤而死呢?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太子说:“我喜好布施,不违背别人的心意。如果有人向我乞讨儿女,我就不能不给。你如果不顺从我的话,就会扰乱我的善心。你可以不必去了。”
曼坻说:“我听随太子,无论在哪里布施,都不懈怠。世间布施的人,没有比得上太子的。”
太子说:“你能这样,那太好了。”
「太子与妃及其二子,共至母所辞别欲去,白其母言:『愿数谏大王,以正法治国,莫邪抂人民。』母闻太子辞别如是,即感憿悲哀。语傍人言:『我身如石、心如刚铁,奉事大王未尝有过。今唯有一子而舍我去,我心何能不破裂而死耶?儿在腹中,如树木叶日夜长大,养子适大而舍我去。诸夫人皆当快,我王不复敬我。天不违我愿者,使我子速来还国耳。』太子与妃及其二子,俱为父母作礼,于是而去。
太子和妃子以及两个儿子一起到母亲那里告别,准备离开。他们对母亲说:“希望您多劝劝大王,让他用正法治理国家,不要用邪道冤枉百姓。”母亲听到太子这样告别,立刻感到悲伤,对旁边的人说:“我的身体像石头,心像钢铁一样硬。我侍奉大王,从来没有犯过错。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他却要离开我。我的心怎么能不裂开而死呢?孩子在肚子里,就像树木的叶子,日夜长大。养到孩子刚长大,他却要离开我。那些夫人们都会高兴我。大王也不会再敬重我了。如果上天不违背我的愿望,就让我的儿子快点回到国里吧。”太子和妃子以及两个儿子一起向父母行礼,然后就离开了。
「二万夫人以真珠各一贯以与太子,四千大臣作七宝华奉上太子。太子从中宫北出城门,悉以七宝珠华布施四远人民,即时皆尽。吏民大小数千万人,共送太子者,皆窃议言:『太子善人,是国之神。父母何能逐是珍宝之子乎?』观者皆共惜之。太子于城外树下坐,辞谢来送者,可从此而还。吏民大小垂泪而归。
两万名夫人各自拿一串珍珠送给太子,四千名大臣做了七宝莲花敬献给太子。太子从后宫北面的城门出去,把这些七宝珍珠和花全都布施给四面八方来的人,很快就全送光了。官吏百姓大大小小数千万人一起来送太子,都私下议论说,太子是好人,是国家的守护神,父母怎么能赶走这个像珍宝一样的儿子呢。围观的人都替他惋惜。太子在城外树下坐着,辞谢来送行的人,说你们就送到这里回去吧。官吏百姓大大小小都流着泪回去了。
「太子与妃二子共载自御而去,前行已远止息树下。有婆罗门来乞马,太子即卸车,以马与之。以二子着车上,妃于后推,自入辕中步挽而去。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车。太子即以车与之。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言:『我不与卿有所爱惜也;我财物皆尽。』婆罗门言:『无财物者,与我身上衣。』太子即解宝衣与之,更着一故衣。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以妃衣服与之。转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以两儿衣服与之。太子布施车马钱财衣被了尽,初无悔心大如毛发。太子自负其男,妃负其女,步行而去。太子与妃及其二子,和颜欢喜相随入山。
太子和妃子、两个儿子一起坐车,自己驾车离开。往前走了一段路,在树下停下来休息。有个婆罗门来要马,太子立刻卸下车,把马给了他。太子把两个儿子放在车上,妃子在后面推,自己钻进车辕里,用肩膀拉着走。
刚往前走,又碰到一个婆罗门来要车,太子就把车给了他。刚往前走,又碰到一个婆罗门来要东西,太子说:“我不是舍不得给你,我的财物都施舍光了。”婆罗门说:“没有财物,就把你身上的衣服给我。”太子立刻脱下宝衣给了他,自己换上一件旧衣服。
刚往前走,又碰到一个婆罗门来要东西,太子把妃子的衣服给了他。再往前走,又碰到一个婆罗门来要东西,太子把两个儿子的衣服给了他。
太子施舍车、马、钱财、衣服,全都施舍光了,心里一点后悔都没有,连一根头发那么大的后悔都没有。太子自己背着儿子,妃子背着女儿,步行往前走。太子和妃子以及两个儿子,和颜悦色,欢欢喜喜,一起进了山。
「檀特山去叶波国六千余里。去国遂远,行在空泽中大苦饥渴。忉利天王释即于圹泽中,化作城郭市里街巷、伎乐衣服饮食。城中有人出迎太子,便可于此留止饮食以相娱乐。妃语太子:『行道甚极,可暇止此不?』太子言:『父王徙我着檀特山中,于此留者违父王命,非孝子也。』遂便出城,顾视其城忽然不见,转复前行到檀特山。山下有大水深不可度,妃语太子:『且当住此,须水减乃渡。』太子言:『父王徙我着檀特山中,于此住者违父王教,非孝子也。』太子即入慈心三昧,水中便有大山以堰断水,太子即与妃褰裳而渡。渡已,太子即心念言:『便尔去者,水当浇灌杀诸人民蜎飞蠕动。』太子即还顾谓水言:『复流如故。若有欲来至我所者,皆当令得渡。』太子适语已,水即复流如故。
