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严经正脉疏悬示

以前那些注解的人，只知道佩服《楞严经》高深微妙，却不肯顺着经文原话，好好钻研经文本来就有的圆满微妙的道理，反而硬是拿别的经典里那些似是而非的深奧道理来附会解释。这么一来，不但文字意思和原文完全对不上，而且把这部经原本的脉络都搞得乱七八糟，前后根本连不上。

所以现在这部新的注解，只是老老实实地顺着佛经的本意，细细地挖掘经文自己的意思，让它原来的脉络贯通起来。这样一来，经文里本来就有的圆满微妙的深意，自然就显现出来了，这哪里是其他经典能比得上的呢？所以这部注解取名为「正脉」——意思就在这里。

不过，这部注解里划分段落、解释意思的方法，跟过去的说法差别很大。怕有人听了之后一下子吓一跳，或者反而嘲笑它。所以在正式讲解经文之前，先远远地把其中最重要的道理拿出来讲清楚，引导大家喜欢、愿意去看，不至于把它丢在一边不肯读。这一部分分两节：第一，说明我自己写这个注解的原因；第二，依照古人的做法，先列出全经的大纲。

我先说说我为什么会写这个解释。《楞严经》流传到中国，从唐朝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了。很多人理解它的教义，写成文章，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出名的注解大家，也有十来个。

天如禅师选了九家注解，综合比较，去除不对的，补充自己的理解，编成了《十家会解》。他自己说这书集合了各家优点，能帮人决断疑惑，教义也都很完善。大家也佩服他见识广、学问丰富，又喜欢这书简明扼要，正合当时人的需要。所以人人都夸它好，争着学习讲解。从元朝末到现在，两百多年了，国内学《楞严经》的人，只知道有《十家会解》，别的注解都不看重。

所以，想弄懂经文的人，都得从《会解》里找解释。要是还有不明白的，就说是经文太深奥难懂，很少有人敢怀疑注解的人没把道理讲透。偶尔有人稍微有点疑虑议论，大家就七嘴八舌骂他，好像他是叛徒一样。这是因为大家信奉这注解太久了，成了普遍习惯，这样想也就不奇怪了。

既然这样，注解已经很多了，《十家会解》也成定论了，跟用它的人也这么多，按理说不用再解释了。但我现在还要写这个解释，一定有特别的原因。一开始不把原因说清楚，怎么能引导别人认真看呢？原因分四部分：第一是写这注解的缘起，第二是破除一些怀疑和慢心，第三是比较清楚讲解和说错话的功过，第四是简单分析一下对错。

