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
永平七年。顯宗孝明帝一夕夢金人。身長丈六。項佩日輪。飛空而至。光明照於殿庭。旦問群臣。時大學聞人傅毅進曰。昔周昭王時。西域有聖人出世。名曰佛者。容止光明。正如所夢。疑必此也。帝於是遣郎將秦景。愽士王遵.蔡愔(於今切)等使西域。訪求佛法。景等次天竺隣境。遇沙門迦葉摩滕.竺法蘭得經像。遂命與之東還。以十一年至洛陽。滕蘭以沙門服謁見。帝悅。館于白馬寺。有方士費叔才.褚善信等忌之。片言非是。滕蘭白於帝曰。吾佛出世間法。水火不能壞。請與方士驗之。帝從其請。勑叔才等盡出所有奇經祕訣。與沙門所持來經像。就焚之。火作而沙門諸經獨完然不燼。方士稽首欽服。帝益異之。由是滕蘭習漢言。久之譯四十二章.十地斷結.佛本生.法海藏.佛本行等五經。帝甞幸其寺。滕蘭進曰。寺東何館。帝曰。昔有阜。無因而起。夷之復然。夜有光怪。民呼為聖塚。因祀之。疑洛陽神也。滕曰。按天竺金藏詮所誌。阿育王藏如來舍利于天下。凡八萬四千所。今支那震旦境中十有九處。此其一也。帝大驚。即日駕幸聖塚。而滕蘭隨往拜起。忽有圓光現塚上。三身現光中。侍衛呼萬歲。帝喜曰。不遇二大士。安知上聖遺祐哉。詔塔其上。受制度於滕蘭。塔成九層。高二百尺。明年光又現。有金色手出塔頂尺許。如琉璃中見。天香郁然。帝駕幸拜瞻光。隨步武旋繞。自午及申而滅。于時皇弟楚王英喜為浮圖齋戒。甞奉縑贖罪。帝還之。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
永平七年,汉明帝刘庄晚上梦见一个金色的人,身高一丈六尺,脖子上戴着像太阳一样的光环,从空中飞来,光芒照亮了整个宫殿。第二天早上,他问大臣们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当时,大学者傅毅上前说:“从前周昭王的时候,西域出现了一位圣人,名叫佛。他的容貌和光芒,正和您梦到的一样。我怀疑您梦到的就是这位佛。”
于是,汉明帝就派了郎将秦景、博士王遵、蔡愔等人出使西域,去寻访佛法。秦景等人到了天竺的边境,遇到了两位僧人,迦叶摩腾和竺法兰,得到了佛经和佛像。汉明帝就命令他们带着经像一起回到东方。永平十一年,他们到达了洛阳。迦叶摩腾和竺法兰穿着僧人的衣服拜见皇帝,皇帝很高兴,安排他们住在白马寺。
当时有方士费叔才、褚善信等人嫉妒他们,说了一些不好的话。迦叶摩腾和竺法兰对皇帝说:“我们佛传下来的法,是水火都不能损坏的。请让我们和方士们比试验证一下。”皇帝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下令让费叔才等人拿出他们所有的奇经秘诀,和僧人们带来的佛经佛像,放在一起烧。
火烧起来之后,只有僧人们的佛经完好无损,一点也没烧着。方士们见了,都磕头表示佩服。皇帝更加觉得这件事很神奇。
从此,迦叶摩腾和竺法兰开始学习汉语。过了很久,他们翻译了五部佛经,包括《四十二章经》、《十地断结经》、《佛本生经》、《法海藏经》和《佛本生行经》。
皇帝有一次来到白马寺,迦叶摩腾问:“寺院的东边是什么地方?”皇帝说:“那里以前有个土堆,无缘无故就冒起来了,铲平了它又会长出来。晚上还有奇异的光芒,老百姓都叫它‘圣冢’,就在那里祭祀,怀疑是洛阳的神灵。”
迦叶摩腾说:“根据天竺佛经《金藏诠》的记载,阿育王曾经在全世界安放如来的舍利,总共有八万四千处。现在在我们中国境内,有十九处。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皇帝大吃一惊,当天就亲自前往圣冢,迦叶摩腾和竺法兰也跟随前往礼拜。忽然,圣冢上出现了一圈圆光,光中显现出三个身影。侍卫们都高呼万岁。皇帝高兴地说:“要不是遇到你们两位大德,我怎么能知道这是无上圣者留下的福佑呢?”于是下诏在圣冢上建塔,塔的样式由迦叶摩腾设计。塔建成后,有九层,高两百尺。
