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僧法显传

法显。当初在长安时，感慨戒律经典残缺不全。于是在弘始二年（己亥年），与慧景、道整、慧应、慧嵬等人，一同发愿前往天竺寻求戒律。他们从长安出发，越过陇山，到达乾归国，在那里进行了夏季安居。安居结束后，前行到褥檀国。接着翻越养楼山，抵达张掖镇。当时张掖地方大乱，道路不通。张掖王殷勤挽留，并作为施主供养他们。在这里，法显与智严、慧简、僧绍、宝云、僧景等人相遇。大家志同道合，非常欣喜，便一起进行了夏季安居。安居结束后，继续前进到达敦煌。敦煌有边塞，东西约八十里，南北四十里。他们在此停留了一个多月。之后，法显等五人随着使者先出发，与宝云等人在敦煌告别。敦煌太守李浩提供了物资，帮助他们穿越沙河。

沙河之中常有恶鬼和热风，遇到的人都会死去，无一幸免。天上没有飞鸟，地上不见走兽。放眼望去，想找个辨认方向的地方，却不知该以什么为目标，只能以死人的枯骨作为路标。走了十七天，估计有一千五百里，才到达鄯善国。这里地势崎岖，土地贫瘠。当地百姓的衣服大致与汉地相同，只是多用毛毡粗布，略有差异。该国国王信奉佛法，国内约有四千多名僧人，都学习小乘佛法。各国的百姓和出家人，都奉行天竺的佛法，只是精粗程度不同。从这里向西，所经过的各国情况大都类似，只是各国的胡人语言不同。然而出家人都会学习天竺的文字和语言。

在此住了一个月后，又向西北行走十五天，到达乌夷国。这里的僧人也有四千多人，都学习小乘佛法，戒律仪规很整齐。从中原地区来的僧人到了那里，并不能立即融入他们的僧团。法显得到了符公孙的照料和安排，住了两个多月。之后，便与宝云等人再次在乌夷国会合。该国人不讲究礼仪，对待客人很刻薄。智严、慧简、慧嵬于是返回高昌，想去筹措旅费。法显等人承蒙符公孙供养，得以直接向西南前进。路上没有居民，跋涉非常艰难，经历的困苦常人难以想象。在路上走了一个月零五天，到达于阗国。

于阗国物产丰富，人民安乐，都很信奉佛法，以佛法的乐趣作为娱乐。僧人多达数万，大多学习大乘佛法，都由信众供养饮食。该国百姓分散居住，家家门前都建有小塔，最小的也有两丈左右高。他们建造四方僧房，用来接待客僧，并提供其他所需之物。国王将法显等人安顿在僧伽蓝（寺院）里供养。这座僧伽蓝名叫瞿摩帝，是大乘寺院，有三千僧人共同击槌集会用斋。进入食堂时，威仪整齐肃穆，按次序就座，一切寂静无声，碗钵不响。负责添饭的净人（寺院杂役）也不能出声呼唤，只用手势示意。

慧景、道整、慧达先出发前往竭叉国。法显等人为了观看行像仪式，停留了三个月。该国中有四座大僧伽蓝，还不算小的。从四月一日起，城里就开始清扫道路，装饰街巷。城门上张挂起大帷幕，处处庄严修饰。国王及夫人、宫女都住在里面。瞿摩帝寺的僧众学习大乘佛法，深受国王敬重，行像时排在最先。在离城三四里的地方，制作四轮像车，高三丈多，形状如同行走的宫殿，用七种宝物装饰，悬挂彩绸幡盖。佛像立在车中，两位菩萨侍立两旁，并有诸天作为侍从，都用金银雕刻装饰，悬在空中。佛像离城门还有百步时，国王脱下天冠，换上新年，赤脚手持香花，在随从簇拥下出城迎接佛像，以头面顶礼佛足，散花烧香。像车入城时，门楼上的夫人、宫女远远地散下各种花朵，纷纷飘落。像这样庄严的供具，每辆像车都各不相同。一个僧伽蓝则举行一天行像仪式。从四月一日开始，到十四日行像才结束。行像完毕后，国王和夫人便返回宫中。

于阗城西七八里处有一座僧伽蓝，名叫王新寺。修建了八十年，经过三位国王才建成，高约二十五丈。上面雕刻纹饰，镂刻图案，用金银覆盖，由众多宝物合成。塔后建造的佛堂，庄严美妙，梁柱、门扇、窗户都贴有金箔。另外建造的僧房，也都庄严华丽，整齐美观，难以用语言形容。葱岭以东六个国家的各位国王，所有上等珍贵的宝物，大多拿来供养，给人使用的反而很少。

过了四月行像节之后，僧韶一人跟随一位胡人修行者前往罽宾。法显等人则向子合国前进。在路上走了二十五天，便到达该国。该国国王精进修行，国内有一千多僧人，大多学习大乘佛法。在此住了十五天后，于是向南行走四天，到达葱岭山脉，在于麾国进行了夏季安居。安居结束后，在山中行走二十五天，到达竭叉国，与慧景等人会合。正遇上该国国王举行“般遮越师”。“般遮越师”汉语意思是“五年大会”。举行法会时，邀请四方僧人前来云集。集会时，庄严布置众僧的坐处，悬挂彩绸幡盖，制作金银莲花放置在僧座后面，铺上洁净的坐具。国王和群臣如法供养。法会时间或一个月、两个月，或三个月，多在春天举行。国王举办法会后，又劝请各位群臣设供供养，或一天、两天、三天、五天，甚至七天。供养全部结束后，国王将自己乘坐的马匹配上马鞍、笼头，让国中尊贵的大臣骑着，并拿出各种白棉布、种种珍宝以及僧人所需要的物品，与各位群臣一起发愿，将这些布施给众僧。布施给僧人后，又从僧人那里赎回这些土地。

此地山区寒冷，不生长其他谷物，只产麦子。众僧结夏安居结束（受岁）的那天早晨，总是下霜。所以该国国王每次都要请众僧等到麦子成熟后，再举行受岁仪式。

该国中有一个佛的唾壶，用石头制成，颜色类似佛钵。还有一颗佛牙，该国中的人为佛牙修建了佛塔。有一千多名僧人弟子，都学习小乘佛法。自葱岭以东，百姓的穿着大致与中原地区类似，也是以毛毡粗布为不同之处。僧人的法规和行事更加殊胜，难以详细记述。

该国位于葱岭中部。从葱岭往前，草木果实都与别处不同，只有竹子、安石榴、甘蔗这三种植物与汉地相同。

从此向西行，前往北天竺国。在路上走了一个月，才越过葱岭。葱岭山上冬夏都有积雪，还有毒龙。如果惹恼了它，它就会吐出毒风，刮起雨雪，飞沙走石。遇到这种灾难的人，万中无一能存活。当地人就称它为雪山。