如今我开始编写这部注解的缘由：我最初是个儒生，根本不知道佛法是啥，有时候还会加以诽谤。后来我的老师香林公用永嘉大师的著作点醒我，我忽然觉得跟如来佛祖就像失散很久的亲人重逢一样，非常痛心悔悟，立即发誓出家，但那时还没有深入理解佛法。没多久，我进了京城国子监，抽空就寻找佛经学习。正巧朋友郭居士送给我一本楞严经注解，就像没下海就得到了摩尼宝珠一样，高兴得不得了。我模模糊糊有些感悟和理解，但实际上并没有完全弄明白。那时候我经常去青塔无纹师父那里跟他讨论，后来又跑遍暹公等各位法师的讲经场所，还跟一起学佛的同修们互相探讨、取长补短，慢慢地得到更多体会，越学越喜欢，简直上了瘾。我领悟了万事万物都来自心念这个道理。但是我的见识还是很有限，不敢违背注解的说法。此后我慢慢涉猎讲心性和讲现象的佛经，广泛学习法华经和华严经的注疏，对天台宗和贤首宗的教义越来越熟悉，特别喜欢它们文字义理都流畅优美，没有啥难懂的地方。我的智慧渐渐开启，回头再看以前那本楞严经注解，就觉得它的认识不够全面，很多地方是自己乱说的，跟两位大祖师的传承不太一样。从那以后，我对儒家那套越来越没劲，一看到佛经就精神振作。我一心一意，常常做梦梦见自己出家到了极乐世界，一个月要梦到十多次。后来家里接连死人，办了好几次丧事，连母亲也去世了。那时候一个姓周的居士请我到镇国寺度过夏天，我给僧人们讲授四书。当时彰德府的古风师父是单传门下的人，继承了小山的法脉，精通佛法宗旨，但还没正式出来度人。我硬拉着他互相交流探讨，再三请求，他才答应一起深入研究。我们一起钻研四家的颂古和三师的评唱，感觉心胸豁然开朗，忘了言语，断了思虑。当下就觉得心境空虚，平静得就像山河人物都成了影象一样。有一天，我到了城里一个老曹公家东边的书房，偶然没人，我就静坐了一阵子。看到书架上有一本楞严会解，就拿过来翻看，不知道进入了啥境界。忽然眼睛明亮，心窍大开，对于如来所说的种种曲折道理，无不明白。就像平时在一座大房子里面，黑屋子、暗房间、弯弯曲曲的走廊，分不清东西南北，前后也搞不清楚。现在忽然像登上了最高的平台，放眼一看，里面的每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各种注解里有违背佛经本来意思的地方，就像拿着墨线来量曲直，一点偏差也藏不住。我悲喜交加，对着佛经就跪拜，就像亲眼见到如来一样，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发誓一定要出家，祈求佛菩萨保佑我多活几年，好让我把这部经注解出来留给后人。没几天，遇到潞安府的秀才韩希曾，他特别喜欢楞严经，二十年跑遍各地听法师讲经，却没一个让他满意的。他来到我跟前问了好几个难题，我都给他解释得清清楚楚，韩希曾觉得我不一般。等我反过来问他，他就糊里糊涂啥也不懂，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大吃一惊，佩服得五体投地，请求带上干粮跟着我住下来，想要花长时间来深入研究。我知道他家在太行山有个禅修的洞窟，可以安静修行，成全我出家注解经书的事情。我就跟他说了我的想法，让他先回去等消息，韩希曾高兴得不得了。我第二年按约定到了那里，就剃了头发，发誓要阅读佛经十年，提升自己的水平。那时是万历四年丙子冬天农历十月。因为韩希曾的问答，我写成了四卷楞严通会，稿子写了但没有刻印，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研读佛经上。过了四年，我没能到南方云游，就回到北董镇住下。又过了两年，李通府荆山公请我住到法住寺，建了华藏阁住下来。再过四年，想着十年之约已满，却还没有写成注解。正犹豫的时候，寺里好多僧人都生病不安。我祈祷说：让我一个人代替大家生病吧。我马上就病倒了。过了半个月，快不行了，家人都围着守着。我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提着我手臂提醒说：佛来了。我吓得起来，跪着向西抬头看，提醒我的是观音菩萨。见佛站在那里，两位大士左右陪着，都是黄金色，光明晃晃地照着，各有一丈多高。我马上知道他们是来接引我往生极乐世界的，赶紧说：往生是我最大的愿望，只是可惜楞严经旧注解太乱，还没写成新注解。听到佛清楚地回答说：确实很乱。说完，就见三位圣人都转身向西而去，我还在那里望着他们的金色后背和青螺状的后脑头发，慢慢模糊，渐渐远去。随后我睁开眼睛，浑身汗流如雨，大家都来问候安慰。我把看见的说了一遍，又说：佛已经准了假让我注解经书，我不会死的，你们不用操心。大家都念佛，声音震动了房顶。那时是万历丙戌年夏天六月。没过多久我慢慢好起来，寺里的僧人们果然从我生病那会儿起就一下子都好了。我得到这样的祥瑞感应，大为警醒。到了冬天十月，我拜忏祈祷观音菩萨加持，就提笔给经文分科判教，到年底就完成了科判。第二年春天，安庆贤王请我住在城西南的报恩堂，一住就是十年。中间的人情应酬和内外讲经的活动都没搞，每天早晚注解经书也没有一点停顿。到万历丙申年冬天，注解写成了。第二年丁酉年仲春，藩王命令五台山的芦芽山斋僧供养，我就在芦芽山过了夏天，写出了这个判断。因此记下这些年月，来说明编写注解的整个过程。

第二，稍微说一下阻碍和理解误区的问题。我写这些解释，并不是为了让别人对我恭敬或者相信。因为如果心里有三样疑惑、七种傲慢，就非常容易让人不能虚心、难以接受善言。要是对这样的态度硬要解释，对方肯定不能随喜看完，还可能生出别的指责和非议，那就没法达到结缘的好处了。所以我稍微提醒一下，劝大家能随喜。

