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指因缘经
后秦龟兹国三藏鸠摩罗什译
若种少善于胜福田,人天受乐,后得涅槃,是以智者应当勤心修集善业。言福田者,即是佛也。佛身光明如融金聚,功德智慧以自庄严;得圆足眼,善能观察众生诸根;世间黑暗为作灯明,众生愚痴为作亲善;众善悉备、名称普闻。牟尼世尊众所归依,是故人天至心修福,无不获报。
在殊胜的福田中哪怕只种下微小的善因,也能获得人天福乐,最终证得涅槃。因此,有智慧的人应当精勤修集善业。 所谓“福田”,指的便是佛陀。佛陀身放光明,犹如融化的金聚,以功德与智慧庄严自身;具足圆满清净的佛眼,善于观察众生根器;为世间的黑暗点亮明灯,为愚痴的众生作亲近善友;一切善法圆满具足,名号遍传十方。 牟尼世尊为一切众生所归依,因此,只要人天以至诚心修福行善,没有不获得果报的。
昔王舍城,五山围绕,于五摩伽陀最处其里。此王城内,里巷相当,𨓍园广博,台观严丽,堂室绮妙,高轩敞朗,周匝栏楯。有好林池,甚可爱乐。其水清净,温凉调适,通渠回流,转相交注。林树萧森、枝条蓊欝,华实繁茂,映蔽日月。风吹花林出微妙香,其香苾馚,芳馨四塞,遍王舍城。诸胜智人修梵行者,咸以此地庄严殊特,心生喜乐,自远而至云集其中。
从前王舍城,五座山峦环绕,位于摩伽陀国的中心地带。这座王城内,街巷整齐,园林广阔,楼台壮丽,殿堂精美,屋檐高耸开阔,四周环绕着栏杆。有美好的树林池沼,令人心生喜爱。池水清澈洁净,温度适宜,沟渠连通,水流回转交织。树木茂密,枝叶繁盛,花果累累,遮蔽了日月。风吹过花林,散发出微妙的香气,芬芳馥郁,弥漫整个王舍城。那些具有卓越智慧、修行清净梵行的人们,都因为此地庄严殊胜,心生欢喜,从远方前来,如云般聚集在这里。
时此城主阿阇世王,道化光被遐迩所归,正法治国,修善者众,国实民殷安隐快乐。尔时城中有一长者,其家巨富,库藏盈溢,如毘沙门,然无子胤。祷祀神祇求乞有子,其妇不久便觉有身,满足十月生一男儿。是儿先世宿殖福因,初生之日,其手一指出大光明,明照十里。父母欢喜,即集亲族及诸相师,施设大会为儿立字,因其指光,字曰灯指。诸集会者覩其异相,叹未曾有。时此会中有婆罗门,名曰婆修,诵四围陀典,博闻多知事无不晓。见儿姿貌奇相非常,含笑而言:「今此儿者,或是那罗延天、释提桓因、日之天子、诸大德天来现生也。」时儿父母闻是语已倍增欢喜,设大檀会,七日七夜布施作福。如是展转,举国闻知,皆云长者产一福子,称美之音上彻于王。
当时这座城的国王是阿阇世王,他的德政教化如光芒般普照远近,百姓都归心于他。他以正道治理国家,国内修行善法的人很多,国库充实、人民富足,生活安稳快乐。
那时城中有位长者,家中极其富裕,仓库里的财物满得快要溢出来,就像财神毗沙门天王一样。但他一直没有子嗣。于是向神明祈祷祈求赐予孩子,不久后他的妻子就察觉怀有身孕,满十个月后生下一个男孩。这孩子因前世积累的福报,出生那天,他的一根手指发出大光明,照亮了十里远。父母非常欢喜,立刻召集亲族和占相师们,举办盛大集会为孩子取名。因为他手指发光,就取名叫“灯指”。所有参加集会的人看到这种奇异景象,都感叹前所未见。
