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头卢突罗阇为优陀延王说法经
宋天竺三藏求那跋陀罗译
欲乐味甚少,忧苦患甚多。是以智者,应修方便,速离众欲,勤行净行。我昔曾闻,千福王子名优陀延,绍父王位,住拘舍弥城。其城殊妙宽博严净,晃烂宫观映饰绮丽,窓牖通踈交络珠网。楼观千万庄挍此城。街巷相当,阡陌齐整,市肆充盈,多诸珍宝。其城周匝有好林苑,树木翠蔚,花果茂盛,泉流清洁,生众莲华,青黄赤白文色相映。鸿鴈鸳鸯、孔雀鹦鹉、迦陵频伽命命之鸟,其声相和犹如乐音。壮丽之盛,如奇罗娑山王,崇岩峻岳而自庄严,又像帝释所居喜见之城。优陀延王,形貌端正威相具足、聪明黠慧、武勇绝伦,才伎兼备靡所不知。善能呪象,令诸山象咸来赴集,又能控御皆令调顺。又善弹琴,和雅中节、宫商相应,鸟兽率舞。合众香丸用降怨敌,香气所及尽来归顺。善能刻画,曲得相貌,其所图像,真形无异。六十二艺悉皆备具,衣服饮食不尚丰奢,矜穷敬老、存恤民庶,正法治国日夕忘倦,礼仪法律一依古典,如昔哲王什奢之等,国富民殷、库藏盈溢,福德之人集生其国,受王风化咸皆修善,博通经学、明解诸论,世间典籍无不综练;勇健雄武,如罗摩延、阿纯之等。由王先身辟支佛所种诸善根,获报如是。王之威德,隣国畏伏,道化光被声闻天下。
贪图享乐的滋味其实很少,带来的痛苦和烦恼却非常多。所以有智慧的人,应该想方设法赶快摆脱各种欲望,努力去修行清净的行为。
我以前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千福王有个儿子,名字叫优陀延。他继承了父亲的王位,住在拘舍弥城。这座城池非常美妙,宽阔整齐,干净庄严。到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楼阁,华丽无比。窗户敞开通风,上面交织着珍珠网。成千上万的楼台亭阁装饰着这座城。大街小巷横平竖直,整整齐齐,集市上货物充足,满是各种珍宝。
城的四周有美丽的园林,树木苍翠茂盛,花果繁多,泉水清澈流淌,水里长着各种莲花,有青的、黄的、红的、白的,色彩相互映照。大雁、鸳鸯、孔雀、鹦鹉,还有迦陵频伽鸟和命命鸟,它们的歌声相互应和,就像优美的乐曲一样。这座城的壮丽景象,就像奇罗娑山王一样,以高峻的山崖为自然庄严,又像天帝释所住的喜见城一样。
优陀延王,相貌端正,威仪具足,聪明智慧,武艺高超无人能比,才艺样样精通,没有他不知道的。他擅长念咒驯象,能让山中的大象都来到他面前,又能控制驾驭它们,全都调顺听话。他还擅长弹琴,音律和谐符合节拍,宫商相应,连鸟兽听了都会跟着起舞。他还会调制各种香丸来降服怨敌,香气所到之处,敌人全都归顺。他擅长绘画,能把人的相貌画得栩栩如生,画出的图像和真人一模一样。六十二种技艺他全都具备。他穿衣吃饭不追求奢华,同情穷人、尊敬老人、体恤百姓,用正道治理国家,日夜不知疲倦,礼仪法律全都依照古代经典,就像古代贤王什奢等人一样。国家富足,百姓富裕,仓库里财物满溢。有福德的人聚集在这个国家,受国王风气的教化,都努力修行善事,精通经学,明解各种论典,世间典籍没有不通晓的。他们勇敢威武,像罗摩延、阿纯一样。
这位国王因为前世在辟支佛那里种下了各种善根,所以得到了这样的果报。国王的威德,让邻国都敬畏服从,他的教化之道光照四方,名声传遍了天下。
