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琉璃王经
西晋月氏国三藏竺法护译
闻如是:
我听到的是这样:
一时,佛游迦维罗卫释氏精舍,尼拘类树下,与五百比丘、侍者阿难、金刚力士楼由俱。
那时,佛陀在迦维罗卫国释迦族的精舍中,尼拘类树下,与五百位比丘、侍者阿难、以及金刚力士楼由一同安住。
于城中有舍夷贵姓五百长者,共为世尊造立讲堂,自相兴誓:「讲堂成已,当请正觉于上设供,沙门、梵志、长者居士、群黎人民,不得先佛妄升此堂;若违要者,罪在不测。」
城中有五百位出身舍夷族的尊贵长者,共同为世尊建造了一座讲经堂。他们互相约定并发誓说:“等讲堂建成后,应当恭请正觉的世尊来这里接受供养。无论是出家修行的沙门、修习清净行的梵志,还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在家居士,乃至所有百姓民众,在世尊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擅自登上这座讲堂。谁要是违背了这个约定,必将承担难以估量的罪责。”
舍卫国王,时有太子名维楼黎——产育之初,与琉璃宝俱,因以为号——领卫士定省外氏,方来入城,见视讲堂,高广严净,都雅殊妙,世所希有,则于其上,顿止息凉。
舍卫国国王,当时有位太子名叫维楼黎——出生时伴随着琉璃宝,因此得名——带领卫士去探望外祖家,正要回城时,看见一座讲经堂,高大宽阔、庄严清净,处处雅致殊胜美妙,世间少有,便在这讲堂上,停下来歇息乘凉。
监讲堂者,往白诸贵姓言:「舍卫太子来止讲堂。」贵姓闻之,兴怒骂曰:「吾等家产。有何异德,敢登此堂?本造斯殿,乃为佛举,当具上馔,延屈世尊至真圣众,供养毕讫,然后吾等乃宜自处;而微者前尊,置体于此。」寻遣使者面骂辱之,催逐发遣,令不久滞,所蹈之地,刬去足迹,所履宝阶,辄更贸易。
管理讲堂的人,前去禀告诸位贵族:“舍卫国的太子来到讲堂里了。”贵族们听后,勃然大怒,斥骂道:“这是我们的家产。他有什么特别的德行,竟敢登上这个讲堂?我们建造这座殿堂,本是为了佛陀,应当备办上等供养,恭请世尊及圣众前来,等供养完毕之后,我们才适合自己使用;现在这卑微之人却抢先占据,把身体安置在这里。”随即派遣使者当面辱骂他,催促驱赶,不让久留,太子所踩过的地面,要铲除他的脚印,他所踏过的宝阶,也要立刻更换。
時,琉璃太子聞其罵音,姿色變動,心懷毒恚,勅太史曰:「深憶記之,須吾為王,當誅此類。」太史阿薩陀(晉名無信)能觀天文、占究災怪,令書此狀內于帶中,俠惡識非,嚴退還歸,不復前至朝覲外家。
这时,琉璃太子听到他们的辱骂声,脸色立刻变了,心中充满怨恨,便命令太史说:“牢牢记住这件事,等我当上国王的时候,一定要消灭这些人。”太史阿萨陀(汉语称作“无信”)懂得观察天象、占卜灾异,他奉命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藏在腰带里。琉璃太子怀着恶意,认定了这不是善缘,便态度严厉地退下返回,从此不再前去朝见外祖父一家。