当时集会中有位婆罗门,名叫婆修,精通四部吠陀经典,见闻广博无事不知。他看见孩子的容貌姿态非凡奇特,就含笑说道:“这孩子或许是那罗延天、帝释天、日天子或其他大德天神化现降生的啊。”孩子的父母听到这话更加欢喜,举办大型布施法会,七天七夜布施修福。这件事渐渐传开,全国都听说长者生了一个有福的孩子,赞美之声一直传到国王耳中。
时王闻已,即勅将来。长者受教,寻即抱儿诣王宫门。值王宴会作众伎乐,无人通启,不得辄前。其儿指光彻照宫𨓍,赫然大明照于王身及以宫观,一切杂物斯皆金色。其光遍照于王宫内,譬如大水湛然盈满。王即怪问:「此光何来,忽照吾宫?将非世尊欲化众生至我门耶?又非大德诸天、释提桓因、日天子等下降来耶?」王寻遣人往门外看。使人见已,还入白王:「向者大王所唤小儿,今在门外。此儿手在乳母肩上,其指出光明来彻照,故有此光。」王勅使言:「速将儿来。」王既见之,深异此儿,自捉儿手观其儿相。谛瞻覩已而作是言:「外道六师称无因果,真伪诳惑。若无因果,云何此儿从生已来容貌超绝、指光炳着?以此观之,诸外道辈陷诸众生颠坠恶趣。定知此儿非自在天之所化生,亦非神祇、自然而有,必因宿福获斯善报,始知佛语诚谛不虚。佛说种种业缘庄严世间,一切众生眼见报应而不修福。一何怪哉!」王复言曰:「今犹未审,此指光曜或因于日而有此明。必欲验者,须待夜半。」既至日暮,即以小儿置于象上在前而行,王将群臣共入园中。而此小儿指光所照幽暗大明,观视园中鸟兽华果与昼无异。王观此已喟然叹曰:「佛之所说何其真妙!我于今日于因于果生大坚信,深鄙六师愚迷之甚,是故于佛倍生宗仰。」
这时国王听闻消息,立即下令将孩子带来。长者遵从王命,随即抱着孩子来到王宫门前。正逢国王宴会,歌舞演奏热闹非凡,无人通报,一时无法上前。孩子指端的光芒透彻照入宫殿,辉煌明亮,映照在国王身上以及宫殿楼阁,一切物品都呈现金色。光芒遍照王宫内外,宛如清澈大水盈满殿堂。国王惊异问道:“这光芒从何而来,忽然照亮我的宫殿?莫非是世尊要度化众生来到我门前?又或是大德诸天、释提桓因、日天子等降临?”国王随即派人到门外查看。使者看后回禀国王:“刚才大王召见的小孩,现在门外。这孩子的手搭在乳母肩上,指端发出光明透彻照耀,所以有这光芒。”国王命令使者:“快带孩子进来。”
国王见到孩子后,深感奇特,亲自握住孩子的手端详相貌。仔细观看后说道:“外道六师宣称没有因果,用虚妄之言迷惑世人。如果没有因果,为何这孩子出生以来容貌超群、指光显著?由此看来,那些外道之辈陷害众生堕入恶道。可知这孩子绝非自在天所化生,也不是神灵自然而有,必定因为宿世福德获得这般善报,这才明白佛陀话语真实不虚。佛陀说种种业力因缘庄严世间,一切众生亲眼看见报应却不肯修福,多么奇怪啊!”国王又说:“现在还不确定,这指端光明是否因日光才有此亮光。若要验证,须等到半夜。”
待到日暮时分,便将孩子放在象背上在前引路,国王带领群臣一同进入园中。这孩子指光所照之处,幽暗之处一片明亮,观看园中鸟兽花果与白天没有差别。国王见到这般景象,长叹道:“佛陀所说的法理何等真实奥妙!我今日对因果生起坚定信心,深深鄙夷六师的愚昧迷惑,因此对佛陀倍加尊崇敬仰。”
于时耆域即白王言:「佛于修多罗中说,若不见业,故有悭贪;以见业故,悭贪永息。今见灯指有此福报,假令穷困尚应罄竭而修善业,况复富饶而不作福?」如是语顷,天已平晓,还将灯指入于王宫。王甚欢喜,大赐珍宝放令还家。
