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沩山灵祐禅师语录
师父的法号是灵祐。他是福州长溪一户姓赵人家的孩子。十五岁那年出家,在本地的建善寺,跟随法常律师剃度。后来在杭州龙兴寺,深入研习大乘和小乘的佛法教义。二十三岁时,他游历到江西,去参访百丈怀海禅师。百丈禅师一见到他,就允许他进入方丈室请教,于是他成了众多参学弟子中的领头人。
有一次,他侍立在百丈禅师身旁。百丈问:“谁在那儿?”灵祐禅师回答:“是我。”百丈说:“你去拨拨看,炉子里还有火没有?”灵祐拨了拨炉灰,说:“没有火了。”百丈禅师亲自起身,往深处拨了拨,找到一点火星,举起来给灵祐看,说:“你刚才说没有,这是什么?”灵祐禅师因此豁然开悟,向百丈行礼致谢,并陈述了自己的理解。百丈说:“这只是暂时走岔了路而已。佛经上说:‘要想明白佛性的真义,应当观察时机和因缘。’时机一旦成熟,就像迷路的人忽然找到方向,像忘记的事忽然想起来,这才明白,自己本有的东西不是从外面得来的。所以祖师说:‘开悟了和没开悟看起来一样,没有妄心,也没有固定的法。只是没有了虚妄分别,凡夫和圣人的心是平等的。本来的心性,一切法都自然具足。’你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要好好自己护持。”
第二天,灵祐和百丈一起进山干活。百丈问:“你把火带来了吗?”灵祐说:“带来了。”百丈问:“在哪儿呢?”灵祐就拿起一根柴枝,吹了两下,递给百丈。百丈说:“你这就像虫子蛀木头。”(径山宗杲禅师评论说:百丈禅师要是没有后面这句话,差点就被典座(指灵祐)给蒙混过去了。)
当时,灵祐担任典座的职务。有位司马头陀,拿“野狐禅”的公案来问灵祐:“你怎么看?”灵祐用手摇了三下门扇。司马头陀说:“这太粗鲁了。”灵祐说:“佛法哪里还分什么粗鲁和细致?”
有一天,司马头陀从湖南回来,对百丈禅师说:“最近在湖南,找到一座山,叫大沩山。那是一个能容纳一千五百人的大善知识居住的地方。”百丈问:“老僧我去住,行吗?”司马头陀说:“那不是和尚您该住的地方。”百丈问:“为什么?”司马头陀说:“和尚您是骨相清峻之人,那是一座丰腴的肉山。如果您去住,徒众恐怕不会超过一千人。”百丈又问:“那我僧众里面,有没有人能住得了呢?”司马头陀说:“等我一个个看看。”
当时,华林觉禅师是寺里的首座。百丈让侍者把他请来,问司马头陀:“这个人怎么样?”司马头陀请华林觉咳嗽一声,走几步路看看。然后说:“不行。”百丈又让人去叫灵祐,灵祐当时还是典座。司马头陀一见到他,就说:“这位正是沩山的主人啊!”
当天晚上,百丈禅师把灵祐叫进方丈室,嘱咐他说:“我在这里的教化因缘就到这里了。沩山是殊胜的宝地,你应当去那里居住,继承我的法脉,广泛地度化后来的学人。”
华林觉听说了这件事,说:“我好歹是上首弟子,典座怎么能去当住持呢?”百丈说:“如果你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一句超越常规的话,就把住持的位置给你。”于是,百丈指着净瓶问:“不准叫它‘净瓶’,你叫它什么?”华林觉说:“总不能叫它‘木疙瘩’吧。”百丈于是问灵祐。灵祐一脚踢倒了净瓶,就走出去了。百丈笑着说:“首座啊,你把山输给这小子了。”灵祐禅师于是便前往沩山。
这座山非常陡峭险峻,荒无人烟。灵祐禅师与猿猴为伴,用橡子栗子充饥。这样过了五七年,根本没有人来。灵祐禅师自己想:“我本来是为了住持佛法,利益众生才来的。既然完全没有人来往,自己一个人修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他就舍弃了茅庵,打算去别的地方。
走到山口,看见毒蛇、老虎、豺狼、豹子,交错横在路上。灵祐禅师对它们说:“你们这些野兽,不用拦我的路。如果我与这座山有缘,你们就各自散开。如果我和这里没缘,你们也不用动,我从路上走过,随便你们吃。”说完,这些毒虫猛兽就四散离开了。灵祐禅师于是又回到了茅庵。
不到一年,安上座(就是懒安禅师)带着几位僧人,从百丈禅师那里过来,辅佐灵祐禅师。安上座说:“我给和尚您当典座,等到僧众达到五百人,我再卸任。”从此以后,山下的居民渐渐知道了这里,带领大家共同营建寺院。当地的军政长官李景让,奏请朝廷赐予“同庆寺”的匾额。宰相裴休公,也曾来向他请教深奥的禅法。因此,天下的禅学僧人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他有一位得法的上首弟子,就是仰山慧寂禅师。所以后世称他们这一脉为“沩仰宗”。
师父上堂开示。修行人的心,应该质朴正直,没有虚伪。没有背后一套、当面一套,没有欺骗虚妄的心。在任何时候,看东西、听声音,都保持平常心,没有拐弯抹角的心思。也不是故意闭着眼睛、塞住耳朵,只要内心不执着于外物,就可以了。
从前的各位圣人,主要讲的是执着于污浊世间的种种过患。如果没有那么多恶的念头、固执的想法、虚妄的习气,心就像秋天的湖水一样澄澈宁静,清净无为,淡泊无碍。这样的人,可以叫他修行人,也可以叫无事人。
这时,有个僧人问:已经顿悟的人,还需要修行吗?