第二年,光芒又出现了,有一只金色的手从塔顶伸出来,大约一尺多长,就像在琉璃中看到的一样,空中弥漫着奇异的香气。皇帝又亲自前往礼拜瞻仰光芒,并随着光芒的移动环绕圣塔,从中午一直到下午申时才消失。
当时,皇帝的弟弟楚王刘英很喜欢佛教的斋戒仪式,曾经献上丝绢来为自己赎罪。皇帝把这些丝绢还给了他,让他用来支持供养居士和僧人的丰盛斋饭。
论曰。昔西域圣人之教。既非衰周暴秦之君能致。然西汉二三英主有可致之德而圣人亦不至。独见梦于显宗。凡近古高僧皆推圣人去世登千载而后教至。曾未有攷着。显宗之德有必感圣人之理。此予通论所以作也。夫两汉有天下。传二十四世。有君德者二祖四宗而已。二祖盖立极之主固无可议。若三宗。则各有其美而不能亡其弊。唯显宗为至焉。有太宗恭俭之美。而文雅威重过之。有世宗经略四夷之勋。而无世宗淫后之弊。有中宗政治之明。而崇儒尚德过之。斯盖兼有三宗之长而无三宗之短。是以班固.傅毅颂其勋德于汉为最盛。然世之学者不以班傅为信。徒见钟离意。传谓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遂以此为显宗实录。呜呼。岂笃论哉。昔仲尼平章讨论五帝三王治具以贻后世。迨其殁。遭暴秦燔毁之余。世宗仅能举之而已。至显宗乃始躬行儒术。尊养三老。五更飨射礼毕。帝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是时冠带搢绅之士圜桥门。而观听者亿万计。济济乎。洋洋乎。由三代以来儒风之盛莫甚于永平时也。及章和之后。诸儒开馆授道着籍者动逾千数。盖永平之化行犹周南麟趾之应也。初虽狱讼繁剧。帝临政。刻意裁断精严。盖善善恶恶之实。犹孔子为司宼七日而诛少正卯。暂临夹谷而尽诛优倡。此诚不可少假于仁恕也。谓之偏察则过矣。予谓使孔子复生。必曰显宗吾无间然矣。由显宗包举西汉三宗之美。躬行古帝王之道。此所以精爽与吾佛感通。而圣教因之被于中夏。与儒相表里而广天下以善也。夫岂偶尔哉。
论说:从前西域圣人的教化,既然不是衰落的周朝和暴虐的秦朝君主所能招致的,那么西汉两三位英明的君主,虽然有可以招致圣人的德行,但圣人也没有到来。唯独在汉明帝的梦中显现。凡是近代的高僧,都推崇圣人去世后近千年,教法才传到中国。但从来没有详细考证说明,汉明帝的德行必然有感动圣人的道理。这就是我写作这部《通论》的原因。两汉拥有天下,传了二十四代皇帝。有君主德行的,只有两位太祖、四位太宗而已。两位太祖是开创基业的君主,自然无可非议。至于三位太宗,则各有优点,但也免不了有缺点。唯独汉明帝最为完美。他有汉太宗恭敬节俭的美德,而文雅威严又超过文帝。他有汉武帝经营四方边疆的功勋,却没有汉武帝宠爱后宫、奢侈淫逸的弊病。他有汉宣帝治理政治的明智,而尊崇儒学、崇尚道德又超过宣帝。这大概是兼有三位太宗的长处,而没有三位太宗的短处。所以班固、傅毅歌颂他的功勋德行,认为在汉代最为隆盛。然而世间的学者不相信班固、傅毅的话,只看到钟离意的传记里说汉明帝性情偏狭苛察,喜欢用耳目暗中探察来显示自己的英明,于是就把这当作汉明帝的真实记录。唉,这难道是确切的评论吗?从前孔子整理、讨论五帝三王的治国方略,留给后世。等到他去世后,遭遇暴秦焚书的劫难。汉武帝仅仅能够推崇儒学而已。到了汉明帝,才开始亲身实践儒家学说,尊敬奉养三老、五更,举行射礼宴会。礼仪结束后,皇帝端坐亲自讲解经义,儒生们手执经书提问辩难。那时候,戴着礼帽、穿着官服的士人围在桥门观看听讲,人数以亿万计。真是人才济济,盛况空前啊!