当时耆域便对国王说道:“佛陀在经典中开示:若不明白业力因果,才会产生吝啬贪心;若能透彻了知业报法则,吝啬贪念自然永远止息。如今亲眼见证灯指获得如此殊胜福报,纵使穷困潦倒之人也该竭尽所能修行善业,何况家境富裕者怎能不广种福田?”这番言语交谈之间,天色已然破晓,便带着灯指回到王宫。国王满心欢喜,赏赐大量珍宝,允准他返回家中。
灯指渐渐遂便长大,其父长者为求婚所,选择高门与己等者,娉以为妇。长者既富,礼教光备,闺门雍穆,资产转盛。夫盛有衰,合会有离,长者夫妻俱时丧亡,譬如日到没处晖光潜翳,如日既出月光不现,如火为灰炽炎永灭,强健好色为病所坏,少壮之年为老所侵,所爱之命为死所夺。父母既终,生计渐损。而此灯指少长富逸,不闲家业,恶伴交游,恣心放意耽惑酒色,用钱无度,仓库储积无人料理,如月盈则阙转就损减。时彼国法,岁一大会,集般周山。于时灯指服饰奢靡,将从伎乐皆悉严丽拟于王者,诣彼会所。彼会大众见其如是,无不敬美。尔时众人共相酣饮、欢娱适意,钟鼓竞陈,弦歌普作,欢舞平场,嬉戏原野,娱乐之音动山盖谷。时后群贼知灯指诣会,未还之间伺其空,便往到其家劫掠钱财,一切尽取。灯指暮归,见己舍内为贼劫掠,唯有木石塼瓦等在。见此事已闷绝躄地,傍人水洒方得醒寤,忧愁啼哭而作是念:「我父昔来广作方宜修治家业,劬劳积聚仓库财宝。是父所为,生育我身,觊有委付。如何至我不绍父业,浮游懒惰为人欺陵?父之余财一旦丧失,仓库空虚,畜产迸散,顾瞻舍宅,唯我孑然。着身璎珞及以服乘,当用贸食,以济交急。用之既尽,当如之何?」
灯指渐渐长大成人,他的父亲长者便为他张罗婚事,挑选门当户对的高门大族,聘娶了一位贤淑的女子。长者家中本就富裕,礼仪教养周全,家庭和睦安宁,家产也越来越丰厚。然而兴盛总有衰败之时,相聚终有分离之日,长者和妻子相继去世,就像太阳西沉光芒隐没,如同日出之后月光不再显现,又如火焰燃尽炽热永远熄灭,强健美好的容颜被疾病摧残,青春年少的时光被衰老侵蚀,珍爱的生命终被死亡夺去。父母过世后,家中的生计渐渐衰败。而这位灯指从小生长在富裕安逸的环境中,不熟悉经营家业,反而结交恶友,放纵心意沉溺于酒色,花钱毫无节制,仓库的积蓄无人打理,如同满月之后渐渐缺损减少。
那时该国的习俗,每年举行一次盛大集会,地点在般周山。当时灯指穿着奢华,随从的乐伎仪仗都庄严华丽堪比君王,前往集会场所。集会上的大众见他如此排场,无不尊敬赞叹。那时众人一同畅饮、欢娱尽兴,钟鼓竞相奏响,弦歌四处飘扬,在平坦的场地上欢舞,在原野间嬉戏,娱乐的声音震动山野、响彻山谷。之后有一群盗贼得知灯指前往集会尚未回家,便趁他家中空虚之时,闯入他家劫掠钱财,将所有财物洗劫一空。灯指傍晚归来,看见自己家中遭盗贼抢劫,只剩下木石砖瓦等空荡荡的器物。目睹这般景象,他当场昏厥倒地,旁人用水泼洒才使他苏醒过来。他忧愁哭泣,心中这样想道:“我父亲生前多方经营、勤勉操持家业,辛劳积累下仓库中的财宝。这些都是父亲的心血,他养育我成人,本指望我能继承家业。为何到了我这一代,不能延续父业,反而游手好闲、懒惰度日,受人欺辱?父亲留下的财富一朝尽失,仓库空虚,牲畜产业散失殆尽,环顾家中宅院,只剩我孤零零一人。身上佩戴的璎珞首饰以及衣物车马,只能变卖换食,以应对眼前的急难。若是这些也用尽了,又该怎么办呢?”