越过葱岭后，便进入北天竺境内。有一个小国名叫陀历，也有不少僧人，都学习小乘佛法。该国从前有一位罗汉，以神通力带着一位巧匠，上到兜率天，观察弥勒菩萨的身高、相貌和肤色，然后下来用木头雕刻成像。前后上去观察了三次，然后才雕成像。像高八丈，脚掌长八尺。在斋戒日，像常常放出光明。各国国王竞相兴设供养，佛像至今仍然存在于此。

顺着山岭向西南行走十五天。道路艰险崎岖，山崖陡峭至极。山上唯有石壁，直立千仞，往下看令人头晕目眩。想前进，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有一条河名叫新头河。古时有人凿通石壁开辟道路，在旁侧设置了梯子，总共要度过七百级梯阶。度过梯子后，还要踩着悬索过河。河两岸相距不到八十步。据多次辗转翻译的记载，汉代的张骞、甘英都没有到过这里。

众僧问法显：“佛法传到东方，它的开端可以知道吗？”法显说：“我访问过当地的人，他们都说：古老相传，自从立了弥勒菩萨像以后，才有天竺的僧人带着经律渡过这条河。那尊像立在佛圆寂后大约三百年，算起来是在周朝平王的时候。这样说来，大教的宣扬流传，是从这尊像开始的。如果不是弥勒大士继承释迦佛的轨范，谁能令佛、法、僧三宝宣扬流通，让边远地区的人也能认识佛法呢？由此可知，冥冥中运数的开启，本不是人力所能为。那么，汉明帝的梦，也就是有缘由的了。” 渡过河就到了乌长国。这乌长国是正北的天竺地区。全都说中天竺话。中天竺就是所谓的“中国”。普通人的衣服饮食也和中国相同。佛法非常兴盛。称众僧居住的地方为“僧伽蓝”。总共有五百所僧伽蓝，都修学小乘。如果有客居的比丘到来，都供养三天。三天过后，就让他们自己寻找安身之处。常听传说：佛到北天竺，就是到的这个国家。佛在这里留下了足迹，足迹或长或短，随人的心念而变化，至今还是这样。还有晒衣石、降伏恶龙的地方，也都还在。石头高一丈四尺，宽约两丈，一边是平的。慧景、慧达、道整三人先出发，前往有佛影的那竭国。法显等人留在这个国家结夏安居。安居结束后，向南走，到了宿呵多国。这个国家佛法也很兴盛。从前天帝释为试探菩萨，化作鹰和鸽，菩萨割肉换鸽的地方就在这里。佛成道后，与弟子们游历到此，说道：“这里本是我割肉换鸽的地方。”国人因此知道，在这里建起佛塔，用金银装饰。从这里向东走五天，到了犍陀卫国。这是阿育王的儿子法益治理的地方。佛做菩萨时，也曾在这个国家布施眼睛给人。那个地方也建起了大塔，用金银装饰。这个国家的人大多修学小乘。从这里向东走七天，有个国家叫竺刹尸罗。竺刹尸罗汉语是“截头”的意思。佛做菩萨时，在这里布施头颅给人，所以就用这个作为国名。再向东走两天，到了投身喂饿虎的地方。这两个地方也都建起了大塔，都用各种宝物装饰。各国的国王、大臣、百姓竞相供养，散花、点灯，接连不断。连同前面两座塔，那里的人也称它们为“四大塔”。从犍陀卫国向南走四天，到了弗楼沙国。佛过去带领弟子们游历到这个国家，曾对阿难说：“我圆寂后，会有一个国王名叫罽腻伽，在这里建塔。”后来罽腻伽王出世。他出巡游览时，天帝释想启发他，就化作一个牧牛的小孩，在路当中建塔。王问：“你在做什么？”小孩回答：“建佛塔。”王说：“很好。”于是国王就在小孩的塔上建起大塔，高四十多丈，用各种宝物装饰。在所有见过的塔庙中，它的壮丽威严没有能比的。传说：南阎浮提的塔，只有这座塔最为殊胜。王建好塔后，那座小塔自己从大塔南边旁边冒出来，高三尺左右。佛钵就在这个国家。从前月氏王大规模兴兵，来讨伐这个国家，想夺取佛钵。征服这个国家后，月氏王等人笃信佛法，想将佛钵带走，于是大举供养。供养完佛、法、僧三宝后，就装饰好大象，把佛钵放在上面，大象就伏在地上，不能前进。又做了四轮车来载佛钵，用八头大象一起拉，还是不能前进。王知道与佛钵的缘分还没到，深自惭愧叹息，就在这个地方建起塔和僧伽蓝，并留下镇守和种种供养。大约有七百多僧人。每天快到中午时，众僧就拿出佛钵，让在家信众等作种种供养，然后才吃中饭。到了傍晚烧香时，也是这样。佛钵大约能容两斗，颜色杂而偏黑，四边界限分明，厚约两分，非常光亮润泽。穷人用很少的花投进去就能装满。有大富人想用很多花供养，即使再用百千万斛，也始终不能装满。宝云、僧景只供养了佛钵便返回了。慧景、慧达、道整先去了那竭国，供养佛影、佛齿和顶骨。慧景生了病，道整留下照看。慧达一个人回到弗楼沙国与法显相见。后来慧达、宝云、僧景就返回了秦地。慧景在佛钵寺去世了。因此法显独自前行，前往佛顶骨所在的地方。向西走十六由延，到了那竭国境内的醯罗城。城中有供奉佛顶骨的精舍，完全用金箔和七宝装饰。国王敬重顶骨，担心被人抢夺，就选取国中八位豪族，每人持一枚印章，共同封印守护。清晨八人一起到来，各自验看自己的印章，然后才开门。开门后，用香汁洗手，取出佛顶骨，放在精舍外的高座上，座下有七宝圆垫，垫下有琉璃钟罩覆盖，上面都用珍珠美玉装饰。顶骨呈黄白色，方圆四寸，上面隆起。每天日出后，精舍的人就登上高楼，击大鼓、吹海螺、敲铜钵。国王听到后，就来到精舍，用花和香供养。供养完毕，依次顶戴礼拜后离开。从东门进，西门出。国王每天早晨都这样供养礼拜，然后才处理国政。居士、长者也是先供养，然后才处理家事。天天如此，从不懈怠厌倦。供养全部结束后，才将顶骨放回精舍中。有一个七宝解脱塔，有时打开有时关闭，高约五尺，用来盛放顶骨。精舍门前，每天早晨总有卖花卖香的人，凡是想供养的人，就买各种花和香。各国国王也常派使者来供养。精舍所在的地方，方圆三十步，即使天震地裂，这里也丝毫不动。从这里向北走一由延，到了那竭国的都城。这里是菩萨当初用银钱买五茎花供养定光佛的地方。城中也有佛齿塔，供养的方法和顶骨一样。城东北一由延，到一个谷口，有佛的锡杖，也建了精舍供养。锡杖用牛头旃檀木制成，长一丈六七尺左右，用木筒装着。即使成百上千人去抬，也不能移动。进入谷口向西走，有佛的僧伽梨，也建了精舍供养。那个国家土地风俗，遇到大旱时，国人就一起拿出这件衣服礼拜供养，天就会下大雨。那竭城南边半由延，有石室博山，面向西南，佛留下了影子。从这里过去十多步看，就像佛的真身一样，金色身相，光明显著。越靠近看，反而越微茫，仿佛若有若无。各方国王派画工去临摹，没有能画得像的。那个国家的人传说：千佛都会在这里留下影子。影子西边四百步左右，是佛在世时，剃发剪指甲的地方。佛亲自和弟子们共同建造了一座塔，高七八丈，作为将来建塔的典范，现在还在。旁边有寺院，寺中有七百多僧人。这个地方有各位罗汉、辟支佛的塔，数以千计。在这里住了冬季三个月。法显等三人向南翻越小雪山。雪山冬夏都积雪。山北背阴处遇到寒风猛烈刮起，人都冻得发抖打颤。慧景一个人支撑不住，无法再前进，口吐白沫，对法显说：“我也活不成了，你们应该立刻离开，不要一起死在这里。”于是他就去世了。法显抚摸着慧景，悲痛地哭喊。原本的计划没能实现，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呢？法显又自己努力向前，得以翻过山岭，南边到了罗夷国。附近有将近三千僧人，兼修大小乘。在这里结夏安居。安居结束后，向南走，走了十天，到了跋那国。也有大约三千僧人，都修学小乘。从这里向东走三天，又渡过新头河。两岸都是平地。过河后有个国家叫毗荼，佛法兴盛，兼修大小乘。看到从秦地来的僧人，非常怜悯，这样说：“为什么边远地方的人，能知道出家修道，远道来求佛法呢？”于是供给所需的一切，按照佛法来接待他们。从这里向东南走，不到八十由延，经过很多寺院，僧众数以万计。过了这些地方，到了一个国家，国名叫摩头罗。又经过蒲那河，河两岸左右有二十所僧伽蓝，大约有三千僧人，佛法更加兴盛。