师父说:如果真正悟到了根本,他自己自然会知道时机。谈修行还是不修行,都是分别两边的说法。对于现在刚开始修行的人来说,虽然因缘际会,一念之间顿悟了根本道理,但心里还有无始以来长久积累的习气,不能一下子清净干净。所以需要教导他,清除当下显现的、由习气驱动的分别意识,这就是修行。不需要另外再教他一套特别的修行方法去追求什么。
从听闻道理,到深入理解道理。道理深奥微妙,心自然就会圆满明澈,不再停留在迷惑的境地。这时,即使有成百上千的妙理,在当时或抑或扬地讨论,那也只是像已经坐稳了、披好了衣服,开始自己料理生活一样。得靠自己才行。
总而言之,在究竟的真理层面上,不受任何尘垢的沾染;而在实践万种善行的过程中,却不舍弃任何一种善法。如果能这样单刀直入,那么凡夫和圣贤的分别心就彻底消尽了,本心真性完全显露,真理与事相融为一体,这就是如如不动的佛。
邓隐峰来到沩山,直接进了禅堂,在上铺放下衣钵。沩山禅师听说师叔到了,先整理好仪容,下堂来相见。邓隐峰见他来了,就做出躺卧的姿势。沩山禅师便转身回了方丈室。邓隐峰随即离开。过了一会儿,沩山禅师问侍者:“师叔还在吗?”侍者说:“已经走了。”沩山禅师问:“走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吗?”侍者说:“没说话。”沩山禅师说:“别说没说话,他那无声的动静,响得跟打雷一样。”
雲巖來到溈山。靈祐禪師問他:聽說長老你在藥山玩獅子,是這樣嗎?雲巖說:是的。靈祐禪師說:一直玩總有停下的時候吧。雲巖說:想玩就玩,想停就停。靈祐禪師問:停下的時候,獅子在哪裡?雲巖說:停了,停了。
(法昌遇說:好一場獅子戲,只是有頭無尾。我當時要是見到溈山問“停下的時候獅子在哪裡”,就放出一頭踞地的金毛獅子,讓溈山躲都沒地方躲。)
师父问云岩:“觉悟用什么当座位?” 云岩回答:“用‘无为’当座位。” 云岩反过来问师父,师父说:“用‘一切事物本性皆空’当座位。” 师父又问问道吾:“你怎么看?” 道吾说:“坐也随他坐,卧也随他卧。但有一个人不坐也不卧,快说,快说!” 师父便不再追问。
师父问云岩禅师:听说你在药山禅师那里待了很久,是吗? 云岩回答:是的。 师父问:那药山禅师的伟大风范是怎样的? 云岩说:涅槃之后才能见到。 师父问:什么是涅槃之后才能见到? 云岩说:像水泼不上去一样,不着痕迹。 云岩反过来问师父:那百丈禅师的伟大风范又是怎样的? 师父说:崇高庄严,光明辉煌。在声音之前,不是声音;在形色之后,不是形色。就像蚊子想叮铁牛,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师父问问道吾:“你刚才去哪儿了?” 道吾说:“我去探望病人了。” 师父问:“有几个人生病了?” 道吾说:“有生病的,也有没生病的。” 师父说:“那个没生病的,是不是智头陀啊?” 道吾说:“生病还是不生病,都跟他没关系。快说,快说!” 师父说:“就算你说出来,也跟他没关系。”
德山来参访。他夹着坐具走上法堂。从西边走到东边,又从东边走到西边。回头看着方丈室说:有吗?有吗?禅师正坐着,完全不看他。德山说:没有!没有!就出去了。云窦在旁边批注:勘破了。
走到门口,他又说:虽然这样,也不能草率。于是整理好威仪,再次进去相见。刚跨进门,就举起坐具说:和尚!禅师正要拿拂尘,德山就大喝一声,甩袖出去了。云窦又批注:勘破了。
禅师到晚上问首座:今天新来的人还在吗?首座说:当时他就背对法堂,穿着草鞋出去了。禅师说:这个人,以后会在孤峰顶上,搭个茅草棚,呵佛骂祖去了。云窦显批注:真是雪上加霜。五祖戒批注:德山,很像做贼心虚。沩山,也是贼跑了才拉弓。
石霜禅师在溈山担任管米的僧人。有一天,他正在筛米。溈山禅师说:“施主供养的东西,不要浪费了。”石霜说:“没有浪费。”溈山禅师从地上捡起一粒米,说:“你说没有浪费,那这是什么?”石霜回答不上来。溈山禅师又说:“不要小看这一粒米。千百粒米,都是从这一粒米生长出来的。”石霜问:“千百粒米是从这一粒米生出来的,那不知道这一粒米,又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呢?”溈山禅师听了,哈哈大笑,转身回方丈室去了。
夹山在溈山担任典座。溈山禅师问他:“今天吃什么菜?”夹山回答:“两年都在同一个春天里。”禅师说:“好好做你的事吧。”夹山说:“龙住在凤凰的巢里。”
仰山问:“达摩祖师从西方来到中国,究竟是为了传达什么深意?” 沩山禅师指着灯笼说:“多好的灯笼啊。” 仰山说:“难道就只是这个吗?” 沩山禅师反问:“那你说的‘这个’是指什么?” 仰山说:“多好的灯笼啊。” 沩山禅师说:“果然没明白。”