太子父王名波斯匿,与后末利,驾乘导从,诣祇树园。下车却盖,免冠解剑,屏拂脱屣,除四种兵。步涉小径,与末利俱,五体投地,稽首为礼,却坐一面。
太子父亲名叫波斯匿王,与王后末利夫人,乘坐车马,带领随从,前往祇树给孤独园。下车后收起华盖,摘下冠冕,解下佩剑,令持四种兵器的侍卫退避。他与末利夫人一同沿着小路步行,来到佛陀面前,五体投地,行跪拜大礼,然后退到一边坐下。
琉璃太子时归还宫,无所瞻覩,问左右曰:「父王、太后今为所凑?」曰:「造佛。」
琉璃太子回到宫中时,见不到父王与太后,便问左右侍从:“父王和太后现在去了哪里?”侍从回答:“去拜见佛陀了。”
太子闻问,欣率所领,不复解严,遂至精舍,曰:「宜知是时。」
太子听到传话,欣然率领部众,未作停留整顿,便径直来到精舍,说道:“现在正是时候了。”
于是,太子逼害翼从、王之近臣,五百余人,一时夷灭,却王冠帻盖剑拂履服乘诸饰,外无白者。
这时,太子逼迫加害随从护卫、国王的亲信近臣,共五百多人,全部遭到杀害,并夺去了国王的冠冕、头巾、伞盖、宝剑、拂尘、鞋履、服饰、车乘等各种仪仗物品。宫外无人敢向国王通报此事。
于时,世尊为王及后说世无常、爱欲合、会别离法句,王立不退转,后得覩道迹。佛说经已,王稽首退,不见侍辅,而僵尸狼籍,唯王衣冠二人得免,逃入树间,还与王遇。王问之曰:「群僚所在?」二人答曰:「太子率勒所统,脇将还宫。」
当时,世尊为琉璃王和王后开示世间无常、爱欲聚合终将别离的道理。琉璃王听后立下不退转的信心,王后则证得了初果。佛陀讲经完毕,琉璃王行礼告退,却发现随从大臣都不见了,只见满地横陈的尸体。只有两位穿着王族衣冠的人得以幸免,逃入树林中,正好与琉璃王相遇。琉璃王问道:“我的臣子们都去哪儿了?”两人回答:“太子率领他的部下,胁迫众人回宫去了。”
王谓末利:「子造不顺,谋逆如斯。素知此,吾当避,以国付,之精舍。」左有族姓,愍王及后体柔状乐不堪步,济以车乘,弊陋难处,遂升进迈至于城门。
国王对末利说:"儿子做出这般忤逆之事,谋划反叛到如此地步。我早知如此,本当避开,将国家交付给他,自己前往精舍。"当时身旁有位族中长者,怜悯国王与王后身体柔弱、习惯安乐,难以徒步行走,便以车乘相助。车辆虽然破旧简陋、难以安处,他们依然登车前行,直至抵达城门。
先时,太子列五百人置门镇卫,勅门监曰:「若父王来,勿听使入。」王曰:「若不得入,吾将焉如?」曰:「诏大王当令出境。」
先前,太子调派五百人把守城门,命令守门官说:“如果父王前来,不要放他进城。”国王问:“若不能进城,我该去哪里?”太子回答:“诏令大王必须离开国境。”
时,王波斯匿涕泣哽噎,以偈叹曰:
那时,波斯匿王流泪哽咽,用偈语叹息道:
「诚哉世尊教, 所演审而谛,
兴衰与贵贱, 一切无常住。
宁守戒念道, 不贪厚俸禄,
侥闻讲法会, 不愿亿国土。
王据国恣情, 饕秽遑所欲,
闻法蒙解脱, 尘垢用消除。」
世尊的教导真实不虚, 所开示的法义精微而真切, 兴盛与衰败、尊贵与卑贱, 世间一切皆非永恒不变。
宁可持守戒律、安住正念, 也不贪恋丰厚的利禄; 宁愿听闻一场讲经法会, 也不奢求亿万国土的权位。
君王依仗国势放纵私欲, 贪婪污秽肆意追求享乐; 而听闻正法能获得解脱, 尘劳烦恼由此得以消除。