当于尔时,指光亦灭,其妻厌贱舍弃而走,僮仆逃失,亲里断绝。素与情昵极亲厚者,反如怨讐,见其贫穷,恐从乞索,逆生瞋怒。妇尚舍弃,况于余人?当知贫穷比于地狱,贫穷苟生与死无别。先惯富乐,卒罹穷困,失所依凭,栖寄无处。忧心火炽,愁毒燋然,华色既衰,悴容转彰,身体尫羸,饥渴消削,眼目䁍陷,诸节骨立,薄皮缠綶,筋脉露现,头发蓬乱,手足锐细,其色艾白,举体皴裂,又无衣裳,至粪秽中拾掇麁弊,连缀相着才遮人根,赤露四体,倚卧粪塠,复无席荐。诸亲旧等见而不识,历巷乞食犹如饿乌,至知友边欲从乞食,守门之人遮而不听。伺便辄入,复为排辱,舍主既出欲加鞭打,俯偻曲躬再拜谢罪,舍主轻蔑都不回顾。设得入舍,轻贱之故,既不与语又不敷座,与少饮食撩掷盂器,不使充饱。
那时,手指的光芒也熄灭了。他的妻子嫌弃他,丢下他走了;僮仆逃散,亲戚断绝往来。那些原本与他感情亲密、极为亲近的人,反而像仇敌一样,见他贫穷,怕他来乞讨索要,先就生起嗔恨恼怒。连妻子尚且抛弃他,何况其他人呢?要知道,贫穷好比地狱,贫穷地苟活与死亡没有分别。他先前习惯富贵享乐,突然遭遇穷困,失去了依靠,无处安身。忧愁的心像火一样炽烧,愁苦焦灼。美好的容貌已经衰败,憔悴的面容更加明显,身体瘦弱,因饥渴而消瘦,眼窝深陷,关节骨头突出,薄皮包着,筋脉暴露。头发蓬乱,手脚细瘦,面色苍白,全身皮肤皴裂。又没有衣裳,只好到粪秽堆里捡拾粗破的布片,连缀在一起,才勉强遮住羞处。赤身露体,倚卧在粪堆旁,连席子垫子都没有。诸位亲朋旧友见到他,都认不出来了。他沿街乞食,就像饥饿的乌鸦。到相识的朋友家想讨点吃的,守门的人拦住不让进。他找机会溜进去,又被人推搡辱骂。主人出来后想用鞭子打他,他弯下腰,深深鞠躬谢罪,主人却轻蔑他,看都不看一眼。就算进了屋,因为被轻视,主人既不跟他说话,也不给他座位坐。给一点饮食,也是把钵器随手扔过来,不让他吃饱。
时彼国内取妇、生子、剃发,法皆设会。往到会中望乞残食,以轻贱故,不唤令坐,驱其走使。益索所须,得少余残,与奴共器。便自思惟:「怪哉,怪哉!我今云何贫贱伶俜忽至如此?」私自念言:「如我今日精神昏迷、心智失识,不知今者为是本形,更受身耶?辛苦荼毒世所无偶,譬如林树无花,众蜂远离;被霜之草,叶自燋卷;枯涸之池,鸿鴈不游;被烧之林,麋鹿不趣;田苗刈尽,无人捃拾。今日贫困,说往富乐但谓虚谈,谁肯信之?世人甚众,无知我者。由我贫穷,所向无路。譬如旷野为火所焚,人不喜乐;如枯树无荫,无依投者;如苗被雹霜,捐弃不收;如毒蛇室,人皆远离;如杂毒食,无有甞者;如空冢间,无人趣向;如恶厕溷,臭秽盈集;如魁脍者,人所恶贱;如常偷贼,人所猜疑;我亦如是,所向之处动作讥嫌,所可谈说发言生过。虽说好语,他以为非;若造善业,他以为鄙。所为机捷,复嫌轻躁;若复舒缓,又言重直。设复赞叹,人谓谄誉;若不加誉,复生诽谤,言此贫人常无好语。若复教授,复言诈伪耆旧,强有所知;若广言说,人谓多舌;若默无言,人谓藏情;若正直说,复云麁犷;若求人意,复言谄曲。若数亲附,复言幻惑;若不亲附,复言骄诞。若顺他所说,复言诈取他意;若不随顺,复言自专。若屈意承望,骂言寒贱;若不屈意,言是贫人犹故自我。若小自宽放,言其愚痴无有拘忌;若自摄敛,言其空麁诈自端礭。若复欢逸,言其诪张状似狂人;若复忧惨,言其含毒初无欢心。若闻他语有所不尽,为其判释,言其命趣以愚代智耐羞之甚;若复默然,复言顽嚚不识道理;若小戏论,言不信罪福。若有所索,言其苟得不知廉耻;若无所索,言今虽不求后望大得。若言引经书,复云诈作聪明;若言语朴素,复嫌踈钝。若公论事实,复言强说;若私屏正语,复言谗佞。若着新衣,复言假借严饰;若着弊衣,复言儜劣寒悴。若多饮食,复言饥饿饕餮;若少饮食,言腹中实饥诈作清廉。若说经论,言显己所知、彰我暗短;若不说经论,言愚痴无识、可使放牛。若自道昔事业,言夸业自誉;若自杜默,言门资浅薄:诸贫穷者行来进止、言说俯仰,尽是𠎝过;富贵之人作诸非法都无过患,举措云为斯皆得所。
