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远外传

《惠远外传》

那时，梵音从远处传来，渐渐传入耳中……远公说：“不知是哪位高僧道安，讲经说法竟能如此透彻，让这么多人理解。但愿我有朝一日也能再次登上高座，重新证得十地果位，为一切众生……无论有灾无灾，有相无相，都因涅槃而得到超度。”不一会儿，讲经结束，男女听众各自散去。

相公回到宅院，在厅中休息。坐定之后，夫人掩袖走到相公面前，问道：“相公多次去称光寺听道安上人讲《涅槃经》，究竟听到了什么法义？听说《涅槃经》的义理无量无边，相公还记得多少经文？怎么默默不语，也不为妾身说一句半句偈颂？”

相公说：“夫人读过《法华经》吗？”夫人答：“曾经读过。”相公说：“经中讲，不请而说，听者未必愿听。”夫人说：“愿相公为家中上下略说一些，让大家心开意解。”相公便答应为夫人讲解《涅槃经》的义理。

夫人于是吩咐家人打扫厅堂，高设座席，唤来家中大小主仆三百余人，齐集厅前，请相公讲解《涅槃经》义理。众人静默聆听。

相公当夜先为夫人解说“八苦交煎”。第一是说“生苦”。生苦，就是投胎出生之苦。胎儿依托母体，在胎胞之中，临产前几个月，犹如酥酪般柔软。九十天内逐渐成形——男孩在母亲左边，女孩在母亲右胁，紧贴母亲心肝，禀受气息而成形，从此承受种种苦楚。无论贤愚贵贱，都是一样。慈母的恩德本无分别，但母亲吃热饭，胎儿如同在沸汤中煮身；母亲吃冷食，胎儿好似在寒冰地狱；母亲若吃饱，胎儿如被夹挤；母亲若饥饿，胎儿便受倒悬之苦。十月怀胎足月，生产即将来临，母亲百骨节开张，如同被锯子分解，四肢折断，五脏疼痛，不异刀伤剑切。千生万死之间，母亲昏厥过去，性命如悬丝，不知能否再活。片刻之后，母子分离，血流如屠羊。母亲在迷闷中忙问是男是女。若说是女，母子平安分离便好；若说是男，母亲竟忘却所有骨节疼痛，在迷闷中露出笑容——这就是孝顺之子。若是忤逆之子，在母亲腹内便让母亲不得安宁，时时踢踏，忽而在心上，忽而在腰间，五脏六腑无处不到。十月足月出生时，手抓母亲心肝，脚踩母亲胯骨，出生后三五日也不肯安生。从此母亲性命垂危，眼看将死，叫声动地，如剑刺心。兄弟母亲……不知如何是好。怨家债主，索命方休。母亲先忍痛生子，随后却可能死去——这就是“生苦”，相公如此解说。

相公又为夫人解说“老苦”。老苦，是说人生百年犹如星火，转瞬即逝。到了七十八十，气力衰微。昔日声音清亮，容貌如春花；如今老来，何异秋草。筋骨皮肤、白发苍苍，都将枯干。眼睛昏花，耳朵聋聩，青黄不辨。四肢沉重，百骨酸疼。离天渐远，离地渐近。夜里卧床，辗转反侧。此时已不能理事，世间诸事恍如梦中。若不是路旁桃李年年花开，耀目容颜如今何在？一旦老病来袭，白发再无变黑之日。往昔壮气随四季而凋残，旧日红颜随时节而改变。是人皆会老，贵贱亦相同。不论贤愚，共受老苦。不如趁早听闻佛法，赶紧培植福田。人命刹那，转眼过世，务必用心，及时修行。一旦失却人身，再无重获之机——这就是“老苦”。

相公当夜又为夫人解说“病苦”。夫人问：“什么叫病苦？”相公说：“四大假合之身，哪有什么真实？众缘和合，地水火风，一脉不调，疾病便起。忽然病重卧床，魂魄不安，五神消散。口干舌燥，头脑抽痛，百骨节间如被锯解。日夜受苦，无休无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间妙术，只治有命之人；死病到来，谁能救疗？药物不能痊愈，连日连夜受大痛苦。纵使神医施药、扁鹊行针，死病临头也无法避免。世人胡乱听信邪言，一病卧床便怨神怪鬼，烧钱解禁，妄杀众生。这样的人将堕地狱。人生大限不过百岁，其中七成早逝，仅三成人能享百岁，又能有几时？人生在世，若有妙术，应有千岁之人，为何不用心三思，却狂受庸师诓骗？——这就是‘病苦’。”

