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文和尚初住饶州荐福禅寺语录
师父在宝祐二年六月接受了寺院住持的邀请。
红莲正对门前,绿杨环绕路边。新荐福寺的大门已经敞开了。从这里若能入得门径,便可天下任我行。
住持开示:今天山僧我打开地狱之门,请全世界的人都来造作地狱的恶业,承受地狱的果报。只要有一个人能成佛作祖,我就发誓绝不成佛。
江湖上的请求文书。狠毒的相识。恶毒的咒骂。就算浑身是嘴。也辩解不清。呈上文书说:首座大人请帮忙遮掩一下。
升座。拈起香说:这一炷香,恭恭敬敬为祝愿当今皇上圣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拈起香说道:这香抓不住、闻不着、提不起、也丢不掉。冷眼看去实在好笑,这一笑就是三十年。现在把它在炉中点燃,虔诚供奉给先前住持庆元府阿育王山广利禅寺的笑翁大和尚,报答法乳恩情。随后升座(问答内容未记录),开口说道:天高地厚,日升月落。全盘托出与半遮半掩,其间差距犹如天地之别。我道璨这辈子只会穿衣吃饭,听人说"佛法"二字,就像风吹过树梢,水浇在顽石上。今日厚着脸皮当了长老,本想和大家好好论道,不料顶着五六月酷暑,赶了两千里长途,竟把要说的话全弄丢了。虽然如此,好在还有这拄杖在。提起拄杖说:拄杖子你来说说看?将拄杖顿地一下:清平世界可别胡说。
又举出前辈公案:三圣禅师说"我见人就出手,出手却不为人",兴化禅师说"我见人不出手,出手便是为人"。师父颂道:兄弟间本不多争财产,同驾官船各自撑篙。撑来撑去回头一看,依旧没离开蓼花汀畔。
当晚小参(问答内容未记录)。划着没有船底的船,扬起风帆在海上自在航行。用看似古怪的方式,拿着无文印鉴去勘验各方修行人。从两千里外远道而来住山,只为专心弘扬禅法。举起拂尘说:看啊。印章的纹样已经显现。轻轻一划,锦绣的缝隙就此展开。无论是佛是祖、圣人凡夫,都在这里被同一枚印章印证。直教整个天地都飒飒生风。这时人群中若有人站出来说:长老您别大惊小怪,我在威音王佛时代就已证得三昧,又当如何?便用拂尘敲击禅座,下座离去。
上堂开示说:云门宗放过了洞山三顿棒喝,黄蘗禅师打了临济三顿棒。这就像减少炉灶却增加士兵,既浪费盐又耗费酱。说是一不成单,说是二不成双。多少芦花与红蓼相映成趣,世人却只盯着钓丝上的浮标。
日常修行没什么特别的,关键要看当下谁能领悟。就像那东倒西歪的老屋破檐,四处散落的砖头瓦片——如果用这种状态来度化众生,那真是天差地别。禅师拍了下法座便起身离开。
上堂开示。诸佛的法门、祖师的要诀,就像昨夜屋檐下的雨,把道理说得滴水不漏。你们各位如果在这里领会了、在这里踏实修行——(禅师用手摇晃着说)——恐怕还差得远呢!差得远呢!
