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楞严经势至圆通章解
清 行策撰
首楞严一经，说在法华之后，实为佛法堂奥。昔智者判教时，此经未来支那，故唯以法华涅槃为后味。若令一见，必广有疏释，且判属醍醐无疑矣。奈四依大士已灭，古今疏主各兴异见，久如聚讼。后学不具择法眼，靡所适从，至欲尽废疏解，唯看经文，亦过激之论也。及乎以己智寻经，又多不能达其旨趣，则终于昧昧而已。试平心论之，众解岂无长处？然不失之乖谬，即失之粗略。闲有智识高超出乎其类者，则又借此经，发挥匈中刱论。有真能舍己从经，曲顺佛意，则西湖鉴一疏之外，吾未见其能竝美者，孰谓今人必不能迈古耶？或病其主张太过、讥其杜撰不无。纵未能无遗憾，要亦大有功于此经者矣。至于舍识用根、归重圆通之说，则诸佛诚言，谁敢不信？此方教体，谁敢不遵从？而议之者，皆违经抗佛者也。现前诸善友，既已标心净土，复欲研究此经，甚不易得。然始末无论，只此圆通文中，大有淆譌处，若非善读善会者，则所谓醍醐毒药亦不甚远。岂不闻楞严会上选佛场开，观音登科，势至下第。修净土人，于此若不拣辨，何以发此经之密意，而坚后学之行愿耶？但势至法门非此经要义，故鉴师疏中亦引而不发。今则先辨法门，次彰密意。
《首楞严经》讲述于《法华经》之后，实为佛法精髓。昔日智者大师判教时，此经尚未传入中土，故仅以《法华》《涅槃》为终极教法。若使得见，必当广作注疏，且必定判属最上醍醐无疑。奈何四依大士已灭，古今注家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后学之辈缺乏择法慧眼，无所适从，甚至欲尽废注解，唯读经文，亦属偏激之论。及至以己意解经，又多未能通达经义，终致蒙昧不明。试平心而论，诸家注解岂无长处？然非失于乖谬，即失于粗略。间有才智超群者，又借此经发挥胸中创见。真能舍己从经、契合佛意者，除西湖鉴师之注疏外，未见有能与之比肩者，谁说今人必不能超越古人？或有人责其立论过激、讥其杜撰不实。纵有未尽善处，然对此经实有大功。至于"舍识用根""归重圆通"之说，既是诸佛真语，谁敢不信？此土教法根本，谁敢不遵？凡有异议者，皆违经悖佛之人。现前诸位善友既已志心净土，复欲研习此经，实为难得。然不论全经，仅此圆通章中，便多淆乱讹误处，若非善读善悟者，则所谓醍醐反成毒药亦未为远。岂不闻楞严会上选佛场开，观音中选，势至落第？修净土者于此若不加拣择，何以阐发此经密意，坚定后学行愿？然势至法门非此经要旨，故鉴师注中亦引而不发。今则先明法门，次显密意。
辨法门者，当知此圣圆通，属七大中根大，以都摄六根故。依此六根而修念佛三昧，有三种不同：一者念自佛，二者念他佛，三者念自他佛。
辨别修行法门时，应当知道这种圣者圆通法门，属于七大中的根大，因为能统摄六根。依据这六根修习念佛三昧，有三种不同方式：一是念自佛，二是念他佛，三是念自他佛。
若念自佛，则与诸圣圆通是同，以根性为所念法门，以旋湛为能念方便。如央崛经云：所谓彼眼根，于诸如来常，具足无减修，了了分明见。乃至彼意根，于诸如来常，具足无减修，了了分明知等。亦如此经，十方诸佛同告阿难：令汝速证安乐解脱，寂静妙常，唯汝六根，更非他物。又如祖师云：在胎名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从上诸祖如斯指示甚多。此「念自佛三昧」具摄一切教义、一切禅宗直指法门，罄无不尽也。
若观想自性佛，则与诸圣圆融无碍的修行相同，以六根本性为所观法门，以旋归澄湛为能观方便。如《央掘魔罗经》所言：眼根于如来境界中恒常圆满修持，明明了了照见无遗；乃至意根于如来境界中恒常圆满修持，明明了了照知无余。本经亦载十方诸佛同告阿难：令汝速证安乐解脱寂静妙常者，唯汝六根功用，别无他物。又如祖师开示：在胎为身，处世为人，眼根显见，耳根显闻，鼻根辨香，舌根言说，手能执持，足能奔行，悟者知是佛性，迷者唤作精魂。历代祖师此类开示甚多。此「观自佛三昧」统摄一切教理、一切禅宗直指心性法门，无不穷尽。
