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821-B唯识集解自叙
佛陀一生的教法,虽然针对不同根机而说,法门各有差异,但归根结底,用“性”和“相”这两个字就能完全概括了。什么是“性”?就是没有生灭、没有来去、超越四句否定、断绝百种邪见的存在。《楞伽经》里说的“寂灭一心”,《楞严经》里说的“清净觉性”,指的就是这个。
什么是“相”?就是在清净觉性中,忽然生起一念不觉,于是就流转成识,凝结成色相,胶着成执着,动荡成虚空。这样色法分成了十一种,就有了眼耳鼻舌、色声香味等种种现象产生;心法分成八种,就有了分别的现象出现;心所法分成五十一种,就有了感触、欲望、贪爱愚痴等现象出现;不相应法分成二十四种,就有了得失、生灭等现象出现;无为法分成六种,就有了虚空、择灭等现象出现。百种法丛生,众相纷呈,清净觉性就被遮蔽不显了。
于是凡夫只看见现象而看不见本性,用分别识而不用智慧。根、尘、识三者相互追逐,处处被束缚,处处粘着。外道和小乘修行者,像迷路的人认影子作自己,不明白自心,错误地执着心外实有诸法,又执着这些法有实在的自性。就像在虚空的花朵上分辨浓淡,在兔子的角边比较长短,各立门户,互相争论。这就是大乘唯识宗建立和破斥的教义之所以产生的原因。
再说这部论以“唯识”为宗旨,是说色法等十一种法是所缘的唯识,识等八法是自性的唯识,心所五十一种法是相应的唯识,不相应二十四种法是分位的唯识,无为六种法是识性的唯识。由此可知五位百法,总名唯识,离开识之外,没有一事一物可得,所以用“唯识”来标立宗旨。
以“立破”为义理,比如建立色法等十一种法为所缘唯识,是为了破除外道和小乘认为心外实有诸法的执着;建立八种识为自性唯识,是为了破除小乘执着六识三毒是生死之因,以及数论派、胜论派等认为神我、胜性是生死之因,还有一类菩萨否定识的存在的执着;建立五十一种心所法为相应唯识,是为了破除小乘错误地认为离开心没有别的心所的执着;建立二十四种不相应法为分位唯识,以及无为法为实性唯识,是为了破除小乘执着得失、虚空等有实在的自性。又建立十因四缘为生起的原因,是为了破除外道认为诸法是无因而生的观点。
所以,探究它的宗旨和始终,都是以建立和破斥为义理。建立和破斥的义理成立之后,就知道万法原本都是从自心显现,不是从外面来的,都是因缘和合而生,也不是实有的。于是九十六种外道都降服了,十八部小乘也都归向大乘。借着这个法门,引导众生进入无过错的境地,传授新的方法,驱除顽固的习气。因此收摄百法归结为相见二分,收摄相见二分属于依他起性。如果从依他起性而执着我和法,就会沉溺在愚痴的河流中;如果明了依他起性本来没有自性,就能自在遨游在觉悟的海洋中。所以又说明转识成智,束智为身的道理。
唉!古时候的大德在见性之后,或是棒喝,或是伸欠,或是拈槌竖拂,或是吐舌扬眉,或是张弓架箭,或是舞笏滚球,或是掀倒禅床,或是踢翻饭桶,或是学驴叫,或是作狗吠,无非都是游戏神通,发明般若智慧。这些没有不是从现象中打出来,从识里透过来的。所以全体现象就是本性,全体识就是智慧,这样才能得到真实的受用,左右逢源,随流得妙。谁说相宗不重要呢?
由此可知本性不明,是因为现象没有透彻。所以要明白本性,必须先透彻现象。现象透彻了,本性自然就明白了。现在见性的人既然不可得,而又轻视现象,问他本性,就指东点西、竖臂擎拳,说无非是道;问他现象,就闭口不言、眼睛乱转,说我用不着这些。这样糊里糊涂,甘愿自欺,诸佛的智慧明灯,在这里渐渐熄灭了,这不是很可悲吗?
然而这部论自从玄奘大师编纂成书之后,口授给窥基大师,基大师作了疏来解释它的义理。那时候耳提面命,家喻户晓,所以从唐朝以来,弘扬的人很多,见性的人也多如麻粟,处处都是。到了明朝,疏的义理埋没了,这部论也被束之高阁,相宗一脉,暗淡不显,即使见性的人也像麒麟的角一样稀少。所以要知道见性虽然不在于现象,但实在是通过透彻现象来见性。这样看来,相宗是见性的明灯,也是想要到达菩提法性城中的一本路程图。怎么可以缺少呢?
我自从落发出家,混迹讲经场所,就和两三位志同道合的人,窥探它的门径。只是根性迟钝,见闻又少,在容易明白的地方,一句入心,就像口渴的人尝到甘露,津津有味;忽然遇到拗口曲折的地方,就好像嚼蜡一样无味,所以看看停停。后来阅读《宗镜录》,才得以斩断疑问,打开暗锁。从此普遍探求《楞伽经》、《解深密经》等经典,《瑜伽师地论》、《显扬圣教论》、《广百论》、《杂集论》、《俱舍论》、《因明论》等论典,以及大经的疏钞,其中凡是和这部论相应的,就亲手记录下来。间或有眼力不及的地方,必定向有识之士请教,才敢动笔。积累了几年,汇成这个解释,实在不想用臆测的说法误导别人,所以命名为《集解》。只希望后来的学人,借着这个解释而明了现象,而破除现象,而超越现象,那就很庆幸了。如果根据这个解释而拘泥于现象,那么画蛇添非的讥讽,我又能说什么呢?
这个解释,从己酉年冬天,在虞山的秋水庵编成六卷,到辛亥年夏天,在湖州的福山兰若寺,续成四卷。续成之后出资请求刻印的,是云山居士觉僊。
万历壬子年夏天写于藤溪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