檀特山离叶波国有六千多里。离国越来越远,走在空旷的荒野中,又饿又渴,非常痛苦。忉利天王释提桓因就在荒野中变出一座城郭,里面有街市巷弄、歌舞音乐、衣服饮食。城里有人出来迎接太子,说可以在这里留下来,吃喝享受,一起娱乐。妃子对太子说:“走了这么远的路,实在太累了,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吗?”太子说:“父王把我赶到檀特山去,如果留在这里,就是违背父王的命令,不是孝子。”于是就出了城。回头一看,那座城忽然就不见了。继续往前走,到了檀特山下。山下有一条大河,水很深,过不去。妃子对太子说:“先在这里停一下,等水退了再渡过去。”太子说:“父王把我赶到檀特山去,如果留在这里,就是违背父王的教导,不是孝子。”太子随即进入慈心三昧,水中就出现一座大山,把水截断了。太子就和妃子提起衣裳蹚水过去。渡完之后,太子心里想:“就这样走了的话,水会冲下来淹死很多百姓,连飞虫爬虫都会遭殃。”太子就回头对水说:“照原样再流吧。如果有想来我这里的人,都让他们能渡过去。”太子刚说完,水就恢复流动,和原来一样。
「前到檀特山中,太子见山嵚崟嵯峨,树木繁茂百鸟悲鸣,流泉清池美水甘果,凫鴈䴔䴖、翡翠鸳鸯异类甚众。太子语妃:『观是山中树木参天无折伤者,饮此美泉、噉是甘果,而此山中亦有学道者。』太子入山,山中禽兽皆大欢喜,来迎太子。
他们往前走,到了檀特山里。太子看见山势高峻陡峭,树木长得很茂盛,各种鸟儿发出悲切的鸣叫,还有流动的泉水、清澈的池塘、甜美的水和甘甜的果子,野鸭、大雁、水鸟、翡翠鸟、鸳鸯这些各种各样的飞禽非常多。太子对妃子说,你看这山里的树木高得伸到天上,却没有一棵被折断损伤的,喝的是这甜美的泉水,吃的是这甘甜的果子,而且这山里也有修道的人。太子进了山,山里的飞禽走兽都特别欢喜,跑来迎接太子。
「山上有一道人名阿州陀,年五百岁,有绝妙之德。太子作礼却住白言:『今在山中何所有好甘果泉水可止处耶?』阿州陀言:『是山中者普是福地,所在可止耳。』道人即言:『今此山中清净之处,卿云何将妻子来而欲学道乎?』太子未答,曼坻即问道人言:『在此学道为几何岁?』道人答言:『止此山中四五百岁。』曼坻谓言:『计有吾我人者,何时当得道耶?虽久在山中,亦如树木无异。不计吾我人者乃可得道。』道人言:『我实不知此事也。』
山上有一个修行的人,名叫阿州陀,已经五百岁了,有极高的德行。太子向他行礼,然后退到一边,开口说道:“现在这山里有什么好的甜果子和泉水,可以让我安身停留的地方呢?”阿州陀说:“这座山里到处都是有福气的地方,哪里都可以安身。”道人接着问:“现在这山里是清净的地方,你为什么带着妻子和孩子来,想要修行学道呢?”太子还没回答,曼坻就问那个修行的人:“你在这里修行学道,有多少年了?”道人回答说:“我待在这山里,有四五百年了。”曼坻对他说:“心里还想着有个‘我’、有个‘人’的,什么时候才能得道呢?虽然在山上待了很久,也和树木没什么两样。不执着于‘我’和‘人’这些念头的,才能得道。”道人说:“我实在不知道这件事啊。”
「太子即问道人言:『汝颇闻叶波国王太子须大拏不?』道人言:『我数闻之,但未曾见耳。』太子言:『我正是太子须大拏也。』道人问太子:『所求何等?』太子答言:『欲求摩诃衍道。』道人言:『太子功德乃尔,今得摩诃衍道不久也。太子得无上正真道时,我当作第一神足弟子。』道人即指语太子所止处,太子则法道人结头编发,以泉水果蓏为饮食。即取柴薪作小草屋,并为曼坻及二小儿各作一草屋,凡作三草屋。男名耶利年七岁,着草衣随父出入。女名罽拏延年六岁,着鹿皮衣随母出入。山中禽兽悉皆欢喜依附太子。
太子就问那个修行人:你听说过叶波国国王的太子须大拏吗?修行人回答:我听说过很多次,只是没见过本人罢了。太子说:我就是太子须大拏。修行人问太子:你想求什么?太子回答:我想求大乘的修行之道。修行人说:太子的功德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现在离得到大乘之道不远了。太子你将来得到无上正真觉悟的时候,我要做你第一个神足弟子。修行人就指着告诉太子可以住的地方。太子就照着修行人的样子,把头发结起来编成辫子,用泉水、水果、瓜类当饮食,又去捡来柴火,搭了一间小草屋,还给曼坻和两个孩子各搭了一间草屋,一共搭了三间草屋。男孩叫耶利,七岁,穿草衣,跟着父亲进进出出;女孩叫罽拏延,六岁,穿鹿皮衣,跟着母亲进进出出。山里的飞禽走兽都很欢喜,都来依附太子。
「太子适住一宿,山中空池皆出泉水,枯木诸树皆生华叶,诸毒虫兽皆为消灭,相食噉者皆自食草,诸杂果树自然茂盛,百鸟嘤嘤相和悲鸣。曼坻主行采果以饲太子及其男女。二儿亦复舍父母行,在于水边与禽兽戏,或有宿时。时男耶利骑师子上戏,师子跳踉,耶利堕地伤面血出。猕猴便取树叶拭其面血,将至水边以水洗之。太子在坐亦遥见之,曰:『禽兽乃有尔心。』
