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说
僧 真可 说
夫心经一书,乃世出世间圣贤豪杰之神术也。是以得其旨者,御大千而王天下,如黠童牧羊,鞭䇿指挥之间,靡不得其所者也。究其关键,则照见五蕴皆空一句,又此经之心焉。今有人于此,志在闻道,而欲兼善一切,舍是书而他求,所谓夜行而弃烛,非愚即狂矣。大抵道之不明,世之难治,皆根于我相。我相既立,见可欲者,即欣然而悦之。悦之而不满所怀,即勃然而怒矣。天机由是而塞,好恶由是而偏,以故本有智慧光明,埋没尽矣。以日用而观之,则爱憎交战于灵台,情识浮沉于宠辱。以今古而观之,七雄五伯之相戮,汉唐宋元之得失,虽复尽善不尽善,不可同年而语。及乎非武则乱不可定,非智则国不可守,要而言之,皆不出我相也。是以真性日昧,妄想日浓,质朴日漓,世道日下。故曰:以智治国国之贼,有我治人物之敌。夫贼之与敌,虽父母施之于子,必不能行。宁惟不能行,将必反目而攻之矣。如来知我相之毒天下,其害甚大,所以即一念而开色心,即色心而开五蕴,即色尘而开十二处,又即五蕴而开十八界,使夫众生悟知身执心执俱本于我相,我相根本又生于无明,支支相缘,苦集相起。故达无明之所由生者,则真牲自朗;达色心无性者,则一念不可得;达五蕴无性,则色心亦不可得。达十二处之所由生者,即如疱丁解牛,了无全牛矣;以十二处观现前,此身亦无全身可得也。达十八界之所由生者,则知色心二法,外则析为六尘,内则析为六根,中则即将现前分别历历觉知之心又析为六识。嘻!非我佛大慈深悲,则我相之根、毒害之本、众苦之垢,岂易拔易涤哉?涤垢如寒涛漱石,拔根如金刚破物。漱之不已,石必终易;破之不已,物必终空。石易终穿,物空我废,所谓若亏其一,必丧其两耳。夫物我既忘,则本心自露,故曰:灵光独耀,逈脱根尘也。若夫将此光照出世,则觉路可登;照世间,则古道可复。余故曰:心经一书,世出世之神术也。般若总部,其名有八,文则六百余卷,惟此经又六百卷,雄文之关键也。此经之关键,又照见五蕴皆空一句是矣。照见五蕴皆空,又本乎色心二法;色心二法,又本乎瞥起一念;瞥起一念,又本乎真心。惟真心初本澄湛,本无根尘物我,而独立于五蕴之先,绝无所感,则一念瞥起所由,虽大智高明之士,扣其瞥起所由生,竟无有能酬者也。小子于此亦疑之久矣,安得有破疑之大师?我以身肉充供,亦所甘心焉。
《心经》这本书,是帮助人们看透世间和出世间真理的神奇方法。真正理解它的人,就能掌控大千世界、治理天下,就像聪明的孩子放羊一样,轻轻挥动鞭子就能让羊群听话,没有不听话的。找到它的关键,就是“照见五蕴皆空”这句话,这正是《心经》的核心思想。现在有人一心想学道理,还想让所有事物都变好,却抛弃这本书去别处寻找,就像在黑夜里走路扔掉蜡烛,不是愚蠢就是发疯。一般来说,道理不能明白、世界难以治理,根源都在于“我相”(执着于自我的念头)。一旦有了“我相”,看到喜欢的东西就高兴,高兴够了还不满足,就立刻生气。人的天然智慧因此被堵塞,喜欢和讨厌变得偏激,原本拥有的智慧光明也被完全埋没。从日常看,爱和恨在内心交战,情绪随着荣辱起伏;从历史看,战国七雄和春秋五霸相互残杀,汉、唐、宋、元的兴衰得失,虽然有好有坏,不能相提并论,但如果没有武力就不能平定乱世,没有智慧就不能守住国家。说到底,都离不开“我相”的困扰。因此,真实的佛性一天天被遮蔽,妄想一天天变浓,淳朴真诚一天天消失,社会风气一天天变坏。所以说:用智慧治理国家,反而会伤害国家;执着自我来处理人事,就会把别人当成敌人。这种“敌人”和“害人”的做法,就算是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也一定行不通。不但行不通,还会让孩子反目成仇。如来知道“我相”对世界的毒害非常大,所以从一个念头出发,分出物质和心灵;从物质和心灵出发,分出五蕴(色、受、想、行、识);从物质现象出发,分出十二处;又从五蕴出发,分出十八界(六根、六尘、六识)。目的是让众生明白:对身体的执着和对内心的执着,都根源于“我相”,而“我相”的根本又来自无明。这些因缘互相连接,痛苦不断产生。所以,明白无明从哪里生起,真实的佛性自然就明亮了;明白物质和心灵没有固定本质,连一个念头也抓不住;明白五蕴没有固定本质,物质和心灵也就不存在了。明白十二处从哪里来,就能像庖丁解牛一样,完全看不到整头牛的障碍了;用十二处来观察眼前的身体,这个身体也没有完整的实体可找。明白十八界从哪里来,就知道物质和心灵这两种东西:在外分解成六种感觉对象,在内分解成六种感官,中间又把当前能清楚分辨和感知的心,分解成六种意识。哎呀!要不是我佛大慈大悲,那么“我相”的根子、毒害的源头、各种痛苦的污垢,哪里是那么容易拔除和清洗的呢?清洗污垢就像寒冷的波涛冲刷石头,拔掉根子就像金刚钻破碎东西。不停地冲刷,石头终究会变形;不停地破碎,东西终究会空掉。石头被冲穿,东西空了,“我相”也就废了。这就叫:只要失去了一方,必定会失去双方。当外物和“我相”都忘掉后,人的本心就自然显露出来了。所以说:智慧的光芒独自闪耀,彻底摆脱了感官和感官对象的束缚。如果用这道光来看透出世间的事,就能走上觉悟之路;用它来看透世间的事,就能恢复古老的真理。所以我敢说:《心经》这本书,就是看透世间和出世间的神奇方法。整个般若经典,有八个名称,原文有六百多卷,但只有《心经》是这六百卷雄文的关键。而《心经》的关键,又在于“照见五蕴皆空”这一句话。而“照见五蕴皆空”,又根源于物质和心灵这两种东西;物质和心灵,又根源于一闪而过的念头;一闪而过的念头,又根源于真心。真心最初是清澈安静的,本来没有感官、对象、外物和自我,它独立存在于五蕴之前,完全没有感知。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从哪里生起呢?就算是智慧极高的人,要想追究这个念头的根源,最终也没人能回答出来。我在这里也疑惑了很久,哪里能遇到破解我疑惑的大师呢?就算让我用身体和血肉来供养,我也心甘情愿啊。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說(終)
师讳真可,字达观,晚号紫栢。其先句曲人,父沈连季子,世居吴江。师年十七,值虎丘明觉而出家,二十受具戒。后至京师,参徧融禅师。后入楞严寺,兴废藏经。万历癸卯十二月十七日寂,世寿六十一。
真可大师,法号达观,晚年自号紫柏。祖上原是句曲人,父亲沈连的小儿子,世代住在吴江。大师十七岁时,在虎丘遇到明觉禅师而剃度出家,二十岁受了具足戒。后来到了京城,参拜了遍融禅师。之后又进入楞严寺,重新恢复和流通藏经。万历癸卯年十二月十七日圆寂,世寿六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