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严大意
皇明 古庭善坚 撰
华严之说。其义也大。其文也长。非尽得其玅者。难以笔舌。毗卢老人。一真三昧。于当人分上最真最切。开口也说着。不开口也说着。开口不开口总说着。一切佛法。一切玄玅。一切机用。一切拈提。一切棒喝。一切语言。一切文字。一切三昧。用则总用。不用则总不用。用与不用。总不相碍。世尊升座。文殊白槌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文殊便是开口用处。世尊便下座是不开口用处。到这里世尊说个什么。若道有说。文殊早自错了。若道无说。世尊升座。又自错了。若论华藏大意。说与未说。错与未错。开口不开口。举目之间。一点瞒人不得。如赵州问投子。大死的人却活时如何。子云。不许夜行。投明早到。似此一问一答。如常人说话。又不曾作机会。又不曾作禅道佛法会。尔之江南。我之湖北。尔之天上。我之人间。四方八面。无不相应。若不到与么田地。纵将一大藏教一口吐出。堆山塞海。总无用处。世尊未升座。文殊未白槌。赵州投子未相见。已将全机交付了。尽华严法界香水海一切诸佛诸善知识。却无措手脚处。经云。如来深境界。其量等虗空。一切众生入。而实无所入。既无所入。安有所说。此外不可为儞别加方便。古人云。参须实参。悟须实悟。如懒融未见四祖。马祖未见南岳。他何曾似。今学者东卜西卜。个个死心榻地。学者只知开口处。将谓容易安身着脚。不知未开口时。纵是佛祖也难近傍。僧问云门。如何是一代时教。门云。对一说一。且道与世尊升座。文殊白槌。差别多少。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做领布衫重七觔。这等说话。前后远近。宛尔一般。古人行到说到。一一皆在大不思议海。昔香严和尚。在沩山。问一答十。问十答百。沩山向真参实悟处。痛与一札。严不知所以。于是入南阳卓庵。击竹有省。后出世曰。老僧四十年方打成一片。赵州和尚二十余年。除粥饭屎尿。是杂用心处。高峰三十年不出死关。先师四十年惟一念。长庆棱公。坐破蒲团七个。山僧做工夫十三年。身不放倒。今年七十余。犹念死生。未敢离于正念。古人念念在定。于生死不乱。今人念念在乱。于生死不定。学者还知正念么。如前所说。乃如来深境界是也。山僧昔年到先师处。征问到无结角下手处。不免尽力掀倒。先师说个是字。如今勘来多少错。任缘随分。且待命根子断。山僧每于华严留心。据我所见。善财参五十三善知识。未尝动步。五十三善知识教授善财。未尝开口。我毗卢舍那如来杂华藏海。一字一句。一切字一切句。一一具足四天下微尘数不可说。转转不可说。一一三昧。一一语言。一一香水海。一一轮围山。一一毗卢华藏。一一弥勒楼阁。一一诸佛菩萨。一一大善知识。一一观彼所说诸佛华藏。一一语言三昧。一一辨才三昧。一一神通无碍。一一佛神力庄严佛刹微尘数诸佛世界。一一诸佛世尊所演佛刹微尘数三昧门。不可思议。微细微细。极微细处。则知诸佛菩萨。及五十三知识所说佛刹微尘数。诸佛藏海一一三昧。于我自受用一真三昧。遮那如来。无增无减。无彼无此。华严藏海诸佛菩萨。诸善知识。各各尽彼神通三昧。向我遮那诸佛佛刹微尘数。三昧大不思议海。转不可说三昧。一一庄严。一一文字。一一摩尼宝光明。一一佛刹微尘数宝床宝座。宝帐宝纲。宝树宝云。宝莲华。宝璎珞。一一佛刹微尘数狮子幢云。摩尼幢云。灯云𦦨云。华𦦨云。香𦦨云。一一佛刹微尘数摩尼宝光聚。一一佛刹微尘数诸佛变化庄严身。一一佛刹微尘数国城善知识。与夫目前山河大地万象森罗。