太子刚在山里住了一晚,原本干涸的空池子全都涌出了泉水,枯死的树木和各种树都长出了花和叶子,各种毒虫毒兽都消失了,互相吞吃的野兽也都改吃草了,各种果树自然长得茂盛,百鸟嘤嘤地叫着,互相应和着悲鸣。曼坻主要负责出去采果子,回来喂太子和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也离开父母,跑到水边跟飞禽走兽玩耍,有时还住在那儿。男孩耶利骑在狮子背上玩,狮子跳了一下,耶利摔到地上,脸摔破了,血流出来。猕猴就摘下树叶替他擦脸上的血,把他带到水边用水洗干净。太子坐在那里远远看见了,说:“飞禽走兽竟然也有这样的心啊。”
「时鸠留国有一贫穷婆罗门,年四十乃取妇,妇大端正。婆罗门有十二丑:身体黑如漆,面上三顀,鼻正匾㔸,两目复青,面皱唇哆,语言謇吃,大腹凸臗,脚复缭戾,头复𩑔秃,状类似鬼。其妇恶见,呪欲令死。妇行汲水,逢诸年少嗤说其婿形调笑之,问言:『汝绝端正,何能为是人作妇耶?』妇语年少言:『是老翁头白如霜着树,朝暮欲令其死;但无那其不肯死何?』妇便持水啼泣,且归语其婿言:『我适取水,年少曹辈共形调我,当为我索奴婢。我有奴婢者,便不复自行汲水,人亦不复笑我。』婿言:『我极贫穷,当于何所得奴婢耶?』妇言:『若不为我索奴婢者,我便当去不复共居。』妇言:『我常闻太子须大拏坐布施太剧故,父王徙着檀特山中。有一男一女,可往乞之。』婿言:『檀特山去此六千余里,初不山行,当于何所而求之乎?』妇言:『不为我求奴婢者,我当自刭死耳。』婿言:『宁杀我身,不欲令汝死也。』婿言:『汝欲令我行者,当给我资粮。』妇言:『便去,无有资粮。』婆罗门自办资粮涉道而去。
那时,鸠留国有一个很穷的婆罗门,到了四十岁才娶了妻子。妻子长得非常漂亮。这个婆罗门有十二种丑相:身体黑得像漆一样,脸上有三个疙瘩,鼻子扁塌,两只眼睛发青,满脸皱纹,嘴唇歪斜,说话结巴,肚子又大又鼓,脚也弯曲变形,头上又秃又难看,样子像鬼一样。他妻子很讨厌看到他,就偷偷诅咒想让他死。
妻子出去打水,路上碰到一些年轻人,他们嘲笑她丈夫的长相,拿她开玩笑,问她:“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能给那种人做老婆呢?”妻子对年轻人说:“这个老头头发白得像霜打的树,早晚都盼着他死,可他就是不肯死,我能怎么办呢?”
妻子端着水哭着回到家,对丈夫说:“我刚才去打水,那些年轻人一起嘲笑我的长相,拿我开玩笑。你应该给我找些仆人。如果我有仆人,就不用自己去打水了,别人也不会再笑话我了。”丈夫说:“我穷得叮当响,到哪里去找仆人呢?”妻子说:“你要是不给我找仆人,我就走,不跟你过了。”妻子又说:“我常听说太子须大拏因为布施太过分,被他父王赶到檀特山里去了。他有一男一女,可以去要过来。”丈夫说:“檀特山离这里有六千多里,我从来没走过山路,到哪里去找呢?”妻子说:“你不给我找仆人的话,我就自杀。”丈夫说:“宁可杀了我自己,也不想让你死。”丈夫又说:“你想让我去的话,得给我准备路上吃的粮食。”妻子说:“你走吧,没有粮食。”婆罗门只好自己想办法弄了点粮食,上路走了。
「于是婆罗门径诣叶波国,至王宫门外,问守门者:『太子须大拏今为所在?』时守门者即入白王:『外有婆罗门来问求太子。』王闻人求太子,心感且恚言:『但坐是辈故,逐我太子。今此人复来耶?』王便自说喻言:『如火自炽,复益其薪。今我愁忧譬如火炽,人来问太子如益其薪。』婆罗门言:『我从远方来,闻太子名,上彻苍天下至黄泉,太子布施不逆人意,故从远来欲有所得。』王言:『太子独处深山,甚大贫穷,当何以与卿耶?』婆罗门言:『太子虽无所有,贵欲相见耳。』王即使人指示道径。
于是,婆罗门直接前往叶波国,来到王宫门外,问守门的人:“太子须大拏现在在哪里?”守门的人立刻进宫禀报国王:“外面有个婆罗门来打听太子。”国王听说有人来找太子,心里又难过又生气,说:“就是因为这帮人,我的太子才被赶走。现在这个人又来了吗?”国王便打了个比方说:“就像火已经烧得很旺了,还往里面添柴。现在我正愁苦忧伤,好比火烧得正旺,有人来问太子,就像往火里添柴。”婆罗门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听说太子的名声上达苍天,下至黄泉。太子布施从不违背别人的心愿,所以我从远方赶来,想得到一些东西。”国王说:“太子独自住在深山里,非常贫穷,拿什么给你呢?”婆罗门说:“太子虽然没有财物,但我最想见见他。”国王就派人给他指路。
「婆罗门即行诣檀特山,至大水边,但念太子即便得渡。时婆罗门遂入山中,逢一猎师,问言:『汝在山中,颇见太子须大拏不?』猎者素知太子坐布施诸婆罗门故徙在山中,猎者便取婆罗门缚着树,以捶鞭之,身体悉破。骂言:『我欲射汝腹、噉汝肉,用问太子为?』婆罗门自念:『今当为子所杀耶?当作一诡语耳。』便言:『汝不当问我耶?』猎者问言:『汝欲何说?』婆罗门言:『父王思见太子故,遣我来追呼太子令还国耳。』猎者便即解放,逆辞谢之:『实不相知。』即指示其处。婆罗门即到太子所。
