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那䟦陀(梁言功德賢也)
中天竺人也。少傳五明。天文書筭。醫方呪術。風甬盈虗。世間術業。多所究竟。而志力堅明。偏習方等。以外典雜事弊釋氏。乃遁遊師子國。依師入道。專情學務。辭小習大。世號之為摩訶乘焉。師欲試之。命就闇室。操取經匣。即得華嚴大品。師曰。大乘於汝乃有重緣。奉書父母。勸歸正法。曰若專外道。雖還無益。若歸依三寶。則長得奉見。父感至言。遂乖邪崇正。頃之功德賢乃奉送資供。求向東方。因隨舶汎海。元嘉十二年春。始至廣洲。憩雲峯山。立寺以山為名。時刺史車朗表聞。宋文帝遣使迎接。其年冬至京師。勅住祇洹寺。遙入宮臺傳譯。意好欣然若故舊。帝甚敬異之。琅邪顏延之。宕才碩學。束帶詣門。於是京邑道俗。車盖相望。彭城譙王義宣置師事焉。眾僧共請出經。於祇洹寺。集義學諸僧。初出雜阿含經五十卷。又於東安寺。出法鼓經二卷。出相續解脫經二卷。第一義五相略一卷。後於舟楊郡。譯出勝鬘經一卷。又於道場寺。出央掘四卷。楞伽經四卷。眾七百餘人。寶雲傳譯。惠觀執筆。辨章文義。妙會先自。元嘉二十三年。譙王鎮荊洲。請與俱行。安憩辛寺。更立殿房。即於寺內。出無憂王經一卷。八吉祥經一卷。過去現在因果四卷。無量壽一卷。泥洹一卷。凡十三部。合七十三卷。譙王欲請講華嚴等經。而䟦陀自忖未善漢語。愧難積旬。即旦夕禮懺。請乞冥應。遂夢有人。白服持劒。擎一人首來。至其前曰。何故憂邪。䟦陀具以事對。答曰。不痛。壑然便覺。心神喜悅。旦起言義皆備領漢語。於是就講。弟子法勇傳譯。僧念為都講。雖因譯人。而玄解往復。元嘉將末。譙王屢有恠夢。䟦陀答以京都將有禍亂。未及一年。而二凶構逆。及孝建之初。譙王陰謀逆節。䟦陀顏容憂慘。而未及發言。譙王問其故。䟦陀陳爭墾切。乃流涕而出。曰必無所翼。貧道不容扈從。義宣問曰。法師何故謂弟子舉事不成。答曰。大王名義宣。當以義濟。今興兵犯從非義也。何以能剋。義宣以其物情所信。乃逼與俱下。過江洲。見咸質質。問曰。法師觀弟子軍容何如。答曰。猶如聚墨耳。梁山之敗。火欖轉迫。去岸懸遠。𠜁無濟理。唯一心稱觀世音。手捉卭竹杖。投身江中。水裁至滕。以杖刾水。水深流駛。見一童子。尋後而至。以手牽之。顧謂童子。汝小兒何能度我。怳忽之間。覺行十餘步。仍得上岸。即脫納衣。欲賓童子。顧覧不見。舉身毛竪。方知神力焉。時王玄謨督軍梁山。孝武勑軍中得摩訶乘。善加料理。驛信送臺。俄而尋得。令舸送還都。孝武即時引見。顧問委典。曰企望日久。今始相遇。䟦陀對曰。既染覺戾。分為灰粉。今得接見。重荷生造。勑問置誰為賊。答曰。出家之人不豫戎事。然張暢宗靈秀等。並是駈逼貧道所明。但不圖宿緣乃逢此事。孝武曰無所懼也。是日敕住後堂。供施衣物。給以人乘。初䟦陀在荊洲十載。每與譙王書疏。無不記錄。及軍敗簡檢。無片言及軍事者。孝武明其託謹。益加禮遇。後因閑談。聊戲問曰。念丞相不。答曰。受供十年。何可忘德。今從陛下。乞願為丞相三年燒香。帝悽然動容。義而許焉。及中興寺成。勅令移住。令開三間房。後於東府讌會。王公畢集。勑見䟦陀。時未及淨𩬊。白首皓然。孝武遙望。顧語尚書謝莊曰。摩訶乘聰明機解。但老期已至。朕試問之。必悟人意。䟦陀上階。因迎謂之。摩訶乘不負遠來之意。但有一在。即應聲答曰。貧道遠歸帝京。垂四十年。天恩隆遇。銜塊罔極。但七十老病。唯一死在。帝嘉其機辨。勑近御座。舉朝屢目焉。後於秣陵界鳳凰樓西起寺。每至夜半。輙有推戶而喚。視不見人。眾屢厭夢。䟦陀燒香呪曰。汝宿緣居此。我今起寺。行道禮懺。常為汝等居住者。為護寺善神。若不能居。隨所安。既而道俗十餘人。同夕夢見。鬼神千數。皆荷擔移去。寺眾遂安。大明七年天下亢旱。祈禱山川。累日無驗。孝武請令祈雨。必使有感。如其無効。不須相見。䟦陀答曰。仰憑三寶。陛下天威翼必降澤。如其不獲。不復重見。即往北湖釣臺。燒香祈請。不復飲食。默而誦經。密加秘呪。明日晡時。西北雲起如車蓋。日在桑榆。風震雲合。即日降雨。明旦公卿入賀。勑見慰勞。嚫施相續。跋陀自幼以來。蔬食終身。常執持香爐。未甞輟手。每食竟輙分食。飛鳥集手取食。至明帝之世。禮供彌盛。到泰始四年正月。覺體不平。便豫與明帝公卿告辭。臨終之日。延佇而望雲。見天華聖像。禺中遂卒。春秋七十五。明帝深加痛惜。慰賻甚厚。公卿會葬。榮眾備焉。又續有求那毗地。中天竺人。聰瞻有記。誦經十餘萬言。兼解陰陽道術。以齊建元中來至。住毗舍離寺。永明十年。譯出十二因緣。及頎湏達長者經。造正觀寺(云云)。
