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570-C五灯全书序
世出世間法。其源多岐。貴夫挈領提綱。而善損益之。提挈之要。則宜取信於本法。無取證於末流。取信於佛說。無取證於俗議。而天下大中至正之理始躍然。知發蒙振落。周行無悖。愽照不偏。亘古亘今。闡呈真體。所謂一大事因緣也。如來以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以正法要。為一大教之宗。密傳授。為一大教之祖。𮞏代相禪。五燈薪接。有由來矣。讀其書。徵其事。或現圓機。如波紋織沼。或轟獅吼。如絕壑奔雷。醉心者。甘勝醍醐。誤觸者。猛逾毒藥。自書傳互異。曖昧漶漫。遂令疑而不信。誵訛襍出。魚目珠貝之不分。是豈授受者有闕失歟。抑亦紀載者之過也。去聖時遙。師承各袒。匪具超方眼目。運大公無我之心。以貫串諸家。廣嗣續而建綱宗。亟搜剔而嚴去取。幾何不日星晦。而滄溟涸耶。迦文於經教之外。以無盡三昧。授大龜氏。二十八傳而至菩提達磨尊者。按唐書後魏之末。有僧達磨。本天竺國王之子。以護國出家。入南海。得禪宗妙法。自釋迦文佛。相傳衣鉢。世為授受。入梁隱於嵩山少林寺。以其法傳慧可。可傳僧粲。粲傳道信。信傳弘忍。忍傳慧能。能在中國。於達磨為六世。故世稱六祖。其文葢班班可攷。復念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可以語言發。不可以語言到。故末上特慎重拈花付囑之舉。用以表明正法非同諂曲。明教嵩之言曰。正法者。大教之所自出。眾經之所自明也。得乎此者。雖以萬端言之。其所言未始襍也。不得乎此者。雖絕言而守之。其所守未始不惑也。善說法要。葢無踰於明教矣。今世法道下趨。邪師輩出。沉湎於勢利。攘臂於鬬諍。喔唯突譎之徒。相與以佛為戲。而語言文字一途。昔用之揚扢宗要。今用之嘬蝕獅身。肩慧命之責者。仰屋扼腕之不暇。尚何所事於發揮揣摩。以表彰從上之法式哉。我深雪霽兄。為之痛心發憤。乃殫慮竭思。經營鉛槧。操三十年之苦心。而全書脫藁。蒙聖天子嘉漿再三。壽剞劂有日矣。於是祖道重光。五燈復燦。(揆)以椎魯闇識。亦得搦不律。以佐厥功。更竊竊然。踴躍歎美。以附於孔門之游夏焉。夫道為天下之本。書為天下之迹。事為天下之異。理為天下之同。因迹以顯本。折同以融異。而上下古今無剩義矣。非挈提綱領損益取證之明驗乎。紫陽之論達磨。為能盡翻窠臼。倡為禪宗。視義學尤為高妙。固知別傳之旨。常存世間。以起緇素之篤信討論全藉楮墨。以為證據。宋季五燈並傳。大川濟公會而梓之。迄今又五百餘載。嗣法者亡慮數千。斷斷續續。霽兄表而出之。興滅繼絕。心涵太虗。豈如白巖之黨同伐異。任生滅。為筆削者哉。述而不作。竊比老彭。知我罪我。雖宣尼。有所不免耳。霽兄初結茆於永嘉之雲外峯。八易寒暑。刀耕火種。謝絕人事。全書經始於峯下。道老人貽札。殊深弗克告成之慮。而今書竟成矣。可以告老人於寂光矣。(揆)昔叨老人之推愛極殷。故附及序末。以見著述卒業之難。而霽兄仰承師訓輔教翊經。其所存者廣。其所見者大。雖其習趨之端。與儒或異。而五燈建豎。即易禮詩書春秋相表裏並行。有如此也。
世间和出世间的道理,源头很多,关键在于抓住纲领,善于取舍。抓纲领的重点,应该相信根本的法则,不要拿末流的说法当证据;应该相信佛陀的教导,不要拿世俗的议论当证据。这样,天下最正确、最根本的道理才能清楚显现。知道这道理,就像拨开迷雾、振落枯叶一样,走在正道上不会违背,普遍照耀没有偏颇,从古到今,都展现出真实的本质。这就是所谓的一大因缘。如来因为这一大因缘,出现在世间。他把正法的精要,作为整个佛教的根本宗旨;把秘密的传授,作为整个佛教的传承源头。一代代相传,像五盏灯薪火相接,是有缘由的。读这些书,考察这些事,有时展现圆融的机锋,像水波在池中交织;有时发出狮子般的吼声,像雷霆在深谷奔鸣。