婆罗门就动身前往檀特山,走到大河边,一心想着太子,便顺利过了河。那时婆罗门进入山中,遇到一个猎人,就问:你在山里见过太子须大拏吗?猎人一向知道太子是因为布施给那些婆罗门,才被迁到山里住的。猎人就把婆罗门绑在树上,用鞭子抽打,打得他浑身是伤,骂道:我想射穿你的肚子,吃你的肉,你还问太子干什么?婆罗门心想:今天我要被这人杀了吗?得说句假话才行。就说:你难道不该问问我吗?猎人问:你想说什么?婆罗门说:父王想见太子,所以派我来追叫他,让他回国。猎人马上就把他放了,反过来向他道歉,说实在不知道,就给他指了路。婆罗门就到了太子住的地方。
「太子遥见婆罗门来,甚大欢喜迎为作礼,因相劳问:『何所从来?行道得无疲极?何所索乎?』婆罗门言:『我从远方来,举身皆痛又大饥渴。』太子即请婆罗门入坐,出果蓏水浆着其前。婆罗门饮水食果竟,便语太子言:『我是鸠留国人也,久闻太子好憙布施名闻十方。我大贫穷,欲从太子有所乞丐。』太子言:『我不与卿有所爱也。我所有尽赐,无以相与。』婆罗门言:『若无物者,与我两儿以为给使,可养老者。』如是至三。太子言:『卿故远来,欲得我男女,奈何不相与?』时两儿行戏,太子呼两儿言:『婆罗门远来乞汝,我已许之。汝便随去。』两儿走入父腋下,泪出且言:『我数见婆罗门,未尝见是辈。此非婆罗门,为是鬼耳。今我母行采果未还,而父持我与鬼作食,定死无疑。今我母来索我不得,当如牸牛觅其犊子,便啼哭号泣愁忧。』太子言:『我已许之。何从得止?是婆罗门耳,非是鬼也,终不噉汝。汝便逐去。』婆罗门言:『我欲发去,恐其母来便不复得去。卿持善心与我,母来即败卿善意。』太子报言:『我从生已来,布施未尝有悔也。』
太子远远看见婆罗门走来,非常高兴,上前迎接行礼,互相问候:你从哪里来?一路走来累不累?你想要什么东西呢?
婆罗门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全身都疼,又饿又渴。
太子就请婆罗门进来坐下,拿出水果和喝水放在他面前。婆罗门喝完水吃完果子,就对太子说:我是鸠留国的人,早就听说太子喜欢布施,名声传遍四方。我非常贫穷,想向太子讨点东西。
太子说:我没有什么舍不得给你的,我所有的东西都布施完了,没有能给你的了。
婆罗门说:如果没有东西,就把你的两个孩子给我,让他们做奴仆,将来可以养活我年老的时候。
这样说了三次。太子说:你大老远来,想要我的孩子,我怎么能不给你呢?
当时两个孩子正在玩耍,太子叫两个孩子过来,说:这个婆罗门从远方来讨要你们,我已经答应了,你们就跟他去吧。
两个孩子跑到父亲腋下躲起来,流着眼泪说:我们见过很多婆罗门,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不是婆罗门,这是鬼啊!现在母亲出去采果子还没回来,父亲却要把我们送给鬼当食物,我们肯定死定了。等母亲回来找不到我们,就像母牛找不到自己的小牛一样。说完就啼哭号泣,非常忧愁。
太子说:我已经答应他了,怎么能反悔呢?这是婆罗门,不是鬼,不会吃你们的,你们就跟他去吧。
婆罗门说:我想赶紧走,怕他母亲回来就再也走不成了。你发善心把人给我,要是他母亲回来就坏了你的善心。
太子回答说:我从出生以来,布施从来没有后悔过。
「太子即以水澡婆罗门手,牵两儿授与之,地为震动。两儿不肯随去,还至父前长跪,谓父言:『我宿命有何罪,今复遭值此苦,乃以国王种为人作奴婢?向父悔过,从是因缘罪灭福生,世世莫复值是。』太子语儿言:『天下恩爱皆当别离,一切无常何可保守。我得无上平等道时自当度汝。』两儿语父言:『为我谢母,今便永绝恨不面别,自我宿罪当遭此苦;念母失我忧苦愁劳。』婆罗门言:『我老且羸,小儿各当舍我走至其母所,我奈何得之?当缚付我耳。』太子即反持两儿手,使婆罗门自缚之,系令相连总持绳头。两儿不肯随去,以捶鞭之,血出流地。太子见之泪下堕地,地为之沸。太子与诸禽兽皆送两儿,不见乃还。诸禽兽皆随太子,还至儿戏处,呼哭宛转而自扑地。
太子就用水给婆罗门洗手,然后牵着两个孩子,把他们交给了婆罗门。这时大地震动起来。两个孩子不肯跟着走,又跑回父亲面前,直直跪着对父亲说:“我们前世造了什么罪,如今又遭这种苦,竟然让国王的种姓去给人做奴婢?”他们向父亲忏悔认错,希望因为这个因缘,罪业消除、福报生起,生生世世不要再遇到这种事。太子对孩子们说:“天下恩爱终究都要别离,一切事物都变化无常,哪能永远保住呢?等我得到无上正等正觉的时候,自然会来度你们。”两个孩子对父亲说:“请替我们向母亲告别。现在就要永远分开了,遗憾的是不能当面告别。这是我们自己的宿世罪业,应当遭受这种苦。想到母亲失去我们,一定会忧愁痛苦。”婆罗门说:“我老了,身体又弱,小孩子各自都会丢下我跑掉,跑到他们母亲那里去,我怎么能带得住他们?你应当把他们绑起来交给我。”太子就反过来抓住两个孩子的双手,让婆罗门自己把他们绑起来,系在一起,把绳头总握在手里。两个孩子还是不肯跟着走,婆罗门就用鞭子打他们,打得血都流到地上。太子看见这情景,眼泪掉在地上,地面都像沸腾了一样。太子和那些飞禽走兽都送两个孩子,直到看不见了才回来。那些飞禽走兽都跟着太子回到孩子平时玩耍的地方,号叫哭泣,翻来覆去地扑倒在地上。
