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报恩寺骨岩行峰禅师
乌程温氏子。幼业儒。尤信佛乘。年二十一。投舅氏阳山授和尚薙发。授示寂。奉遗命参报恩大觉老人。一日闻觉示众云。但向父母未生前荐取。自然广大圆满。师于言下有省。是冬觉过宜兴海会。不退勇公在堂纲维。一众赖以提䇿退一日问师。本来面目。还吃饭么。师曰。那一件不是个中事。退劈面便掌。师曰。师兄又作么生。退复掌云还你饱齁齁地。师从此顿开生面。密举五宗纲要。一千七百公案。毫无疑虑。乃举似退。退曰。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师云。不落因果。退曰。恁么则堕野狐身也。师云。赖遇是某甲。退喜见颜色。令师趋海会。以所得呈觉。觉详悉勘验。乃书一偈云。自惭福德真轻薄。十载追随有数人。近日传来消息好。鼇山阻雪事如新。鼎革后。觉远游淮北。师腰包寻访年余。至凤阳怀远县始遇。侍觉荆山之普陀庵度岁。一日觉问。如何是日中浩浩时昨得主。师云。真不掩伪。觉曰。如何是夜间睡梦时作得主。师云。曲不藏直。觉曰。正睡着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人公在甚么处。师连答数语。觉俱不肯。到此从前所得。都用不着。日日靠空棺材。如有气死人。一日到老人前。老人又问。师云。家无二主。觉曰。一个驴子系在橛上。师即大豁所疑。急趋前。别前语云。时值天寒。请和尚保重。觉曰。此间难得禅和到。与你一盏茶。师云。看者老汉今日一场败阙。觉曰。何不早恁么道。师便礼拜 檀越请升座。举千岩长祖颂文殊问。维摩不二法门因缘云。铁笛横吹宇宙清。虾蟇蚯蚓解翻身。知音不在千杯酒。一盏清茶也醉人。师呵呵大笑云。千岩老祖。美则美矣。若是如今。丛林澹泊。衲子饥饿。如斯言句。却不相当。今日云间众信入山供众。山僧应时及节。重颂此案。举似诸人。文殊多口维摩默。往古来今见不全。却喜云间居士会。馒头米饭饱鼾鼾。喝一喝。卓拄杖下座 康熙丁丑六月二十六日。遍至各寮。从容谈笑。且诫曰。老僧不复来矣。宜自修省。毋恣空过。至次日酉刻。吉祥面壁而逝。世寿七十九。僧腊五十五。
乌程县有位姓温的年轻人,从小学习儒家经典,特别信奉佛法。二十一岁时,跟随舅舅阳山授和尚出家剃度。授和尚圆寂后,他遵照遗命,去参访报恩寺的大觉禅师。
有一天,他听到大觉禅师对大众开示说:“只要在父母未生你之前去体悟,自然就能达到广大圆满的境界。”温禅师听到这话,当下有所省悟。
那年冬天,大觉禅师路过宜兴海会寺。不退勇公当时在寺中担任执事,负责督导僧众。一天,不退问温禅师:“我们的本来面目,还吃饭吗?”温禅师回答:“哪一件事不是这‘本来面目’中的事呢?”不退迎面就给了他一巴掌。温禅师问:“师兄你又怎么说?”不退又打了一掌,说:“还你个饱饱的、打呼噜的样子。”温禅师从此豁然开朗,对禅宗五家的宗旨和一千七百则公案,都了然于心,毫无疑虑。他把自己的领悟告诉不退,不退问:“大修行人还落不落因果?”温禅师答:“不落因果。”不退说:“这样的话,可就堕成野狐身了!”温禅师说:“幸好是遇到我。”不退听了,面露喜色,让他赶快去海会寺,把自己的领悟呈报给大觉禅师。
大觉禅师仔细地勘验他,然后写了一首偈子:“自惭福德真轻薄,十载追随有数人。近日传来消息好,鳌山阻雪事如新。”
明朝灭亡后,大觉禅师远游到淮北。温禅师背着行囊寻访了一年多,终于在凤阳府怀远县找到了他。他随侍大觉禅师在荆山的普陀庵过年。一天,大觉禅师问:“白天纷繁忙碌时,如何做得主?”温禅师答:“真的掩盖不了假的。”大觉禅师又问:“夜里睡着做梦时,如何做得主?”温禅师答:“弯曲的藏不住笔直的。”大觉禅师再问:“正当熟睡时,没有梦,没有念头,看不见,听不见,主人公在什么地方?”温禅师接连回答了几句,大觉禅师都不认可。到了这里,温禅师以前所有的领悟都用不上了,每天就像靠着口空棺材,像个有气的死人。
一天,他又来到大觉禅师面前,禅师又问同样的问题。温禅师说:“一个家里没有两个主人。”大觉禅师说:“一头驴子拴在木桩上。”温禅师一听,心中所有的疑问顿时豁然开朗。他急忙上前,抛开之前的话说:“天气正冷,请和尚保重身体。”大觉禅师说:“这里难得有参禅的人来,给你一盏茶喝。”温禅师说:“看这老汉今天要出丑了。”大觉禅师说:“为什么不早点这么说?”温禅师便礼拜。
后来,有施主请温禅师上堂说法。他举出千岩长祖赞叹文殊菩萨问维摩诘居士“不二法门”公案的颂诗:“铁笛横吹宇宙清,虾蟆蚯蚓解翻身。知音不在千杯酒,一盏清茶也醉人。”温禅师呵呵大笑,说:“千岩老祖说得固然好,但如今天下寺院清贫,僧人们都吃不饱。像这样的诗句,就不太应景了。今天云间的各位信众入山供养大众,山僧我也顺应时节,重新为这桩公案作个颂子,说给大家听听:文殊多口维摩默,往古来今见不全。却喜云间居士会,馒头米饭饱鼾鼾。”说完,大喝一声,拄着禅杖下座。
康熙丁丑年六月二十六日,温禅师走遍寺内各寮房,从容谈笑,并且告诫大家说:“老僧我不会再来了,你们要好自修行,不要白白浪费时间。”到了第二天酉时,他面向墙壁,吉祥而逝。世寿七十九岁,僧腊五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