若念他佛，则与诸圣圆通有异，以六根为能念，以果佛为所念。法身虽复一体，我无二种庄严，诸佛福智圆满，成两足尊。念彼果德，不生疲厌，眼常瞻佛相，耳常闻佛教，鼻常触佛香，舌常称佛号，身常礼佛像，意常缘佛法。六根所注，无非佛境，如是相继，无闲无杂。此「念他佛三昧」，具摄一切弥陀、药师、弥勒上生等经，及莲社一切业行事想法门，罄无不尽也。
若忆念他佛，则与诸圣圆通法门不同——以六根为能念之因，以果位佛陀为所念之境。法身虽本一体，然我未具两种庄严；诸佛福智圆满，故成福慧具足之尊。忆念佛果功德，心无疲厌：眼恒观佛相好，耳恒闻佛说法，鼻恒嗅佛妙香，舌恒称佛名号，身恒礼佛金容，意恒缘佛妙法。六根所缘无非佛境，如是相续不断，无有间断杂乱。此"忆他佛三昧"总摄一切弥陀经、药师经、弥勒上生经等，及莲社所有行业、事相、观想法门，无不尽含其中。
若念自他佛，则与诸圣圆通同而复异。先须开圆顿解，了知生佛一如，心土不二，托彼依正，显我心性。既不迷性外有佛，亦不执彼土非心。此则开圆解处，与诸圣同，托他境处，与诸圣异。十六观经所谓胜异方便，今文谓「不假方便自得心开」，以此方便最胜极异，故不更假余方便也。
如果修持自佛与他佛的观想，就和诸位圣者的圆通法门既相同又有区别。首先要开启圆顿的见解，明白众生与佛本来一体，心与净土无二无别，借助佛的依报正报，来显发自心的本性。这样既不迷惑于本性之外另有佛陀，也不执着于净土不是自心。这就是开启圆解之处与诸圣相同，借助他境修持之处与诸圣相异。《观无量寿经》所说的殊胜特异方便法门，本文所说的“不需借助其他方便自然心开意解”，正是因为这种方便最为殊胜极其特异，所以不需要再借助其他方便法门。
祗就圆顿教中三种念佛三昧，对四种净土，略辨摄生大用。惟念自佛者，摄归实报、寂光二种净土，然但能竖入，不能横超；又但被利根，不能普摄；又则诸圣所同，不显此门独异，似非势至摄归本旨。今谓正摄「念他佛」及「念自他佛」二种行人，归于同居净土，兼复横超方便，实报，寂光，是故文中深明感应道交之益也。
在圆顿教法中，有三种念佛三昧对应四种净土，现简略说明其度化众生的主要作用。仅念自佛者，可归于实报净土与寂光净土，但只能纵向深入，无法横向超越；且仅适合利根之人，无法普遍度化；再者，此为诸圣共通之法，未能突显此门独特之处，似不符合大势至菩萨摄受众生的本意。如今认为，此法主要摄受"念他佛"及"念自他佛"两种修行者，使其归于同居净土，同时具备横向超越的方便，进而达到实报净土与寂光净土。因此经文中着重阐明了感应道交的殊胜利益。
次显经密意者，选择圆通法门，犹如国家用兵选将相似，或推作先锋，或压令殿后。殿后者为正选，余则各随常队而已。其推与压，要非无故而然。祗如十八界中，必先根、次尘、后识，此常例也。今以六尘居先，而根次之。六尘中，必先色、次声、以及香味触法。今以声最居先，而色次之。于六根中，仅列其五，抽出耳根置于二十四门之后。葢以「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故以音尘开先，闻根殿后，而独详明之也。虽不显言其故，人已觉之。既归重耳门，一经要旨，排列圆通，法应如是。
接下来阐明经文的深意：选择圆通法门，就像国家用兵选将一样，有的被推举为先锋，有的被安排殿后。殿后者才是正选，其余则按照常规编队。这种推举与安排，并非无缘无故。比如在十八界中，必定先列根、再列尘、最后是识，这是常规顺序。现在却将六尘置于前面，根紧随其后。六尘之中，原本应先列色、再列声，然后依次是香、味、触、法。如今却把声尘放在首位，色尘次之。在六根里，仅列出五根，特意将耳根抽出来放在二十四法门之后。这是因为"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所以用声尘开头，闻根殿后，并对此特别详加阐明。虽然没有明说缘由，人们已经能够领会。既然重点归于耳根法门，整部经的要旨和圆通法门的排列，就应当如此。