「婆罗门径将两儿去。儿于道中以绳绕树不肯随去,冀其母来。婆罗门以捶鞭之。两儿言:『莫复挝我,我自去耳。』仰天呼言:『山神树神一哀念我。今当远去为人作奴婢,不见母别。可语我母弃果疾来与我相见。』母于山中,左足下痒、右目复瞤、两乳汁出。母便自思惟:『未尝有是怪。当用此果为?宜归视我子,得无有他故。』便弃果而归。
婆罗门直接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孩子在路上用绳子绕住树,不肯跟着走,希望母亲能来。婆罗门就用鞭子抽他们。两个孩子说,别打我了,我们自己走。他们仰天呼喊说,山神、树神啊,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现在要远远地离开,去给别人做奴婢,不能和母亲告别了,请替我们告诉母亲,让她扔掉果子赶快来,和我们见上一面。母亲在山里,左脚底发痒,右眼皮直跳,两边的奶水也流了出来。母亲就自己想,从来没有过这种怪事,还采什么果子呢,应该赶紧回去看看我的孩子,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于是她扔下果子就往回赶。
「时第二忉利天王释知太子以儿与人,恐妃败其善心,便化作师子当道而蹲。妃语师子:『卿是兽中王,我亦是人中王子,共在山中,愿小相避使得过去。我有二子皆尚幼小,朝来无所食,但望待我耳。』师子知婆罗门去远,乃起避道,令妃得过。妃还,见太子独坐,不见两儿。自至其草屋中索之不见,复至儿屋中觅之不见,至儿常所戏水边亦复不见,但见与所戏禽兽麞鹿师子猕猴,皆在曼坻前自扑号呼,所戏池水为之空竭。曼坻便还至太子所,问太子:『两儿为何所在?』太子不应。曼坻复言:『儿遥见我持果走来,趣我躃地复起跳踉,呼言:「阿母来归见我。」坐时皆在左右,见我身上有尘土即为我拂去之。今亦不见儿,儿亦不来附我,为持与谁乎?今不见之,我心摧裂。早语我处,莫令我发狂。』如是至三,太子不应。曼坻益更愁毒言:『不见两儿尚复可耳,太子不应,益令我迷荒。』太子语言:『鸠留国有一婆罗门来,从我乞两儿,便以与之。』妃闻太子语,便感激躃地如太山崩,宛转啼哭而不可止。太子言:『且止。汝识过去提和竭罗佛时本要不耶?我尔时作婆罗门子,字鞞多卫。汝作婆罗门女,字须陀罗。汝持华七茎,我持银钱五百,从汝买华欲以散佛,汝以二茎华寄我上佛,而求愿言:「愿我后生常为卿妻,好丑不离。」我尔时与汝要言:「欲为我妻者当随我意,在所布施不逆人心,唯不以父母施耳。其余施者,皆随我意。」汝尔时答我言可。今以儿布施,而反乱我善心耶?』妃闻太子言,心意开解便识宿命,听随太子布施疾得心所欲。
那时,第二忉利天王释知道太子把儿子送给了别人,担心王妃会破坏他的善心,就变成一头狮子,挡在路上蹲着。王妃对狮子说:“你是兽中之王,我也是人中王子的妻子,我们一起在山里,希望你能稍微让一让,让我过去。我有两个儿子,都还很小,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就等着我回去呢。”狮子知道婆罗门已经走远了,才起身让路,让王妃过去。
王妃回来,看见太子一个人坐着,不见两个儿子,就自己到草屋里找,找不到;又到孩子们的屋里找,也找不到;到孩子们平常玩耍的水边,还是找不到。只见和孩子们一起玩耍的飞禽走兽、獐鹿狮子猕猴,都在曼坻面前自己扑倒在地,号叫哭喊,玩耍的池水都因此干竭了。
曼坻就回到太子那里,问太子两个儿子在哪里。太子不回答。曼坻又说:“孩子们远远看见我拿着果子,就跑过来迎我,摔倒了又爬起来蹦跳着喊‘阿母回来了,来看我’。我坐着的时候,他们都在我左右,看见我身上有尘土,就替我拂掉。现在也看不见孩子,孩子也不来靠近我。你到底把他们给了谁?现在看不见他们,我心都碎了。快告诉我他们在哪里,别让我发疯!”这样问了三遍,太子还是不回答。
曼坻更加愁苦怨恨,说:“看不见两个儿子倒也罢了,你不回答,更让我迷乱发疯!”太子说:“鸠留国有一个婆罗门来向我乞讨两个儿子,我就给了他们。”王妃听了太子的话,便悲痛得扑倒在地,像泰山崩塌一样,翻来覆去地啼哭,止都止不住。
太子说:“你先别哭。你记得过去提和竭罗佛时,我们本来的誓愿吗?那时我作婆罗门子,名叫鞞多卫;你作婆罗门女,名叫须陀罗。你拿着七茎花,我拿着五百银钱,向你买花,想用来散在佛身上。你把两茎花寄给我,让我献给佛,并且求愿说:‘愿我后世常作你的妻子,好丑都不分离。’我那时和你约定说:‘要做我妻子的人,应当随我的意愿,我在哪里布施都不违背人心,只是不把父母布施出去罢了,其余布施都随我心意。’你那时回答我说:‘可以。’现在我把儿子布施出去,你反而扰乱我的善心吗?”