相公当夜又为夫人解说“死苦”。死苦，是四大即将消散，魂魄随风摧折。兄弟长别，母亲永隔。妻儿男女，再无相会之期。亲朋故友，往来一刹，无缘再见。金银财物，任人分取；店铺庄园，一样带不走。贪爱生死之苦，四大分离，魂魄飞扬，不知去向。三寸气断，即是来生。一人死了，何时再生？生前论英雄，死后看福报。随业受报，任地所配——或在地狱，或在天堂，或为畜生，或做饿鬼。六道轮回，无休无止。再得人身，万中无一——这就是“死苦”。

相公又为夫人解说“五阴苦”。五阴苦，是说人生在世犹如昼夜交替。脓血皮肤，绮罗缠体。五阴之内，七孔常流不净。内怀粪秽腥膻，外看脓包血囊。涕唾日夜长流，处处不堪。全无实相可得，一切欲望皆从三寸气息生出。这是三毒之苗、五脏五欲之本。所以大师有偈说：“薄皮裹脓血，筋缠臭骨头。从头观至足，遍体是脓流。”如此种种众苦逼迫其身——这就是“五阴苦”。

相公当夜又为夫人解说“求不得苦”。人生在世，各有所求。有福之人求无上菩提，但三世之中，能求得人生天福的，有几个能享受世间荣华？求得人间资财，中途便遭夭折。若求金银匹帛，劫劫贪心不止。纵得衣食自足，仍觉不足。父母兄弟各自营生，生男养女分头自求。前生不种善因，累劫不修福慧，想要世上荣华，须是今生修福。今日苦劝听众总要知道：衣食是宿世注定。大师有偈：“今年定是有，来年如何不种来年谷？今生定是有，来生如何不修来生福？”多是这样——这就是“求不得苦”。

相公当夜又为夫人解说“怨憎会苦”。怨憎会苦，是说人生在世贪欲在心，见他人有妻便想求妻。既得妻子，不过三两年，便生男育女。这好比什么？好比采花蝴蝶，盘旋虚空，忽见一巢牡丹，便投身花蕊，不觉蜘蛛在上，结网团团，百匝千绕。蝴蝶被裹其中，千方百计不得出——这就是预苦。凡夫爱色也是如此：见他年少便生爱慕，岁月渐深，遂有男女。子女长大成人，不孝父母，五逆弥天。不近智者，徒伴恶友，出言不思，顶撞六亲尊长。若在家中，便费人心力；若出外，常须忧惧。这就是多生冤家，世世无休。善因而苦劝听众便知：欲得后世无冤，不如今生修行净行。冤家永隔，不绕心头。男女因缘，其中多少纠缠。所以大师有偈：“自从旷劫受深流，六道轮回处处周。若不今生猛断却，冤家相报几时休？”——这就是“怨憎会苦”。

相公当夜又为夫人解说“爱别离苦”。比如家中养得一子，父母视如珠玉。长大成人，刚能分辨东西，便离乡别邑。父母日夜悬心盼望，天天倚门啼悲。从此忧思成病，服药调理，何时得见？忽到年节，六亲俱在眼前，忽忆在外之子，便气咽填胸——这就是“爱别离苦”。

相公当夜说完八苦交煎，家中大小主仆三百余口悉皆拜谢。相公因有善庆，众人纷纷落泪。善庆口虽不言，心里思量：“我忆昔在庐山之日，初讲此经题目，便感得大石摇动，百草俯身，瑞鸟灵禽飞来，祥云缭绕不散，常游紫殿之旁，瑞气盘旋不离朱楼之侧。诸天闻法，十类听经，有形无形、有相无相，皆因涅槃而行灭度。”善庆思惟既毕，满目是泪。