凡是沙河以西的天竺各国，国王都笃信佛法，供养众僧。供养的时候，就脱下王冠，和宗族亲属、群臣一起亲手给僧人分发食物。分发食物后，在地上铺好毡子，在上座面前，对着众僧坐下，不敢坐在坐具上。佛在世时，诸王供养的仪式，就这样相传至今。从这以南，名叫“中国”。这里气候寒暑调和，没有霜雪。人民富足安乐，没有户籍和官府法令。只有耕种国王土地的人，才缴纳地租。想离开就可以离开，想住下就可以住下。国王治理不用刑罚斩首，有罪的人只是罚钱，根据事情的轻重。即使图谋造反大逆，也不过是截断右手而已。国王的侍卫左右都有俸禄。全国的人民都不杀生，不饮酒，不吃葱蒜。只有旃荼罗除外。旃荼罗被称为恶人，和别人分开居住。如果进入城市，就敲打木头来表明身份，人们就知道而避开他们，不互相接触。国中不养猪鸡，不买卖活的牲畜。市场上没有屠宰店和卖酒的。交易就用贝壳。只有旃荼罗是渔夫、猎人和卖肉的。自从佛圆寂后，各国的国王、长者、居士为众僧建造精舍，供给田宅、园圃、民户、牛犊，立下铁券文书记录。后来的国王世代相传，不敢废除，至今不断。众僧居住的房舍，床褥、饮食、衣服都不缺少。处处都是这样。众僧常常以做功德为业，以及诵经、坐禅。客僧来到，旧僧迎接，代为挑担衣钵，给洗脚水、涂足油和非时浆。稍作休息后，就问他的戒腊，然后按次序安排房舍卧具，种种都合乎法度。众僧住的地方，建有舍利弗塔、目连塔、阿难塔，以及阿毗昙、律、经塔。安居结束后一个月，那些祈求福报的人家劝化供养，僧众饮用非时浆。众僧举行大会说法。说法后，供养舍利弗塔，用种种花香，通宵点灯，让伎乐人表演舍利弗当初做大婆罗门时，到佛那里请求出家的故事。大目连、大迦叶也是这样。各位比丘尼多供养阿难塔，因为阿难曾请求世尊允许女人出家。各位沙弥多供养罗睺罗塔。学阿毗昙的，供养阿毗昙塔。学律的，供养律塔。每年供养一次，各自有固定的日子。学大乘的人，则供养般若波罗蜜、文殊师利、观世音等。众僧受岁后，长者、居士、婆罗门等，各自带着种种衣物和沙门所需的东西，用来布施给众僧。僧人们接受后，也各自互相布施。从佛圆寂以来，圣众所行的威仪法则，代代相传，没有断绝。从渡过新头河到南天竺，直到南海，四五万里，都是平坦的，没有大山大河，只有河流而已。从这里向东南走十八由延，有个国家叫僧迦施。这是佛上忉利天为母亲说法三个月后下来的地方。佛上忉利天时，用神通力完全不让弟子们知道。满了七天才显现神足通。阿那律用天眼远远看见世尊，就对尊者大目连说：“你可以去问候世尊。”目连就去到佛那里，头面礼足，互相问候。问候后，佛对目连说：“我七天之后，当下阎浮提。”目连回来后，当时八国的国王和诸臣民很久不见佛了，都非常渴慕仰望，像云一样聚集到这个国家，等待世尊。那时优钵罗比丘尼心中想：“今天国王臣民都要迎接佛。我是女人，怎么能先见到佛呢？”就用神足通化作转轮圣王，最先礼拜佛。佛从忉利天下来时，化出三道宝阶。佛在中间的七宝阶上行走。梵天王也化出白银阶，在右边拿着白拂尘侍立。天帝释化出紫金阶，在左边拿着七宝盖侍立。无数天人跟随佛下来。佛下来后，三道台阶都隐没入地，只剩下七级还显现着。后来阿育王想知道它的根基边际，派人挖掘查看，挖到黄泉，根基还没有穷尽。王更加敬信奉信，就在台阶上建起精舍，在中间台阶上造了一丈六尺高的立像。精舍后面立了石柱，高二十肘，上面刻着狮子。柱内四边有佛像，内外透明清澈，洁净得像琉璃一样。内外透明洁净，如同琉璃。有位外道的论师和一位僧人争抢这个住处。当时僧人辩不过对方。于是双方共同立下誓言：如果这里真是僧人该住的地方，现在就该出现灵验。说完这话，柱子顶端的狮子就大声吼叫，显现了灵验。外道因此害怕，心服口服地退走了。因为佛陀曾接受天人供养的食物三个月，所以身体有天人的香气，与世人不同。他在这里沐浴过，后来人们就在此处建了浴室。浴室现在还在。优钵罗比丘尼最初礼拜佛陀的地方，如今也建起了塔。佛陀在世时，有剪下头发和指甲建塔的地方。还有过去三佛以及释迦文佛坐过、经行过的地方，以及制作诸佛形象的地方，都建了塔。现在这些塔都还在。天帝释和梵天王跟随佛陀下来的地方，也建了塔。这个地方的僧人和比丘尼大约有一千人，都在一起吃饭，混杂着学习大乘和小乘佛法。住处有一条白耳龙，是这些僧众的施主，让国内五谷丰登，雨水及时，没有各种灾害，使僧众能够安居。僧众感激它的恩惠，所以为它修建了龙舍，铺设了座位，又为龙准备食物供养。僧众每天从大众中特别选派三个人到龙舍吃饭。每到夏安居结束，龙就变化成一条小蛇，两耳是白色的，僧众认得它，用铜盂盛着乳酪，把龙放在里面，从上座到下座依次传递，好像问候一样，传遍一圈后它就变化消失了。每年出现一次。这个国家物产丰富，人口众多，生活无比安乐。各国来的人，没有不得到接待、供给所需物品的。从寺院向西北走五十由延，有一座寺庙，名叫“大坟”。“大坟”是一个恶鬼的名字。佛陀当初度化了这个恶鬼，后来人们在这里建了精舍。有阿罗汉布施时用水洗手，水滴落在地上的痕迹，那个地方还在，即使反复打扫，也常常显现，不会消失。这里另外有佛塔，有善鬼神经常打扫洒水，一开始并不需要人力。有个持邪见的国王说：“你如果能这样，我就带很多兵众住到这里，堆积更多污秽，你还能清除吗？”鬼神立刻刮起大风，把那里吹干净了。这里有一百座小塔，人们整天数也数不清。如果有人真心想知道数目，就在每座塔边安排一个人，然后再计数，结果每个人数的数目或多或少，还是无法确知。有一座僧伽蓝，大约有六七百僧人。这里有辟支佛吃饭的地方，泥地像车轮那么大，别的地方长草，唯独这里不生草。还有晒衣服的地方也不长草。衣服带子拖在地上的痕迹，现在还在。法显在龙精舍夏安居。安居结束后，向东南走了七由延，到达罽饶夷城。城边接着恒河，有两座僧伽蓝，里面的僧人都是学小乘的。离城西边六七里，恒河北岸，是佛陀为弟子们说法的地方。传说讲的是无常、苦、空，说身体如泡沫等等。这里建的塔还在。渡过恒河向南走三由延，到一个村子，名叫呵梨。佛陀在这里说法、经行、坐过的地方，都建了塔。从这里向东南走十由延，到达沙祇大国，出了沙祇城南门，道路东边，佛陀曾在这里嚼过杨枝，然后插在土中，立刻就长到七尺高，不增不减。那些外道婆罗门出于嫉妒，有的去砍，有的去拔，丢到远处，但那地方又长出来，和原来一样。这里也有过去四佛经行、坐过的地方，建的塔还在。从这里向南走八由延，到达拘萨罗国的舍卫城。城里人烟稀少，总共只有两百多户人家。这就是波斯匿王治理的城池。大爱道过去的精舍所在处，须达长者的井壁，以及鸯掘魔得道、般涅槃、焚身的地方，后人建的塔，都在这座城里。那些外道婆罗门心生嫉妒，想毁坏这些塔，天上立刻电闪雷鸣，终究没能破坏。出了城南门一千二百步，道路西边，是长者须达建造的精舍。精舍门朝东开，门户两边有两根石柱，左边的柱子上刻着轮形，右边的柱子上刻着牛形。精舍左右有池塘，水流清澈，树木还很茂盛，各种鲜花颜色各异，郁郁葱葱，非常好看。这就是所谓的祇洹精舍。佛陀上忉利天为母亲说法九十天，波斯匿王思念想见佛陀，就用牛头旃檀木刻了一尊佛像，放在佛陀的座位上。佛陀后来回到精舍，佛像就起身出来迎接佛陀。佛陀说：“回去坐下。我涅槃以后，你可以为四众弟子作榜样。”佛像就回去坐下了。这尊像是最早的佛像，是后人效法的开端。佛陀于是移住到南边的小精舍，与佛像分开，相距二十步。祇洹精舍本来有七层，各国国王和人民争相供养，悬挂丝绸幡盖，散花烧香，点灯续明，日夜不断。老鼠叼着灯芯，烧着了幡盖，结果蔓延到精舍，七层全部烧光了。各国国王和人民都非常悲伤苦恼，以为旃檀佛像也被烧了。过了四五天，打开东边小精舍的门，忽然看见了原来的佛像，大家都非常欢喜，一起重修精舍，只建了两层，又把佛像移回原处。