我写注释已经过了很久，难免有些秘密的东西泄露出去，外面听说的、互相批评的人，多得数不过来。也有人当面指责我，大概意思是：这部佛经，古人早就解释过了，很多大德有学识有悟性、修证并行。他们的言论都有根据，道理都是从心里悟出来的。所以说，后面再有写注释的人，也超不过他们的。你呢，算什么人，竟然敢评论古人？就好像刚拿起斧子的人，就笑话鲁班；刚调准声音的人，就轻视师旷。这难道能逃过聪明人的嘲笑吗？后学不会跟从，将来你一定会惭愧得没完。还是听我的劝，赶紧住手就好了。

我慢慢对他说：古人解释得已经很全面了，后人只应该照着遵行，不能再去解释。这确实是正确教导，我应该叩头道谢。但我有一个问题，敢向您请教吗？现在在《会解》这部书里，那十位大德，都是同一时间出现的吗？还是有先有后？他说：他们是按朝代前后出现的，相隔千年，怎么能说同一时间呢？我说：既然有先有后，那么最初的第一位解释者，就该算是古人，而且应该解释完全了。可是第二位在后来解释的时候，明明是“今人”在笑话古人没解释完全，那照您的说法，就应当被聪明人嘲笑，后学也不跟从才对。但为什么他们还能并行不悖呢？更何况现在这十位大德的解释都并行不废呢？为什么您反过来又说《会解》里最后一位作者的才是独到的好呢？

从前清凉国师说过：佛的圣意深广无尽，所以能挡住这种质疑。您是没有研究过那篇文章。法的意义是没有穷尽的，佛说的道理极其深奥。如果一个人解释就能说全，那为什么还要说“法无尽”和“佛语甚深”呢？对方又引用“身因”各种说法，佛都说那是没有差别的。这是根据“圆通不同门径”，佛明确说它们并无不同。由此类推，从无障碍的义理角度看，就算一百个义理同时发挥，为什么不能随各自的见解一起来广播佛法呢？您只要仔细看那些解释哪里好哪里不好，判断它的道理对还是不对就行了，不应该因为古人已经解释过了就拒绝我。

他又辩解道：各家虽然都出了注释，但说法杂乱，是非也没定，所以容许会合融通。现在经过天如大师把各家说法汇集起来、辨别取舍，选得精准恰当，定论已经形成了。何况现在大家信奉修行已久，早已安心不再有疑问。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来扰乱人心呢？