时辅相子,名宾头卢突罗阇。姿容丰美世所希有,聪明智慧、博闻广识、仁慈泛爱,志存济苦,劝化国民尽修十善,信乐三宝出家学道,得具足果。游行教化,还拘舍弥城,欲度亲党,遍行乞食。乞食已讫,于林树下结跏趺坐,思惟入定。
那时宰相的儿子,名叫宾头卢·突罗阇。他长得非常俊美,世上少有,聪明有智慧,见识广博,仁慈博爱,立志要救济苦难。他劝导国民都修习十种善行,相信并喜爱佛、法、僧三宝,出家修习佛法,最终证得了圆满的果位。他四处游历教化世人,回到拘舍弥城,想度化自己的亲人和同族,便在城中各处化缘乞食。乞食完毕后,在一棵林中的大树下盘腿静坐,沉思入定。
时有一人识宾头卢,来白王言:「昔辅相子宾头卢者,今近在此林中树下。」王闻欢喜,心怀敬仰,便勅严驾,将诸宫人眷属仆从诣尊者所。问讯既竟,命王就坐。王即思惟:「所有疑事,今当问之。」而作是言:「宾头卢!今我与尔少小知旧,汝之祖先世为辅相,聪明智达常为国师。今既相造,欲问疑事,非相恼触。为我说不?」
这时有一个人认识宾头卢,就来禀报国王说:"以前辅相的儿子宾头卢,现在就住在这片树林的树下。"国王听了非常高兴,心里充满敬仰,就命令准备车马,带着众多宫女、家属和仆人,来到尊者住的地方。问候完毕,尊者请国王坐下。国王心想:"我所有想问的疑惑,现在正好可以请教他。"于是开口说道:"宾头卢!我和你从小就是老朋友。你的祖先世代担任辅相,聪慧明智、博学通达,一直是国师。今天我特意来拜访你,想请教一些疑问,绝不是要来冒犯你。你能为我说法开示吗?"
尊者答言:「恣尔所问,我当为王分别解说。」
尊者回答说:"你随便问吧,我会为你详细解释清楚。"
王以偈问曰:
国王用偈颂问道:
「一切世人, 贪着五欲, 纵情放逸,
以自娱乐。 如汝今者, 独处空闲,
舍离恩爱, 有何荣乐?」
所有世人,每天都沉迷于感官享受(色、声、香、味、触),放纵自己,只顾着玩乐。像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待在寂静的地方,抛开亲人恩爱,到底有什么好处和快乐呢?
尊者答言:「我观因缘皆悉无常,是故出家。以割情爱,乐于林薮,犹如野鹿。专心勤修,永断烦恼,以智慧斧破爱树枝,心无恋着、毒果消灭,诸结驶流生死瀑河我已得渡,更无忧患。譬如飞鸟得免罗网,陵虚远逝,名曰解脱。」
这位尊者回答说:“我观察所有因缘条件,全都是变化无常的,所以我才选择出家。因为斩断了感情牵挂,喜欢住在山林里,就像野鹿一样。我一心一意勤奋修行,永远断除了烦恼,用智慧的斧头砍断爱欲的树枝,心里没有任何留恋执着,有毒的果实也消灭了。各种束缚和急流般的生死大河,我已经渡过去了,再也没有忧愁和祸患。就像飞鸟逃脱了罗网,升上虚空远远飞去,这就叫做解脱。”
王闻斯语,语宾头卢:「今我势力能伏诸国,威德晖赫有如盛日,首戴天冠、璎珞盛服、婇女侍卫,如天帝释。汝今独处,颇羡我不?」
国王听了这话,就对宾头卢说:"你看我现在权力大得能压服各国,威风显赫好像正午的太阳,头上戴着天王的帽子,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珠宝项链,还有宫女成群伺候,简直就像天老爷一样。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着,难道不羡慕我吗?"