上堂时,有僧人问古代高僧:“达摩祖师从西方来中国的本意是什么?”高僧回答:“山前的麦子熟了没有?”师父对此作了一首颂诗:
从小离家住在天边, 以为故乡远在三千里外。 向人打听归家的路, 回头才发现——路原来就在眼前。
开炉谢耆旧踏田上堂。赵州禅师曾讨论宾主关系,那些对自家修行境界了然于心的人,一开口就能切中要害,一举一动都合乎自然。若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人,难免会被旁人扰乱修行界限。荐福寺门下都是修行根基稳固之人,他们拈起香盒放下火钳,每个动作都显露着本真。为何能如此?因为各人修行的凭证都清清楚楚。
佛涅槃日的开示。一切现象都在无常变化,生起又消亡。当生灭的循环止息,寂静才是真正的安乐。释迦牟尼佛在这里入灭,至今已两千多年,始终没有人能让他重现世间。我虽能力有限,今日不妨为各位试着让他活过来。(合掌说)他的容颜如此庄严殊胜,智慧光芒普照十方世界。
心就是佛,就像层层叠叠的山峦。心不是佛,就像道道相连的水流。不是心也不是佛,就像片片飘浮的白云。荐福寺这样告诉大家:站在灞陵桥上眺望西川。
禅师上堂开示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这平常的时节变化就在眼前。本来就没有什么两样。”他提起拄杖说:“这根拄杖看见你们不能顺应时节保重身体,就轰隆一声雷响,刮起一阵风雨,把天地变成了清凉世界。如果此时能感到神清气爽,忘记了冷热分别,就算把这拄杖折断也不会放过你们。”
上堂开示。大觉禅师得了一勺,末山禅师得了半勺。美玉本来没有瑕疵,都是人们自己胡乱雕琢。那个有年纪没德行的老睦州,无缘无故把云门禅师的脚给压折了。
赵州和尚说:老僧我早晚两顿粥饭,都是在混杂使用身心。禅师颂道:玉门关外征战归来已久,却还在人前摇动战鼓。只道是马儿行走在荒草地,不知自身已陷入重重包围。
禅师上堂开示说:世间看似纷扰喧嚣,本心却始终安然寂静。虽然纹丝不动,却如同应对千军万马。清醒时就是彻底的清醒,分明时就是完全的分明。各位修行人,捕捉大象要全力以赴,捕捉兔子也要全力以赴。
结夏小参。初夏渐渐热起来,仲夏变得特别热。从古到今,天气变化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要是有慧根的僧人,刚出生就知道时节因缘。去时跟着芳草,回时追着落花,具备见闻觉知的能力,也享受见闻觉知的作用。没有生死需要守护,也没有戒律需要约束。虽然这么说,要体会初夏渐热容易,要体会仲夏极热就难;要体会仲夏极热容易,要体会初夏渐热更难。难啊难,这九十天你自己好好看。
又举五祖结夏时上堂说:“结夏没什么供养大众,就设一桌好宴招待各位。”于是抬手示众:“啰啰招,啰啰摇,啰啰送。别怪我招待不周,还望各位珍重。”
师父点评道:老东山这席宴啊,龙肝凤髓样样俱全,可惜美食不对饱汉的胃口。
禅师上堂开示说:不用画符咒,不用采草药。真正能起死回生、消除灾厄的——拿起手杖示意——幸好有这根本的东西在。将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顿时满院飘荡着夏日的和风,人们仿佛置身在莲花盛开的清净世界。
上堂开示。秋夜渐深,白昼渐短,寒露清冷,月光皎洁。报时的钟声,该短的自然短,该长的自然长;草间的虫鸣,该大的自然大,该小的自然小。山僧我听见这些声音,翻来覆去直到天亮也睡不着。为什么呢?只因祖师那片禅心,被世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啊。
禅师上堂开示。有僧人问古代高僧:“达摩祖师从西方来中国的本意是什么?”高僧回答:“拆掉东边的篱笆,去补西边的墙壁。”禅师提起话头说:拆东篱,补西壁,八角蒺藜迎面掷。眼睛眨动须承当,眼前依旧是铁壁连铁壁。
冬至晚上聚会时说道:丁一卓二说了一句,滴水结冰;抛开三放下两显露机锋,山崖崩塌岩石开裂。所有地方无法理解领会,所有地方无法揣测议论。所以寂子只知道上前拱手行礼,香严只知道拱手行礼上前。要领会天地运行变化,冬至时节还未到来。拿起拄杖说:这拄杖从来像死獾子般呆滞,今夜忍不住欢跃而出,把天地万物一口吞尽了。若从这里领会,果实确实从无影树上结出。如果还没明白,豆子就在寒冬里爆裂出来。
又举玉泉和尚开示说:天地运转推移,布裤鲜红耀眼。不是不洗,只是没有替换的。师父点评道:荐福当时若在场,就该对他说少卖弄了。
冬至时节上堂开示。冬至这天记录云象。云是什么颜色?眼中并无分别。青黄赤白皆是虚妄。
走上法座,拿起拄杖说:有具体的形状,却没有头尾;不能靠近它,也难以躲开它。各位修行人看不真切,硬是把它叫做南山鳖鼻蛇。
上堂开示。上等根器的人听闻真理就努力实践,何必这么着急。中等根器的人听闻真理半信半疑,倒还像点样子。下等根器的人听闻真理放声大笑,反而透着禅僧的气象。这三种人同时现前,你们说哪个才配接受人间天上的供养?