尔时,观者无数千人,闻王叹音,八百人发大道意,皆立不退,转忧色不悦。王后末利白王曰:「幸勿愁愦,可共俱逝还我父国。」即便进发,七日七夜,到迦维罗卫兜萨聚,值冥门闭,亦不得入。各共饥渴,无所向仰,求乞无地,止于水傍人洗菜处,得迸萝卜食之,胪胀腹痛而薨。
当时,围观者有数千人,听到琉璃王的叹息之声,其中八百人发起追求无上正觉的心愿,都立下不退转的志愿,但琉璃王仍然面色忧愁不悦。王后末利对琉璃王说:“请您不要忧愁烦闷,我们可以一起前往我的父国。”于是立即出发,经过七天七夜,到达迦维罗卫国的兜萨聚落,正逢天黑城门关闭,无法进入。众人又饥又渴,无处可去,乞讨无门,只好停留在水边人们洗菜的地方,捡拾散落的萝卜充饥,结果腹部胀痛而死。
王后悲恸,举声大哭,守聚者问曰:「何人乎?」曰:「吾王后也。」又问:「王为在何乎?」后曰:「痛哉!王薨水侧。」
王后悲痛欲绝,放声大哭。看守城门的士兵听见了,问道:“是谁在哭?”王后回答:“我是王后。”士兵又问:“大王现在在哪里?”王后哀泣道:“太悲痛了!大王已经在水边去世了。”
聚守门者即驰白舍夷诸贵姓,贵姓闻凶,奔波惊愕,寻皆来,出赗赠殡棺,阇维如法,咸皆号悼,莫不摧感。
守门人急忙跑去向释迦族的贵族们报告。贵族们听闻噩耗,震惊悲痛,立刻赶来,拿出财物帮助料理后事,准备棺木,按照礼法进行火葬。众人无不哀痛哭悼,都感到万分悲痛。
尔时,贵族释摩男者,瞿夷之父也,与诸豪右,以偈叹曰:
那时,释迦族的尊贵长者释摩男——他是悉达多太子妃耶输陀罗的父亲——与一众显贵一起,用偈颂赞叹道:
「有子有财思惟波波, 我自非我何有子财,
愚痴自怙豪尊有终, 太子用国殪入地狱。」
有子女、有财富时便思虑重重, 其实连“我”本身都是虚妄的,哪来真正的子女与财富? 愚痴之人倚仗权势、自恃尊贵,终有尽时; 太子执掌国政(造下杀业),终将堕入地狱。
释氏贵姓二百五十,深惟无常,得不退转。五百女人,未出家者,得不起法忍。
释迦族中尊贵的二百五十人,深刻体悟世间无常,证得了不退转的果位。另有五百位尚未出家的女子,也获得了不退转的智慧境界。
于是,琉璃太子闻父王薨,即在殿称制为王。异道太史出带中书,证案本状记恶之忌。闻之大怒,心意愤踊,召四种兵,伐迦维罗卫。
琉璃太子得知父王去世,便在宫殿中即位为王。外道太史拿出书册中的记载,查证了昔日怨仇的旧案。太子听闻后勃然大怒,心中愤恨翻腾,立刻召集四部军队,发兵攻打迦毗罗卫国。
佛知其意,从精舍出,止于路要,坐于荄枯树下。斯须之顷,太子军至。
佛陀明白他的心意,便从精舍出来,等在必经的路旁,坐在一棵枯干的树根下。片刻之间,太子的大军就到了。
时,琉璃王遥见世尊,即便下象车,稽首于地,长跪问佛:「唯,天中天!有菩提附差、尼拘类、毕钵、优昙钵、萨罗、怛罗、揵尼赦罗,有此七树,其荫高大,有德茂盛,何因弃舍,处枯槁多刺树耶?」
当时,琉璃王远远看见世尊,便从象车上下来,伏地叩首,长跪着问佛:“尊贵的天中之天!有菩提树、尼拘律树、毕钵罗树、优昙钵罗树、萨罗树、怛罗树、揵尼赦罗树,这七种树木,树荫高大,德相茂盛,为何舍弃它们,偏要坐在这枯干多刺的树下呢?”