尊者答言:「我无羡心。」
大师回答说:“我没有羡慕的想法。”
王复问言:「何故于我而不愿羡?」
尊者答言:「我于今日欲泥已干,诸有结缚今已解脱,乃至帝释诸妙天女尚不生羡,况汝人间鄙秽者乎!谁有智者得离魔缚、渡生死岸,得净慧眼、坏无明暗,而羡王耶?何有明眼羡于盲者?何有强健而羡病患?何有无罪而羡狱囚?何有巨富羡于贫穷?何有高贵而羡奴仆?何有智者羡于愚痴?何有勇健羡于儜弱?」
王闻是已心怀懊恼,而作是言:「汝作方喻一何苦剧!我宁困劣乃如是乎?」
尊者答言:「王无慧眼,烦恼所病、四取驶流之所漂没,失于勇健、不能精勤。如斯婴愚,不识真谛、沉沦苦海,是王之分。于五欲中生希有想,如此之想实违净行。」
王复问言:「有何等过而言违失?」
尊者答言:「此五欲者众苦之本,害于众生所有善根如雹害苗,螫恼众生甚于毒蛇,亦如炽火能烧功德,亦如野马诳惑凡夫,亦如幻化迷乱惑者。欲诈亲善过于怨家,欲如老牛没溺污泥,欲如大网缠裹三界,欲如剑道难可履践,欲能系闭杀害众生,一切过患皆从欲起。如往古时有婆须天,由欲因缘,为婆利阿修罗之所系缚,掷沸汤中。婆勒天坏阿修罗城墎,殄灭其民,恼触苦婆罗王种,八纯提王及彼百子悉皆诛灭。鼻多罗阿修罗,害于千眼罗摩、害十头罗刹及数千亿罗刹之众。罗漫害因陀罗旦翼叉王,摩罗支王灭多摩罗质种族,迦帝毘王为阎摩尼婆罗门所杀,毘那悉那害提头赖咤眷属,班细五子杀十八亿人,弼匿安毒多罗蹭伽王种、俱罗王种、弥𫄨罗檀特伽王种。是等人王,皆为欲故,更相残灭。」即说偈言:
「王位虽尊严, 代谢不暂停,
轻疾如电光, 须臾归磨灭。
王位极富逸, 愚者情爱乐,
衰灭死时至, 苦剧过下贱。
王者居高位, 名闻满四方,
端正甚可爱, 种种自严身,
譬如临死者, 着花鬘璎珞,
余命未几时, 王位亦如是。
王者譬如乌, 常怀诸恐怖,
行住及坐卧, 乃至一切时,
于其亲踈中, 恒有疑惧心。
臣民宫妃后, 象马及珍宝,
国土诸所有, 一切是王物,
诸王舍命时, 皆弃无随者。
人王及天王, 阿修罗王等,
威力逼人民, 斧钺相残害,
不识无常苦, 横增贪嫉恼。
譬如妙华林, 金蛇睡在中,
愚人谓珍宝, 盛裹赍归家,
蛇觉纵毒火, 焚烧其屋宅。
王位如华林, 灾患如金蛇,
愚人以为贵, 智者所不乐。
譬如以揣肉, 置四衢道头,
狐狼乌鹫等, 竞来诤食之,
王位亦如是, 众共诤取之。
鸟兽以嘴爪, 抓爴共鬪诤,
王者以刀矛, 相害诤荣位。
亦如彼鸟兽, 愚痴等无异,
我宁食灰土, 草菜以自存。
此身如痈疮, 会归当溃烂,
云何为此故, 造作众恶业?
如食钦婆果, 香味悉具足,
及其果消时, 身体尽烂坏,
王位如彼果, 失灭生苦恼。
譬如有方土, 灾疫行疾病,
有智诸胜人, 宜应速远离。
若不远离者, 如逆风执炬,
不舍必自烧; 如渴饮醎水,
无有饱足时。 如十头罗刹,
城郭及眷属, 为欲因缘故,
灭坏无有余。 又如寄越王,
兄弟有百人, 为欲因缘故,
亦皆尽败灭。 日种槃赵王,
及提头赖咤, 如是诸王等,
尽为欲所灭。
「当知国土犹如罗网,亦如羂弶,如深淤泥,亦如回波,又如海浪,如林被烧,亦如危岸,犹如地狱,何有智者当乐贪着?如是大苦,何有智者当生乐想?如是大王!呜呼怪哉,被欺乃尔!被诳乃尔!犹如空拳诳于小儿,速疾不停犹如幻化,五欲欺诳亦复如是。犹如猿猴在高山顶,见云弥布以为坚实,谓为是地便以身投,堕百丈岩丧其身命,一切碎灭。亦如野干见甄叔迦树其果似肉,见落地时便往欲食,知其非肉,更复生念:『今此非肉。彼树上者必当是肉。』遂便守之,为其所困。五欲诳王亦复如是。亦如商估以伪珠诳人,五欲诳王亦复如是。又如婴愚嗜味贪欢喜丸,人以泥团而来诳之,谓为真实,走逐疲苦乃得泥团,如热时焰诳渴愚夫。犹如众人前竖于幻橛,能使时众见种种事;若拔幻橛,色像即灭,犹如画匠及机关师。如狗吠井自见形影,怒眼竖毛,谓井底影欲共己鬪,横生瞋忿投井而死。大王!宜善观察,何有五欲而得常者?何有王位而得久停?尊豪威势无得住者。何有国界而不迁坏?何有珍宝而不散失?何有欲乐常恒不变?苦之封授必受衰灭。何有合会而不别离?一切五欲体性实苦,皆从妄想而生于乐。何有诸行不似芭蕉、揵闼婆城?大王!云何处生老病死衰祸恐怖逼迫之中,云何能为国土少乐生爱乐想?如林中鹿四边火起,如鸟在笼,如鱼处网,如龟吞钩,如师子毒箭入心,如龙处呪场,如人在屋中四边火起,如处危朽华堂速疾崩坠,如好华池有水罗刹噏食于人。」重说偈言:
「生老病死患, 于中未解脱,
无明爱毒箭, 犹未得拔出,
人帝汝云何, 而生乐着想?