那时国内凡是娶妻、生子、剃发出家等事,按习俗都要设宴聚会。他便到这些宴会中,指望讨些剩饭残食。因为被人轻贱,没人招呼他坐下,反而驱赶使唤他。他再三乞求,才得到一点残羹剩饭,还要和奴仆共用食器。于是他心中思量:“奇怪啊,奇怪!我怎么突然落到这般贫贱孤苦的境地?”暗自想道:“像我如今这样精神恍惚、心智昏昧,不知现在的我究竟是原来的身形,还是另换了一副躯体?这种辛苦毒害,世间再找不到第二例。好比不开花的树木,蜂群远远离开;遭霜打的草,叶子自己枯卷;干涸的池塘,鸿雁不来游栖;被烧过的林子,麋鹿不会靠近;收割殆尽的田地,没人再去拾穗。今日这般穷困,若说起往日的富裕安乐,只当是空谈,谁会相信呢?世人虽多,却没有一个了解我的。只因我贫穷,处处无路可走。好比旷野被大火烧过,人人不喜靠近;如枯树没有树荫,无依无靠者无处投奔;像禾苗遭了冰雹寒霜,被抛弃不再收割;似有毒蛇的屋子,人人都远远避开;如掺了毒的食物,没人敢尝一口;像空旷的坟场,无人愿意前去;如肮脏的茅厕,满是臭秽堆积;像刽子手,人人厌恶轻贱;如惯偷,总被人猜疑。我也是这样,所到之处,一举一动都遭讥讽嫌弃;但凡开口说话,一发言就生出过失。即使说的是好话,别人也认为不对;如果做了善事,别人反觉得鄙陋。行事机敏些,又嫌轻浮急躁;若是从容缓行,又说迟钝呆板。倘若称赞别人,就被说是谄媚讨好;如果不加赞美,又招来诽谤,说这穷人从来没好话。若是教导他人,便说他假充前辈,硬装懂事;如果多讲几句,嫌他多嘴多舌;若是沉默不语,又猜他隐藏心机;直言不讳,说他粗鲁蛮横;迎合他人心意,又指责他曲意奉承。如果常亲近人,就说他虚幻迷惑人;若不与人亲近,又说他傲慢狂妄。顺着别人的话说,是狡诈讨好;不随顺他人,是自以为是。如果委屈心意去奉承,骂他卑贱;若不委屈心意,说这穷人还这么自大。稍放松自己,说他愚痴放肆、不懂规矩;如果收敛言行,又说他虚伪假装端正。若是显得欢快洒脱,说他嚣张好似狂人;若是忧愁苦闷,说他内心恶毒、毫无欢喜。听到别人说话有不周全处,为他解释分析,就说他命该如此,以愚代智,真是厚颜无耻;如果默不作声,又说他顽固愚昧、不懂道理。稍作玩笑议论,说他不信因果罪福。若向人求取什么,说他苟且贪得、不知廉耻;若无所求,说现在虽不讨,以后盼着得大利。若引用经书道理,说他卖弄聪明;如果言语朴实,又嫌粗疏笨拙。若公开议论事实,说他强词夺理;若私下正直交谈,又说是谗言佞语。穿新衣,说是借来装点门面;穿破衣,说他懦弱寒酸。吃得多,说他饿鬼投胎、贪吃无厌;吃得少,说其实肚里饿,假装清廉。若讲说经论,是炫耀自己见识、暴露别人短处;若不说经论,就说愚痴无知、只配放牛。若说起过去的事业,是夸耀自吹;若闭口不谈,说出身低微、资历浅薄。总之,贫穷之人无论行住坐卧、言谈举止,全都被挑出过错;而富贵之人即便做了非法之事,也全无过患,一举一动都被人认为得体合宜。
「贫穷之人如起尸鬼,一切怖畏,如遇死病难可疗治,如旷野崄处绝无水草,如堕大海没溺洪流,如人捺咽不得出气,如眼上翳不知所至,如厚垢秽难可洗去,亦如怨家虽同衣食不舍恶心,如夏暴井入中断气,如入深泥滞不可出,如山暴水驶流吹漂树木摧折;贫亦如是,多诸艰难;贫穷又能毁坏壮年好色、气力名闻、种族门户,智慧持戒、布施惭愧、仁义信行、勇武意志悉能坏之;又复能生饥寒怨憎、轻躁褊狭、忧愁惨毒、嫌责罪负:如是众苦,从贫穷生,譬如伏藏多有杂物,贫伏藏中多有种种身心苦恼。夫富贵者,有好威德、姿貌从容、意度宽广、礼义竞兴,能生智勇、增长家业、眷属和让、善名远闻。」