法显和道整初次来到祇洹精舍，想到昔日世尊在这里住了二十五年，感伤自己生在边远之地，和各位志同道合的人游历各国，而有的已经回去，有的已经去世，今天才见到佛陀住过的空处，心中悲伤凄凉。那里的僧众出来问法显等人：“你们从哪个国家来？”回答说：“从汉地来。”那些僧众赞叹说：“真稀奇啊！边远国家的人竟然能求法来到这里。”他们互相说道：“我们各位师父、和尚代代相传以来，还没见过汉地的修行人来到此地。” 精舍西北四里有一片树林，名叫“得眼林”。本来有五百个盲人依靠精舍住在这里，佛陀为他们说法，全都重见光明。盲人们欢喜，把手杖插在地上，头面顶礼，手杖就生长变大。世人敬重，没人敢砍伐，于是长成了树林，所以用“得眼”作为名字。祇洹精舍的僧众午饭后，大多去那片树林里坐禅。祇洹精舍东北六七里，是毘舍佉母建造精舍、迎请佛陀和僧众的地方。这个地方现在还在。祇洹精舍的大院各有两扇门，一扇门朝东，一扇门朝北。这个园子就是须达长者用金钱铺地买下的地方。精舍在中央，佛陀住在这里最久。他说法度人、经行、坐过的地方，也都建了塔，都有名字。还有孙陀利杀害自身、诽谤佛陀的地方。出了祇洹精舍东门，向北走七十步，道路西边，佛陀昔日曾和九十六种外道辩论，国王、大臣、居士、人民都云集聆听。当时有个外道女子，名叫旃遮摩那，起了嫉妒心，就把衣服塞在肚子前面，好像怀孕的样子，在大众集会中诽谤佛陀行为不端。于是天帝释变化成白鼠，咬断了她的腰带，带子一断，怀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地面立刻裂开，她活生生堕入地狱。还有调达用毒爪想害佛陀，活生生堕入地狱的地方，后人都做了标记。又在辩论的地方建了精舍，高六丈左右，里面有坐着的佛像。那条道路东边有外道的天寺，名叫“影覆”，与辩论处的精舍隔着道路相对，也高六丈左右。之所以叫“影覆”，是因为太阳在西边时，世尊精舍的影子就映照在外道天寺上；太阳在东边时，外道天寺的影子就向北映照，但始终不能映照到佛陀的精舍。外道经常派人看守他们的天寺，打扫、烧香、点灯供养。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的灯总是移到佛陀的精舍里。婆罗门生气地说：“这些沙门偷我们的灯去供养佛。”这样的事不断发生。婆罗门于是在夜里亲自守候，看见他们所供奉的天神拿着灯，围绕佛陀的精舍转了三圈供养。供养完佛陀后，天神忽然不见了。婆罗门这才知道佛陀的神通广大，就舍弃家庭出家修道了。传说这是近代发生的事。围绕祇洹精舍，有十八座僧伽蓝，都有僧人居住，只有一处空着。这个中印度地区有九十六种外道，他们都知晓今世后世，各有徒众，也都乞食，但不持钵。他们也在空旷的路边求福，建立福德舍，提供房屋、床铺、卧具、饮食，供给行路人以及出家人、来往的旅客，只是他们的目标追求不同罢了。调达也有徒众，常常供养过去三佛，唯独不供养释迦文佛。舍卫城东南四里，琉璃王想讨伐舍夷国，世尊曾站在道路旁边，站立的地方建了塔。从城西走五十里，到一个城镇名叫都维，是迦叶佛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父子相见的地方、般涅槃的地方，都建了塔。迦叶如来的全身舍利也建了大塔。从舍卫城向东南走十二由延，到一个城镇名叫那毘伽，是拘楼秦佛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父子相见的地方、般涅槃的地方，也都建了塔。从这里向北走，不到一由延，到一个城镇，是拘那含牟尼佛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父子相见的地方、般涅槃的地方，也都建了塔。从这里向东走，不到一由延，到达迦维罗卫城。城里完全没有国王，百姓很少，非常荒凉，只有僧众和几十户民家而已。白净王的故宫处，制作了太子母亲的形像。还有太子乘白象入母胎时、太子出东城门看见病人、调转车头回来的地方，都建了塔。阿夷为太子看相的地方，太子与难陀等人扑象、射箭的地方，箭向东南飞去三十里入地，使泉水涌出，后人把它修成井，让行人饮用。佛陀得道后回来见父王的地方，五百释迦族子弟出家向优波离行礼、大地六种震动的地方，佛陀为诸天说法、四天王等守卫四门、父王不得进入的地方，佛陀在尼拘律树下朝东坐着、大爱道布施僧伽梨给佛陀的地方，这棵树还在。琉璃王杀害释迦族人，释迦族人死尽证得须陀洹果，建了塔，现在也在。城东北几里外有国王的田地，是太子坐在树下观看耕田人的地方。城东五十里有国王的园子，园名叫论民。夫人入池洗浴，出池后，在北岸二十步处，举手攀着树枝，朝东生下太子。太子落地后走了七步，两条龙王为太子沐浴。沐浴的地方后来成了井，以及上面洗浴的池子，现在僧众常常取水饮用。凡是诸佛有四处地方是固定不变的：一是成道处，二是转法轮处，三是说法辩论、降伏外道处，四是上忉利天为母说法后下来的地方。其他的地方则是随缘示现。迦维罗卫国非常空旷荒凉，人烟稀少，道路可怕，有白象、狮子，不能随便行走。从佛陀出生的地方向东走五由延，有个国家名叫蓝莫。这个国家的国王得到佛陀的一部分舍利，带回去建了塔，就叫蓝莫塔。塔边有池塘，池塘里有龙，常常守护这座塔，昼夜供养。阿育王出世后，想破除八座塔，改建八万四千塔。破了七座塔后，接着想破这座塔。龙就现身，带着阿育王进入它的宫殿，让他看完各种供养物品后，对王说：“你的供养如果能胜过这些，就可以拆了塔带走，我不和你争。”阿育王知道它的供养物品不是世间所有的，于是就回去了。这里荒芜，没有人洒扫，经常有象群用鼻子取水洒地，取来各种鲜花香草供养塔。各国有修行人来想礼拜塔，遇到大象非常害怕，靠着树躲藏，看见大象如法供养，修行人非常悲伤感慨：这里没有僧伽蓝可以供养此塔，竟然让大象来洒扫。这位修行人于是舍了大戒，重新作沙弥，自己拔草砍树，平整地方，使它干净整洁，劝化国王建造僧人住处，自己当了寺主。现在有僧人居住。这是近代发生的事。从那以后代代相传，至今一直以沙弥为寺主。从这里向东走三由延，是太子遣回车匿和白马回去的地方，也建了塔。从这里向东走四由延，到达炭塔，也有僧伽蓝。再向东走十二由延，到达拘夷那竭城。城北两棵树之间，希连禅河边，世尊在这里头朝北般涅槃。还有须跋最后得道的地方，用金棺供养世尊七天地地方，金刚力士放下金刚杵的地方，八王分舍利的地方，这些地方都建了塔，有僧伽蓝，现在都还在。那城里人烟也很稀少，只有僧众和民户。从这里向东南走十二由延，是诸梨车人想追随佛陀般涅槃的地方，但佛陀不允许，他们留恋佛陀不肯离去，佛陀就变化出大深沟，使他们无法渡过。佛变出一道又深又宽的壕沟，让他们过不去。佛把钵盂交给他们作为信物，让他们带回家乡，并在那里立了一根石柱。石柱上刻有铭文。从那里往东走十由延，就到了毗舍离国。在毗舍离城的北边，有一片大树林，林中有座重阁精舍。那是佛曾经住过的地方，还有阿难的半身塔。城里原本是庵婆罗女的家，她为佛建了一座塔，这座塔现在还在。从城南三里，大路西边，是庵婆罗女把花园布施给佛，作为佛的住处。佛即将涅槃时，带着弟子们走出毗舍离城的西门。他转过身，回头看着毗舍离城，告诉弟子们：“这是我最后行走的地方。”后来的人就在这里建了一座塔。城西北三里有一座塔，名叫“放弓仗塔”。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恒河里住着一位国王。国王的小夫人生了一个肉胎。大夫人出于嫉妒，说：“你生了个不祥的东西。”