有一天,沩山禅师对大家说:“像你们这么多人,只得到了大的根基,却没有发挥出大的作用。” 仰山禅师把这话记在心里,去问山下的一位庵主:“和尚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庵主说:“你再说一遍看看。” 仰山正准备再说,却被庵主一脚踹倒在地。 仰山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沩山禅师。 沩山禅师听了,呵呵大笑起来。
师父在采茶的时候,对仰山说:“整天采茶,只听见你的声音,看不见你的样子。”仰山摇了摇茶树。师父说:“你只把握了它的作用,没把握它的本体。”仰山说:“不知道和尚您怎么看?”师父沉默了很久。仰山说:“和尚您只把握了它的本体,没把握它的作用。”师父说:“饶你三十棒。”仰山说:“和尚的棒子,我来挨。我的棒子,谁来挨?”师父说:“饶你三十棒。”
(首山和尚说:“作为宗师,必须具备择法的眼光才行。当时如果不是沩山,恐怕就会像扶着篱笆摸墙壁一样(不得要领)。琅琊慧觉说:‘五更天早早起来,还有更早的行路人。’又说:‘如果不是沩山,差点就打破了蔡州(比喻错失关键)。’白云守端说:‘父子投缘,意气相合,机锋往来,就像小鸡出壳时母鸡啄壳、小鸡啐壳那样配合默契。虽然如此,究竟怎样才能说达到本体和作用都圆满呢?沩山说饶你三十棒,这也是养育孩子的缘分。’蒋山慧勤说:‘张公刚和李公交朋友,本想罚李公一杯酒,反倒被李公罚了一杯。好手之中显出更高手。’玉泉承璉说:‘就算本体和作用都圆满,怎奈当面错过了。错过暂且不说,饶你三十棒,又是什么意思?三杯酒妆扮公子面,一枝花插美人头。’)
师父坐着的时候,仰山走了进来。师父说:“寂子,快说,别掉进那些神神秘秘的陷阱里。”仰山说:“我慧寂连‘信’这个念头都不立。”师父说:“你是信了才说不立,还是不信才说不立?”仰山说:“只有我慧寂自己,还信谁呢?”师父说:“如果像你这样,那就是执着于固定不变的声闻境界了。”仰山说:“我慧寂连‘佛’这个念头也不立。”
师父问仰山和尚:“《涅槃经》这四十卷,有多少是佛说的,有多少是魔说的?” 仰山说:“全部都是魔说的。” 师父说:“以后没人能拿你怎么样了。” 仰山说:“我慧寂这只是眼前一时的说法,那我的修行实践又体现在哪里呢?” 师父说:“我只看重你见解正确,不谈论你的修行实践。”
仰山正在踩踏僧衣的时候,提起衣服问师父说:“就在这个时候,师父您会怎么做呢?” 师父说:“就在这个时候,我这里没有什么‘怎么做’。” 仰山说:“师父您有身体却没有作用。” 师父沉默了好一会儿,却提起衣服问道:“你就在这个时候,会怎么做呢?” 仰山说:“就在这个时候,师父您还能看见那个吗?” 师父说:“你虽然有作用,却没有身体。”
后来,师父忽然问仰山:“你春天时有一句话还没说圆满,现在试着说说看。” 仰山说:“就在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急躁冲动。” 师父说:“关在牢里的囚犯,倒长智慧了。”
师父把净瓶递给仰山。仰山正要伸手去接。师父却把手缩了回去,问道:“这是什么?”仰山反问:“和尚您看见了什么?”师父说:“要是这样,何必还来找我?”仰山说:“话虽如此,但在仁义之道上,为和尚您提瓶打水,也是我分内该做的事。”师父这才把净瓶递给了仰山。
师父和仰山一起走路。他指着柏树问道:“前面是什么?”仰山回答:“是柏树。”师父又去问一位耕田的老翁,老翁也说:“是柏树。”师父说:“这位耕田的老翁,将来也会有五百个弟子呢。”
(沩山喆禅师说:如果是山僧我,就不会这样。耕田的老先生,我不如你。那么你说说看,是大圆禅师对,还是山僧我对?如果有人能分辨清楚,就承认你具备了辨别佛法的眼光。如果分辨不清,佛法就会像火焰一样,生生灭灭。神鼎諲禅师说:这意思到底是在耕田这件事上,还是在仰山那边?或者都不是这样?各位上座,一切事物本来明明白白,根本不用多生事端。他们这是父子之间说法,只有同道中人才明白。)
师父问仰山:你从哪儿来? 仰山说:从田里来。 师父问:稻子好割了吗? 仰山做了个割稻子的动作。 师父问:你刚才,是看见青的,还是看见黄的,还是看见不青不黄的? 仰山反问:和尚您背后是什么? 师父说:你难道没看见吗? 仰山拿起一根稻穗说:和尚您什么时候问过这个? 师父说:这是鹅王择乳啊。
