鐔津明教大師行業記(石刻本在杭靈隱山)
尚书屯田员外郎陈舜俞撰
宋熈宁五年六月初四日。有大沙门明教大师。示化于杭州之灵隐寺。世寿六十有六。僧腊五十有三。是月八日。以其法茶毘。敛其骨得六根之不坏者三。顶骨出舍利。红白晶洁。状若大菽者三及常所持木数珠亦不坏。于是邦人僧士。更相传告。骇叹顶礼。越月四日。合诸不坏者。葬于故居永安院之左。其存也。甞与其交居士陈舜。俞极谈死生之际而已。属其后事。兹用不能无述也。师讳契嵩。字仲灵。自号潜子。藤州镡津人。姓李。母钟氏。七岁而出家。十三得度落发。明年受具戒。十九而游方。下江湘陟衡庐。首常戴观音之像。而诵其号日十万声。于是世间经书章句不学而能。得法于筠州洞山之聪公。庆历间入吴中。至钱塘。乐其湖山。始税驾焉。当是时天下之士学为古文。慕韩退之排佛而尊孔子。东南有章表民。黄聱隅。李泰伯。尤为雄杰。学者宗之。仲灵独居。作原教孝论十余篇。明儒释之道一贯。以抗其说。诸君读之。既爱其文。又畏其理之胜而莫之能夺也。因与之游。遇士大夫之恶佛者。仲灵无不恳恳为言之。由是排者浸止。而后有好之甚者。仲灵唱之也。所居一室。萧然无长物。与人清谈。靡靡至于终日。客非修洁行谊之士。不可造也。时二卿郎公引年谢归。最为物外之友。尝欲同游径山有行色矣公亦风邑豪预焉。冀其见仲灵而有以尊养之。仲灵知之不肯行。使人谢公曰。从吾所好何必求富而执鞭哉。凡其洁清类如此。皇祐间去居越之南衡山。未几罢归。复着禅宗定祖图传法正宗记。仲灵之作是书也。慨然悯禅门之陵迟。因大考经典。以佛后摩诃迦叶独得大法眼藏为初祖。推而下之。至于达磨。为二十八祖。皆密相付嘱。不立文字谓之教外别传者。居无何观察李公谨得其书。且钦其高名。奏赐紫方袍。仲灵复念。幸生天子大臣护道达法之年。乃抱其书以游京师。府尹龙图王仲义果。奏上之。仁宗览之。诏付传法院编次。以示褒宠。仍赐明教之号。仲灵再表辞。不许。朝中自韩丞相而下。莫不延见而尊重之。留居悯贤寺不受请还东南。已而浮图之讲解者。恶其有别传之语而耻其所宗不在。所谓二十八人者。乃相与造说以非之。仲灵闻之攘袂切齿。又益著书。博引圣贤经论古人集录为证几至数万言。士有贤而好佛者。往往诣而诉其冤久之。虽平生厚于仲灵者。犹恨其不能与众人相忘于是非之间。及其亡也。三寸之舌所以论议是是非非者。卒与数物不坏以明之。呜呼使其与夺之不公辩说之不契乎。道则何以臻此哉。虽然仲灵之所以自得而乐诸己者。盖不预于此。岂可为浅见寡闻者道耶。仲灵在东南最后密学。蔡君谟之帅杭也。延置佛日山礼甚厚居数年。然言高而行卓。不少假学者。人莫之能从也。有弟子曰慈愈洞清洞光。所著书自定祖图而下。谓之嘉祐集。又有治平集凡百余卷。总六十有余万言。其甥沙门法灯克奉藏之以信后世云。熈宁八年十二月五日记。
宋朝熙宁五年六月初四。有位大和尚,明教大师,在杭州灵隐寺圆寂。他活了六十六岁,出家五十三年。这个月初八,按照佛教仪式火化。收敛遗骨时,发现有三样东西烧不坏。头骨里还烧出了舍利子,红白晶莹,像大颗豆子一样,有三颗。他平时常拿的一串木念珠也没烧坏。于是,当地百姓和僧人们互相传告,又惊讶又赞叹,纷纷来礼拜。过了一个月,到七月初四,大家把这些烧不坏的东西,一起安葬在他生前住过的永安院左边。大师在世时,曾和与他交好的居士陈舜俞,深入谈论过生死问题,并且托付了后事。因此,我不能不把这些记录下来。大师法名契嵩,字仲灵,自己取号叫潜子。他是藤州镡津人,俗家姓李,母亲姓钟。七岁就出家了,十三岁正式剃度,第二年受了具足戒。十九岁开始云游四方,下长江,过湘水,登衡山、庐山。他头上常常戴着观音菩萨的像,每天念观音名号十万遍。这样一来,世间的经书文章,他不用学就会了。他在筠州洞山,从晓聪禅师那里得到了佛法传承。庆历年间,他来到吴地,到了钱塘,喜欢这里的湖光山色,就停下脚步,住了下来。