种种差别声音。差别幻化。差别相好。乃至诸大地狱。八寒八热。万死万生。及彼忉利诸天天乐。一一佛刹微尘数不可说。不可说。转不可说。转转不可说。总是个华严藏海。一真三昧。与么则佛刹微尘数华严藏海。诸佛诸菩萨。诸善知识。诸天人非人等。而又一一佛刹微尘数不可说。不可说。转不可说。转转不可说。一一四生六道。蠢动含灵。有情无情。一一皆总在我佛刹微尘数极微尘数。华严藏海。一一混融无碍。山僧如是说。汝等如是闻。诸佛如是住。一切众生如是见。众生如是见。诸佛如是住。汝等如是闻。山僧如是说。而又各各一一闻见住说。一一尘沙艸叶。则有佛刹微尘数诸佛世界。一一尘。一一沙。一一艸。一一叶。佛刹微尘数诸佛世界。一一经历诸佛世界三昧。一一诸佛三昧佛刹微尘数世界。了不可得。而我了知一一诸佛世界。种种差别。一切幻化。一一皆不可得。皆不可了。而我知其不可了。不可见。不可得。我常一念恒处于寂灭定。求寂灭法。实无所有。如是则寂灭念中。一切诸佛。一切佛刹微尘诸三昧海。种种庄严。种种世界。种种差别。种种供养。诸佛幻化。我亦无念。以兹无念诸佛幻化。念念具足。念念不违。谓之华严法界大意。幻有之说。而幻有如是三昧。况八十一轴之文。及十法界品之说。不可思。不可议书而尽为一轴。卷之放之而更収之。与么则八十一轴百城烟水。总是外事。诸佛菩萨。诸善知识。皆为客尘。不妨逆行顺行。横说竖说。尘说刹说。所以经中道。由亲近善知识。能勇猛勤修一切智道。由亲近善知识。能速疾出生诸大愿海。由亲近善知识。能于一微尘中说法□徧法界。由亲近善知识。于念念行。究竟安住一切智地。由亲近善知识。而能往十方国土。见善知识心不散乱。见善知识破障山。见善知识入大悲海。救护众生。见善知识得智慧光。普照法界。见善知识普能覩见十方佛海。见善知识得见诸佛转于法轮。与么则佛刹微尘数善知识。正好逐位参求。佛刹微尘数诸佛三昧。不妨从头请问。善知识者。有如是不可思议。不可说。无量无边清净三昧。欲亲近善知识者。必具大因缘。具无上智。发无上心。经百千劫。久远不退。始得如是相应。首座只如文殊大士。伸一臂过佛刹微尘数诸佛世界。摩善财顶。山僧不动本座。过佛刹微尘数诸佛世界。将华藏海遮那如来。不可思议三昧。向一毫头滔滔说出。且道与文殊是同是别。非同非别。总同总别。师掷去笔云。纸尽矣。卷之。
《华严经》讲的法,意义非常广大,文字也非常多。如果不是完全领悟其中奥妙的人,很难用笔墨和言语说清楚。毗卢遮那佛所证悟的“一真三昧”,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是最真实、最切身的。开口说话时,它在说;不开口时,它也在说。无论开口还是不开口,它总在说。一切佛法,一切玄妙道理,一切随机应变的机锋,一切禅师提点学人的话头,一切棒打喝斥,一切语言,一切文字,一切禅定境界,要用的时候就全部能用,不用的时候就全部不用。用和不用,都互不妨碍。有一次,世尊升座准备说法,文殊菩萨敲了一下槌子说:“仔细看法王的法,法王的法就是这样。”世尊便下座了。文殊敲槌说话,这是“开口用”的例子;世尊直接下座,这是“不开口用”的例子。到了这个地步,世尊到底说了什么呢?如果说他“有说”,那文殊菩萨早就错了;如果说他“无说”,那世尊升座又自己错了。如果讨论《华严经》的根本大意,那么“说与没说”、“错与没错”、“开口与不开口”,就在你抬眼一看的瞬间,一点都骗不了人。就像赵州禅师问投子和尚:“大死一回又活过来的人,是怎样的?”投子和尚说:“不许夜里走路,但要天亮前赶到。”像这样的一问一答,就像普通人说话一样,既没有刻意制造玄机,也没有故作禅道佛法的样子。