贫穷之人如同行走的尸体,一切遭遇都令人恐惧,如同患上绝症难以医治,如同旷野险峻之处全无水草,如同坠入大海淹没于洪流,如同被人扼住咽喉无法呼吸,如同眼睛生翳看不清前路,如同厚重污垢难以洗净,又像仇敌虽同吃同住却不改恶心,如盛夏枯井下井便窒息,如陷入深潭淤泥动弹不得,如山洪暴发急流冲倒树木;贫穷也是如此,充满种种艰难。贫穷更能摧毁壮年的美好容颜、充沛气力、美好声誉、家族门第,乃至智慧持戒、布施惭愧、仁义信行、勇武意志全都被它破坏;还会滋生饥寒交迫、怨憎相会、浮躁狭隘、忧愁痛苦、指责罪过:这许多苦难,都从贫穷中生起,好比地窖里堆满杂物,这贫穷的地窖中也积压着种种身心苦恼。至于富贵之人,自有威严气度、容貌端庄从容、心胸开阔宽广、崇尚礼仪规矩,能生发智慧勇气、增长家业财富、亲眷和睦礼让、美名远扬四方。
灯指思惟:「我今贫厄,世间少比,正欲舍身,不能自殒。当作何方以自存济?」复作是念:「世人所鄙,不过担尸。此事虽恶,交无后世受苦之业;若当余作,或值杀生作诸不善。以此而言,我请为之。」尔时有人闻其此语,即雇担尸。灯指取直,寻从其言,担负死人到于冢间,意欲掷弃。于时死人急抱灯指,譬如小儿抱其父母,急捉不放,尽力𢱍却不能得去。死人着脊,犹如胡胶,不可得脱,排推不离,甚大怖畏。作是念言:「我于今日担此死人,欲何处活?」即诣旃陀罗村语言:「谁能却我背上死尸,当重相雇。」诸旃陀罗详共尽力共挽却之,亦不肯去。余见之者骂灯指言:「狂人何为担负死尸入人村落?」竞以杖石而打掷之。身体伤破,痛惧并至。有人怜愍将其诣城,遂到城门。既到门下,守门之人逆遮打之,不得近门:「此何痴人,担负死尸欲来入城。」自见己身被诸杖木,身体皆破,甚怀懊恼,发声大哭,而作是言:「我正为食作此鄙事。今日忽然遭此大苦,由我贫困不择作处,为斯贱业,冀得价直以自存活。如何一旦复值苦毒?宁作余死,不负尸生。」且哭且言。时守门者深生怜愍,放令还家。
灯指心想:“我现在贫困潦倒,世间少有,本想舍弃生命,又无法自尽。应当用什么办法来维持生计呢?”又这样想:“世人所看不起的,莫过于搬运尸体。这事虽然不洁,但不会造下后世受苦的业报;如果做别的事,或许会涉及杀生或种种不善的行为。这样看来,我情愿做这件事。”这时有人听到他这么说,就雇他搬运尸体。灯指收取了报酬,随即听从吩咐,背着死人来到坟冢之间,打算将其丢弃。这时死人突然紧紧抱住灯指,就像小孩抱住父母一样,死死抓住不放,灯指用尽力气也无法摆脱。死人贴在他背上,犹如胶漆黏着,无法脱身,推搡拉扯都不离开,灯指非常恐惧。他心里想:“我今天背着这个死人,该怎么活下去呢?”于是前往旃陀罗的村落,对他们说:“谁能把我背上的死尸弄走,我一定重重酬谢。”众多旃陀罗一起用尽全力共同拉扯,死尸也不肯离开。其他人看见后骂灯指说:“你这疯子为什么背着死尸进入别人的村落?”争相用棍棒石头打他。灯指身体受伤破损,疼痛和恐惧一齐袭来。有人怜悯他,带他前往城市,终于来到城门下。到了城门下,守门的人拦住就打,不让他靠近城门:“这是哪来的痴人,背着死尸想进城来。”灯指看到自己浑身被棍棒打伤,身体都已破损,心中非常懊恼,放声大哭,说道:“我只是为了糊口才做这种低贱的事。今天忽然遭受这样的大苦,都因为我贫穷困顿,不择生计,从事这种卑贱的行业,指望挣点钱养活自己。怎么一下子又遭到这样的痛苦折磨?我宁愿做别的死掉,也不愿背着尸体活着。”一边哭一边说。当时守门的人深深生出怜悯之心,放他回家去了。
