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识规矩通说

《八识规矩颂》的由来是这样的：当初玄奘法师编纂完成《成唯识论》后，窥基法师觉得这部十卷的大论内容太广、义理太深，就请玄奘法师提炼出核心要义。于是把八识分成四章，每章写了十二句偈颂，将五十一种心所法按各识的功能差别巧妙安排，多少有序、条理清晰，所以称为"规矩"。虽然原论有十卷，但所有精义都浓缩在这四十八句偈颂里了，可谓简明扼要，是打开整个佛法宝藏的钥匙。不仅讲经的人不懂这个难以通达教理，就连参禅的人若不明白这个，也不清楚自己心念生灭的来龙去脉——这实在是佛法的精髓啊！

不过窥基法师原来的注解是用论释的方式写的，学人不容易明白，往往只停留在表面名相，不能领会万法唯心的宗旨。我在双径山寂照寺居住时，正好澹居铠公来请教性相二宗的要旨，我就不自量力，先依《大乘起信论》融会《百法明门论》，再根据唯识义理用中文的表达方式融入偈颂中，让学人一看就懂。这样参禅的人不必广读经论，也可以通过这个来印证心地，检验悟境的深浅，甚至在日常见闻觉知中也能觉察生灭心念的运作。

虽然现在已有不少讲解这部偈颂的注本都把握了宗旨，但为了适应不同根机，或许这个版本也能作为辅助。因为逐句解释反而容易模糊大意，所以先在前头说明整体框架，掌握了纲领之后，偈颂本身不需要过多解释自然就能领会了。

所谓大纲，就是那圆满光明的真心本体。它本来清净无一物，既没有身心，也没有世界景象，更谈不上根尘对立、妄想分别的幻影。我们之所以会感到有心境分别，全是因为无明迷惑，把一体真心转成了识，这个识又变现出能见的“见分”和所见的“相分”——于是见分成了心，相分成了境。所以，凡是对着外尘分别美丑、产生爱憎取舍的，都是虚妄的识作用。

如果明白心境都是识所变现，分别心自然息灭；分别心息灭，真心就恢复圆满光明，永远超越一切幻相。现在因为大家还没悟到一心本体，所以要先明白“唯识”的道理，看清心境都是生灭的妄念。这样妄心自然消融，就能契入真心了。因此学唯识先要掌握这个大纲，才能安心修观。

这个颂文单从八识心王来讲：当心识缘外境时，境有美丑差别，心所就跟着执着，产生爱憎取舍，造作善恶行为。善恶为因，就感召苦乐果报——业力牵引着众生受苦受乐。生死轮回的根本，不过如此。这里列出八识各自具备的心所有多有少，造业力量也有强有弱，分别得很清楚，让学习者能追究心的来龙去脉，了解念头生起消亡的轨迹，容易调伏对治，不至于盲修瞎练。这不是光记名相就够的。

众生日常的见闻觉知，总离不开心境。那个能缘的心有三种“量”——“量”就是度量，不是真智慧。妄识对着外境就会起度量，所以心有三量：现量、比量、非量。第一念直接显现，不加分别，不用概念，没有思虑，像镜子照物一样，这叫现量。如果同时意识随即分别，就是比量；比度错了就是非量。这三量是能缘的心。所缘的境也有三种：性境、带质境、独影境。

现量所缘的是性境——“性”就是真实，指根尘都是真如妙性所现，本来没有美丑。因为心不加分别，境也就没有美丑，这就是性境。带质境是比量所缘，如果比度错了就成非量。带质境有真、似两种。比如六识缘五尘，比度长短方圆美丑等相，属于第二念意识分别，就是比量。这些长短相是带着外境本质而生，叫“似带质”，因为是假相。意识缘五尘过去留下的影子，也叫“有质独影”，是意识所变，所以说“以心缘色似带质，中间相分一头生”——单从能缘的见分生起。如果缘空花兔角等不存在的东西，叫“无质独影”。散心所缘的境界，还有梦中、病中狂乱所见，都是非量。定中观想的鱼米肉山等，反是现量。明了意识虽通三量，但现量多，比量非量少。

至于七识缘八识见分执为“我”，中间相分是两头生——因为能缘所缘同是见分所变，所以叫“真带质境”。这就是心境的辨别。

因为心境对立，境有顺逆美丑，能缘的心就跟着起憎爱取舍等见解，于是起惑造业，染成善恶二性，感召将来苦乐二报。所以心王有苦受、乐受；如果不起善恶，属无记性，就是平平的感受。因此受也有三种。三界众生之所以上下沉浮、轮回苦乐不停，全是因为唯识内部的习气熏染变现，发起心境。于是三量、三境、三性、三受，让人不能出离生死，这都是心意识的过患。所以论上说：“众生依心意意识转。”

唯识宗之所以建立，是因为凡夫日常不知苦乐是谁造谁受，外道妄立神我，二乘又向心外求法，所以佛说万法唯识。让人知道唯识，就明白一切不出自心。因为心不能见心，无相可得，所以参禅用功，要人离开心意识、离开妄想境界去参求，正是要人直下悟到自心本来没有这些事。

现在八识颂称为规矩，只是发明心境的道理。所作善恶都是心所助成，因为各识具备的心所多少不同，所以力量有强有弱。这就是唯识的大纲。心所法在百法中已有说明，这里先列明心境，后文就不必繁琐解释，免得妨碍观心。参禅的人如果明白妄心妄境都是唯识所现，用功时就把内外根境一齐放下，不追逐缘影，能所两忘，绝无对立，单单提起一念，摄归自心——那么一切境量分别就都是多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