师父问仰山:“天气冷,还是人冷?” 仰山说:“大家都在这儿。” 师父说:“为什么不直说?” 仰山说:“刚才说的也不拐弯啊。和尚您怎么看?” 师父说:“那就得顺着水流走了。”
师父上堂说:“寒冬腊月年年有,时光流转又怎样?” 仰山走上前,双手合十站着。 师父说:“我就知道你说不出这话。” 香严说:“我倒能说出这话。” 师父接着问,香严也走上前,双手合十站着。 师父说:“幸亏寂子没明白。”
师父坐着的时候,仰山从方丈室前面走过。师父说:“要是百丈先师在这儿看见你,你非得挨顿痛打不可。”仰山问:“那现在这事儿该怎么看?”师父说:“闭上你的嘴。”仰山说:“这份恩情真难报答。”师父说:“不是你没本事,是我老和尚年纪大了。”仰山说:“今天我可是亲眼见到百丈师公了。”师父问:“你在哪儿见到的?”仰山说:“不是说真的看见,只是觉得没什么两样。”师父说:“到底是个行家。”
师父问仰山:“现在的事先放一边,过去的事你怎么看?”仰山拱手走近前。师父说:“这还是现在的事。过去的事你怎么看?”仰山退后站定。师父说:“你委屈我,我委屈你。”仰山便行礼参拜。
(蒋山勤说:仰山虽然善于前进后退,阐明古今,无奈沩山(师父)却像在胡饼里喝汁,压沙子找油。虽然如此,你说说看,仰山拱手是什么意思?如果明白,行脚参学的事就算办成了。如果还不明白,老僧我可没有辜负各位,是各位辜负了老僧。)
仰山和香严站在旁边侍候。师父举起手说:“现在像这样的人少,不像这样的人多。”香严从东边走到西边站着。仰山从西边走到东边站着。师父说:“这个机缘,三十年后,会像金子扔在地上一样响亮。”仰山说:“那也得靠和尚您来提倡才行。”香严说:“现在也不少啊。”师父说:“闭上你的嘴。”
(南堂静禅师说:象王频频呻吟,狮子大声吼叫。盘踞大地,腾空而起,移转星辰,调换星斗。坐断了舌头,就该闭上狗嘴。一次扔在地上发出金子的声音,九曲黄河彻底清澈。)
师父坐着的时候,仰山走了进来。师父把两只手交叉起来给他看。仰山就做了一个女人的拜礼。师父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师父在方丈室里坐着。仰山走了进来。师父说:“寂子啊,最近宗门里接续法脉的事情,你是怎么看的?”仰山说:“好多人对这件事有疑惑呢。”师父问:“寂子你自己怎么看?”仰山说:“我慧寂啊,就是困了就闭眼睡觉,精神好就坐着参禅。所以从来没谈论过这个。”师父说:“能到这个地步,也很难得了。”仰山说:“按照我慧寂的见解,就是这样。连一句话都多说了。”师父说:“你连一个人都不认可吗?”仰山说:“自古以来的圣人,全都是这样的。”师父说:“可有的是人会笑话你这么回答。”仰山说:“能理解而发笑的人,才是我慧寂的同道。”师父说:“那么,显露头角的事情,又该怎么做呢?”仰山绕着禅床走了一圈。师父说:“把古往今来都打破了。” (蒋山勤禅师评论说:拨动琴弦就知道是什么曲子,看见叶子落下就知道秋天来了。从古到今,机缘相触,在玄妙的鸟道上,允许他们父子(指沩山和仰山)一同游历。但如果还在荆棘丛林中(比喻执着与分别),那就还欠缺觉悟。用什么来验证呢?就拿仰山绕着禅床走一圈,沩山说“裂破古今”这件事来说,如果是明眼的僧人,一点也瞒不过他。)
仰山和香严在一旁站着侍候。沩山禅师说:“过去、现在、未来的佛,他们所悟的道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能找到一条解脱的道路。” 仰山问:“那什么是每个人都能走的解脱路呢?” 沩山禅师回过头看着香严说:“寂子在问你呢,你怎么不回答他?” 香严说:“如果要说过去、现在、未来,我倒是有个应对的说法。” 沩山禅师问:“那你是怎么应对的?” 香严说了声“珍重”,就走出去了。沩山禅师于是问仰山:“智闲这样回答,合你的意吗?” 仰山说:“不合。” 沩山禅师问:“那你又怎么说呢?” 仰山也说了声“珍重”,就走出去了。沩山禅师呵呵大笑,说:“这就像水和乳融合在一起一样。”
有一天,师父翘起一只脚,对仰山说:我每天靠它支撑走路,实在感激不尽。仰山说:这就像当年给孤独园里的情形,没什么两样。师父说:你再说说看。仰山说:天冷时给它穿上袜子,也不算过分。师父说:不辜负当初的心意,你现在已经明白了。仰山说:既然这样,还要我回答吗?师父说:你说说看。仰山说:确实像您说的那样。师父说:是这样,是这样。
师父问仰山:“生、住、异、灭,你怎么理解?” 仰山说:“念头起来的时候,根本看不到什么生、住、异、灭。” 师父说:“你怎么能抛开这些现象呢?” 仰山说:“和尚刚才问的是什么?” 师父说:“生、住、异、灭。” 仰山说:“那您这不也是在抛开这些现象吗?”