到自空室,先同乞索诸贫人等共住之者,遥见死尸在其背上,悉皆舍去。既到舍已,尸自堕地。灯指于时逾增惶怖,闷绝躄地,久乃得稣。寻见死尸手指纯是黄金,虽复怖畏,见是好金即前视之,以刀试割,实是真金。既得金已,心生欢喜,复剪头、项、手足。如是剪已,寻复还生。须臾之顷,金头手足其积过人。譬如王者失国还复本位,如盲得眼视瞻明了,如久思他女得与交欢,如学禅者忽得道证;灯指欢喜亦复如是。库藏珍宝倍胜于前,威德名誉有过先日,亲里朋友、妻子僮仆一切还来。灯指叹曰:「呜呼怪哉!富有大力,能使世人来归极疾。呜呼怪哉!贫有大力,能使所亲舍我极速。我先贫时,素所亲昵交游道绝,总无一人与我语者;今日一切颙颙承事,合掌恭敬。假使生处如帝释、勇力如罗摩、知见如天师,若无钱财都无所直。富者不问愚智,皆称好人,实无所知人以为智,亦得勇健诸善名闻;虽复丑陋老弊,少壮妇女乐至其边。」
灯指来到空屋,先前那些同他一起乞讨的穷人们,远远看见死尸趴在他背上,全都吓得逃走了。到了屋里,尸体自己掉在地上。灯指这时更加惊慌恐惧,昏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随即看见尸体的手指全是黄金,虽然害怕,但见到这是好金子,就上前查看,用刀试着割了一下,确实是真金。得到金子后,心里生起欢喜,又去剪它的头、脖子、手脚。这样剪掉之后,很快又长了出来。片刻之间,金头金手金脚堆积得比人还高。好比国王失去国家后又恢复王位,如同盲人重获光明看得清清楚楚,又像长久思念他人女子终于得以欢会,也如修习禅定的人忽然证悟了道果;灯指的欢喜也是如此。库藏的珍宝比从前加倍丰盛,威德和名声也超过往日,亲戚朋友、妻子、僮仆全都回来了。灯指感叹道:“啊,真是奇怪!富有具备大力量,能让世人极其迅速地归附。啊,真是奇怪!贫穷也有大力量,能让亲近的人极其迅速地抛弃我。我以前贫穷时,平素亲近熟识的人全都断绝来往,没有一个人肯跟我说话;如今所有人却都热切地奉承侍候,合掌恭敬。就算生来尊贵如帝释天、勇猛如罗摩、智慧见识如天人导师,如果没有钱财,就全无价值。富有的人,不论愚笨还是聪明,都被称为好人,实际并无智慧却被当作智者,也能获得勇健等各种美名;即使又丑又老,年轻的妇女也乐意到他身边。”
阿阇世王闻其还富,寻即遣人来取其宝。其所取者,尽是死人,还掷屋中,见是真金。灯指知王欲得此宝,即以金头手足以用上王。王既得已,赍之还宫。于后灯指作是思惟,而说偈言:
阿阇世王听说他重新富裕起来,立刻派人来取那些珍宝。派去的人所拿到的,全是死人的肢体,带回宫中却变成真金。灯指知道国王想要这些宝物,就把金头金手金脚都献给国王。国王得到后,带回宫中。后来灯指这样思考,并说出偈言:
「五欲极轻动, 如电毒蛇虫,
荣乐不久停, 即生厌患心。」
五欲的诱惑极为轻浮动荡, 如同闪电、毒蛇和虫蚁般无常, 荣华欢乐不会长久停留, 应当即刻生起厌离烦恼之心。
寻以珍宝施与众人,于佛法中出家求道,精勤修习得阿罗汉。虽获道果,而此尸宝常随逐之。
他随即用珍宝布施给众人,在佛法中出家修行,精进勤勉地修习,证得了阿罗汉果。虽然获得了道果,但这具死尸般的珍宝却一直跟随着他。
比丘问佛:「灯指比丘以何因缘,从生以来有是指光?以何因缘受此贫困?复何因缘有此尸宝常随逐之?」
比丘向佛陀请教:“世尊,灯指比丘是由于什么样的因缘,从出生起手指就能发出光明?又是因为什么因缘,一生遭受这样的贫困?还有,为何这具尸体变成的宝物,始终跟随着他?”