于是就把肉胎装进木盒，扔进了恒河。下游有另一个国王正在游玩，看见水上漂着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千个小孩，个个相貌端正，非同一般。国王就把他们带回去抚养。这些孩子长大后，非常勇猛强壮，他们去打仗，没有不胜利的。后来他们去攻打自己亲生父亲的王国。他们的父亲国王非常忧愁。小夫人问国王：“您为什么忧愁？”国王说：“那个国家有一千个儿子，勇猛无比，要来攻打我国，所以我发愁。”小夫人说：“大王不要忧愁。您只要在城东建一座高楼，等敌人来时，把我放在楼上，我就能让他们退兵。”国王照她的话做了。等敌人来到时，小夫人在楼上对敌兵说：“你们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做这种叛逆的事？”敌兵说：“你是什么人，竟敢说是我们的母亲？”小夫人说：“你们如果不信，就都抬起头，张开嘴。”小夫人就用双手挤压双乳，乳汁化作五百道，分别落入一千个儿子的口中。敌兵这才知道她真是自己的母亲，于是放下了弓箭和武器。两位父亲国王因此觉悟，都成了辟支佛。两位辟支佛的塔现在还在。后来世尊成佛后，告诉弟子们：“这就是我过去放下弓箭的地方。”后人知道了，就在这里建了塔，所以叫“放弓仗塔”。那一千个小孩，就是贤劫中的一千尊佛。佛在放弓仗塔边，预示了自己寿命将尽。佛告诉阿难：“我三个月后就要涅槃了。”魔王扰乱阿难的心神，使他没能请求佛住世。从这里往东走三四里，有一座塔。佛涅槃一百年后，毗舍离的比丘错误地实行戒律，提出了十件事，并声称“佛是这样说的”。当时，各位罗汉和持律的比丘，总共七百位僧人，重新审校了律藏。后人在这里建了塔，现在还在。从这里往东走四由延，就到了五条河汇合的地方。阿难从摩竭国前往毗舍离，准备涅槃。天神们告诉了阿阇世王。阿阇世王立刻整备车马，带领军队追到河边。毗舍离的梨车族人听说阿难要来，也来迎接。双方都到了河边。阿难心想：往前走，会得罪阿阇世王；退回去，又会惹怒梨车族人。于是就在河中央进入火光三昧，焚烧身体而涅槃。他的身体分成两半，一半留在一边的河岸。于是两位国王各得到一半遗体，带着舍利回去建了塔。渡过这条河向南走一由延，就到了摩竭提国的巴连弗邑。巴连弗邑是阿育王治理的城市。城里的王宫宫殿都是让鬼神用石头垒砌城墙和门楼，雕刻的花纹图案，不是人间能造出来的，现在还在。阿育王的弟弟证得了罗汉果位，一直住在耆阇崛山，喜欢清静。阿育王怀着恭敬心，想请他到家里供养。但他喜欢山中的清静，不肯接受邀请。国王对弟弟说：“只要你接受我的邀请，我就为你在城里造一座山。”国王于是准备了饮食，召集众鬼神，告诉他们说：“明天都来接受我的邀请。没有座位，你们各自带座位来。”第二天，各位大鬼神各自带来了大石头，每块石头四五步见方，他们坐下后，就让鬼神们用这些石头垒成了一座大石山。又在山底下，用五块大方石造了一间石室，大约长三丈，宽二丈，高一丈多。城里住着一位大乘婆罗门的儿子，名叫罗汰私迷。他聪明智慧，通达事理，以清净自居。国王和宗族都很尊敬他，以师礼相待。如果国王去问候他，都不敢和他平起平坐。国王如果出于敬爱之心握了他的手，他握完手后，婆罗门子就会立刻去洗手。他年纪大约五十多岁，全国人都敬仰他。全靠这一个人弘扬佛法，外道才不能欺负僧众。他在阿育王塔旁边建造了摩诃衍僧伽蓝，非常庄严华丽。那里也有小乘寺庙，总共有六七百位僧人，威仪整齐，值得一看。四方有德行的高僧和学问人，想要探讨佛法义理，都会到这个寺庙来。这位婆罗门子的老师也叫文殊师利。国内有德行的高僧和大乘比丘，都尊崇他。他也住在这个僧伽蓝里。在所有中印度国家里，只有这个国家的城市最大，人民富裕，都争相实行仁义。每年常在建卯月初八举行行像仪式。他们制作四轮车，用竹子绑成五层，有承橹、椻戟，高两丈左右，形状像塔。用白棉布缠裹，然后彩绘各种天神的形象，用金、银、琉璃装饰在上面。悬挂绸缎幡盖，四边设有佛龕，里面都有坐佛，菩萨站立侍奉。大概有二十辆车，每辆车的装饰都各不相同。到了这一天，境内的出家人和在家人都会聚集起来，演奏音乐，用鲜花和香供养。婆罗门子来请佛（像），佛（像）依次进入城内。在城里停留两晚，通宵点灯，用音乐供养。每个国家都是这样。这个国家的长者、居士们各自在城里设立了福德医药房。凡是国内贫穷、孤独、残疾、生病的人，都到这个房舍来，可以得到各种供给。医师看病，根据情况提供饮食和汤药，让他们得到安宁。病好了就自行离开。阿育王拆毁了七座塔，改建成了八万四千座塔。最初建造的大塔在城南三里多的地方。这座塔前面有佛的足迹，建起了精舍。精舍的门朝北对着塔。塔南边有一根石柱，周长一丈四五，高三丈多，上面刻有铭文。铭文说：阿育王把整个阎浮提布施给四方僧众，然后又用钱赎了回来。这样反复了三次。塔北边三四百步，阿育王原本在这里建造了“泥梨城”。泥梨城中有一根石柱，也高三丈多，上面有狮子雕像。柱子上刻有铭文，记载了建造泥梨城的因缘以及年月日。从这里向东南走九由延，到了一座孤立的小石山。山顶上有一个石室，石室门朝南，佛曾经坐在里面。那是天帝释带着天乐般遮弹琴供养佛的地方。帝释用四十二件事问佛，佛一件一件用手指在石头上画出来，画迹现在还在。这里也有僧伽蓝。从这里向西南走一由延，到了那罗聚落。这是舍利弗出生的村子。舍利弗后来回到这里涅槃，就在这里建了塔，现在还在。从这里向西走一由延，到了王舍新城。新城是阿阇世王建造的，里面有两座僧伽蓝。出了城西门三百步，是阿阇世王得到佛的一部分舍利而建造的塔，高大庄严华丽。出了城南门四里，向南进入山谷，就到了五座山里面。五座山环绕着，形状像城墙，这就是蓱沙王的旧城。城东西大约五六里，南北七八里。这里是舍利弗和目连初次见到頞鞞（阿说示，五比丘之一）的地方。也是尼犍子挖火坑、做毒饭邀请佛的地方。还是阿阇世王用酒灌醉黑象想害佛的地方。城的东北角转弯处，耆旧们在庵婆罗园中建造了精舍，邀请佛和一千二百五十位弟子接受供养的地方，现在还在。这座城里现在空荡荡的，荒废了，没有人住。进入山谷，沿着山东南向上走十五里，就到了耆阇崛山。还没到山顶，离山顶三里的地方有一个石窟，门朝南。佛曾经在这里坐禅。向西北走三十步，又有一个石窟，阿难曾经在里面坐禅。天魔波旬变成一只雕鹫，停在石窟前吓唬阿难。佛用神通力，隔著石头伸出手，抚摸阿难的肩膀，阿难的恐惧立刻就停止了。鸟的爪印和佛的手孔现在都还在。所以叫做雕鹫窟山。窟前有四位佛曾经坐过的地方。另外，各位罗汉也各有自己坐禅的石窟，总共有好几百个。佛在石室前，从东到西来回经行。调达从山北险峻的地方扔石头，打伤了佛的脚趾，那块石头现在还在。佛说法的大堂已经毁坏了，只剩下砖砌的地基。这座山峰秀丽端庄，是五座山中最高的。法显在新城里买了香、花、油灯，请了两位老比丘送他到耆阇崛山。他用香花供养，点灯续明。感慨悲伤，擦着眼泪说：“佛以前在这里讲说《首楞严经》。我法显生不逢时，没能遇到佛在世，只能看到佛遗留的踪迹和处所罢了。”于是就在石窟前诵念《首楞严经》，停留了一晚，然后返回新城。出了旧城北门，沿着大路向西走三百多步，是迦兰陀竹园精舍，现在还在。僧众们打扫洒扫精舍。向北走两三里，有尸磨賒那。“尸磨賒那”，汉语意思是“丢弃死人的墓地”。沿着南边的山向西走三百步，有一个石室，名叫宾波罗窟。佛饭后常常在这里坐禅。再向西走五六里，在山北面的阴凉处有一个石室，名叫车帝。这是佛涅槃后，五百位罗汉结集经典的地方。他们结集出经典时，铺设了三个高高的座位，装饰得很庄严。舍利弗坐在左边，目连坐在右边。五百位罗汉中还少一位，大迦叶作为上座。