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儒学风气的兴盛,没有比永平年间更隆盛的了。到了汉章帝、汉和帝之后,儒生开设学馆传授学问,登记在册的动不动就超过千人。这大概是永平年间教化的影响,就像《周南》、《麟之趾》所预示的祥瑞一样。起初虽然诉讼案件繁多,但皇帝亲临处理政事,用心裁决,精当严格。这实在是扬善惩恶的实际表现。就像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七天就诛杀了少正卯,临时到夹谷会盟就全部诛杀了表演的优伶倡人。这确实不能在仁慈宽恕方面稍有宽容。说这是偏狭苛察,那就错了。我认为,假如孔子再生,一定会说:“对于汉明帝,我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了。” 由于汉明帝囊括了西汉三位太宗的美德,亲身实践古代帝王的治国之道,这就是他的精神能与我们的佛陀感应相通,而佛教也因此传播到中国,与儒学互相配合,向天下推广善行的原因。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建和二年。安息國沙門安清至洛陽。清字世高。本世子當嗣位。讓之叔父。捨國出家。既至洛京。譯經二十九部一百七十六卷。絕筆于靈帝建寧三年。因附舟浮游次廬山之䢼(音恭)亭廟。艤舟祠下。廟神靈。甚能分風。迭往來之舟有乞神竹者。未許而斫。神怒。覆其舟致竹斫處。過者雀息汗下。高舟人奉牲請福。神輙降語曰。舟有沙門乃不與俱來耶。高至廟下。神復降與高語舊。因泣曰。弟子家此湖。千里皆所轄。坐宿多嗔。今報形極醜。又旦夕且死。必入地獄。有縑千段并雜寶玩。當為建寺塔為冥福。高許之。徐曰。能出形相勞苦乎。神曰形惡奈何。高曰第出之。於是出其首幔中。蓋巨蟒也。高梵語呪之。蟒若雨淚。俄不見。高舟未發。有少年跪前。高又呪之乃去。舟人問誰氏子。高曰廟神已脫蟒形。故來謝。耳高至豫章建寺。即今大安是也。由高而名。蓋江淮寺塔之始。
建和二年,安息国的僧人安清来到洛阳。安清字世高,本来是王位的继承人,但他把王位让给了叔叔,自己放弃国家出家了。到了洛阳京城后,他翻译了二十九部佛经,共一百七十六卷。翻译工作一直持续到汉灵帝建宁三年才停笔。
后来他搭船游历,到了庐山的䢼亭庙。他把船停在庙下。这座庙的神灵很有神通,能分开风向,帮助往来的船只。有人想向神求取庙旁的竹子,没得到允许就擅自砍伐,神发怒了,让那人的船在砍竹的地方翻覆。路过的人看到都吓得直冒冷汗。
安清船上的人准备了牲礼向神祈福。神就降下话说:“船上不是有位僧人吗?怎么不一起来呢?”安清于是来到庙前,神又降下与他叙旧。神哭着说:“弟子住在这湖里,方圆千里都归我管辖。但因为过去常常发怒,现在报应得了个极丑的形体。而且我很快就要死了,死后一定会堕入地狱。我有一千匹绢和各种珍宝玩物,希望您能用来建寺造塔,为我积些阴间的福报。”安清答应了。
安清慢慢说:“你能现出原形让我看看吗?”神说:“我的样子太丑了,怎么办?”安清说:“你尽管现出来。”于是神从帷幔中探出头来,原来是一条巨大的蟒蛇。安清用梵语念诵咒语,蟒蛇像下雨一样流泪,一会儿就不见了。
安清的船还没出发,有个少年跪在他面前。安清又为他念咒,少年才离开。船上的人问那是谁家的孩子,安清说:“那是庙神,已经脱离蟒蛇的形体了,所以来道谢。”
安清后来到了豫章建了一座寺庙,就是现在的大安寺。这寺因为安清而得名。这大概就是江淮一带建寺造塔的开始。
(䢼,读音是“恭”。)
三年。月支国沙门支娄迦谶亦云支谶至洛阳。少时习语。大通华言。遂译经。至中平年。凡二十一部六十三卷。