上堂开示。学佛修行并不难,关键在于认清自己的本来面目。如今的出家人只顾着这里过冬那边度夏,稍微追问几句,多半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却不知道自己的鼻孔本来朝下长着。若是不信,伸手摸一摸便知。
江面上的月光照耀,松林间的清风吹拂,在这漫漫长夜、清净时分,该做些什么呢?禅师环视众人说道:若是荐福门下能有这般本分的僧人,就叫来给我洗脚。为什么呢?即便是那宣称无所作为、无事挂心的人,依然像是被黄金锁链捆住一样不得自在。
上堂开示。夜深人静更漏尽,山间禅房风露深。岭上不见云影动,明月沉落水波心。这般景象山僧见了,只能咬紧牙关默默体会。为何如此?只因三十年前,我也曾这般彻见本心。
上堂开示。长期禅修一百二十天,已经过去七十五天了。各位对于过去的事情都已经彻底放下,都已经处理妥当,都已经清净无碍。那么未来的事情又该怎么应对呢?说完将拂尘放下,说道:应当像这样安住。
上堂时,禅师举了一则公案:有僧人问石霜禅师:“达摩祖师从西天来中国的本意是什么?”石霜用牙齿相叩的动作示意。后来石霜圆寂了,这僧人又去问九峰禅师:“先师当年叩齿是什么意思?”九峰答:“宁可割掉舌头,也不能触犯皇家的忌讳。”僧人又去问云盖禅师,云盖说:“我和先师难道有什么仇怨吗?”
禅师拈起拂尘开示:“诸位可明白这两位老禅师的用心?儿子替父亲遮掩过错,正直的道理反而就在其中了。”
天寒地冻流着鼻涕,大家围着火炉打坐修行。这时候还谈论什么天高地阔的大道理,最可笑的就是老杨岐禅师——他捡起一根死柴火,还没开口就已经落进了言语的陷阱。
上堂开示。真理就在眼前,完全没有丝毫缝隙。向左向右都能百发百中。禅师用手指着经幡说:是风在动,还是幡在动?
上堂开示说:临济宗的四料拣法门,洞山禅师的四宾主宗旨,就像甜瓜从蒂到心都是甜的,苦瓠从根到果都是苦的。我把这些道理掏心掏肺地向大家说明,却像杏花枝上的雨滴般转瞬即逝,难以真正传达。
因雪上堂。古人说:若能真正透彻地悟一回,哪怕在一根草上也能看见琼楼玉殿。我从前一直怀疑这句话,今日亲眼得见,方知确实如此。
登上法堂,远眺芝山与五老峰。云散天清,日月朗照;眼界开阔,方觉天地狭小。达摩祖师的脊梁骨被平常人随意踏断,释迦牟尼的心肝五脏霎时洞明。由此想到纷扰的尘世、苍茫的宇宙——人人手握夜光宝珠,又有几个真正识得天明?
元宵节上堂开示。燃灯如来昨夜在善法堂上,与风伯雨师三次宣说佛法真谛,讲的是灯明佛的殊胜境界。释迦牟尼佛甚至无需离开座位,就证得了无生无灭的智慧境界,当场获得了佛陀的授记认可。而各位在禅床上闭目打坐,可曾真正领会到这样的境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