当时阿难在门外不能进去。那个地方现在还有塔。搏山也有很多罗汉坐禅的石窟。从旧城向北再向东走三里，有调达的石窟。离这里五十步有个又大又方的黑色石窟。从前有位比丘在这里经行，想到这身体是无常、苦、空，修成了不净观，对这个身体感到厌恶，就拿刀想自杀。又想到世尊制定的戒律不允许自杀。再一想：虽然如此，我现在只是想杀掉贪、嗔、痴这三个毒贼。就用刀割自己的脖子。刚伤到肉时，证得了须陀洹果；割到一半时，证得了阿那含果；脖子割断时，成就了阿罗汉果，就圆寂了。

从这里向西走四由延，到了伽耶城。城里也是空荡荡的。再向南走二十里，到了菩萨当年苦行六年的地方。那里有树林。从这里向西走三里，是佛入水洗澡，天神按下树枝让佛攀着出池的地方。再向北走二里，是弥家女奉献乳糜给佛的地方。从这里向北走二里，佛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头上，面朝东坐着吃乳糜。树和石头现在都还在。石头大约长宽六尺，高二尺左右。中天竺这里气候温和，树木有的能活几千岁甚至上万岁。

从这里向东北走半由延，到了一个石窟。菩萨进去后，面朝西结跏趺坐，心里想：如果我成道，应当有神妙的验证。石壁上立刻显现出佛的影子，长三尺左右，至今还明亮可见。当时天地剧烈震动，诸天神在空中说：“这里不是过去、未来诸佛成道的地方。从这里向西南走，不到半由延，有一棵贝多树，那里才是过去、未来诸佛成道的地方。”诸天神说完这话，就在前面引导，领着菩萨离开了。