三年时,月支国的僧人支娄迦谶,也叫支谖,来到洛阳。他很快学会了当地语言,精通汉语,于是开始翻译佛经。到中平年间为止,一共译出二十一部,共六十三卷。
永兴元年。桓帝于宫中铸黄金浮图老子像。覆以百宝华盖。身奉祀之。由是百姓向化。事佛弥盛。
永兴元年,汉桓帝在皇宫里铸造了黄金佛像和老子的像。用各种珍宝装饰的华盖罩在上面。皇帝亲自供奉祭祀。从这时起,老百姓都受到感化,信奉佛教的风气更加兴盛了。
嘉平元年。天竺沙门竺佛朔至洛阳。译道行般若经。弃文存质。深得经意。至光和中。同支谶译般舟三昧经。共三卷。
是岁安息国优婆塞都尉安玄至洛邑。同清信士严佛调译经七部。于时复有沙门支曜.康臣.康猛详.昙果.竺大力。皆善方言。终汉世译经凡三百余部。
献帝初平中。牟子未详名字。世称牟子。既修经传。诸子书无大小靡不好之。虽不乐兵法。然犹读焉。虽读神仙不死之书。抑而不信。以为虗诞。会灵帝崩后天下扰乱。独交州差安。北方异人咸来在焉。多为神仙辟谷长生之术。牟子常以五经难之。道家术士莫敢对焉。先是牟子将母避世。年二十六归苍梧娶妻。太守闻其守学。谒请署吏。时年方盛。志精于学。又见世乱。无仕官意。竟不就。是时州郡相疑。隔塞不通。太守以其愽学多识。使致敬荆州。牟子以为荣爵易让。使命难辞。会牧弟豫章太守为中郎将笮融所杀。牧遣骑都尉刘彦将兵赴之。恐外界相疑。兵不得进。乃谓牟子曰。弟为逆贼所害。骨肉之痛愤发肝心。甞遣刘都尉行。恐界外疑难。行人不通。君文武兼备。有专对才。今欲相屈之零陵桂阳。假涂于通路何如。牟子重违其意诺之。适其母卒。遂不果行。久之叹曰。老子绝圣弃智。修身保真。万物不干其志。天下不易其乐。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可贵也。于是锐志于佛道。兼研老子五千文。含玄妙为酒浆。玩五经为琴篁。世俗之徒多非之者。以为背五经而向异道。欲争则非道。欲默则不能。遂以笔墨之间略引圣贤之言证解之。名曰牟子理惑云。
問曰。何以正言佛。佛為何謂乎。牟子曰。佛者諡(號也)。猶名三皇神五帝聖也。佛乃道德之元祖。神明之宗緒。佛之言覺也。恍惚變化。分身散體。或存或亡。能小能大。能圓能方。能老能少。能隱能彰。蹈火不燒。履刃不傷。在污不染。在禍無殃。不行而到。無作而光。故號為佛也。
问曰。何谓之为道。道何类也。牟子曰。道之言导也。导人致于无为。牵之无前。引之无后。举之无上。抑之无下。视之无形。听之无声。四表为大。蜿蜓其外。毫[牦-未+牛]为细。间关其内。故谓之道。
问曰。孔子以五经为道。教可拱而诵履而行之。今子说道虗无恍惚。不见其意不指其事。何与圣人言异乎。牟子曰。不可以所习为重所希为轻。惑于外类失于中情。立事不失道德。犹调弦不失宫商。天道法四时。人道法五常。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道之为物。居家可以事亲。宰国可以治民。独立可以治身。履而行之充乎天地。废而不用消而不离。子不解之。何异之有乎。
问曰。夫至实不华。至辞不饰。言约而至者丽。事寡而达者明。故珠玉少而贵。瓦砾多而贱。圣人制七经之本不过三万言。众事备焉。今佛经卷以万计。言以亿数。非一人力所能堪也。仆以为烦而不要矣。牟子曰。江海所以异于行潦者以其深广也。五岳所以别于丘陵者以其高大也。若高不绝山阜。跛羊凌其巅。深不绝消流。孺子浴其渊。麒麟不处苑囿之中。吞舟之鱼不游数仞之溪。剖三寸之蛘求明月之珠。探枳棘之巢求凤凰之雏。必难获也。何者。小不能容大也。佛经前说亿载之事。却道万世之要。大素未起。大始未生。乾坤肇兴其征不可握。其纤不可入。佛悉弥纶其广大之外。剖析其𥥆妙之内。靡不纪之。故其经卷以万计。言以亿数。多多益具。众众益富。何不要之有。虽非一人所堪。譬若临河饮水饱而自足。焉知其余哉。