师父问仰山:“妙净明心,你怎么理解?” 仰山回答:“山河大地,日月星辰。” 师父说:“你只看到了现象。” 仰山问:“和尚刚才问什么?” 师父说:“妙净明心。” 仰山说:“能把这个叫作现象吗?” 师父说:“是的,是的。”
石霜禅师的法会上,有两个参禅的客人来访,一来就说:“这里没一个人懂禅。”后来大家集体劳动搬柴时,仰山慧寂看见那两个禅客停下休息,就拿起一段柴问他们:“这个,你们能说出个道理来吗?”两人都答不上来。仰山就说:“可别说没人懂禅啊。”
仰山回去后,把这事告诉师父沩山灵祐,说:“今天那两个禅客,被我慧寂看破了。”沩山问:“在什么地方被你勘破的?”仰山就把前面的话说了一遍。沩山听后说:“慧寂啊,你又被我看破了。”
(云居清锡禅师后来问:沩山是在什么地方勘破仰山的?)
师父正在睡觉。仰山前来问安。师父就转身面向墙壁。仰山说:“和尚您怎么这样呢?”师父坐起来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你试着为我解解看。”仰山取来一盆水,给师父洗脸。过了一会儿,香严也来问安。师父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寂子已经为我解了,你再为我解解看。”香严就点了一碗茶端来。师父说:“这两个弟子的见解,超过了舍利弗。(蒋山勤禅师说:这是梦中说梦,深深赞许沩山的神通妙用。但沩山的神通妙用,还得靠这两位弟子来体现。传茶递水,光耀古今。沩山年纪大了,心里孤单,怜爱、珍惜弟子。在禅僧门下,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还有一个人,遍布世界不曾隐藏,佛眼也看不见。南堂静禅师说:拨开草丛探看禅风,独自在孤峰上住宿。弹奏没有弦的琴,唱没有生的曲。沩仰、香严,像鼎的三只脚。面对机缘不费丝毫力气,任运自在,分身千百亿。)
师父。有个和尚问:“达摩祖师从西方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师父竖起拂尘。后来这个和尚遇到王常侍。常侍问:“沩山禅师最近有什么说法吗?”和尚就把之前的事说了。常侍说:“他们那里的师兄弟们,是怎么理解这件事的?”和尚说:“借着外物来表明心性,依托事物来显示道理。”常侍说:“不是这个道理。上座你最好赶紧回去一趟。我敢托你带一封信给沩山和尚。”和尚拿到信就回去,把信呈上。师父拆开信,看见里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日”字。师父说:“谁知道千里之外,竟然有个知音。”仰山当时在旁边侍立,就说:“虽然是这样,也还是个俗人。”师父说:“那你怎么看?”仰山也画了一个圆圈,在里面写了个“日”字,然后用脚抹掉了。师父于是大笑起来。
师父坐着的时候。仰山问:师父您百年之后,如果有人问起您的法门道理,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师父说:一碗粥,一顿饭。仰山说:要是当面有人不认可,又该怎么办呢?师父说:那是懂行的僧人。仰山就向师父礼拜。师父说:遇到人可别乱说。
师父问仰山:整天跟你讨论来讨论去,到底弄出个什么名堂?仰山在空中画了一笔。师父说:要不是我,真要被你给忽悠了。
仰山问:“如果无数种境界同时涌来,该怎么办呢?” 师父说:“青色不是黄色,长的不是短的。一切事物都安住在自己的位置上,跟我没什么关系。” 仰山听了,便向师父行礼。
合酱的时候,沩山禅师问仰山:“这得用多少盐水?” 仰山说:“我不会,不想回答。” 沩山说:“倒是老僧我会。” 仰山说:“我不知道用多少盐水。” 沩山说:“你既然不会,我也不回答。”
到了晚上,沩山又问仰山:“今天的这段对话,你打算怎么主持?” 仰山说:“等有人问我就回答。” 沩山说:“现在就在问呢。” 仰山说:“我耳朵背,眼睛花,听不见也看不清。” 沩山说:“以后凡是有人问话,你都可以用这句话来回答。” 仰山行礼道谢。 沩山说:“寂子啊,你今天可是前言不搭后语,这可不是小事。”
师父对仰山说:你得自己向内观照、反观自心。别人不知道你理解到了什么程度。你试着把自己真实的理解,拿出来给我看看。
仰山说:如果让我自己看,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圆满的位次,也没有一样东西、一种理解可以拿出来献给和尚您。
师父说:这个“没有什么圆满位次”的地方,恰恰就是你理解的地方。你还没有脱离“心”和“境”的分别。
仰山说:既然没有圆满的位次,那哪里还有法呢?又拿什么东西当作“境”呢?
师父说:刚才就是你这样理解的,是吗?