菩萨起身走了三十步，天神献上吉祥草，菩萨接受了。又走了十五步，有五百只青雀飞来，绕着菩萨飞了三圈后离开。菩萨走到贝多树下，铺好吉祥草，面朝东坐下。这时魔王派了三个玉女从北边来试探，魔王自己从南边来试探。菩萨用脚趾按地，魔兵就退散了，三个女子变成了老太婆。

从上面说的苦行六年处，以及这里的各个地方，后人都建起了塔，立了佛像，现在都还在。还有佛成道后，七天里观看树木、享受解脱之乐的地方；佛在贝多树下东西来回经行七天的处所；诸天神变化出七宝殿堂供养佛七天的地方；文鳞盲龙七天里绕佛的地方；佛在尼拘律树下的方石上面朝东坐，梵天来请佛说法的地点；四大天王奉献钵的地方；五百商人供养蜂蜜的地方；度化迦叶兄弟师徒一千人的地方。这些地方也都建起了塔。

佛得道的地方有三座寺院，都有僧人居住。僧众和民众的供养非常充足，什么都不缺。戒律很严格，威仪、坐起、进入僧众的规矩，都是佛在世时圣众所奉行的，一直延续到今天。佛圆寂以来，四大塔所在的地方传承不断。四大塔是指：佛诞生的地方、得道的地方、初次讲法的地方、圆寂的地方。

阿育王从前做小孩的时候，在路边玩耍，遇到迦叶佛来乞食。小孩很高兴，就抓了一把土布施给佛。佛拿回去涂抹在经行的地方。因为这个果报，他后来做了铁轮王，统治整个阎浮提。他乘坐铁轮车巡视阎浮提，看见铁围两山之间有地狱在惩治罪人，就问大臣们：“这是什么？”大臣回答说：“这是鬼王阎罗王在惩治罪人。”国王心想：“鬼王尚且能造地狱惩治罪人，我是人间的君主，为什么不能造地狱惩治罪人呢？”就问大臣们：“谁能为我做地狱主，惩治罪人？”大臣回答说：“只有非常凶恶的人才能做。”国王就派大臣到处寻找恶人。他们看见池塘边有一个人，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黝黑，头发发黄，眼睛发青，用脚勾鱼，嘴里呼叫禽兽，禽兽一来就射杀，没有能逃脱的。找到这个人后，就把他带来见国王。国王秘密命令他：“你建造四面高墙，里面种上各种花果，造一个漂亮的浴池，装饰得庄严，让人看了心生渴慕向往。把门户做牢固，有人进来，就抓住用各种方法惩治，不让他出去。就算是我进去了，也要惩治，不要放走。现在任命你做地狱主。”

当时有位比丘依次乞食，进了这个门。狱卒看见他就要惩治。比丘很害怕，请求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吃完中饭。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狱卒把他放进碓臼里捣，捣出了红色的泡沫。比丘看到后，想到这个身体是无常、苦、空，像水泡、像泡沫一样，立刻就证得了阿罗汉果。接着狱卒抓住他，要放进大锅的沸水里。比丘心里欢喜，面容愉悦，结果火灭了，汤也冷了，锅中间生出一朵莲花，比丘就坐在莲花上。这时狱卒赶紧跑去报告国王：“地狱里出了怪事，希望大王去看看。”国王说：“我之前有约定（自己进去也要受罚），现在不敢去。”狱卒说：“这不是小事，大王应该赶快去，改变之前的约定。”国王就跟着进去了。比丘为国王说法，国王得到了信解，立刻毁掉了地狱，忏悔之前所做的种种恶事。从此他深信敬重佛、法、僧三宝，常常到贝多树下悔过自责，受持八关斋戒。