问曰。佛经众多。欲得其要而弃其余。直说其实而除其华。牟子曰。否。夫日月俱明各有所照。二十八宿各有所主。百药并生各有所愈。狐裘备寒。𫄨绤御暑。舟舆异路俱致行旅。孔子不以五经之备。复作春秋.孝经者。欲愽道术恣人意耳。佛经虽多。其归为一也。犹七典虽异。其贵道德仁义亦一也。孝所以说多者。随人行而与之。若子夏.子游俱问一孝。而仲尼答之各异。攻其短也。何弃之有哉。
问曰。佛道至尊至大。尧舜周孔曷不修之乎。七经之中不见其辞。子既躭诗书悦礼乐。奚为复好佛道喜异术。岂能逾经传美圣业哉。窃为吾子不取也。牟子曰。书不必孔丘之言。药不必扁鹊之方。合义者从。愈病者良。君子愽取众善以辅其身。子贡云。夫子何常师之有乎。尧事尹寿。舜事务成。旦学吕望。丘学老聃。亦俱不见于七经也。四师虽圣。比之于佛。犹白鹿之与麒麟。鷰鸟之与凤凰也。尧舜周孔且犹与之。况佛身相好变化神力无方。焉能舍而不学乎。五经事义或有所阙。佛不见记。何足怪疑哉。
问曰。云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何其异于人之甚也。殆富耳之语。非实之云也。牟子曰。谚云少所见多所怪。覩馲驼言马肿背。尧眉八彩。舜目重瞳。皐陶鸟啄。文王四乳。禹耳三漏。周公背偻。伏羲龙鼻。仲尼反宇。老子日角月悬鼻有双柱。手把十文足蹈二五。此非异于人乎。佛之相好奚疑哉。
问曰。孝经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曾子临没启予手启予足。今沙门剃头。何其违圣人之语。不合孝子之道也。吾子常好论是非平曲直。而反善之乎。牟子曰。夫讪圣贤。不仁。平不中。不智也。不仁不智何以树德。德将不树。顽嚚之俦也。论何容易乎。昔齐人乘船渡江。其父堕水。其子攘臂捽头颠倒使水从口出。而父命得甦。夫捽头颠倒不孝莫大。然以全父之身。若拱手修孝子之常。父命绝于水矣。孔子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所谓时宜施者也。且孝经曰。先王有至德要道。而泰伯断发文身自从吴越之俗。违于身体发肤之义。然孔子称之。其可谓至德矣。仲尼不以其断发毁之也。由是而观。苟有大德。不拘于小。沙门损家财弃妻子。不听音视色。可谓让之至也。何违圣语不合孝乎。豫让吞炭漆身。聂政皮面自刑。伯姬蹈火高行截容。君子为勇而死义。不闻讥其自毁没也。沙门剔除须发而比之于四人。不已远乎。
問曰。夫福莫踰於繼嗣。不孝莫過於無後。沙門棄妻子損財貨終身不娶。何違其福孝之行也。自苦而無奇。自拯而無異矣。牟子曰。夫長左者必短右。大前者必狹後。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妻子財物世之餘也。清躬無為道之妙也。老子曰。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又曰。觀三代之遺風。覽乎儒墨之道術。誦詩書。修禮節。崇仁義。視清潔。鄉人傳業名與洋溢。此中士所施行。恬惔者所不恤。故前有隨珠。後有虓(許交反)虎。見之走而不敢取。何也。先其命而後其利也。許由栖巢木。夷齊餓首陽。聖孔稱其賢。曰求仁得仁者也。不聞譏其無後無貨也。沙門修道德以易遊世之樂。友淑賢以貸妻子以歡。是不為奇孰與為奇。是不為異孰與為異哉。