仰山说:是。
师父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你具备了“心”、“境”、“法”的分别概念,还没有摆脱“我所有”的执着心。你原本就有理解,怎么能说没有理解献给我呢?我认可你,你的信心位次已经显现,但修行证果的位次还隐藏着。
师父看见仰山来了,就用五根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仰山用手在自己脖子下面划了一道,又捏捏自己的耳朵,抖动了三五下。师父就不再说什么了。
师父。有一天看见香严和仰山正在做饼。师父说。当年百丈先师。亲自领悟了这个道理。仰山和香严。互相看了看说。什么人能回答这话。师父说。有一个人能回答。仰山说。是谁。师父指着水牯牛说。说说。仰山拿了一捆草来。香严提了一桶水来。放在牛面前。牛刚要吃。师父说。这样这样。不这样不这样。两人都行了礼。师父说。有时明白。有时糊涂。
师父有一天让弟子们说说自己的见解,要求是:在声音和形色之外,与我相见。当时有位幽州的鉴弘上座,说了自己的见解:不推辞出来见您,但那个人没有眼睛。师父不认可。仰山三次陈述自己的见解。第一次说:见取不见取的那个。师父说:细微得像毫毛末端,冰冷得像雪霜。第二次说:声音形色之外,谁来求相见?师父说:只是滞留在声闻乘和方外的床榻上。第三次说: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中间没有影像。师父说:这话对了。仰山反过来问:和尚您在百丈师祖那里,是怎么陈述见解的?师父说:我在百丈先师那里,陈述的见解是:像成百上千面明镜映照影像,光影互相映照,每一粒微尘、每一个刹土,各自都不互相凭借。仰山于是礼拜。
师父有一天问香严:我听说,你在百丈先师那里的时候,问一句能答十句,问十句能答百句。这是你的聪明机灵,是意识理解、思维分别的功夫,但这也是生死的根本。在父母还没生下你之前,是什么样子?你试着说一句我听听。
香严被这么一问,一下子茫然了。回到僧房,他把平时读过的经论文字从头到尾想找一句来应对,竟然找不到。于是自己叹息说:画出来的饼不能充饥啊。他多次请求师父给他说破。
师父说:我要是给你说破了,你以后会骂我的。我说出来的,是我的东西,终究和你没关系。
香严就把平时看的那些文字都烧掉了,说:这辈子我不学佛法了,就做个普通的行脚吃饭的和尚吧,免得劳心费神。于是辞别师父,直接去了南阳。
他看到慧忠国师曾经住过的遗迹,就在那里住下了。
有一天,他除草的时候,偶然扔出一块碎瓦,瓦片打在竹子上发出声响。他忽然间就彻底明白了。
他立刻回去,沐浴焚香,朝着师父所在的方向礼拜,说:和尚大慈大悲,恩情超过父母。当时您要是给我说破了,怎么会有今天这件事呢?
于是他说了一首偈颂: 一击之下,忘了所有已知的东西, 从此不再需要刻意修行。 一举一动都契合古来的大道, 不会落入死寂枯槁的境地。 处处都没有踪迹可寻, 在声音、形色之外,自有庄严威仪。 各方通达大道的修行者, 都说这是最上等的机缘。
师父听说后,对仰山说:这小子彻底明白了。
仰山说:这恐怕是心思机巧、意识分别,靠记忆写出来的。等我亲自去勘验一下。
后来仰山见到香严,说:师父赞叹师弟你悟得了大事。你试着说说看。
香严就把前面那首偈颂说了一遍。
仰山说:这是你过去学习记住的东西。如果你真的悟了,就再说点别的看看。
香严又作了一首偈颂: 去年的贫穷还不算贫穷, 今年的贫穷才是真贫穷。 去年的贫穷,还有立锥之地, 今年的贫穷,连锥子都没有了。
仰山说:如来禅,我承认师弟你会了。祖师禅,你连做梦都还没梦到呢。
香严又作了一首偈颂: 我有一个机锋,眨眼看着你。 如果有人不懂,就另外叫个沙弥来。
仰山于是回去报告师父说:可喜可贺,香严师弟,会祖师禅了。
(玄觉禅师说:你们说说看,如来禅和祖师禅,是分开的,还是不分开的? 长庆慧棱禅师说:一下子都坐断了。 云居清锡禅师征问说:大家讨论说,如来禅浅,祖师禅深。那么香严当时为什么不问“什么是祖师禅”?如果他当时这么一问,哪里还会有后来的事呢? 琅琊慧觉禅师说:梁武帝求仙成不了仙,王子乔端坐着却升了天。 沩山灵祐禅师说:香严可以说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赤裸裸、光洒洒,没什么可抓的。要不是仰山,差点放过这汉子。为什么呢?不经历风霜的考验,怎么知道松柏的操守? 径山宗杲禅师说:沩山晚年好得很,简直教出了一棚子的肉傀儡,真是可爱。那么,可爱在哪里呢?他们面面相觑,手脚会动,哪里知道说的话都是别人的话。)