然念佛法门亦逗此方机宜。末世众生须依念佛得度。乃此经方令一门深入，直了自性，若复双选二门，则昧本经旨趣，若令念佛法门直尔混依常队，又失他经广赞之意，故今巧示推压，如军中密令，未许泄漏。葢前于十八界中，明抽耳根为重将矣，今乃于七大中，暗压根大为重将。而此根大正属念佛法门，既不违他经广赞之宗，仍不乖此经用根之义，可谓至巧亦至密矣。夫七大次第，曰「地水火风空见识」，见即是根，本应根先识后，今移识居第六，而以根大殿后，亦如十八界中之耳门也。
然而念佛法门也契合此方众生的根机。末法时代的众生必须依靠念佛才能得度。这部经正是为了让修行者专精一门，直接了悟自性；若同时选择两种法门，便违背了本经的宗旨。倘若让念佛法门简单地混同于普通修行行列，又会丧失其他经典广为赞叹的深意。因此现在巧妙地示现推举与压制，如同军中密令，不许泄露。
先前在十八界中，已明确指出抽取耳根作为主帅；如今在七大中，又暗中将根大推举为统帅。这根大正属于念佛法门，既不违背其他经典广泛赞叹的宗旨，也不偏离此经以根性为要的深义，可说是极为巧妙又极为隐秘。七大次第本是"地水火风空见识"，见即是根，本应根在先、识在后；现在却将识移到第六位，而以根大排在最后，正如同十八界中特别突显耳根法门一样。
又于前五大中，推火大作先锋，而以地水风空次之，此有两意。一为当机堕婬起教，故以多婬召火，警多闻人先除欲漏也。故文云「说多婬人成猛火聚」，乃至「化多婬心成智慧火，诸佛呼我名为火头，我以火光三昧力故成阿罗汉，愿为力士，亲伏魔怨」等，明以警之也。一切经律中皆以不杀为首戒，此经则以不婬为第一决定明诲；于三缘中，亦以欲贪先于杀盗，均此意耳。二为末世对治重障，以烦恼虽多，惟婬欲为生死根本，最能障往生法，故令行人观凡夫身内婬火，即如来藏性空真火，循业发现。深观得悟，成智慧光，非唯不障往生，且能将送行人托上上品。所以净名赞婬怒痴，以其体即藏性，而染净功用，在反掌间耳。故以火头居先，亦如十八界中之陈那也。
在前五大元素中，特别推崇火大作为先锋，而将地、水、风、空依次排列，这有两层含义。其一，针对修行者因淫欲堕落而施教，故以淫念招引烈火，警示博闻之人应先断除欲望之漏。经文说"多淫之人形成猛火聚集"，乃至"将多淫之心转化为智慧之火，诸佛称我为火头，我依火光三昧之力证得阿罗汉果，发愿作为力士，亲自降伏魔怨"等，皆为此警示。一切经律皆以不杀生为首戒，此经则以戒淫为第一明确教诲；在三缘之中，也将贪欲置于杀盗之前，均为此意。其二，为对治末法时代重大障碍，因烦恼虽多，唯淫欲是生死根本，最阻碍往生之法，故令修行者观想凡夫体内的淫火即是如来藏性空真火，随业力显现。深入观照得以开悟，化为智慧光明，非但不障往生，更能助修行者往生上品莲台。所以维摩诘赞叹淫怒痴，因其本质即是藏性，而染净转化，仅在一念之间。故以火头居首，亦如十八界中陈那尊者的示范。
今请历观诸圣，除此二先锋、二重将外，余皆一依常例，次第不紊。可见二十五圣起座之时，诸大弟子结集之际，一威一仪，一起一止，皆有深意，悉符教义。以粗心遇之，又安可得耶！然则观音虽独登科，势至岂全下第？但于观音则明选，于势至则暗选耳。良以圆根别入，故明选，诸相总摄，故暗选；此方教体，故明选，此土有缘，故暗选；通益当机时会现未众生，故明选，别益恶世法末时不见佛众生，故暗选。虎榜高显处，人所共知，朱衣暗点时，人所不觉，故曰「大有淆譌，须善读善会」也。