问曰。黄帝垂衣裳制服饰。箕子陈洪范。貌为五事首。孔子作孝经。服为三德始。又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原宪虽贫不离华冠。子路遇难不忘结缨。今沙门剃头发被赤布。见人无跪起之礼仪。无盘旋之容止。何其违貌服之制。乖搢绅之饰也。牟子曰。老子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三皇之时食肉衣皮巢居穴处以崇质朴。岂复须章甫之冠曲裘之饰哉。然其人称有德而敦厖。正信而无为。沙门之行有似之矣。或曰。如子之言则黄帝尧舜周孔之俦弃而不足法也。牟子曰。夫见博则不迷。听聪则不惑。尧舜周孔修世事也。佛与孝子无为志也。仲尼栖栖七十余国。许由闻禅洗耳于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不溢其情不淫其性。故其道为贵在乎所用。何弃之有乎。
问曰。佛道言人死当更复生。仆不信此言之审也。牟子曰。人临死。其家上屋呼之。死已复呼谁。或曰呼其魂魄。牟子曰。神还则生。不还则神何之乎。曰成鬼神。牟子曰。是也。魂神固不灭矣。但身自朽烂耳。身譬如五糓之根叶。魂神如五糓之种实。根叶生必当死种实。岂有终已得道身灭耳。老子曰。吾有大患以吾有身也。若吾无身吾有何患。又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或曰。为道亦死。不为道亦死。有以异乎。牟子曰。所谓无一日之善而问终身之誉者也。有道虽死。神归福堂。为恶既死。神当其殃。愚夫暗于成事。贤智预于未萌。道与不道如金比草。祸之与福如白方黑。焉得不异。而言何易乎。
問曰。孔子云。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此聖人之所紀也。今佛家輙說生死之事鬼神之務。此殆非聖喆(與哲同)之語也。夫履道者當虗無淡泊。歸志質朴。何為乃道生死以亂志。說鬼神之餘事乎。牟子曰。若子之言。所謂見外而未識內者也。孔子疾子路不問本末。以此抑之耳。孝經曰。為之宗廟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時思之。又曰。生事愛敬。死事哀戚。豈不教人事鬼神知生死哉。周公為武王請命曰。旦多才多藝能事鬼神。夫何為也。佛經所說生死之趣。非此類乎。老子曰。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又曰。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此道生死之所趣。吉凶之所住。至道之要實貴寂寞。佛家豈好言乎。來問不得不對耳。鍾鼓豈有自鳴者。桴加而有聲矣。
问曰。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孟子讥陈相更学许行之术曰。吾闻用夏变夷。未闻用夷变夏者也。吾子弱冠学尧舜周孔之道。而今舍之更学夷狄之术。不已惑乎。牟子曰。此吾未解大道时之余语耳。若子可谓见礼制之华而暗道德之实。闚炬烛之明未覩天庭之日也。孔子所言矫世法矣。孟轲所云疾专一耳。昔孔子欲居九夷。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及仲尼不容于鲁卫。孟轲不用于齐梁。岂复仕于夷狄乎。禹出西羗而圣喆。瞽叟生舜而顽嚚。由余产狄国而覇秦。管蔡自河洛而流言。传曰。北辰之星。在天之中。在人之北。以此观之。汉地未必为天中也。佛经所说上下周极含血之类。物皆属佛焉。是以吾复尊而学之。何为当舍尧舜周孔之道。金玉不相伤。隋璧不相妨。谓人为惑。特自惑乎。