你说江南,我说湖北;你说天上,我说人间。四面八方,没有不相应的。如果达不到这样的境界,就算你把整部大藏经一口气全吐出来,堆成山塞满海,也完全没有用处。其实,在世尊还没升座、文殊还没敲槌、赵州和投子还没见面之前,全部的机用就已经交付了。就算把整个华严法界香水海里的一切诸佛、一切善知识都搬出来,也毫无着手落脚之处。经上说:“如来的深奥境界,其广大如同虚空。一切众生都能进入,但实际上并没有进入。”既然没有“进入”,哪里又有什么“所说”呢?除此之外,没法再给你另外找什么方便法门了。古人说:“参究要真实地参究,悟道要真实地悟道。”就像懒融禅师未见四祖之前,马祖道一禅师未见南岳怀让之前,他们何尝像现在的学人这样,东打听西打听,个个好像死心塌地似的。学人只知道在“开口”的地方下功夫,以为那里容易安身立命,却不知道在“未开口”的时候,就算是佛祖也难以靠近。有僧人问云门文偃禅师:“什么是一代时教(佛陀一代的教法)?”云门说:“对一说一。”你且说说,这和“世尊升座,文殊白槌”的差别有多少?又有僧人问赵州禅师:“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赵州说:“我在青州做了一件布衫,重七斤。”这类说话,前后远近,看起来都差不多。古人做到了,也说到了,每一个言行都处在不可思议的广大境界中。从前香严智闲禅师在沩山灵祐禅师那里,问一答十,问十答百,学问很好。沩山却在他真参实悟的关键处,狠狠地扎了他一下。香严不明白为什么,于是到南阳住茅棚,因击打竹子而有所省悟。后来他出世弘法时说:“老僧花了四十年功夫,才打成一片。” 赵州和尚花了二十多年,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其余时间都在杂用心思。高峰原妙禅师三十年不出“死关”。我的先师四十年只有一念。长庆慧棱禅师坐破了七个蒲团。我山僧做功夫十三年,身体不曾放倒。今年七十多岁了,仍然挂念生死大事,不敢离开正念。古人念念都在定中,面对生死心不乱。今人念念都在散乱中,面对生死心不定。学人还知道什么是正念吗?就像前面所说的,那就是“如来的深境界”。我山僧以前到先师那里参问,追问到没有棱角、无从下手的地方,不得不尽力推翻。先师说了一个“是”字。如今看来,这里面有多少错处?只好随缘随分,暂且等到命根子断掉(指彻底破除我执)再说。我山僧常常留心《华严经》。据我所见,善财童子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其实未曾动过一步;五十三位善知识教授善财童子,其实未曾开过口。我毗卢遮那如来的杂华庄严藏海,一字一句,一切字一切句,每一个都具足像四天下微尘数那样多得说不清的义理,而且辗转增上,更加说不清。每一个禅定境界,每一种语言,每一片香水海,每一重轮围山,每一处毗卢华藏,每一座弥勒楼阁,每一位诸佛菩萨,每一位大善知识,每一个观察他们所说的诸佛华藏,每一种语言三昧,每一种辩才三昧,每一种神通无碍,每一种以佛神力庄严的佛刹微尘数诸佛世界,每一种诸佛世尊所演说的佛刹微尘数三昧法门,都不可思议,极其微细。在最极微细的地方,就会知道诸佛菩萨以及五十三位善知识所说的、如同佛刹微尘数那么多的诸佛藏海、每一种三昧,对于我自受用的“一真三昧”、对于毗卢遮那如来来说,没有增加,没有减少,没有彼此之分。