王妃听了太子的话,心开意解,便记起了宿命,听任太子布施,很快得到了心中所想。
「天王释见太子布施如此,即下试太子,知欲何求?化作婆罗门亦有十二丑,到太子前而自说言:『常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故来到此,愿乞我妃。』太子言:『善!妃可得耳。』妃言:『今以我与人,谁当供养太子者也?』太子言:『今不以汝施者,何从得成无上平等度意?』太子以水澡婆罗门手,牵妃与之。释知太子了无悔心,诸天赞善、天地大动。时婆罗门便将妃去,行至七步,寻将妃还以寄太子:『莫复与人也。』太子言:『何为不取?岂有恶乎?诸人妇中,是妇为善。现国王子,其父唯有是一女耳。是妇用我故,自投汤火,饮食麤恶而常不避,所为精勤,面貌端正。卿今取去,我心乃喜。』
天王释看到太子这样布施,就下来试探太子,想知道他到底求什么。天王释变成一个婆罗门,身上有十二种丑陋的样子,走到太子面前,自己说道:“我常听说太子喜欢布施,别人来要什么都不会拒绝,所以我才来到这里,想求你把你的妻子给我。”太子说:“好,妻子可以给你。”妃子说:“现在把我给了别人,谁来供养太子呢?”太子说:“现在如果不把你布施出去,怎么能成就无上正等正觉的心愿呢?”太子用水给婆罗门洗手,然后牵着妃子交给他。天王释知道太子心里一点后悔都没有,天人们都赞叹叫好,天地大大震动。那时婆罗门就带着妃子走了,走了七步,又把妃子带回来,寄放在太子那里,说:“不要再给别人了。”太子说:“为什么不带走呢?难道她有什么不好吗?在众人妻子当中,这个女人是善良的,是国王王子的女儿,她父亲只有这一个女儿。这个女人为了我,自己跳进滚水里,吃粗劣的食物,却从来不躲避,做事精勤,面貌端正。你现在把她带走,我心里才高兴。”
「婆罗门语太子言:『我非婆罗门,是天王释,故来相试耳。欲愿何等?』即复释身,端正殊妙。妃即作礼,从索三愿:『一者、令婆罗门将我两儿还卖本国中。二者、令我两儿不苦饥渴。三者、令我及太子早得还国。』天王释言:『当如所愿。』太子言:『愿令众生皆得度脱,无复生老病死之苦。』天王释言:『大哉所愿,巍巍无上。若欲生天作日月中王,世间帝主注延寿命,我能相与如卿所说。三界特尊,非我所及也。』太子言:『今且愿我令得大富,常好布施又胜于前;愿令父王及诸傍臣皆思见我。』天王释言:『必如所愿。』须臾之间忽然不见。
婆罗门对太子说:“我不是婆罗门,我是天王释,特意来试探你的。你想要什么愿望?”说完就变回天王释的身份,相貌端正庄严。王妃就向他行礼,求了三个愿望:“第一,让那个婆罗门把我的两个儿子带回国去卖掉;第二,让我的两个儿子不挨饿受渴;第三,让我和太子早点回国。”天王释说:“会满你们的愿。”太子说:“我希望一切众生都能得到解脱,不再受生老病死的苦。”天王释说:“你的愿望真伟大,高得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如果你想生到天上做日月天王、做人间的帝王、延长寿命,这些我都能给你。但像你说的这种三界中最尊贵的境界,不是我能做到的。”太子说:“现在我暂且希望自己得到大财富,能一直喜欢布施,而且比从前布施得更多。还希望父王和大臣们都想念我、想见到我。”天王释说:“一定满你的愿。”转眼之间,天王释忽然就不见了。
「鸠留国婆罗门得儿归家,妇逆骂之:『何忍持此面来还?此儿国王种,而无慈仁心,挝打令生疮身体皆脓血,速将衒卖之,更求可使者。』壻随妇言即行卖之。天王释主行坏其市井言:『此儿贵,无能买者。』儿适饥渴,天以自然气令儿得饱满。天王化其意,乃至叶波国。国中诸臣人民识是太子儿、大王之孙,举国大小莫不悲哀。诸臣即问:『所从得此儿?』婆罗门言:『我自乞得,用问我为?』诸臣言:『卿来入我国,我亦应问卿。』大臣人民便欲夺取婆罗门儿,中有长者而谏之曰:『斯乃太子布施之心以至于此,而今夺之,不当固违太子本意耶?不如白王。王若知者,自当赎之。』于是乃止。
鸠留国有个婆罗门,把两个孩子带回家。他老婆迎上来就骂他:“你怎么忍心把这两个孩子带回来?这孩子是国王的种,你一点慈爱之心都没有,把他们打得浑身生疮、流脓流血,赶紧把他们拿去卖了,再找一个能干活的女婿来。”
婆罗门听了老婆的话,马上就去卖孩子。天王释主下来搅乱市场,说这孩子太贵了,没人买得起。孩子正好又饿又渴,天王用自然之气让他们吃饱喝足。天王又改变了婆罗门的心意,让他一路走到叶波国。
叶波国的大臣和百姓都认出这是太子的孩子、大王的孙子,全国上下大大小小没有不悲伤的。大臣们就问婆罗门:“你从哪里得到这两个孩子的?”婆罗门说:“我自己乞讨来的,你问我干什么?”