问曰。孔子称奢则不逊。俭则固。与其不逊也宁固。御孙曰。俭者德之共。侈者恶之大也。今佛家以空财布施为名。尽货与人为贵。岂有福哉。牟子曰。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仲尼之言疾奢而无礼。御孙之论刺庄公之刻桶。非禁布施也。舜耕历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惠不逮妻子。及其见用。恩流八荒。惠施四海。饶财多货贵其能与贫困。屡空贵其履道。许由不贪四海。伯夷不甘其国。虞卿捐万户之封救穷人之急。各其志也。僖负覊以壶飡之惠。全其所居之闾。宣孟以一饭之故。活其不赀之躯。阴施出于不意。阳报皎如白日。况倾家财发善意。其功德巍巍如嵩泰。悠悠如江海矣。怀善者应之以祚。挟恶者报之以殃。未有种稻而得麦。施祸而获福者也。
问曰。人之处世莫不好富贵而恶贫贱。乐欢逸而惮劳倦。黄帝养性以五肴为上。孔子云。食不厌精。鲙不厌细。今沙门被赤布。日一食。閇六情。自毕于世若兹。何聊之有。牟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圣人为腹不为目。此言岂虗哉。柳下惠不以三公之位易其介。段干木不以其身易魏文之富。许由巢父栖木而居。自谓安于帝宇。夷齐饿于首阳。自谓饱于文武。盖各得其志而已。何不聊之有乎。
问曰。若佛经深妙靡丽。子胡不谈之于朝廷。论之于君父。修之于闺门。接之于朋友。何复学经传读诸子乎。牟子曰。子未达其源而问其流也。夫陈爼豆于叠门。建旌旗于朝堂。衣狐裘以当蕤宾。被𫄨绤以御黄钟。非不丽也。乖其处非其时也。故持孔子之术入商鞅之门。賷孟轲之说诣苏张之庭。功无分寸。过有丈尺矣。老子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而大笑之。吾惧大笑。故不为谈也。渴不必待江河而饮。井泉之水何所不饱。是以复治经传耳。
问曰。老子云。智者不言。言者不智。又曰。大辩若讷。大巧若拙。君子耻言过行。设沙门有至道。奚不坐而行之。何复谈是非论曲直乎。仆以为此德行之贼也。牟子曰。来春当大饥。今秋不食。黄钟应寒。蕤宾重裘。备预虽早。不免于愚。老子所云谓得道者耳。未得道者何知之有乎。大道一言而天下悦。岂非大辩。老子不云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身既退矣又何言哉。今之沙门未及得道。何得不言。老氏亦犹言也。如其无言。五千何述焉。若知而不言可也。既不能知文。不能言。愚人也。故能言不能行国之师也。能行不能言国之用也。能行能言国之宝也。三品各有所施。何德之贼乎。唯不能言又不能行是贼也。
问曰。如子之言。徒当学辨达修言论。岂复治情性履道德乎。牟子曰。何难悟之甚乎。夫言语谈论各有时也。蘧瑗曰。国有道则直。国无道则卷而怀之。𡩋武子曰。国有道则智。国无道则愚。孔子曰。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故智愚自有时。谈论各有意。何为当言论而不行哉。
问曰。云佛道至尊至快无为淡泊。世人学士多讥毁之云。其辞说廓落难用。虗无难信。何也。牟子曰。至味不合于众口。大音不比于众耳。作咸池。设大章。发箫韵。咏九成。莫之和也。张郑卫之弦歌。时俗之音。必不期而拊手也。故宋玉云。客歌于郢为下俚之曲。和者千人。引商潡角。众莫之应。此皆悦邪声不晓于大度者也。韩非以管闚之见而谤尧舜。接舆以毛𨤲之分而刺仲尼。皆躭小而忽大者也。夫闻清商而谓之角。非弹弦之过。听者之不聪矣。见和璧而名之石。非璧之贱也。视者之不明矣。神蛇能断而复续。不能使人不断也。灵龟发梦于宋元。不能免豫且之网。大道无为。非俗所见。不为誉者贵。不为毁者贱。用不用自天也。行不行乃时也。信不信其命也。
问曰。吾子以经传理佛之说。其辞富而义显。其文炽而说美。得无非真。诚是子之辩也。牟子曰。吾非辩也。见愽故不惑耳。问曰。见愽其有术乎。牟子曰。由佛经也。吾未解佛经之时惑甚于子。虽诵五经。适以为华未成实矣。吾既覩佛经之说。览孝子之要。守恬淡之性。观无为之行。还视世事。犹临天井而窥溪谷。登嵩岱而见丘垤矣。五经则五味。佛道则五糓矣。吾自闻道以来。如开云见白日。炬火入冥室焉。