相公觉得奇怪，问善庆：“我为你讲经，有何事理让你频频啼泣？你到底是怨恨谁？快说实话，不然眼看要挨杖责。”善庆进步向前，启禀相公：“贱奴并不怨恨别人，只因为道安上人说法总不能平等。”相公说：“道安上人自从来到凉州讲经，王侯将相每日听他说法。你又不曾亲见他说法，怎知他讲经不能平等？”

善庆进步向前，启禀相公：“善庆昨夜随从阿郎入寺，被隔在门外不得闻经，便知道安上人说法不能平等。贱奴身虽居下贱，于佛法却略知一二。佛法本应无二，但道安说法不能平等，不解将法传入三等之人耳及四生十类。”相公问：“什么叫四生十类及三等之人？为我仔细说来，让我心开意解，明白佛法分明。”

善庆说：“三等之人：第一是床上病儿，第二是因囚被系，第三是不自由之人。法师在高座上不解方便，不能遍达传法入此三等之人耳——有此过失，所以说他不能平等。”相公问：“那什么是四生十类？”善庆启禀相公：“四生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这就是四生。十类是有形、无形、有相、无相、非有相、非无相、四足、二足、多足、无足，这就是十类。”

相公对善庆说：“我不太明白，为我仔细说说，我便舍邪归正。”善庆说：“胎生者，是听法之人。比如两人从北边来入寺听经，一人无事，入得寺中听经；一人有贪性，当即却回而去。那入寺之人，在善法堂中坐定，听得一句妙法入于心身，便心生欢喜。忽忆那不来之人，即便心生遗忘。纵有言教能听受，却闷闷不已，如母胎中之子被浮云障日，转瞬之间便堕在胎生之中。卵生者，也是听法之人，本为听经而来入寺，在善法堂前坐，心欲属著，法师不解，且说外缘，便将什么法说与众生，迷蒙难会，闷闷不已，遂即堕在卵生之中。湿生者，如是之人多受隐匿之法，得一句一偈，不曾向人宣说，贪爱润己，不解为众宣扬，以此因缘便堕在湿生之中。化生者，比如入寺中听法，得一句妙法，分别得无量无边，宣释义理，教化众生，如恒河沙数。如一灯点燃十灯，百灯点燃千灯，乃至百千万亿灯，灯灯不绝——这就是化生。”

于是相公问：“那十类是什么？”善庆说：“第一有形者，见泥龛塑像便虚心礼拜，直云佛如须弥山，见形发心——这就是有形。第二无形者，不立性处，不见自性，如水中月、空里风，万法皆无，一无所有——这就是无形。第三有相者，在街衢见端正之人，便言是前世修来；入寺中听法，见法师肥白，便心生爱恋，即被缠缚。既有缠缚，即有妄想；既有妄想，即有无明；既有无明，即有烦恼；既有烦恼，即有沉沦；既有沉沦，即有地狱。累劫犯之，身心不定，即受其苦——这就是有相。第四无相者，万法皆虚，何曾有实？东西无迹，南北无踪。是事不关身心，一体迥超三界——这就是无相。第五非有相者，当说即有，说罢还无；当立即有，不立还无；当信即有，不信还无。万法不系于心身——这就是非有相。第六非无相者，无言无语，无去无来，无动无念，不生不灭，即是真如；无去无来，便为佛性——这就是非无相。第七二足者，人生在世有身有智，浮名为二足。忽而有身而无知，忽而有智而无身。只此身智不相逢，所以沉沦恶道；身智若能相逢，便乃生于佛道。所以大师有偈……”

身体诞生时智慧还没生起，等到智慧生起时，身体已经衰老了。身体怨恨智慧生得太晚，智慧也怨恨身体生得太早，身体和智慧总是碰不到一起。曾经多少次，衰老的身体才遇到智慧？如果它们能相逢，就能成就佛道。有这身体和智慧，这就叫做“二足”。

第八种“四足”是说：人的身体由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构成，加上东西南北四方和四海，这就叫做“四足”。

第九种“多足”是说：通达一切法门，没有不会的，世间所有事情全都明白，一切经书提问没有答不上来的。十二部尊经都记在心里，这就叫做“多足”。

第十种“无足”是说：虽然是人，但什么事都糊涂，分不清是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楚，和畜生没什么两样，这就叫做“无足”。