佛告比丘:「至心谛听!吾当为汝说其宿缘。灯指比丘乃往古世,生波罗㮈国大长者家,为小儿时,乘车在外游戏,晚来门户已闭,大唤开门,无人来应。良久母来与儿开门,瞋骂母言:『举家担死人去耶?贼来劫耶?何以无人与我开门?』以是业缘死堕地狱,地狱余报还生人中,受斯贫困。光指因缘、尸宝因缘,为汝更说。过去九十一劫有佛,名毘婆尸。彼佛入涅槃后,佛法住世。灯指尔时为大长者,其家大富。往至塔寺,恭敬礼拜,见有泥像一指破落,寻治此指,以金薄补之。修治已讫,寻发愿言:『我以香华伎乐供养、治像功德因缘,持此功德愿生天上人间,常得尊豪富贵。假令漏失寻还得之,使我于佛法中出家得道。』以治佛指故,得是指光及死尸宝聚;以恶口故,从地狱出,得贫穷果报。」
佛陀告诉比丘们:“请专心仔细听!我将为你们讲述他过去的因缘。灯指比丘在过去世,出生在波罗奈国一个大长者家中,还是孩童时,乘车在外面游玩,晚上回来家门已经关闭,大声叫门却没有人来应。过了很久母亲来为孩子开门,他生气责骂母亲说:‘全家都抬死人去了吗?有贼来抢劫吗?为什么没有人为我开门?’因为这个业缘,他死后堕入地狱,地狱的余报使他投生人间后,遭受这样的贫穷困苦。光明手指的因缘、尸体变宝的因缘,我再为你们说明。过去九十一劫以前,有佛名叫毗婆尸佛。那位佛入涅槃后,佛法还留存世间。灯指当时是一位大长者,家中非常富有。他来到塔寺,恭敬礼拜时,看见有一尊泥塑佛像的一个手指破损脱落,就立刻修补这个手指,用金箔来补贴它。修补完毕之后,随即发愿说:‘我以香花、歌舞音乐供养、修补佛像的功德因缘,愿以此功德投生天上或人间,常能获得尊贵豪富。即使财物失散也能很快重新得到,并让我能在佛法中出家证道。’因为修补佛指的缘故,得到了这手指发光以及尸体化为宝物的果报;因为恶口的缘故,从地狱出来后,得到了贫穷的果报。”
佛说是灯指因缘经时,诸天人民散众天华、作天伎乐,供养已讫,便还天宫。
佛讲说《灯指因缘经》的时候,诸位天神与世间人民散下种种天花、奏起天界伎乐,供养完毕之后,才返回天宫。
以是因缘,少种福业于形像,所得是福报,乃至涅槃形像尚尔,况复如来法身者乎?能于佛法如说修行,如此功德不可限量。若欲生天人中受诸快乐,应当至心听法。以恶口因缘受大苦报,应畏众苦,远离恶口诸不善业。以此观之,一切世人富贵荣华不足贪着,于诸人天尊贵不应喜乐;当知贫穷是大苦聚,欲断贫穷不应悭贪。是以经中言:贫穷者,甚为大苦。
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哪怕只是对佛像种下微小的福业,所获得的福报也如此广大,乃至到了涅槃之时,佛像的功德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如来的真实法身呢?若能依照佛法的教导去实践修行,这样的功德更是无法衡量。如果想要投生天道或人道享受种种快乐,就应当以虔诚之心聆听佛法。因为恶语的因缘会招致巨大的苦报,应当畏惧种种痛苦,远离恶口等一切不善的行为。由此看来,世间所有的富贵荣华都不值得贪恋执着,对于诸天与人的尊贵地位也不应心生喜乐;要知道贫穷是众多痛苦的聚集,要想断除贫穷就不应当吝啬贪着。所以佛经中说:贫穷,实在是极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