如象处林中, 四边大火起,
处此急难处, 云何有欢喜?
大王应当知, 荣位须臾间,
智者深观察, 不应于此事,
而生希有想。 汝何故错解?
实是爱奴仆, 而生高贵想;
舍上妙财宝, 而生大富想;
不善解方便, 横生智慧想;
为众烦恼患, 横生无病想;
未脱生死胎, 横生无畏想;
处十二刺林, 横生无刺想;
欲贼劫诸根, 横生无贼想。
「大王!而此身者必归败坏,尊豪荣贵必有衰灭,财宝库藏必有散失。大王!如佛言曰:『荣位如梦,恩爱暂有。』汝于五欲生于希有难遭之想,贤德于此岂得名为能善观察?何以故?荣位恩爱必有别离,如众飞鸟,夜栖一树,晨则四散。又如客舍,夕则聚宾,明各异路。亦如乘船,异人同载,既至岸已各自殊道。亦如驶流漂集众木,须臾之间随流分散。犹如浮云,须臾散灭。作音乐处男女聚集,作乐已后各自散去。宫人婇女端正美妙,无常理会,会归舍弃。譬如华树蜂集其上,花凋落尽诸蜂远离。如花池枯涸,牸象不入。如大池水鹄乐游居,及其干竭更不复近。福尽之家,荣利不近。如密云聚集,电光暂现;如风吹云,电光不现。彼不舍汝,汝必舍之。如似夏尽,孔雀毛羽悉皆自落。如寒既至,鸿鹄远池。如阿输伽树花叶盛时,人所爱乐及其枯悴;无有花叶,人不顾视。犹如花幢,贵者爱敬,华萎缕绝而便弃之。」即说偈言:
「无常不坚固, 如芭蕉水沫,
亦如浮云散, 天王尊胜位,
危脆亦如是。 人帝应当知,
贪利极速驶, 如水澍深谷;
嗜欲极轻疾, 动转如掉索;
愚痴染为欲, 不觉致堕落。」
尊者言:「大王!我今为王略说譬喻,诸有生死着味过患,王至心听。昔日有人行在旷路,逢大恶象,为象所逐,狂惧走突无所依怙,见一丘井即寻树根入井中藏,有白黑鼠牙啮树根,此井四边有四毒蛇欲螫其人,而此井下有大毒龙。傍畏四蛇、下畏毒龙、所攀之树其根动摇,树上有蜜三渧堕其口中,于时动树𢴤坏蜂窠,众蜂散飞唼螫其人,有野火起复来烧树。大王当知,彼人苦恼不可称计。」
王愁忧厌恶而言:「彼人得味甚少,苦患甚多。其所味者如牛迹水,其所苦患犹如大海,味如芥子、苦如须弥,味如萤火、苦如日月,如藕根孔比于太虚,亦如蚊子比金翅鸟,其味苦恼多少如是。」
尊者言:「大王!旷野者,喻于生死。彼男子者,喻于凡夫。象,喻无常。丘井,喻于人身。树根,喻人命。白黑鼠者,喻昼夜。啮树根者,喻念念灭。四毒蛇,喻四大。蜜者,喻五欲。众蜂,喻恶觉观。野火烧者,喻老。下毒龙者,喻死。是故当知,欲味甚少、苦患甚多。生老病死于一切人皆得自在,世间之人身心劳苦无归依处,众苦所逼轻疾如电,是可忧愁,不应爱着。大王?今我语王,言虽麁恶,实是利益。」
王闻是语,衣毛皆竖,悲喜交集,涕泣流泪。即起合掌,五体投地,白尊者言:「我之婴愚无有智慧,我之下贱作斯狂言,如是狂言听我忏悔。」
尊者言:「我于今者以忍出家,无不忍受。我心清净,犹如秋月净无云翳。王今忏悔,愿使大王犹如天帝得见道迹。」
王大欢喜,与诸眷属作礼还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