大臣们说:“你来到我们国家,我们也该问问你。”大臣和百姓就想把两个孩子从婆罗门手里夺过来。人群中有位长者劝大家说:“这是太子布施的心意才到了这一步,现在夺回来,不是违背了太子本来的心意吗?不如禀报大王,大王如果知道了,自然会赎回来。”于是大家才停下来。
「诸臣白王言:『大王两孙,今为婆罗门之所衒卖。』王闻之大惊,即呼婆罗门,使将儿入宫。王与夫人及诸傍臣后宫婇女,遥见两儿莫不哽咽。王问婆罗门:『何缘得此儿?』婆罗门答言:『我从太子乞得耳。』王呼两儿而欲抱之,儿皆涕泣不肯就抱。王问婆罗门:『卖儿索几钱?』婆罗门未及得对,男儿便言:『男直银钱一千,特牛一百头;女直金钱二千,牸牛二百头。』王言:『男儿人之所珍,何故男贱而女贵耶?』儿言:『后宫婇女与王无亲,或出微贱或但婢使,王意所幸便得尊贵,被服珍宝饮食百味。王独有一子而逐之于深山,日日自与宫中婇女共相娱乐,了无念子之意,是以明知男贱而女贵也。』王闻是语,感憿悲哀涕泣交迸言:『我负汝。汝何故不就我抱?恚我乎?畏婆罗门耶?』儿言:『不敢怨大王,亦不畏婆罗门。古是大王孙,今为人奴婢。何有人奴婢而就国王抱?是故不敢耳。』王闻儿语,倍增悲怆,即如其言雇婆罗门直。更呼两儿抱,两儿便就。
大臣们对国王说 大王 您的两个孙子现在被婆罗门拿去叫卖了 国王听了大吃一惊 立刻叫婆罗门把两个孩子带进宫里来 国王和夫人以及身边的大臣 后宫的宫女们远远看见两个孩子 没有不哽咽流泪的 国王问婆罗门 你是怎么得到这两个孩子的 婆罗门回答说 我是从太子那里讨来的 国王叫两个孩子过来想抱抱他们 两个孩子都哭着不肯让抱 国王问婆罗门 卖这两个孩子要多少钱 婆罗门还没来得及回答 男孩就开口说 男孩值银钱一千 外加一百头公牛 女孩值金钱两千 外加两百头母牛 国王说 男孩是人们最看重的 为什么男孩便宜女孩贵呢 孩子说 后宫的宫女跟大王没有血缘关系 有的出身低微 有的只是婢女 可大王喜欢谁 谁就能尊贵 穿珍宝做的衣服 吃各种美味 大王只有一个儿子 却把他赶到深山里 天天自己和宫里的宫女们一起玩乐 一点也不想念儿子 所以我才知道男孩便宜女孩贵 国王听了这话 又感动又悲伤 眼泪止不住地流 说 是我对不起你 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抱 是恨我吗 还是怕那个婆罗门 孩子说 我不敢怨恨大王 也不怕婆罗门 从前我是大王的孙子 现在是别人的奴婢 哪有奴婢让国王抱的道理 所以不敢罢了 国王听了孩子的话 更加悲痛 就按他说的价钱付钱给婆罗门 又叫两个孩子过来抱 两个孩子这才让抱了
「王抱两孙,摩扪其身,问两儿言:『汝父在山中,何所饮食?被服何等?』两儿答言:『食果蓏菜茹,被褐为服饰。百鸟相娱乐,亦无愁忧心。』王即遣婆罗门去。男儿白王:『此婆罗门大苦饥渴,愿赐一食。』王言:『汝不忿恚之耶?何故复为索食耶?』儿言:『我父好道,无复财物可用布施,以我乞之,则是我大家。我尚未得为其使令,以副我父道意。今何忍见其饥渴而无慈仁心?我父乃以儿施婆罗门,大王岂惜一食耶?』王即赐婆罗门食。婆罗门食竟,欢喜而还。
国王把两个孙子抱在怀里,用手抚摸着他们的身体,问两个孩子说:“你们的父亲在山里吃什么?穿什么衣服?”两个孩子回答说:“吃的是野果和蔬菜,穿的是粗布衣服,各种鸟儿陪着他玩,他心里也没有忧愁。”国王就打发那个婆罗门走。男孩对国王说:“这个婆罗门又饿又渴,太苦了,希望您赐他一顿饭吃。”国王说:“你难道不恨他吗?为什么还替他讨吃的呢?”孩子说:“我父亲喜好修道,再没有财物可以用来布施了,把我讨去,那他就是我的主人。我还没能给他当差做事,来成全我父亲修道的心意。如今我怎么忍心看他又饿又渴,却没有一点仁慈的心呢?我父亲连儿子都能布施给婆罗门,大王难道还舍不得一顿饭吗?”国王就赐给婆罗门饭吃。婆罗门吃完,高高兴兴地走了。
「王遣使者速迎太子还。使者受教往迎太子,碍水不得渡,但念太子所即得过去。以王命而告太子:『宜速还国。王思见太子。』太子答言:『王徙我着山中,十二年为期。尚有一年在,年满自当归。』使者还,白王如是。王更作手书以与太子:『汝是智慧之人,去亦当忍、来亦当忍。云何恚不还?须汝乃饮食耳。』使者复赍书往,太子得书,头面着地作礼,却绕七匝便发视之。山中诸禽兽闻太子当还,跳踉宛转自扑而号呼,泉水为之空竭,禽兽为不乳,百鸟皆悲鸣,用失太子故。太子即着衣与妃俱还。