他是中天竺人。年轻时学习五种学问,包括天文、历法、算术、医药方剂、咒语法术,以及风水占卜等世间各种技艺,大多都钻研得很透彻。但他志向坚定,特别用心学习大乘佛法。因为觉得外道的杂学妨碍了佛法的修行,就远游到师子国,跟随师父出家。他专心学习,舍弃了小乘的教法,修习大乘,世人称他为“摩诃乘”。师父想考验他,让他去暗室里取经匣。他进去就拿到了《华严经》和《大品般若经》。师父说:“看来你与大乘佛法缘分很深啊。”他写信给父母,劝他们归信正法,说:“如果只信外道,即使我回家也没什么益处。如果归依佛、法、僧三宝,就能长久地侍奉和见到你们。”父亲被这番恳切的话感动,于是抛弃邪见,崇信正法。不久,功德贤就准备好资粮供养,请求前往东方。于是随商船渡海,在刘宋元嘉十二年春天,才到达广州,住在云峰山,建了一座寺,就用山名命名。当时刺史车朗上表报告朝廷,宋文帝派遣使者迎接他。那年冬天他到了京城建康,皇帝敕令他住在祇洹寺。他远从宫中平台开始传译经典,心情愉快,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皇帝非常敬重他,觉得他不一般。琅琊人颜延之,才华出众,学问渊博,也整肃衣冠上门请教。于是京城里,无论僧俗,前来拜访的车马络绎不绝。彭城王、谯王刘义宣也把他当作老师来侍奉。众僧共同请求他翻译经典。在祇洹寺,他召集了许多通晓经义的僧人,首先译出《杂阿含经》五十卷。后来又在东安寺,译出《法鼓经》二卷、《相续解脱经》二卷、《第一义五相略》一卷。之后在舟杨郡,译出《胜鬘经》一卷。又在道场寺,译出《央掘魔罗经》四卷、《楞伽经》四卷。参与译场的僧众有七百多人,由宝云传译,惠观执笔记录,辨析章句文义,精妙地契合了经文本意。元嘉二十三年,谯王刘义宣镇守荆州,请他一同前往。他安居在辛寺,还扩建了殿堂僧房。就在寺内,译出《无忧王经》一卷、《八吉祥经》一卷、《过去现在因果经》四卷、《无量寿经》一卷、《泥洹经》一卷,总共十三部,合计七十三卷。谯王想请他讲解《华严经》等经典,但跋陀自己考虑还不精通汉语,担心难以胜任,感到惭愧。于是他早晚礼拜忏悔,祈求佛菩萨暗中加持。后来梦见一个人,穿着白衣服,拿着剑,提着一颗人头来到他面前,问:“你为什么忧愁呢?”跋陀把事情都告诉了他。那人回答说:“不痛的。”说完人头忽然裂开,跋陀就醒了,感到心神喜悦。第二天早上起来,讲解经义时,对汉语全都领会了。于是就开始讲经,由弟子法勇传译,僧念担任都讲。虽然借助了翻译的人,但他对玄妙义理的理解和阐释,一来一往非常透彻。元嘉末年,谯王多次做怪梦。跋陀回答说,京城恐怕将有祸乱。不到一年,果然发生了“二凶”(指刘劭、刘濬)叛逆作乱的事件。到了孝建初年,谯王暗中图谋造反。跋陀脸上露出忧愁悲戚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说话,谯王就问他原因。跋陀恳切地劝阻争辩,最后流着泪出来,说:“这事一定不会成功。贫道不能跟随大王去。”义宣问:“法师为什么说弟子举事不能成功?”他回答说:“大王名叫‘义宣’,应当用‘义’来成就事业。现在兴兵犯上,是不义之举,怎么能取胜呢?”义宣因为他很受众人信服,就强迫他一起南下。经过江州时,见到了咸质。咸质问:“法师看弟子的军容怎么样?”他回答说:“就像一堆墨点罢了。” 后来梁山之战失败,火船逼近,离岸边还很远,看来没法渡过去了。跋陀一心称念观世音菩萨名号,手里抓着一根邛竹杖,跳进江中。水只到膝盖,他用竹杖探水,江水很深,流得也急。这时看见一个童子,从后面跟上来,用手拉他。