佛告琉璃王:「虽有七树,树荫茂盛,盛岂有常?吾坐刺树,以为安隐,用哀愍伤亲属故也。」
佛陀告诉琉璃王:“即使有七重宝树,枝叶繁茂,但这样的盛景岂能永恒不变?我如今坐在这荆棘树下,却感到安稳平静,只因心中怀着对亲族悲悯伤痛之情。”
王心念言:「先古所载,藏室秘谶,用兵征旅遇沙门者,转回军还,况今值佛,焉得进乎?」稽首佛足,即便反旅。
琉璃王心中暗想:“古书典籍中曾有记载,王室密藏的预言警示:若出兵征战途中遇到出家人,就应当调转军队返回。更何况今日遇见的是佛陀本尊,怎能继续进军呢?”于是向佛足顶礼跪拜后,便率领军队折返了。
还于舍卫来日未久,侍者阿难、力士楼由,翼从世尊还尼拘类园,令阿难敷座,宣告四辈,皆令集会。时佛尊颜姿容无燿,项无光明,衣服变色。阿难察坐已定,则整衣法服,右膝投地,叉手白言:「侍尊积年,未覩三变。」
世尊回到舍卫国不久,侍者阿难与力士楼由随从世尊回到尼拘类园,世尊让阿难铺设座位,宣告四众弟子都前来集会。当时佛陀的尊贵容颜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颈项不见光明,衣服也显得暗淡。阿难见众人坐定后,便整理好法衣,右膝跪地,合掌禀告:“我侍奉世尊多年,从未见过您有如此三种变化。”
佛告阿难:「却数七日,迦维罗卫释氏贵姓,皆当伤毙。现斯变者,为中家持服故也。」
佛告诉阿难:“再过七天,迦毗罗卫城的释迦族尊贵姓氏的人们,都将遭受死伤。现在显现这种异常景象,正是为了预示他们将要举丧的缘故。”
大目揵连前白世尊:「是何足言?我之神力,正觉所究,能以右掌,举舍夷国,跳置空中,上不至天,下不至地,琉璃王杀焉能得乎?」
大目犍连上前对世尊说:“这有什么难办的呢?凭借我的神通力——这是正觉所成就的——我能够用右手托起舍夷国,将它举到空中,上不触天,下不接地。这样,琉璃王的军队又怎么能伤害到他们呢?”
佛告目连:「知汝威德,过足如斯,宿命之罪,谁当代受?」
佛陀告诉目连尊者:“我知道你神通广大,能力远超常人,然而宿世所造的罪业,又有谁能代替承受呢?”
又曰:「能以铁文笼,䟽遮此国,上又以钵覆,使无形候,掷置他方异土;又以四披须弥山,南内着于山,然后合之,各得所安;又大海水,深广之量,三百三十六万里,我以此国,浮置中央,令诸人民无往来想;又一以此国,倚须弥山顶,复能倒覆,令无毁害;又下没之金刚地际,又打掷于琉璃王众四种之兵,置大铁围山表,使两怨敌不相讨伐。」
佛又说:“即使能用铁网笼罩这个国家,用钵覆盖其上,使外界无法窥探其形迹,将它抛掷到他方异域;纵然能将须弥山分成四块,把南面部分收入山中再重新合拢,让各归其位;哪怕大海深广三百三十六万里,我能将这个国家悬浮于大海中央,使百姓不起往来之念;即便将此国安置在须弥山顶,又能将其倒转覆盖,却不令它损毁;纵使将其沉没至金刚大地底层,或将琉璃王的四军兵马抛掷到大铁围山之外,使敌对双方无从交战——”
佛言:「善哉!世尊信汝,此十威力,能办此举。舍夷贵戚,宿世殃罪,孰堪毕偿而代受者?」
佛陀说:“很好!世尊信任你,凭借这十种威德神力,你能够完成这件事。舍夷族这些尊贵的亲族,过去世所造下的罪业灾祸,谁能完全承担并代替他们偿还呢?”