以上十类各不相同。如果还有疑问，任凭相公您来问。

相公听了这些话，就像甘露流进心里。夫人听了，也像醍醐灌顶一样清醒。相公叫善庆：“到前面来。刚才听你讲说，不像道安法师那样。再给我多讲一点，让我心里开悟，把佛法理解得更清楚。”

于是善庆为相公解说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苦恼。无明灭了，行就灭；行灭了，识就灭；识灭了，名色就灭；名色灭了，六入就灭；六入灭了，触就灭；触灭了，受就灭；受灭了，爱就灭；爱灭了，取就灭；取灭了，有就灭；有灭了，生就灭；生灭了，老病死忧悲苦恼就灭。

相公听了这十二因缘，连连称赞说得好。夫人这时也感叹，得到了无量的福报。

善庆这时从高座上下来，对相公说：“就像道安法师，好比在虚空中建造殿堂，终究不能建成，就算快要建成了，也还是会倒塌。我身份虽然低贱，但佛法是一样的，只是衣服不同，本质没有两种。我现在想跟随相公一起到寺里，和道安法师辩论义理。”

相公说：“你如果有这个心，我也不阻拦。”

于是相公和夫人让善庆到西院用香汤沐浴，重新换了衣服，让善庆先回房里休息，等到明天清晨再做安排。

善庆回到房里，澄净心神，直到天亮，再也没有睡觉。

一会儿到了上朝的时候，善庆也跟着相公入朝。相公退朝后回到宅内休息，就叫来善庆。相公说：“那道安是国内的高僧，你要仔细想清楚。”

善庆对相公说：“俗话说得好：进山不怕虎狼的，是樵夫的勇敢；下水不怕蛟龙的，是渔夫的勇敢。我如果能和道安辩论义理，就像口渴得到水，寒冷得到火一样。请相公高枕无忧，等讲经的时候我就去。”

没多久，时间就到了。相公先派人送去两百贯钱，然后带着善庆进入寺内。

那时听经的人多得像云一样，布施的钱财像钟声一样响亮。钟声一响，就开始讲经，都讲举事，维那作梵唱，四众弟子瞻仰，就像登上了灵鹫山。道安心里欢喜，仿佛坐在庵罗会上。

于是道安手拿如意，坐在宝台上，广焚无价的宝香，开始宣讲妙义。他发声唱诵，便举出经题说：“《大涅槃经·如来寿量品第一》。”

打开经卷后，先赞叹佛的威仪，先称颂圣贤，后赞叹皇帝的恩德。祈愿当今皇帝道应龙图，德光金园，手握金镜照耀九天，神光普照八方。愿诸王太子根基永固，玉叶常春；公主贵妃贞华永耀朝廷。卿相尽孝尽忠，郡县官僚清廉正直。座下的善男善女，千灾消散，瘴气远离，灾害不侵，功德圆满。三途地狱的痛苦停息，法界众生同沾此福。

赞叹完毕，准备进入经题。这时善庆也在堂内站起来，高声叫停，止住经题。四众见了，无不惊讶。

善庆慢慢走上前来，指着说：“道安上人很能说法，闍梨开经讲赞，宣扬佛的真实宗旨，广度愚迷众生，宣扬圣教，文词灿烂，城内无双，利益众生，不知其数。在苦海中，如同作法船，结大果因，渡人生死。不知道您讲的是什么经文？为众生宣扬什么？属于哪家的章疏？演唱真宗，想弄清楚根本，乞请您说明。法师讲赞，海内知名，人主称传，国中第一。相公在这里，姑且说说，暖暖道场，作为法乐。上人如果垂示大义，建立仪轨，将来不嫌弃我这草野之人，就是我的荣幸。”

于是道安听了这话，变了脸色，斥责善庆说：“胡说！我佛如来的妙典，义理幽深玄妙，佛法难以思议，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不是我不给你解说，就像把顽石放在水里，水的本性是湿润的，但顽石怎么也进不去。你看你现在身份低贱，怎么能自由地理解佛法？佛法付嘱给国王、大臣和有智慧的人才能明了真义。你没听说过外书上讲吗？可以和他说话才说，不可以和他说话，说了就是失言。夫子留下教诲，是给有智慧的人，不是给你这下愚之人解说的。维那检查一下，别让他喧哗。听经的时候，可惜你不懂，低头别说话，专心听讲。上座讲经，听众宣扬，大家都听法，不需要做一个问法的人。只要知道，坐下听讲的人不违背他的意思。如果是别人，就怕你。道安是他，善庆你是谁？我怕你？”