师父上堂对大家说: 你们这些人啊,只懂得大道理,却不会灵活运用。 当时九峯也在人群中,听了这话,转身就往外走。 师父叫住他,九峯头也不回。 师父说:这个人,将来能成大器。 有一天,九峯来向师父辞行,说: 弟子要离开师父了,但即使走到千里之外,心也永远在师父身边。 师父听了很感动,说:好好保重。
灵云禅师当初在沩山修行时,因为看到桃花而开悟。他写了一首偈子说: 三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那把能斩断烦恼的宝剑, 多少次看着树叶落了又长出新枝。 自从那天一眼看见桃花之后, 直到现在再也没有丝毫怀疑。
沩山禅师看了这首偈子,就问他悟到了什么。灵云的回答与禅师的印证完全契合。沩山禅师说: 你这是从机缘中领悟通达,永远不会退转丢失。 要好好保持护持这个境界。
上林去参访禅师。禅师问他:“大德,你来做什么?”上林回答:“我全身披挂,装备齐全。”禅师说:“那都卸下来,再和大德相见。”上林说:“已经卸了。”禅师呵斥道:“贼还没打,卸什么卸?”上林答不上来。仰山替他解围说:“请和尚让左右的人都退下。”禅师用手作揖说:“好好好。”上林后来去参访永泰禅师,才明白了其中的旨意。
疎山来参访时,正赶上师父对大众开示说:“云游参学的高人,必须直接在声音、形色里睡觉,在声音、形色里坐卧才行。”疎山就问:“怎样才是不落入声音形色的话头?”师父竖起拂尘。疎山说:“这是落入声音形色的话头。”师父放下拂尘,回方丈室去了。疎山没有领会,就向香严告辞。香严说:“为何不暂且住下?”疎山说:“我与和尚没有缘分。”香严说:“有什么因缘?试着说说看。”疎山就把前面的话说了一遍。香严说:“我有一句话。”疎山问:“说什么?”香严说:“言语发出不是声音,形色当前不是事物。”疎山说:“原来这里有人。”于是嘱咐香严说:“以后你有了安身之处,我再来相见。”便离开了。
师父问香严:“问声音形色话头的那个矮个子僧人还在吗?”香严说:“已经走了。”师父说:“试着说说看。”香严把前面的对话说了一遍。师父问:“他说了什么?”香严说:“他很认可我。”师父失笑道:“我还以为这矮子有什么长处,原来也只不过在这里。这小子以后如果有个安身之处,恐怕会靠近山却没有柴烧,靠近水却没有水喝。”
师父因为资国来参访,就指着月亮给他看。资国用手拨了三下。师父说,我不是说你没看见,只是你看见的方式太粗糙了。
师父在法堂里坐着。库头敲着木鱼。火头把烧火棍一扔,拍手大笑。师父说:“大众里也有这样的人啊。”就把火头叫来问:“你干什么呢?”火头说:“我没喝粥,肚子饿了,所以高兴。”师父就点了点头。 (后来镜清和尚说:“看来沩山大众里没人啊。”卧龙和尚说:“看来沩山大众里有人啊。”)
师父正在抹墙的时候,李军容来了。他穿着正式的官服,一直走到师父背后,端正地拿着笏板站着。师父回头看见他,就把泥盘侧过来,做出要接泥的样子。李军容就转动笏板,做出要递泥的样子。师父就扔下泥盘,和他一起回方丈室去了。
(岩头奯听说这件事后说:唉,佛法真是淡薄啊。大名鼎鼎的沩山,连抹墙这点事都做不完。明招谦说:当时应该怎么做,才能不被岩头批评呢?他代答道:应该反过来转动泥盘,做出抹墙的样子,然后扔下泥盘回去。黄龙新说:岩头这话说错了。他哪里知道,沩山和李军容这是在弄巧成拙。)
陆侍御走进僧堂,看到这么多僧人,就问禅师:“这么多师父,他们是专门吃饭的僧人,还是专门参禅的僧人?”禅师回答:“他们既不是专门吃饭的,也不是专门参禅的。”陆侍御问:“那他们在这里做什么?”禅师说:“侍御你自己去问问他们看。”
师父。有一天,看见刘铁磨来了。师父说,老母牛,你来啦。刘铁磨说,明天台山有大型斋会,和尚您去吗?师父就放倒身子,做出躺卧的姿势。刘铁磨便出去了。
(净慈寺有个说法:众人议论,放倒身子躺下,是表示不去。刘铁磨却毫不理会,径自走了,这有什么关联呢?他们不知道,沩山老汉平生一条脊梁骨硬得很,从不弯曲,却被刘铁磨这么一推,推倒在地,直到现在都起不来。要是想扶起沩山,请大众下一句转语。众人无语。师父便用拄杖一下子把大家都赶散了。)
有一天,师父喊院主。院主就过来了。师父说:“我喊的是院主,你来干什么?”院主答不上来。
曹山代他回答:“也知道和尚不是喊我。”
师父又让侍者去叫首座。首座就来了。师父说:“我喊的是首座,你来干什么?”首座也答不上来。
曹山代他回答:“如果是让侍者去叫,恐怕就不会来了。” 法眼说:“刚才就是侍者叫的。”
住持上堂说法。有僧人站出来说:“请和尚为大众说法。”住持说:“我为了你们,真是费尽心思了。”僧人便礼拜。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讲给雪峰禅师听。雪峰说:“古人真是这样用心良苦啊。”玄沙禅师却说:“山上的这位和尚,错过了古人的机缘。”雪峰听到这话,就问玄沙:“什么地方,是我错过了古人机缘的地方?”玄沙说:“大名鼎鼎的沩山禅师,被那僧人一问,直接给问得七零八落。”雪峰听了,大吃一惊。)