那时候,天下的读书人都学着写古文,崇拜韩愈排斥佛教、尊崇孔子的主张。东南一带,章表民、黄聱隅、李泰伯几个人,尤其突出,是学者们的领袖。仲灵和尚独自隐居,写了《原教》、《孝论》等十多篇文章,阐明儒家和佛家的道理根本是一致的,用来反驳他们的说法。那几位先生读了他的文章,既喜爱他的文采,又佩服他道理讲得高明,没法驳倒他。于是,就和他交往起来。遇到有士大夫诋毁佛教的,仲灵总是诚恳地为他们讲解。这样一来,排斥佛教的风气渐渐平息了,后来甚至有了非常喜好佛法的人,这都是仲灵倡导的功劳。他住在一间屋子里,冷冷清清,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和人清谈起来,娓娓动听,能谈一整天。来访的客人,如果不是品行高洁、有德行的士人,是不能去他那里拜访的。当时有两位卿官,郎公,告老还乡,成了他最超脱世俗的朋友。郎公曾想和他一同去游径山,连行装都准备好了,郎公还暗示本地的豪绅也参加,希望他们见到仲灵,能尊敬供养他。仲灵知道了,不肯去,派人婉拒郎公说:“人应该追随自己真正的喜好,何必为了求取富贵而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呢?”他就是这样清高自守。皇祐年间,他离开杭州,去越州的南衡山居住。没过多久又回来了。接着撰写了《禅宗定祖图》、《传法正宗记》。仲灵写这些书,是因为感慨禅宗门庭衰微,于是广泛考证佛教经典,认定佛祖释迦牟尼之后,由大迦叶独自继承“大法眼藏”为禅宗初祖,依次往下推算,到菩提达摩,是第二十八祖。他们都是心心相印,秘密传授,不依靠文字,这就是所谓的“教外别传”。过了不久,观察使李公谨得到了他的书,并且钦佩他的高尚名声,就上奏朝廷,请赐给他紫色袈裟。仲灵又想到,自己有幸生在皇帝和大臣们护持佛法、弘扬正法的年代,于是抱着他的书去了京城开封。府尹、龙图阁直学士王仲义,果然将他的书上奏给皇帝。宋仁宗看了之后,下诏交给传法院编录,以示褒奖和恩宠,并且赐予“明教”的称号。仲灵两次上表推辞,皇帝没有批准。朝中从丞相韩琦以下,没有不邀请接见他并表示尊重的。他留在悯贤寺,但谢绝了长期居住的邀请,返回了东南。后来,有些讲经的僧人,讨厌他“教外别传”的说法,又羞愧于他确立的祖师传承里没有自己这一派所谓的“二十八祖”,就一起制造言论来非难他。仲灵听了,捋起袖子,非常气愤,又更加努力地著书,广泛引用圣贤的经典论述和古人的文集语录作为证据,写了将近几万字。士人中那些贤明又喜好佛法的,常常去他那里,为他的冤屈抱不平。时间久了,即使是平日和仲灵交情很深的人,也遗憾他不能和众人一样,把是非争论抛在一边。等到他去世的时候,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所争论的那些是是非非,最终和他身体上几样烧不坏的东西一起,证明了他的境界。唉!如果他的评判不公正,辩论不符合大道,又怎么能达到这种境地呢?不过,仲灵自己内心真正有所得、感到快乐的东西,大概并不在这些外在的是非证明上。这哪里是那些见识浅薄、孤陋寡闻的人所能理解的呢?仲灵在东南生活的最后一段时间,密学蔡君谟到杭州任长官,将他请到佛日山,礼遇非常优厚。他在那里住了几年。但是他言论高妙,行为卓越,从不姑息迁就那些学佛的人,所以人们很难完全追随他。他有弟子叫慈愈、洞清、洞光。他的著作,从《定祖图》以下,合称为《嘉祐集》。还有《治平集》,总共一百多卷,六十多万字。他的外甥,僧人法灯,恭敬地收藏了他的著作,以便流传给后世。熙宁八年十二月五日记录。
镡津文集卷第一
藤州镡津东山沙门契嵩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