善庆听了这话，声音更高了，远远指着道安，怒声责备说：“闍梨你的举止也算是一个求道的人，但刚才说的话不合圣意。我如来留下的教法，经里说得很明白，一切众生都沾佛性。你读过《金刚经》没有？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十类四生，有形无形，有相无相，都能得到涅槃，而说灭度。我是人，难道不能听法吗？我身份低贱，但佛性没有差别。僧衣和俗眼不同，但佛法应该没有两样。你没听说吗？孔丘虽然是圣人，也曾长久迷惑于对话之言；大觉世尊也曾有金枪之难；维摩居士也曾被光严童子斥责；忍辱仙人曾被歌利王割截身体。君子不欺暗室，这是世俗的常谈。我想问经文，座主你就胡说。就像高山上却生出毒药，淤泥之中却生出莲花。那布袋里有明珠，锦袋里却是糠秕。何必座主你只望山采木，以貌取人？如果这样想，还会失去子羽。就像佛法大体是平等的，好像降下甘霖，普遍滋润。不能只滋润平田的残草，而坑洼丘陵得不到恩泽。两者原本平等，自然没有差别，你我的心一切都没有不同。没见药王菩萨都标明四时五果，桃李都依八节因地而生。《药草喻》里说得很明白：大根、大树、大枝、大叶，各随其根基因地而所有，不能甜的果子两边都甜，苦涩的果子两边都苦涩。两者本是一味，但禀性自然不同。只要行平等之心，法界自然安乐。相公在这里，座主不要欺骗人，好好建立义理，将来希望能好好对答。”

道安被这样数落，非常难堪，觉得在相公面前丢脸，在四众面前羞愧，于是把典尺扔到一边，慢慢走上前来，怒声责备说：“善庆，你难道没听说过吗？斗不过的，死也难当。难道因为一只老鼠的骚扰，就要动用千钧的弓弩？你如果看到我的鼓，不辞对答往来。蟭蟟和雕鸟一起飞，对你来说，费尽力气也明白不了事理。别说话，专心听这一遍。如果不听我的指挥，免不了要到相公那里，请求杖责，赶出寺门，不能再听经，胡说八道，后悔也来不及。”

善庆听了，声音更高了，摇手指着道安：“许公你胡乱行事，座主你身披法服，常宣正经，应该生起无量之心，具足六波罗蜜行，发菩提心，利益众生，超出三界。怎么能心中没有慈悲，毒害还这么深？欺骗平常人，想在相公那里请杖，按道理就不合真宗。说出来的话，和外道有什么不同？闍梨自称是雕鸟，直想展翅摩天，却把别人比作蟭蟟，常居小草。没听说过吗？心粗的人会失误，欺瞒的人会忘意。何况现在不要说话，就必须用心，不要随便粗疏乱说。义理如果错了，就成了弟子的劳累，抓住绳子别丢了。如果对答有一个字差错，就到我贱奴这里，向相公请杖，从高座上拽下来，打了赶出寺门，不能再为大众宣扬，别说我没说。”

道安被难住，张口结舌，觉得在相公面前丢脸，在四众面前羞愧，过了好久，才叫善庆到前面来：“刚才说的话都是和你开玩笑的。你也别生我的气，我也没见你有什么过错。一开始听你说，确实惊讶怀疑，以为你头脑混乱，讲经有烦听众。我现在知道你真是一个能人。如果要问经题，我能回答。”

善庆说：“闍梨你自称，却说别生你的气。如来留下的教法，随经都是因为阿闍世尊谈宣，是人总会。现在说允许我问，不见得敢违背。我只知道先问经名，后面一定还有问题。”

道安说：“刚才问贫道所讲的经文，应当是《大涅槃经》。”

善庆听了，分明记住。

善庆问道：“什么叫‘涅’？什么叫‘槃’？”

道安回答说：“‘大’是广大的意思，要广泛利益一切众生，出离苦海。‘涅’是不生的意思，不生不灭就契合真如，无去无来就是佛性。‘槃’这个字，是运载众生出离三界，到达彼岸。”