回答：当初长水大师写《义海》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好几家注解了。他给书起名叫“义海”，难道不是自认为汇集了各家观点、抓住了核心要点吗？而且用“海”来比喻，更是想表示各种道理都讲得很完备，没有任何遗漏了。更何况这本书已经被收入大藏经很久了，大家早就熟悉了，怎么后来还有《会解》出现，而且被当作定论呢？这说明《义海》不一定把所有道理都说尽了。 《会解》的作者并不满足于《义海》的内容，还敢重新注解。现在你们为什么这么快就觉得《会解》是完美的，不敢再重新注解了呢？你说大家已经习惯了，心里没有疑问，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罢了。在此之前，已经有人提出了几条批评意见，并且传开了。最近听说南京有个叫三槐的法师，批评得很厉害，每次讲经完全不按《会解》的说法，只讲经文本身，大家不全盘否定他，跟着他学的人很多。又听说苏州有个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广泛批评各家注解的错误，印成书了但还没有广泛流传。其他像月川的《别眼》、澄印的《悬镜》，都是他们自己的见解，并没有局限于《会解》，但只是讲了一部分自在的说法，没有全面展开，没能彻底推翻旧说。 最近也有些信佛的读书人，而且有眼光，他们常常喜爱这本经的至高无上，却担心注解不够完善。这足以证明佛法深奥深远，寂静的道理难以穷尽，哪里是一本《会解》就能完全讲清楚的呢？只是你的智慧比《会解》还低，没有超越的眼光，怎么能强迫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呢？ 那人生气地说：古代写书的人，都有修行证悟，或者原本就是圣贤，所以应该遵循。你一个凡夫俗子，没有特别的修行，传闻中你的人品也不太被人认可，却要做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我始终不信。 我说：即使是佛这样的圣人，也没办法让所有人都相信，当时诽谤他的人就有无数，更何况是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人呢？你如果不信，那就随你。你说我不是圣人、没有特殊修行，而且不完全让人满意，就凭这几句话，不值得和你讨论。 你难道认为古时候的圣贤智者，都怀着凡夫或圣人的分别心，一定要显露出特殊的行为来惊动世人吗？而且佛用四种真实的话语，不但说人人都应当成佛，更明白指出众生本来就是佛。有人不能相信接受，佛就责备他们：这是福德薄、善根少的人，不能相信自己能成佛。所以祖师门下，就怕人们抬高圣人的境界，看轻自己、退缩不前，极力要铲除这种错误见解，常常贬低古人、推崇今人，随口说一句，你就认为是超越佛祖的话。其实意思在于要把凡夫和圣人的分别心都消除，把魔和佛看成一样，甚至呵佛骂祖，难道这是祖师愿意的吗？只因为每个人都被凡夫和圣人的分别心覆盖了，胆小、卑微、鄙视自己，没有大丈夫的气概，那怎么能承担祖师的事业呢？所以才有这些超越常规的激励。 既然这样，大丈夫就应当相信自己就是佛、要成佛，顺着佛的意思去发挥佛经的本来宗旨，我何必因为自己不是圣人而感到惭愧呢？你又怀疑我没有特殊修行。你怎么知道牛头、马祖这些祖师，没开悟的时候都有特殊行事，而开悟以后都改变了方式呢？所以不必从特殊行为上去寻找。祖师门风全都重视平实，饿了吃饭、困了睡觉，都被看作是玄妙深奥；搬水搬柴，都被推崇为微妙作用。而且九峰禅师说过：纸衣和尚留下无数舍利子，还不如当时说出一句有觉悟的话。黄蘖禅师看到罗汉有神通，后悔没打断他的腿。古人只重视智慧通达般若，而把特殊行为和神通当作小事，这是凡夫俗子的见解。 众生的善根是无法估量的。祖师提醒人们不要怀疑、不要轻慢，也说：我早已经历多劫修行，不能用平常的见识来迷惑和欺骗。你没有宿命神通，只是凭大概的见闻来判断别人今生的事迹，怎么知道别人亿万劫的修行呢？如来亲口说过，相信般若的人，已经在百千佛那里种下了善根，更何况这本经是最高妙的醍醐法味，能相信领解它，并且和大家一起阐明大义，我哪里敢轻视自己呢？ 你不能相信自己、也不能相信别人，最终变成轻慢别人和轻慢自己，这真是太可惜了。而且人世间的是非很难定论，别人言论的真假也没有依据。祖师在世时，因缘业力像风一样飘荡，是非无法逃脱，常常遭到当时人的贬斥和责罚，像妙喜、石门等人，这样的事例太多了。难道都能让当时的人完全满意吗？照这样来看，你的话怎么能算公允呢？ 大概我们这个娑婆世界污浊、糟糕的常态就是这样。现在你独自推崇古人，只因为你没有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如果你和他们同时代，就不会有今天这种看法了，又怎么能避免你的怀疑和轻慢呢？

第三点，我要讲讲比较和评判佛经注解的功过问题。这个人听了我的这些话，脸色才平静下来，惭愧地向我道歉说：“承蒙您的教导，我不但不再怀疑和傲慢，对自己也不再怀疑和傲慢了。只是有一个想法，我心里觉得不对，请允许我再说一说。一般来说，写书的人，跟着前人修改容易，自己做开创是难的。各位大师开创性地写了注解，我靠着这些注解，才能明白佛经的道理，受的恩惠不少。听说您也在这些注解下花了十年时间琢磨，之后才提出不同的见解，那么您受各位大师的恩惠也不浅。如今一下子违背他们的说法，显摆自己的智慧，遮盖各位大师的好，您怎么忍心这样做呢？”