(舍夷:指释迦族,佛陀出身的家族。)
阿难白佛:「宁有谲诡,祐护此国,令安隐乎?」佛言:「若舍夷人能同心,不与外雠有往来缘,国可全也。」
阿难问佛陀:“难道没有办法能够护佑这个国家,让它得到安宁吗?”佛陀回答:“如果舍夷国的人能够团结一心,不与外来的仇敌结下任何来往的因缘,这个国家或许还能保全。”
太史三谏:「王宜用时进讨舍夷。」王闻赫怒,兴军勒众。世尊知之,还坐枯树。如是至三,王亦三还。
太史三次进谏:“大王应当趁此时机征讨舍夷国。”琉璃王闻言勃然大怒,集结军队准备出征。世尊知道后,便回到枯树下静坐。如此反复三次,琉璃王也三次撤军返回。
第四征时,佛不遂属,精锐四品之兵,到舍夷国界。释氏豪姓,又亦多集,众出而御之。族党骁勇,强盛善射,射四十里者、射二十里者、十里者、七里者任其本德,御飞破初,箭不虚发,能析一发,以为七分,去有里数射尽中之,寻声应弦,曾无遗漏。于是交战,射琉璃王军,穿幡折幢,裂盖摧杠;截辕𩌹摄,决铠带韅;绝弓弩弦,不害象马牛畜之命;射珥臂指环钏璎珞,而不中肌;翦除须发左右眉须发毛睫,亦不害体。
琉璃王第四次出兵时,佛陀没有跟随。他率领着四支精锐部队,到达了舍夷国的边界。释迦族的豪门大姓,也聚集了许多人,出城抵抗。族人骁勇善战,强健勇猛,擅长射箭——能射四十里的、射二十里的、十里的、七里的,各凭本事。他们迎战破敌,箭无虚发,能把一根头发射成七段;在数里之外射箭,都能命中;听到声音便拉弓回应,从未失手。于是两军交战,释迦族人射向琉璃王的军队,射穿旌旗、折断战幢,撕裂伞盖、摧毁旗杆;射断车辕、马具,射破铠甲、束带;射断弓弦弩弦,却不伤害象、马、牛等牲畜的性命;射落耳环、臂钏、指环、璎珞,而不伤及肌肤;射断胡须、头发、眉毛、睫毛,也不伤害身体。
琉璃怖骇,问臣下曰:「敌去此几何?而箭所至伤毁若兹。」答曰:「或四十里、二十里、十里,近者七里。」
琉璃王惊恐万分,询问臣下:“敌军离这里还有多远?射来的箭竟能造成如此损伤。”臣子回答:“有的四十里、二十里、十里,最近的也有七里。”
王闻加悸,不能自宁,将破敌军,即悸退还。太史谏曰:「大王莫惧!慎无败却。舍夷人民,皆奉佛戒,为清信士,慈仁不杀,以箭恐人,无伤害意,宁自丧身,不夭生命。且更整阵,并心扑讨,将牢持重,尅捷不久。」
国王听闻后更加惊恐,心神无法安定,正要进攻敌军,却因恐惧而撤退返回。太史劝谏道:“大王不必害怕!请谨慎行事,切莫败退。释迦族人民都遵行佛陀的戒律,是清净的在家信徒,心怀慈悲不杀生,即使用箭威吓他人,也没有伤害的意图,他们宁愿牺牲自身,也不愿伤害生命。请重新整顿军阵,齐心合力进攻,稳扎稳打,不久必能取胜。”
诸臣启曰:「察敌军射,陷远无形,非力所距,惧被摧折,永令臣等为糜戮之,虑箭不可当,置时据安,小史之谋,不足专从,各各心动,志在迸徂。」王大奋怒,催勅进战。
大臣们禀告说:“观察敌军射箭,射程极远不见踪影,不是人力能够抵挡的,恐怕会被摧毁击败,长久下去我们都会遭受屠杀。敌军的箭势不可挡,现在应当考虑如何安身保命。我们这些小官的计谋,不值得完全听从。大家心里都动摇了,只想赶快逃离。”琉璃王听了大为震怒,下令催促军队前进作战。
舍夷外众,奔走保城,闭门自固,列阵围绕。至于七日,示悟去就,招怀诱纳,唱令内寇,宜时归命,若不出降,殄灭尔类。
舍夷族以外的民众,纷纷逃入城中据守,紧闭城门加固防御,在城外布阵包围。围城持续了七天,琉璃王军队向城内宣示进退抉择,招抚劝诱,高声宣告:城内的人应当及时归顺,如果不出城投降,就将你们全部消灭。