国王派使者快去把太子接回来。使者接受了命令,前去迎接太子,却被河水挡住,过不去。使者一心想着太子,就顺利渡了过去。使者把国王的命令告诉太子,说国王很想见他,请他赶快回国。太子回答说:“国王把我流放到山里,定的是十二年期限,现在还有一年。等年限满了,我自然会回去。”使者回去,把情况报告给国王。国王又亲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太子:“你是个有智慧的人,离开时能忍,回来时也能忍,为什么还生气不回来呢?非要等你回来我才吃得下饭啊。”使者又带着信去了。太子接到信,头面着地行礼,退后绕了七圈,才打开信看。山里的各种飞禽走兽听说太子要回去了,都跳来跳去,翻滚扑地,大声号哭。泉水因为这事都干枯了,野兽也因此不再喂奶,百鸟都悲伤地鸣叫,都是因为舍不得太子。太子随即穿好衣服,和妃子一起回去了。
「敌国怨家闻太子当还,即遣使者,装被白象金银鞍勒,以金钵盛银粟、银钵盛金粟,逆于道中以还太子。辞谢悔过言:『前乞白象,愚痴故耳。坐我之故,远徙太子。今闻来还,内怀欢喜。今以白象奉还太子,及上金银之粟,愿垂纳受以除罪咎。』太子答言:『譬如有人设百味食特有所上,其人食已呕吐于地,岂复香洁可更食不?今我布施譬亦若吐,终不还受。速乘象还去,谢汝国王。苦屈使者,远相劳问。』于是使者即乘象还,白王如是。因此象故。敌国怨家化为慈仁。国王及众悉发无上平等度意。
敌国怨家听说太子要回来了,就派使者给白象配上金银鞍勒,用金钵盛银粟、银钵盛金粟,在半路上迎接太子,把象还给他,道歉悔过说:“以前讨要白象,是我们太愚痴了。因为我们的缘故,害得太子被远远放逐到山里。如今听说太子要回来,我们心里很高兴。现在把白象奉还太子,还送上金银之粟,希望您收下,消除我们的罪过。”
太子回答说:“好比有人摆下百味美食,特意献给某人,那人吃完又吐在地上,难道还能再捡起来吃吗?如今我的布施也像吐出去的东西,绝不会再收回。你们赶快乘象回去吧,替我向你们国王致歉,辛苦你们远道来慰问。”
于是使者就乘象回去,把情况报告给国王。因为这件事,敌国怨家都变成了慈仁之人,国王和大众全都发起了无上平等度化众生之心。
「父王乘象出迎太子,太子便前头面作礼,从王而归。国中人民莫不欢喜,散华烧香悬缯幡盖,香汁洒地以待太子。太子入宫即到母前,头面作礼而问起居。王以宝藏以付太子,恣意布施转胜于前,布施不休自致得佛。」
父王骑着大象出城迎接太子。太子就走上前去,头面着地行礼,然后跟着父王回城。国中的人民没有一个不欢喜的,他们撒花、烧香、悬挂彩绸和幡盖,用香水洒在地上,等候太子回来。太子进了王宫,马上到母亲面前,头面着地行礼,问候母亲身体安好。父王把宝藏交给太子,让他随意布施,比从前更加慷慨。太子布施不停,最终自己修成了佛。
佛告阿难:「我宿命时所行布施如是。太子须大拏者,我身是也;时父王者,今现我父阅头檀是;时母者,今摩耶是也;时妃者,今瞿夷是也。时山中道人阿州陀者,摩诃目揵连是;时天王释者,舍利弗是;时猎师者,阿难是也。时男儿耶利者,今现我子罗云是也;时女罽拏延者,今现罗汉末利母是。时乞儿婆罗门者,今调达是;婆罗门妇者,栴遮摩那是。勤苦如是无央数劫,作善亦无央数劫。当持是经典为诸沙门一切说之,菩萨行檀波罗蜜,布施如是。」
佛告诉阿难,我前世修行布施就是这样。那位太子须大拏,就是我的前身。那时的父王,就是现在我的父亲阅头檀。那时的母亲,就是现在的摩耶。那时的妃子,就是现在的瞿夷。那时山中的修行人阿州陀,就是摩诃目揵连。那时的天王释,就是舍利弗。那时的猎人,就是阿难。那时的男孩耶利,就是现在我的儿子罗云。那时的女孩罽拏延,就是现在证得罗汉果的末利母。那时讨饭的婆罗门,就是调达。婆罗门的妻子,就是栴遮摩那。就这样辛苦修行,在数不清的劫里做善事,也在数不清的劫里应当持诵这部经典,为所有出家人宣讲。菩萨修行檀波罗蜜,布施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