我拍手笑着说：“你知道的只是小的方面，不明白大的道理。你所说的‘显摆自己的智慧，遮盖各位大师的好’，这两个说法都不对。你只感激各位大师启发和教导的恩德，却被迷惑遮住了眼，却没想到如来经过无数大劫的深重恩情，是应当报答的，不应该因为各位大师的存在就碍手碍脚，躲着过错不敢说。所以我只要看到佛经中有一点点清楚的地方，如果那些注解要么隐藏模糊了佛经的妙旨，要么支离破碎失去了佛经的本意，我就日夜不安，觉得辜负了佛的恩德。凡是违背佛经教义的，就会损害佛法传承、误导众生，我怎么能忍心坐视不管，而不站出来说清楚呢？那样的话，又拿什么来报答佛的深恩呢？我心里想的只有这一点，不是那一点点‘显摆自己的智慧’啊。而且你说我‘遮盖各位大师的好’，这话尤其不对。我写注解的时候，各位大师有哪怕一丝一毫好的地方，只要在《会解》中，我就明确地标出他们的名字直接引用，从来没有暗暗地把它们占为己有。有不恰当的地方，我就略过不提，这不是掩盖他们的好，而是把他们的是非混过去，不再让明白人指出来批评。偶尔有那些似是而非、恐怕别人无法取舍的地方，或者有大义相关、不得不辩解的时候，我只用‘旧註’两个字代替他们的名字，不想明确指出是谁。不这样做，最终还是会把佛陀的旨意掩盖掉、让经义歪曲。你不忍心掩盖各位大师的好，难道就忍心让佛陀的妙理模糊不清吗？应该知道，违背各位大师的注解，过错还比较小；掩盖佛陀的宗旨和本意，罪过就非常大。因为这等于遮住了众生的智慧眼，堵住了学佛人的悟道之门，完完全全辜负了佛的恩德。再说，回护各位大师的注解，功德很小；阐明如来的本意，功德很大。因为这能开启智慧眼，启发悟道之门，才是真正报答佛的恩德。而且，老师培养弟子，难道希望弟子的智慧永远不如自己吗？如果老师有这个想法，那就不是明白的老师，不值得尊敬。所以禅宗说：培养的弟子赶不上父亲，这一门就一代不如一代。又好比父亲听说儿子身体强健，恨不得把自己用不到的身体舍掉。这都是因为他的心是为佛法这个公理着想，而不是为了显摆自己。就算我当初阅读《会解》，和各位大师也有师生的缘分，但是能够光大师承、补全他们没有完成的事业，虽然本着见义勇为的态度，在一时间稍微分辨一下是非，实际上这是善于继承师傅的事业而没有过错，永远消除了百世流传下来可能出现的缺点。难道各位大师原本都是赤胆忠心为佛法的高尚贤人，怎么至于只为了显摆自己，反而倒不喜欢自己的法门得到弘扬光大呢？我凭这一点而自信，各位大师一定不会深深责怪我这本注解的。你觉得怎么样呢？”

第四点，我简单说说哪些地方讲得对、哪些讲得不对。这个人听了之后，又惊又怕地说：如来佛的真实本意和精妙道理，怎么能有一丝一毫被隐瞒或歪曲？众生开启智慧、看清道理的门路，怎么能一天不打开？但我也是个不聪明的人，听讲开示很长时间了，一直没觉得以前的解释有什么大毛病。到你写这本经疏的时候，我其实不敢相信你能比原来讲得更好。现在你这么一讲，我看过之后真是又惊又怕，心里也忍不住怀疑：难道真是我原来没看懂吗？你的经疏顺着经文写得又长又广，一时很难全部看完。斗胆请你先说说大概的意思，稍微点出一两个以前讲得好或不对的地方，让我能信服了，再慢慢领受你全部的疏解。我听到这个问题，整整衣领，凝神想了很久，叹着气说：这真是说不出口啊！从前清凉国师在写《华严经疏》时也表露过“难言”的感受。他大概是这样说的：如果好人坏人、对错混在一起，就会把真相埋没、耽误后来的学佛之人；如果一条条指出来，哪些是对、哪些是错，又让读者心里乱糟糟的，反而多了是非争论。所以他只能摸着胸口，靠佛菩萨加持，实在是很无奈才这样做。我不敢随意模仿清凉国师，但仔细掂量这“难言”的感觉，真是差不多。今天我也是仰仗佛、法、僧三宝的慈悲和威力，才能稍微说上一两句。如果过去的解释本来没有错，我又何苦费劲重新写呢？正因为原来确实没把真正意思点透，我才不得不反复解释。只是希望你能深深体谅我那颗“实在没有办法”的心，我不是故意要斗气、争个对错善恶。如果你能稍微静下心来观察，或许会有些感悟相同的地方，那真是让我没法用语言比喻的欢喜。现在我就简单列出三条，先让你看看大致的思路。