华严藏海的诸佛菩萨、诸善知识,各自都穷尽了他们的神通三昧,指向我毗卢遮那诸佛的佛刹微尘数三昧、不可思议的大海,转动不可说的三昧,每一种庄严,每一种文字,每一种摩尼宝的光明,每一种佛刹微尘数的宝床、宝座、宝帐、宝网、宝树、宝云、宝莲花、宝璎珞,每一种佛刹微尘数的狮子幢云、摩尼幢云、灯云焰云、华焰云、香焰云,每一种佛刹微尘数的摩尼宝光聚,每一种佛刹微尘数的诸佛变化庄严身,每一种佛刹微尘数的国城善知识,以及我们眼前的山河大地、森罗万象,种种差别的声音,差别的幻化,差别的相貌,乃至种种大地狱、八寒八热地狱、万死万生的轮回,还有忉利天等诸天的天乐……这一切,每一种都是佛刹微尘数不可说、不可说、转不可说、转转不可说那么多。所有这些,总归就是华严藏海的“一真三昧”。既然如此,那么佛刹微尘数的华严藏海、诸佛、诸菩萨、诸善知识、诸天、人、非人等,而且每一个又是佛刹微尘数不可说、不可说、转不可说、转转不可说那么多。一切四生六道、蠢动含灵、有情无情,每一个都总在我佛刹微尘数、极微尘数的华严藏海之中,一一混融,没有障碍。我山僧这样说了,你们就这样听了。诸佛这样安住,一切众生就这样看见。众生这样看见,诸佛就这样安住。你们这样听了,我山僧就这样说了。而且,每一个听闻、看见、安住、言说的人,每一粒微尘、每一粒沙、每一根草、每一片叶,都有佛刹微尘数的诸佛世界。每一粒尘,每一粒沙,每一根草,每一片叶中的佛刹微尘数诸佛世界,每一个所经历的诸佛世界三昧,每一个诸佛三昧中的佛刹微尘数世界,都了不可得。然而我了知每一个诸佛世界,种种差别,一切幻化,每一个都不可得,都不可了知。而我却知道它不可了知,不可看见,不可得到。我常常保持一念,恒常处于寂灭定中,寻求寂灭之法,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这样,在寂灭的念头中,一切诸佛,一切佛刹微尘数的诸三昧海,种种庄严,种种世界,种种差别,种种供养,诸佛的幻化,我也无念。以这种无念,面对诸佛的幻化,念念具足,念念不违背。这就叫做“华严法界”的根本大意,是“幻有”的说法。而幻有尚且有这样的三昧境界,何况那八十一卷经文,以及十法界品的说法呢?不可思议,不可议论,写下来全部成为一轴。卷起来,放开,再收起来。这样一来,八十一卷经文、百城烟水(指善财童子参访历程),总归是外在的事相。诸佛菩萨、诸善知识,都如同客尘(外来的微尘,比喻外缘)。不妨逆行顺行,横说竖说,对微尘说,对世界说。所以经中说:“由于亲近善知识,能够勇猛精勤修习一切智慧之道。由于亲近善知识,能够迅速生起诸大愿海。由于亲近善知识,能够在一粒微尘中说法,遍满法界。由于亲近善知识,在念念修行中,究竟安住于一切智地。由于亲近善知识,而能前往十方国土,见到善知识心不散乱,见到善知识能破除障碍大山,见到善知识能进入大悲海救护众生,见到善知识能获得智慧光明普照法界,见到善知识能普遍看见十方佛海,见到善知识能见到诸佛转法轮。” 既然如此,那么佛刹微尘数那么多的善知识,正好可以逐个去参访求教。佛刹微尘数那么多的诸佛三昧,不妨从头开始请问。善知识,有如此不可思议、不可说、无量无边清净的三昧。想要亲近善知识的人,必须具有大因缘,具备无上智慧,发起无上心,经历百千劫,久远不退转,才能得到这样的相应。首座,就像文殊大士,伸出一只手臂越过佛刹微尘数的诸佛世界,为善财童子摩顶。我山僧不动本座,越过佛刹微尘数的诸佛世界,将华藏海毗卢遮那如来不可思议的三昧,向一根毫毛的尖端滔滔不绝地说出来。你且说说,这和文殊是同是别?既非同也非别?总同总别?禅师扔下笔说:“纸用完了。卷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