有位僧人前来礼拜。 禅师做出要站起来的姿势。 僧人说:请和尚不用起身。 禅师说:老僧并没有坐着。 僧人说:我还没有礼拜呢。 禅师说:那为什么不行礼? 僧人答不上来。 (同安禅师代为回答:和尚别见怪。)
僧人问:“如果不戴上沩山的一顶斗笠,就没法到达莫傜村。那到底什么是沩山的一顶斗笠呢?” 禅师叫他:“你过来。” 僧人走上前。 禅师就给了他一脚。
禅师问僧人:“你从哪儿来的?” 僧人说:“从西京来的。” 禅师问:“那你带了西京主人的信来吗?” 僧人说:“不敢随便传消息。” 禅师说:“你是个行家僧人,天然的本性还在啊。” 僧人说:“剩菜馊饭,谁愿意吃?” 禅师说:“只有你不吃。” 僧人做出呕吐的样子。 禅师说:“把这个生病的僧人扶出去。” 僧人便出去了。
有个和尚问:“什么是道?” 师父回答:“没有执着的心,就是道。” 和尚说:“我不明白。” 师父说:“你要去体会这个‘不明白’的状态才好。” 和尚问:“什么是‘不明白’的状态?” 师父说:“就是你当下这个状态。不是别人的。” 师父又接着说:“现在的人啊,只要当下直接去体会这个‘不明白’的状态,那就是你的本心,那就是你的佛性。如果向外去求取一点知识、一点见解,以为那就是禅、是道,那根本是两回事。这叫做‘往里运粪’,不叫‘往外运粪’,只会污染你的心田。所以说,那不是真正的道。”
有个和尚去参拜卫国禅师。 卫国问他:“你从哪儿来的?” 和尚说:“我从河南来。” 卫国又问:“黄河的水变清了吗?” 和尚答不上来。 禅师替他回答:“小小狐狸,想过河就过河,瞎怀疑什么。”
禅师对大家说: 你们每个人,都说说自己的领悟给我听听。 这时有位志和上座,走出来行礼。 禅师说: 不去想善,也不去想恶, 就在这个时候, 你把志和上座本来的样子还给我看看。 志和说: 就在这个时候, 正是我放下身心性命的地方。 禅师问: 你不会落到空无的境地吧? 志和说: 我如果觉得有个“空”可以落进去, 那还怎么能说是放下身心性命的地方呢? 禅师说: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 为什么不继续问下去? 志和说: 我到了这个地步, 也看不到有和尚可以问。 禅师说: 你的福报太浅薄, 撑不起我们这一宗的门庭。
师父看见仰山和北庵主前来问候。当时有官员正在喝茶。师父就指着官员对庵主说:“这位是同参古佛来了。”庵主说:“一百年后,想找个人能提起这话都难。”师父问:“那现在怎么说?”庵主说:“只能闭口不言,答是答不出来的。”师父说:“官员就在眼前,你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庵主说:“仰山听了这话恐怕不服。”师父说:“能当个庵主也不容易啊。
师父有一天举起如意,又画了这个[图片: ../figures/T/T47p0581_01.gif]图形,说:“有人能说得出道理,就能得到这个如意。说说看。”当时有个僧人说:“这个如意,本来就不是和尚您的。”师父说:“得到了也没用。”又有一个僧人说:“就算给了我,也没地方放。”
有个僧人问禅师:“从古至今的各位圣人,他们的核心思想到底是什么?” 禅师反问:“你眼前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僧人说:“难道就是这个吗?” 禅师问:“你指的是哪个?” 僧人说:“就是我刚才回答的那个。” 禅师说:“你非要认定那个干什么?别没事找事。”
(蒋山勤禅师评论说:问得太刁钻,答得太宽泛,两边都没说清楚。)
僧人问:“什么是百丈禅师的真面目?” 禅师走下禅座,双手合十站立。 僧人又问:“那什么是师父您的真面目呢?” 禅师又坐了回去。
师父上堂说:我老和尚百年之后,要到山下去当一头水牯牛。在它左肋下写上五个字:溈山僧某某。到那个时候,叫它溈山僧吧,它又是水牯牛;叫它水牯牛吧,它又是溈山僧。到底该叫它什么才好呢?仰山站出来,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云居膺说:师父没有别的名号。资福宝代作一个圆相,拓起芭蕉清,又代作此相呈上。又说:同道的人才知道。南塔涌说:一千五百人的善知识,只懂得一半。芭蕉彻代当时作此相呈上。又说:说也说过了,注也注过了,好好去领悟吧。保宁勇说:和尚一样是入泥入水。)
师父弘扬佛法,传播教义,总共四十多年。领悟佛法真谛的人多得数不过来。大中七年正月九日,他洗漱完毕,铺好坐具,安详地圆寂了。享年八十三岁,僧腊六十四年。他的舍利塔建在本山。朝廷赐谥号为“大圆禅师”,他的塔名叫“清净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