問曰。子以經傳之辞華麗之說。褒讚佛行稱譽其德。高者陵青雲。廣者踰地圻(巨宜切)。得無踰其本過其實乎。而僕譏刺頗得疹中而其病也。牟子曰。呼吾之所褒猶以塵埃附嵩岱。收朝露投江海。子之所謗猶握瓢觚欲減江海。操耕耒欲損崐崙。側一拳以翳日光。舉土塊以塞河衝。吾所褒不能使佛高。子之毀不能令其下也。
论曰。牟子理惑三十有七篇。梁僧祐律师载之宏明集。可谓所从来远矣。观其崇德辨惑。闲邪御侮。发挥大教之耿光。盖闳览愽物之君子也。当是时。吾佛法源滥觞之初。凡西域沙门至中国者。由滕兰而下不过十人。所新出经三百余卷。俱小乘教。若微妙大乘诸经皆所未至。牟子乃能玄鉴颕悟契佛心宗。得法味若是之深。比夫汉末祢衡陈元龙孔北海诸公。虗负奇资终于不闻道。不过为一俗士而死矣。然则牟子贤矣哉。惜其书不能备载。聊取二十篇辅成通论。大抵世之惑也者。虽世尊在世尚莫能无矧。今去圣逾二千载。欲天下之廓廓皆正信。其可得哉。虽然。是书正不可不以垂世也。
汉书西域传史官范晔论曰。西域风土之载。前史未闻也。张骞怀致远之略。班超奋封侯之志。终能立功西遐。覊服外域。自兵威之所肃服。财赂之所怀诱。莫不献方奇纳爱质。露顶肘行东向而朝天子。故设戊己之官分任其事。建都护之帅总领其权。其后甘英乃抵条支而历安息。临西海以望大秦。拒玉门阳关四万余里。靡不周尽焉。若其境俗性习之优薄。产载物类之区品。川河障岭之基源。气节凉暑之通隔。梯山栈谷绳行沙渡之道。身热首痛风灾鬼难之域。莫不备写情形审求根实。至于佛道神化兴自身毒。而二汉方志莫有称焉。张骞但着地多暑湿乘象而战。班超虽列其奉浮图不杀伐。而精文善法导达之功靡所传述。予闻之后说也。其国则殷乎中土。玉烛和气。灵圣之所降集。贤懿之所挺生。神迹诡异则理绝人区。感验明显则事出天外。而骞超无闻者。岂非道秘往运数开叔叶乎。不然何诬异之甚也。汉自楚王英始盛斋戒之祀。桓帝又修华盖之饰。将微义未译而但神明之耶。详其清心释累之训。空有兼遣之宗。道书之流也。且好仁恶杀蠲敝崇善。所以贤达君子多爱其法焉。然好大不经。奇谲无已。虽邹衍谈天之辩。庄周蜗角之论。尚未足以槩其万一。又精灵起灭因报相寻。若晓而昧者。故通人多惑焉。盖导俗无方适物异会。取诸同归措夫疑说。则大道通矣。晔字𥳀宗。生晋末。仕于宋。凡史籍议论释氏自晔而始。
袁宏漢紀曰。永平十一年浮屠者佛也。西域天竺有佛道焉。佛者漢言覺。將覺悟群生也。其教以修善慈心為主。不殺生。專務清淨。其精者號為沙門。漢言息心。蓋息意去欲而歸於無為也。又以為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行善修道。以鍊精神不已。以至無為而得為佛也。佛身長一丈六尺。黃金色。項中佩日月光。變化無方。無所不入。故能化通萬物而大濟群生。初明帝夢見金人長大。項有日月光。以問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其名曰佛。其形長大。因遣使天竺。問其道術。圖其形像而還。有經數千萬卷。以虗無為宗。包羅精麤無所不統。善為宏闊遠大之言。所求在一體之內。所明在視聽之外。世俗之人或以為虗誕。然歸於玄微深遠。難得而測。故王公大人觀死生報應之際。莫不矍然而自失焉。本朝東坡居士曰。此殆中國始知有佛時語也。雖淺近。大略具足矣。野人得鹿正爾煑食之耳。其後賣與市人。遂入公庖中饌之百方。然鹿之所以美。未有絲毫加於煑食時也(袁宏漢紀論佛世。𤘰見全篇。東坡大全集所載袁宏論佛說。乃唐章懷太子注漢書楚王英傳所引用。漢紀者當以此全篇為正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