第一、是问答不相应这种错误。这又分两种：一是问和答对不上。阿难最初问的是妙奢摩他、三摩、禅那，翻译的人只保留了梵文原音，没有翻译成中文，意思是让有智慧的人根据经文前后的内容，再对照其他经典的不同说法，自己判断它的意思。现在我们根据阿难清楚说明自己因为多听多闻而耽误了修行，已经表达出想要放下解悟、追求实修的心意，又看到他特别请求佛陀教导修行的方法，也显示出他不满足于权巧方便、想要追求真实境界的意思，就知道他所请求的肯定是一乘圆融的微妙定境。可各家法师凭自己平时学的圆融禅定，觉得没有超过天台宗三种止观的；加上又被经典还没传来时、印度高僧预言止观和楞严经一样的话迷惑了，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动不动就说阿难所问的肯定是这三种止观；而且他们只把"止"对应禅定，偏偏拿三种止来解释，这就是一个大迷惑。因为凡是问话的地方如果意思隐蔽模糊，不可随便猜测，必须看后面如来回答的地方，反过来推敲才能明白意思。因为如来观察众生的根机，必定问和答是相互对应的，不会矛盾。如果阿难问的真的是天台三种止观，那么如来下面回答的话就应该和三种止观的功夫相似；而注释的人还应该指出哪里是体真止、哪里是方便随缘止、哪里是息二边分别止。可我们仔细检查经文，完全没有这样的内容，而注释的人也不回过头来解释前面的问题。至于那些"征心显见"的经文，也不说明和三种止观有什么关系。难道问的是三种止观，可回答完全不相应，这样岂不是如来答错了问题？那还凭什么说这是能观察众生的教化呢？即使如来回答的完全和三种止观吻合，也应该落入天台宗自己批评的毛病里——因为他们明确说过只取"止"或只取"观"，就像一只翅膀和一只轮子，不能飞到远方。难道佛会里的问答反而比不上天台宗吗？这更是讲不通到了极点。

第二点，是分类解释和经文意思对不上。这种情况，不但是错解了经文，连专家自己分的段落、自己写的解释，也常常前后自相矛盾。比方说，旧注虽然没有细分小段落，但也大概分成三大段：第一段叫「见道」，第二段叫「修道」，第三段叫「证道」。既然第一段都说「见道」了，那就说明还没讲到「修道」的内容，「修道」应该要到下一段才说。可是那些专家在解释经文的时候，却常常从中间找出「空、假、中」这三种修法来，硬说是「修道」。实际上经文本身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他们自己拿三观生硬地套上去，想让它和经文顺起来。请问经文里哪里有教人修三观的句子？就算硬是找出一两句表面像的话来牵强附会，但其实已经完全没有道理和意思了。最近也有人没直接否定「见道」这段分法，却把经文硬切成好大一段，逼着往三观里套。这些人也不想想：所谓「见道」，就是指人开悟、明白道理了。而「三观」，是指通过修行去下功夫的实践。既然已经说了是止观那不就是「修道」阶段的内容吗？那又何必硬要把它划分成「见道」这一段呢？再说了，如果这个地方都已经开始修道了，那说明佛陀只是教大家从三观入手修行，那等到后面「耳根圆通」那一段，岂不是多余了吗？

客人问：吴兴这个地方有“通请”和“别请”这两种分类。前面讲的三种观法，恐怕是应对那些已经修得很深入的人、他们心里所修的东西；后面讲的“圆通”法门，则是应对那些刚入门的人、给他们的方便入门方法罢了。

回答：要是真像你这么说，那就应该把前面所有内容都归到“修行”这一大类里，再在“修行”里分出两个小类：一类是回应普遍请求的修行，一类是回应个别请求的修行，这样才能说得通。为什么同样是“修行”的意思，却要把一类归为“见道”，另一类归为“修道”呢？而且既然分了深浅两种修行，那刚开始修行的人，必须先修“圆通”，后修“三观”。请问，修“圆通”的人，要修到什么位次，才算进入“深心”，才能开始修“三观”呢？现在根据菩萨自己的说法，从最初进入修行正道，一直到彻底寂静的境界显现，完全没有接着修“三观”的迹象。而如来却说，这根性初步解脱时，先得到“人空”，按位次应该到七信位，和小乘罗汉相当，而菩萨“闻所闻尽”的境界，似乎就对应这个位次。又说，“空性圆明，成法解脱”，按位次应该到八、九信位，已经超过小乘的无学位，而菩萨“空所空灭”的境界，似乎就对应这个位次。还说，“解脱法已，俱空不生”，按位次应该到十信位圆满，后来判为“无生忍”位，按位次就是初住位，而菩萨“寂灭现前”的境界，就是这个位次。难道这还不算“深心”吗？为什么也看不到接着修“三观”的说法？难道还要在更后面的位次才修吗？可是菩萨到了这个位次，已经超越了世间和出世间，能发挥出三个层次的无边妙用，难道天台宗所说的“三观”，连这种层次的菩萨都不能修吗？那么现在修“三观”的人，岂不是都是初住位以上的菩萨了？这实在说不通啊。