善庆说：“上面三个字有七种意义。善庆听了，必须记住。第一，好比春天阳气发动，万草都生，不论深谷浅沟，处处都发芽。妙法经名建立，如来宣说流行，众生不分高低，听经都发善心。第二，好比绳墨校正木头，就能去邪归正。第三，好比清澈的泉水，湛湛不灭不流。经文长存世间，流转不休不止。第四，好比江海能通行万斛大船，众生要过江海，第一必须依靠高桅。经文流转于世间，能帮助想要超脱修行的人，第一必须依靠经的力量。第五，好比天地覆载众生，如果天地全无，万物依靠什么建立？《涅槃经》文既然有，众生在此修行，如果经法全无，依靠什么出世？第六，好比经线纬线能织成锦彩罗纨，就算是大绢和绫，都总因它的经纬。妙法经名既然建立，修道的人因此成就，直到无上菩提，都总依靠经的力量。第七，好比路径能通往来的行人，要走千里路的人，出发要靠通路。众生发心修道，必须先读诵经文，所以后圣道从资粮中获取。以上七种意义各不相同，共同认识‘经’这个字。善庆听了，还要记住。”

善庆说：“‘经’这个字，还有很多种。还有别的经名吗？”

道安回答说：“涅槃的意义无量无边，光说经名怎么能说得完？好比世间百姓，万户千门，依靠什么治理？于是设立州县，各自划分疆土。‘经’这个字，分别宣说万法，因此各州县不同。要依靠官长，妙法必须立经名。三十县如果没有官人，百姓依靠什么治理？经文制作疏抄，‘抄’就是梳理的意思，好比乱头发需要梳理。万法既然立了经名，众圣因此成就佛道。以上所答都依据经典。如果还有疑问，任君再问。”

善庆说：“经的七种意义暂且放下。闍梨再问一些可以吗？”

道安回答说：“贫道一向以人为师，义理像涌泉，法门像流水。你如果要问，只管请问。现在对答前面的疑问，快说。”

善庆说：“像佛法、师书，总归依靠，轻尘落在山上，露水添入河流，依靠不能测度其凭据，恭敬不能穷尽其救济。但我贱奴现在问法师，好比萤火虫和太阳竞争，螳螂挡车，自知是鸿鸟，怎敢登上凤凰台？雷音之下有鼓，鸡鸣之前，碧玉面前哪能逞寸铁？就像佛性遍满一切有情众生，再问我佛如来以什么为体？”

道安回答说：“善庆到前面来，不要谦词。我佛以慈悲为体。”

善庆又问道：“既然说我佛以慈悲为体，为什么不度羼提众生？”

道安回答说：“你不理解，听我说。羼提众生因为自己造了恶业。好比人家养了一个儿子，长大成人后，在乡里偷盗。事情暴露后，被县衙捉来，送进监狱，受拷打。文案写成，招认罪过，押上法场，眼看要死。父母虽然有恩慈，但王法怎么能救？我佛虽然有慈悲，怎奈佛力不如他的业力，这样难以救度。”

善庆问道：“羼提众生虽然造了恶业，我佛慈悲也应该救他。上面所说的都属于外缘。我佛如来以什么为性？”

道安回答说：“以平等为性。”

善庆问道：“既然称平等为性，为什么众生沉沦生死，佛却证得无余涅槃？”

道安回答说：“众生沉沦恶道，是从无明妄想而生。佛证得无余涅槃，是因为一切都已经灭尽。”

善庆又问道：“众生有无明烦恼，和佛性有什么关系？”

道安回答说：“无明

惠远用金刀剃去头发。宰相当天就在福光寺里把这件事写成奏表，报告给晋文皇帝。皇帝看了奏表非常高兴，连连称赞说太好了，真是罕见。当时就下了命令，让中书门下安排佛、道、儒三教的人一起到福光寺，迎接惠远法师进入皇宫接受供养。这时又接着有圣旨，赐给惠远法师如意数珠一串、六环锡杖一条，还有好几套僧衣，并且派了御用的车驾来迎接。