释氏共议,当坚城守御当闭门稽颡,当密潜奔窜,踌躇狼狈,则各赋筹,验定众心。受筹者多,不受者少,以少从多,开门助恶成祸,内与外应,欲令敌胜。劝善者少,得开门入,入挌杀门卫五百人,斩害不訾,生缚贵姓三万人,埋着于地,但令头现,驱迫群象,比足蹈杀,然后驾犁而耕其首,值此酷者,皆须陀洹。
释迦族人共同商议,应当坚守城池防御,应当紧闭城门叩首请罪,应当秘密潜逃躲避,众人犹豫不决、进退两难,于是各自投筹表决,以验证众人的心意。接受投筹同意开门的人多,不接受的人少,依从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便打开了城门,反而助长了恶行酿成灾祸,城内与城外敌军里应外合,意图让敌人获胜。劝导行善的人少,使得城门被打开,敌军闯入后击杀守门卫士五百人,斩杀伤害无数,又活捉贵族三万人,将他们埋入土中,只让头部露出地面,驱赶群象,用象足逐一践踏致死,随后驾犁翻耕他们的头颅,遭遇如此残酷虐杀的人,都是证得须陀洹果的圣者。
释摩男者,波斯匿之旧好也,自谓国人:「谛观无常,苦毒之对,宿罪当偿,勿怀怨恨,生现寻死,存者忽终,若干之痛斧解五杌。」喟然悲叹:「食福同时,而受祸一处。」
释摩男是波斯匿王的老朋友,他对族人们说:“你们要仔细体会世间无常的道理,痛苦与灾祸的降临,都是过去所造罪业应当偿还。不要心怀怨恨,活着的人转眼就会死去,生存的人忽然就会终结,种种痛苦就像斧头劈开木头一样。”他悲伤地感叹道:“我们曾一同享受福报,如今也一同遭受祸患。”
豪族七万余生,复见生获,铁锁其颈。贵姓女千人,以锁贯之,罗竖道侧。贵姓年少婴儿,置于格上,而射杀之。
尊贵家族七万余人被活捉,铁链锁住脖颈。贵族女子千余人,用锁链贯穿相连,排列在道路两旁。贵族家的年幼孩童,被放置在木架上当作箭靶射杀。
时琉璃王,见释摩男与众辛苦,顾谓臣曰:「是何人乎?」答曰:「释摩男。释摩男之来,欲有所乞。」王曰:「现之。」
这时琉璃王看见释摩男和众人艰难的样子,回头问臣子:“这是什么人?”臣子答道:“是释摩男。释摩男前来,是想有所请求。”王说:“让他过来。”
释自陈曰:「王之大王!存遇隆厚,听纳所启,当具以闻。」王识委曲,恣其所说。「愿节威怒,唯权止兵,无令放逸,多所残害。我入池中,斯须当还,与王密议立见策也,待我出水,乃复燿旅。」王心与口言:「人在水中,势不得久。」即听所白。
释迦族人禀告说:“大王啊!承蒙您厚待,允许我陈述,现在就把详细情况向您禀报。”琉璃王知道其中另有隐情,便让他畅所欲言。“恳请大王暂息雷霆之怒,权且停止进军,不要让军队肆意行动,造成太多伤亡。请容我潜入池中片刻,很快就回来,与大王私下商议,立刻就能定下对策。等我从水中出来,再整军行动也不迟。”琉璃王心中暗想:“人在水里,必然不能久留。”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于是摩男,为国人民遭大厄故,辞行入池,解发系树,自沈于水,良久不还。王大怪焉,遂遣左右,往求料索,于树根下,得其尸丧,出殡池侧。王甚怜之,有慈哀心:「用门族故,自沈而死,其义若兹。吾为国主,不忍小忿,岂当急战,使所害弥炽乎?」
摩男为国家和百姓遭遇大劫难而悲痛,便辞别众人,来到水池边,将头发系在树上,自己沉入水中,许久没有回来。国王觉得非常奇怪,就派侍从去寻找查看,在树根下发现了他的遗体,打捞上来安放在池边。国王深感哀怜,生起慈悲之心:“他为了宗族亲眷,竟自沉而死,情义如此深重。我身为国王,怎能因一时的小小怨愤,执意急于开战,导致更大的伤亡呢?”