沉醉其中的人,觉得它比醍醐还甘美;误解触犯的人,觉得它比毒药还猛烈。自从书籍记载互相矛盾,内容模糊不清,就让人怀疑而不相信,各种错误杂乱出现,分不清鱼目和珍珠。这难道是传授的人有缺失吗?还是记载的人有过错呢?距离圣人时代遥远,师承各有所偏。如果不具备超越方所的眼光,运用大公无私的心,来贯通各家,广泛延续传承并建立纲领,努力搜求辨别、严格取舍,那怎么不会让日月星辰暗淡,让大海枯竭呢?释迦牟尼佛在经教之外,以无尽的禅定境界,传授给大迦叶。经过二十八代传到菩提达摩尊者。根据《唐书》记载,后魏末年,有位僧人达摩,本是天竺国王的儿子,为护国而出家。他进入南海,得到了禅宗的妙法。这是从释迦牟尼佛相传的衣钵,代代授受。他进入梁朝,隐居在嵩山少林寺,将他的法门传给慧可,慧可传给僧璨,僧璨传给道信,道信传给弘忍,弘忍传给慧能。慧能在中国,是达摩的第六代,所以世人称他为六祖。这些文字记载都清清楚楚可以考证。又想到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可以用语言启发,但不能单靠语言达到。所以,最后特别慎重地有拈花付嘱的举动,用来表明正法不同于谄媚曲解。明教嵩禅师说过:正法,是佛教的根本来源,是众多经典所要阐明的。得到这个根本的人,即使说千言万语,他所说的也不会杂乱;得不到这个根本的人,即使闭口不言地守着,他所守的也未必不迷惑。善于解说佛法要旨,大概没有超过明教禅师的了。如今世间的法道趋向低下,邪师辈出,沉溺于权势利益,热衷于争斗争吵。那些阿谀奉承、怪异诡诈的人,互相把佛法当儿戏。而语言文字这一途径,过去用来弘扬宗派要旨,现在却用来侵蚀狮子的身躯。肩负着传承智慧法脉责任的人,仰屋叹息、扼腕痛心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工夫去发挥揣摩,以彰明历代祖师的规范呢?我的深雪霽兄为此痛心发愤,于是竭尽思虑,经营著述,耗费了三十年的苦心,全书才脱稿。承蒙圣天子多次嘉奖鼓励,刊刻出版的日子不远了。于是祖师之道重新光大,五灯再次灿烂。(揆)凭着愚钝浅陋的见识,也能拿起笔,辅助完成这项功业,更私下里欢欣鼓舞、赞叹称美,附和在孔门弟子子游、子夏的行列。道是天下的根本,书是天下道理的痕迹,事是天下现象的差异,理是天下本质的相同。通过痕迹来显明根本,分析相同来融合差异,那么上下古今的道理就没有遗漏了。这不正是抓住纲领、善于取舍、取信求证的明证吗?紫阳先生评论达摩,认为他能彻底打破旧框框,倡导禅宗,比起义理之学更为高妙。本来就知道这特别传授的宗旨,一直存在于世间,要唤起僧俗大众的深信和讨论,完全要依靠文字,作为证据。宋朝末年五部灯录一起流传,大川济公将它们汇集刊刻。到现在又过了五百多年。继承法脉的人,算起来有数千,断断续续。霽兄将它们整理并彰显出来,振兴将灭的,延续将绝的,心胸像太虚一样宽广。哪里像白岩那样党同伐异,任凭个人好恶来决定记载或删除呢?叙述而不创作,私下里自比于老子和彭祖。了解我或怪罪我,即使是孔子,也在所难免。霽兄最初在永嘉的云外峰结茅修行,经历了八个寒暑,刀耕火种,谢绝人事交往。全书就在这峰下开始撰写。道老人曾来信,非常担心他不能完成。而现在书竟然完成了。可以告慰在寂光中的老人了。(揆)过去承蒙老人极其殷切的推重关爱,所以附带在序文末尾提及,以见著述完成之难。而霽兄敬承师训,辅助教化,护持经典,他的存心广大,他的见识远大。虽然他学习的趋向,或许与儒家有所不同,但他建立五灯传承的事业,就和《易经》、《礼经》、《诗经》、《尚书》、《春秋》相辅相成、并行不悖,就是这样啊。
康熈壬申冬日北京玉泉山靜明園古華嚴寺沙門(超揆)撰。
康熙壬申年冬天,北京玉泉山静明园古华严寺的僧人超揆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