迎接惠远法师入宫的敕令下达后，宫里宫外都知道了。宰相安排好仪仗，以隆重的佛门威仪直接进入寺中，恭请大师上车。这时惠远再三推辞，说：“贫道只是一个普通的僧人，常常感谢君王的邀请。但僧尼还是打算回到山里去，这才是贫道的愿望。”崔宰相走上前，恭敬地说：“和尚，恳请您发慈悲心，不要拒绝这个邀请。皇帝在皇宫里殷切地盼望，仰慕着上人。一来是为了法界的众生，二来也希望不要违背皇帝的邀请。”

惠远法师既然受到再三邀请，于是就迈步前行。百般技艺表演，仙乐在前方迎接，群臣都来庆贺，高呼当今皇帝万岁。惠远法师走出寺门，大约走了百来步，忽然腾空而起，不知去了哪里。宰相又担忧又害怕，行礼说道：“我们一片诚心启告，大师您有无边法力。恳请您发慈悲心，暂且依照君王的邀请行事吧。”启告完毕，队伍便迤逦前行。

那天，惠远法师早已先到了皇宫的阁门，恭敬地领取了圣旨。于是皇帝知道惠远法师到了，便走出宫门，千回瞻仰，万遍礼拜，见到惠远法师，皇帝龙颜大悦，欢喜无尽。皇帝于是说：“朕这个小国，有幸遇到上人降临。国家人民安宁康泰，都是因为和尚您。就在皇宫里供养您几年吧。”六宫的人都钦敬仰慕，五院的人都虔诚恭敬。皇帝在和尚那里受了三皈依和五戒，没有不依从的。

惠远法师在皇宫里，看见各个宫殿……将字……污秽用在厕所里，都感到生气。他为此对众人说了一首偈子：“儒童讲说五典，佛教建立三宗。看礼节要行忠孝，……遣出九农。长扬和五策，字与藏经相同。不懂得生起珍惜恭敬心，却把污秽用在厕所中。觉悟能灭恒河沙数的罪业，多……忏悔不容。陷身五百劫，常作厕所里的虫。”当时皇宫里的人因为惠远法师说了这首偈子，全都开始修福行善。

惠远法师忽然有一天，想起阿閦如来曾经说过的话，于是便向皇帝辞行：“臣僧在皇宫里承蒙陛下供养了几年，现在打算回到庐山去，恳请陛下下旨准许。”皇帝听了这话，满眼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和尚啊，朕这个小国，实在没什么好供养的。上人这几年住在宫里，朕从没有轻慢之心。朕虽然身为人主，滥居天地之位，但常常感谢上人来到我这小国。恳请和尚慈悲，再住个三五天，可以吗？”

惠远法师说：“说到涅槃的真义，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攀缘的。如果有攀缘，都属于妄想。恳请陛下不要心怀惆怅。贫道有心愿要回山里去。”皇帝听他话说得恳切，知道情意难留，就下旨先通报六宫，暗中安排送行。当时皇帝心中恋恋不舍，宰相大臣们也都心绪激动，全国的大臣一同为他送行。

惠远法师上路，离开宫殿，告别楼阁，望着庐山路途遥远，看着江河自在逍遥。那天，惠远法师能够长途跋涉，于是便暗暗显现神通。惠远法师出了长安，脚下生出云彩，如同壮士展臂，片刻之间就到了庐山。惠远法师也没有回到原来的寺庙，在距离旧寺十里左右的一座高峻的山岭上，暂时搭了一个草庵。他在那里结跏趺坐，便又重新找出旧经卷，再次诵读经文。时光渐渐流逝，又过了几个月。

惠远法师忽然望见一片高原，就呼唤着登上那里。那地方山峰险峻，有鹤在山涧鸣叫，龙在低吟。百谷千峰，全都鲜花盛开。平坦的地上流淌着长长的溪水，园中开着永不凋谢的花朵。这里正是如来修行的地方。于是惠远法师端身正坐，进入禅定，澄清心意，思惟佛道。想到浮生短暂，感觉凡俗世界没什么可留恋的，便用自己的心王，造了一艘法船，要皈依到上界去。

惠远法师造船，不用凡间的材料，也不需要各种工具。他用无漏的大乘法作为缆绳，用觉悟的智慧当作栏杆，金刚密迹作为……。

张长继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