前三亿人毕对并命;次三亿人蒙自次之,救得皆视息,奔突走脱,得全济命;又三亿人,修家供养,欢宴熙怡,伎乐自娱,不知外有并命之厄,亦不闻有奔波之怖,安雅如常,一无所豫。
第一波三亿人全部丧命;第二波三亿人接着遭难,其中有些侥幸得救,还有气息,他们奔逃突围,得以保全性命;又有三亿人,在家中设供修福,欢宴娱乐,歌舞自娱,不知道外面有丧命的灾祸,也没听说有奔逃的恐惧,安然如常,毫无防备。
琉璃王厚葬摩男,存宠其后,王平舍夷更立长,安慰毕讫,还舍卫国。
琉璃王厚葬了摩男,并优待他的后人,平定舍夷国后重新设立长官,安抚百姓完毕,便返回了舍卫国。
佛与弟子至迦维罗卫,见诸人民伤残者多,又察众女人,杌无手足耳鼻支体,身形裸露,委在坑堑,无用自蔽,世间苦痛如是,不仁之人,相害甚酷。
佛陀与弟子们来到迦维罗卫国,见到许多百姓受伤残害,又看见众多女子,失去了手脚、耳朵、鼻子和肢体,身体裸露,被丢弃在坑沟之中,无法遮蔽自己。世间的痛苦竟是如此,那些没有仁慈之心的人,相互伤害竟这般残酷。
佛言诸比丘:「彼琉璃王,肆意恶逆,罪盛乃尔,却数七日,有地狱火,当烧杀之,现世作罪,便现世受。」
佛告诉诸位比丘:“那个琉璃王,放纵自己作恶叛逆,罪孽深重到如此地步,再过七天,将有地狱之火,烧死他。在现世造下的罪业,就在现世承受果报。”
大史奏谶,怪与佛同,王大恐怖,乘船入海,冀得自免,停住海中。至于七日期尽,水中则有自然火出,烧船及王,一时灰灭。
史官呈上预言,征兆竟与佛陀所说相同,琉璃王大为恐惧,乘船逃入大海,希望躲过灾祸,停泊在海中。到了第七日限期届满时,水中竟自然涌出大火,将船只与琉璃王一同焚烧,顷刻间化为灰烬。
世尊哀愍诸裸露者,即以威神动忉利天紫绀之殿,帝释及后、首耶之等,无数天子各赍天衣,俱供来下,以服覆遍裸露厄者。
世尊怜悯那些衣不蔽体的释迦族人,便以神通力震动忉利天宫的紫绀宝殿。帝释天王与天后、首耶天子等,无数天人各自携带天衣,一同前来供养,用衣物覆盖了所有裸露受难的族人。
佛为众女而说偈曰:
佛陀为众女子说偈道:
「诸仁目所见, 现在变如是,
毕故莫造新, 后可长度脱。」
诸位亲眼所见, 当下所显化的一切景象, 皆是往昔业缘所结之果。 当止息旧业,莫再造新殃, 方能长远解脱,得度彼岸。
佛叹偈已,复为说法。诸来观者,天、龙、鬼神、阿须伦、迦留罗、真陀罗、摩休勒、梵志、居士、长者、人民,无央数千闻佛所说,五百比丘漏尽意解;五百梵志、其余现人,见国荒毁伤残之痛,出家遵道,皆为沙门;五百天子,立不起法忍;二百阿须伦、千龙王,皆发无上正真道意;沟坑五杌裸形男女,命尽得上生忉利天;千五百人得见道迹;千人得不还证。
佛陀说完偈颂后,继续为大家讲解佛法。前来听法的天众、龙众、鬼神、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以及婆罗门、居士、长者、百姓等,成千上万的无量众生听闻佛陀开示后,有五百位比丘断尽烦恼、心开意解;五百位婆罗门及其他在场众人,目睹国家残破荒凉的惨状,心生悲悯,因而追随正道出家修行,都成为了沙门;又有五百位天子安住于无生法忍的境界;二百位阿修罗、千位龙王,都发起了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菩提心;那些身处沟壑坑洞、肢体残缺或赤身露体的男女众生,命终之后得以往生忉利天;一千五百人证得初果须陀洹;一千人证得不还果阿那含。
佛说此已,一切遍闻,稽首而退。
世尊说完这番话后,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家恭敬行礼,然后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