如今纵观诸位圣者，除却这两名先锋、两位大将之外，其余皆依照常规仪轨，次第井然有序。可见二十五位圣者离座之时，诸位大弟子结集之际，一举一动、一进一止皆含深意，全然契合教义。若以粗疏之心对待，又如何能领会其中奥妙？然则观世音菩萨虽独获显选，大势至菩萨岂会全然落选？不过于观世音则为明选，于大势至则为暗选罢了。实因圆融根器需特别接引，故为明选；诸相总摄无遗，故为暗选；此法门为此方教体，故为明选；与此土众生有缘，故为暗选；普益当下及未来众生，故为明选；特济末法时代无缘见佛众生，故为暗选。金榜题名处众人共见，朱衣暗点之时人皆不觉，故云"多有混淆错讹，须善加解读领会"。
或曰：既是密意，何得泄漏？
有人说：既然是秘密的意思，为什么还要泄露出来？
曰：楞严选佛场中，揭榜已二千余年矣，此时若不明破，密将焉用？
在楞严选佛的场域中，揭榜已有两千多年。若此时还不明明白白地揭示真相，秘密又有什么用处呢？
或又曰：诚如子言，则文殊说偈选择时，岂亦不知密意，何不遵前例，一概都拣耶？
又有人问：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文殊菩萨在说偈选择时，难道也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吗？为何不遵照前面的例子，一律都舍弃呢？
曰：诸圣自陈，各说第一，故寄推压，巧示密机。若承敕正选时，一依前轨，何得成密？然但声尘、火大准归常次，以此二门别意助显，非本所归重，故不更推出。至于势至法门，仍顺长行，置识大后，为二十四门之殿，未始不遵也。且既令专选一门，何得不拣势至？观其拣辞，仍与诸圣不同，但曰「因果今殊感，云何获圆通」，意谓：彼虽都摄六根净念相继，而此相继之念，既属行蕴迁流，亦生灭法，以此为因，欲往生见佛，谁曰不可？今欲现证不生灭圆通，则因果不符，何能克获？此拣现获圆通为难，非拣往生后益也。其余诸圣，单念自佛，唯属现修现证，故拣则全拣，以不逗此土机宜、不合此方教体故也。有志修证者，亦可以深长思矣。
问：诸位圣者各自陈述，皆称己法第一，故借相互推举压制之机，巧妙开显密意玄机。若奉佛敕令正式选定时，完全依照前例，如何能成密义？然声尘、火大二者仍按常规次序排列，因这两门别有辅助显发之用，并非根本所重，故不再特别推举。至于势至法门，则遵循长行文顺序，将识大置于其后，作为二十四圆通法门之终章，未尝不遵常规。况且既令专选一门，岂能不简择势至法门？细察其简择之词，仍与其他圣者不同，仅言"因果今殊感，云何获圆通"，其意谓：彼虽总摄六根净念相继，然此相继之念既属行蕴迁流，仍是生灭法，以此为因求生净土见佛，谁言不可？今欲现证不生灭圆通，则因果不相契合，如何能得？此乃简择现证圆通为难，非否定往生后利益。其余圣者皆单念自佛，唯属现修现证，故简择时全盘否定，因其不契此土根机、不合此方教体。有志修证者，于此亦可深长思之。
然此为信力未坚者说，若果深信净土，纵令楞严独贬势至，亦自不疑。何以故？以他经广赞故，曰「不可思议功德」，曰「世间难信之法」，曰「一切佛护念」，曰「无上深妙禅」，曰「胜异方便」，曰「三昧中王」。多处极赞，既不生信，一处乍贬，何輙生疑？而况曾不独贬，而况复示暗选乎？奈末世众生读此经者，既不能依教从耳门深入，现证圆通，偏于念佛法门好起疑惑，乃至破他净信，障他善行。薄福少智人，往往习气如是。故兹约法依经，曲为辩析，不自知其辞之丛沓也，岂得已哉！
然而这是为信心尚未坚定者所言。若真能深信净土法门，纵使《楞严经》单独贬低大势至菩萨，亦不生疑。何以故？因其他经典广泛赞叹：或称为"不可思议功德"，或称为"世间难信之法"，或言"一切诸佛所护念"，或称"无上深妙禅"，或赞"殊胜方便"，或誉"三昧之王"。多处极力称扬尚不能生信，一处偶然贬抑，何必随即起疑？更何况并未单独贬抑，且又显示暗中拣择？无奈末法众生读此经时，既不能依教从耳根门路深入修证圆通，偏对念佛法门妄生疑惑，甚至破坏他人净信，阻碍他人善行。福薄智浅之人，往往习气如此。故今依法依经，委曲辨析，虽自知言辞繁复，岂是得已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