那位客人大声说：他所说的“通用”，是指十方世界都可以修行；他所说的“特别”，是指特别适合我们这个地方的众生根基。

回答：各种修行法门都是针对十方不同根器的人，文殊菩萨全都加以选择，让人放弃它们。而耳根这一法门则是专门针对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文殊菩萨独自选取，让人修持它。现在所说的三种观照法门，是十方世界都能通用的修行方法，并不是专门针对这个世界根机的法门，这就属于文殊菩萨所选择要舍弃的内容，本来不必修学。况且，如来为什么在一开始就详细讲述不对应根机的法门呢？这样一来，道理又说不通了。

又有人解释说：他们说的共通，不是指一切世界都相通。可能只是在这个娑婆世界里，从初学者到有经验的人，都可以来修。而他们说的特别，只是专门针对刚开始学习的人。

回答：如果按照这部经的说法，那么最根本的法门还是耳根法门。因为如来秘密指定耳根为十方诸佛共同通向涅槃的道路。文殊菩萨选择耳根法门时也说：这是微尘一样多的佛共同通向涅槃的道路。下面又显露出三世如来共同修行的方法。又挑选其他法门说：那不是通常修学的，深浅程度都能适用同样的说法。反过来显示耳根法门才是通常可修的法门，不论深浅都能适用的法门。谁说圆通法门只限于浅位修行者，深位修行者就不需要修呢？而且三种观法虽然浅位修行者可以修，也是初学佛的人方便法门，为什么又要特别指示耳根法门呢？况且耳根法门是深浅都能通修的方法，经中有明确记载。而三种观法也通于深浅，楞严经中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呢？要知道把本性定看作是止观，轻视圆通法门认为是浅修的人，都是因为这些判断言论成了迷惑的根源，应当彻底清洗掉。然而还有两种区分不清：第一是说理和说行没有分辨。因为如来破除虚妄心念，指示妙观察，四科说明心性常住，七大显示心性周遍。还有十种迷惑三种延续本空，四种义理四种相状原本玄妙，如此乃至圆满显示三藏。这些都只是谈论我们心中本有的妙理，实际上还没有涉及开设修行法门建立观法。为什么许多注解竟争相判定三种止观呢？既然理性与观行尚且没有分辨，怎么能期望他们发掘佛经的深意呢？第二是教人觉悟和教人修行没有分辨。凡是理性不明确，解悟没有生起，这时才要重重断除疑惑，层层开启觉悟，很费巧妙的辩论，委婉地引导。而听法的人正半信半疑，一会儿觉悟一会儿迷惑。而且越辩论越深入，越追问越微妙。直到四卷半经文，这个道理才得以圆满明了，初步形成解悟。这样看来，以上经文只是教人解悟，实际上还没有设置观修法门，教人进修，注解家怎么敢擅自胡乱指定观修法门，让人去修习呢？而且佛的本意是要等圆融理解已经开启，正信已经确定，听法的人自己请求修行的方法时，才另外指明耳根法门作为进入这个道理的妙门，仍然反复推选叮咛，告诫不能混杂修行其他方便法门。现在为什么在没有指示耳根法门之前，乱立三种观法，来扰乱人心呢？如果说这不是公然违抗佛的言语，错误地传布佛的旨意，我是不信的。好比国王正要向东征讨，派一个使臣传达命令，召令各位将领聚集在王宫听候指示，决定东征的胜算。使臣妄自传令，各位将领立即起身，迅速向西征讨。过了很久，国王问使臣，各位将领为什么还不来？使臣回答说那天传令就让他们迅速向西征讨已经很久了。国王大怒，深深责怪使臣错误传达命令。这种情况也是如此，佛要专修之人修行耳根圆通，好比国王正要向东征讨，于是先开启他妙解，让他领悟本有道理，作为圆通入门之处。好比国王先要宣示计划，决定东征的胜利，注解家在还没有说圆通之前，就立即立下三种观法，让人修习，好比使臣妄自传令，让人迅速向西征讨。由此看来，这肯定是错误地传布了。大体上既然解释佛经，就应当确凿地遵从佛语，佛本来没有显著设立观修法门让人修习，为什么原因就妄自做出指示传授，而不保留疑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