跋陀回头对童子说:“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帮我渡河呢?”恍惚之间,感觉走了十几步,竟然就上了岸。他脱下僧衣,想酬谢童子,回头一看,童子已经不见了。他全身汗毛竖起,这才知道是菩萨的神力相助。当时王玄谟在梁山督军,孝武帝命令军中:如果找到摩诃乘,要好好照顾,用驿车快速送回京城。不久就找到了,命令用船送他回都城。孝武帝立刻接见,询问他经历的事情,说:“盼望你已经很久了,今天才相遇。”跋陀回答说:“我既然沾染了叛逆之事,本该粉身碎骨。现在能见到陛下,真是重获新生。”皇帝下令问,他认为谁是贼人?跋陀回答:“出家人不参与军事。但张畅、宗灵秀等人,都是被逼迫的,这是贫道所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过去的业缘,让我遇到这种事。”孝武帝说:“不用害怕。”当天就敕令他住在后堂,供给衣服物品,还配给了仆从。当初跋陀在荆州十年,每次给谯王写的书信,没有不记录的。等到叛军失败后检查这些信件,没有一句话涉及军事。孝武帝明白他为人谨慎,更加礼遇他。后来有一次闲谈,皇帝半开玩笑地问:“你还想念丞相(指已故的谯王刘义宣)吗?”他回答说:“受他供养十年,怎么能忘记恩德呢?现在我向陛下请求,希望能为丞相烧香三年。”皇帝听后神情悲伤,被他的义气感动,答应了他。等到中兴寺建成,皇帝敕令他移住过去,并下令为他开设三间房。后来在东府举行宴会,王公大臣都聚集在一起。皇帝下令召见跋陀。当时他还没来得及洗头,白发苍苍。孝武帝远远望见,回头对尚书谢庄说:“摩诃乘聪明机敏,善解人意,只是老年已经到了。我试着问他,他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跋陀走上台阶,皇帝就迎上去对他说:“摩诃乘,你不辜负远道而来的心意,但有一件事。”跋陀立刻应声回答:“贫道远道来到帝都,将近四十年了。蒙受陛下天恩厚待,感激不尽,就像衔着土块无法报答。只是七十岁了,年老多病,只剩下一死而已。”皇帝赞赏他的机敏辩才,敕令他靠近御座就坐,满朝文武都屡屡注目。后来他在秣陵地界凤凰楼西边建了一座寺。每到半夜,总有人推门叫唤,去看却不见人影。寺里众人多次做噩梦。跋陀烧香念咒说:“你们因为过去的因缘住在这里。我现在建寺,修行行道,礼拜忏悔。你们如果愿意留下来,就做护寺的善神;如果不能住,就随你们心意去安身的地方吧。”之后,有僧俗十多人,在同一天晚上梦见成千的鬼神,都挑着担子搬走了。寺里从此就安宁了。大明七年,天下大旱,祈祷山川诸神,好多天都没效果。孝武帝请他祈雨,一定要让他求到雨,如果没效果,就不必再相见了。跋陀回答说:“仰仗佛、法、僧三宝的威力,以及陛下的天威,希望能降下甘霖。如果求不到,我也不再来见您。”于是他前往北湖钓台,烧香祈祷,不再饮食,默默地诵经,秘密地加上咒语。第二天下午三四点钟,西北方升起云彩,形状像车盖。太阳西下时,风起云合,当天就下了雨。第二天早上,公卿大臣都入宫祝贺,皇帝召见他并加以慰劳,布施接连不断。跋陀从小以来,终身吃素。手里常常拿着香炉,不曾放下。每次吃完饭,总是分一些食物给飞鸟,鸟儿会飞到他手上取食。到了宋明帝的时代,对他的礼遇和供养更加隆盛。泰始四年正月,他感觉身体不适,就预先向明帝和公卿大臣告别。临终那天,他久久站立眺望天空,看见天花和圣像显现,中午时分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五岁。明帝深感痛惜,赠送了丰厚的财物办理丧事。公卿大臣都来参加葬礼,哀荣备至。另外,后来还有一位求那毗地,也是中天竺人。他聪明博闻,记忆力强,能背诵十几万字的经文,同时还懂得阴阳道术。在南齐建元年间来到中国,住在毗舍离寺。永明十年,译出《十二因缘经》和《须达长者经》,并建造了正观寺(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