国王的夫人问国王经常去哪里，群臣回答：“总是在贝多树下。”夫人趁国王不在的时候，派人把那棵树砍倒了。国王回来看到，昏迷倒地。大臣们用水洒他的脸，过了很久才苏醒。国王就用砖在树根四周垒起来，用一百瓮牛奶浇灌树根，自己四肢着地，发下这样的誓言：“如果树不活过来，我绝不起来。”发了这个誓之后，树立刻从根上长了出来，一直到现在。树高不到十丈了。

从这里向南走三里，到了一座山，名叫鸡足山。大迦叶现在就在这座山里。劈开山进入，入口很小，人勉强能下去，里面很深，远处有侧面的孔洞。迦叶的全身就在这里面。孔洞外面有迦叶以前洗手留下的泥土。那里的人如果头痛，用这土涂抹就会好。这座山里直到今天还有罗汉们住着。各国的修行人每年都去供养迦叶。心意特别诚恳的人，夜里就会有罗汉来和他交谈，解答他的疑问，然后忽然就不见了。这座山树木丛生，还有很多狮子、虎狼，不能随便乱走。

法显返回巴连弗邑，顺着恒河向西走十由延，看到一座精舍，名叫旷野精舍，是佛曾经住过的地方，现在还有僧人。再顺着恒河向西走十二由延，到了迦尸国的波罗㮈城。城东北大约十里，是仙人鹿野苑精舍。这个园子本来有辟支佛住着，常有野鹿栖息。世尊快要成道时，诸天神在空中宣告说：“白净王子出家学道，再过七天就要成佛了。”辟支佛听了，立刻就圆寂了。所以这个地方就叫仙人鹿野苑。世尊成道以后，人们在这里建了精舍。佛想度化拘驎等五人，五人互相说：“这个瞿昙沙门苦行了六年，每天吃一粒麻、一粒米，尚且不能得道，何况回到人间，放纵身体、口舌、意念，哪里会有什么道？今天他来了，小心别跟他说话。”结果佛一到，五人都起身行礼。

再向北走六十步，是佛在这里面朝东坐，初次讲法，度化拘驎等五人的地方。它北边二十步，是佛为弥勒授记的地方。南边五十步，是翳罗钵龙问佛“我什么时候能脱离龙身”的地方。这些地方都建了塔，现在还在。中间有两座寺院，都有僧人居住。

从鹿野苑精舍向西北走十三由旬，有个国家叫拘睒弥，那里的精舍名叫瞿师罗园，是佛曾经住过的地方，现在还有僧众，大多学习小乘佛法。从这里向东走八由延，是佛当初度化恶鬼的地方，也是佛经常在这里经行、打坐的地方，都建了塔。也有一座寺院，大约有一百多位僧人。

从这里向南走二百由延，有个国家叫达嚫，是过去迦叶佛的寺院，是在大石山里开凿出来的，一共有五层。最下面一层做成大象的形状，有五百间石室；第二层做成狮子的形状，有四百间；第三层做成马的形状，有三百间；第四层做成牛的形状，有二百间；第五层做成鸽子的形状，有一百间。最上面有泉水，沿着石室前面，绕着房屋流淌，周围曲折环绕，就这样一直流到最下层，顺着房屋从门口流出去。各个僧房里处处凿穿石头做成窗户，通透明亮，屋里很亮堂，一点不昏暗。房间的四角凿出石梯，现在的人身材小，顺着梯子上去，正好能踩到古人一只脚踩过的地方。因为这个缘故，这座寺院名叫波罗越。“波罗越”是天竺语“鸽子”的意思。这座寺院里常有罗汉居住。这片土地很荒凉，没有百姓居住，离山很远的地方才有村庄，村民都是邪见，不认识佛法。有沙门、婆罗门以及各种外道。那个国家的人常常看见会飞的人进入这座寺院。当时各国的修行人想来礼拜这座寺，那些村民就会说：“你怎么不飞呢？我看见这里的修行人都会飞。”修行人就巧妙地回答说：“翅膀还没长成呢。”达嚫国地处偏僻，道路艰险，很难知道确切地点。想去的人，必须要带着钱财礼物布施给那个国家的国王，国王然后派人护送，辗转交接，指引路径。法显最终没能去成，只是听当地人说，所以记述下来。

从那个波罗㮈国向东走，又回到巴连弗邑。法显本来是为了寻求戒律，但北天竺各国，都是师徒口头相传，没有文字本子可以抄写。所以远行来到中天竺。在这里的摩诃衍寺院得到一部律，是摩诃僧祇部的广律，是佛在世时最初大众所奉行的。在祇洹精舍传下来的本子。其余十八部律也各有师承，大体上没什么不同，只是细节上有些差别，有的开许有的禁止，但这一部是最详尽完备的。又得到一部抄略的律，大约有七千偈，是萨婆多部的律，也就是现在秦地僧众所奉行的。也都是师徒口头相传，不写在文字上。又在这个僧团中得到《杂阿毗昙心》，大约六千偈。又得到一部经，二千五百偈。又得到一卷《方等般泥洹经》，大约五千偈。又得到《摩诃僧祇阿毗昙》。所以法显在这里住了三年，学习梵文、梵语，抄写律藏。

道整到了中天竺，看到沙门的规矩法则，僧众的威仪，处处都值得观摩，于是感慨叹息秦地是边远地方，僧众的戒律残缺不全，就发愿说：“从今以后直到成佛，愿我都不生在边地。”所以就留下来不回去了。法显本心是想让戒律在汉地流通，于是独自返回。

顺着恒河向东走十八由延，南岸有瞻波大国，有佛的精舍、经行处和四位佛坐过的地方，都建了塔，现在有僧人居住。从这里向东走将近五十由延，到了摩梨帝国，就是出海口。这个国家有二十四座寺院，都有僧人居住，佛法也很兴盛。法显在这里住了两年，抄写经文和绘画佛像。

于是搭乘商人的大船出海，向西南航行，趁着初冬的信风，昼夜不停地走了十四天，到了师子国。那个国家的人说，距离大约七百由延。这个国家本来在一个大岛上，东西长五十由延，南北宽三十由延。左右的小岛有一百多个，它们之间的距离，有的十里、二十里，有的二百里，都归属这个大岛管辖。这里出产很多珍宝、珠玑。有个出产摩尼珠的地方，方圆大约十里，国王派人守护，如果有人采集，十分取三分。

这个国家本来没有人民，只有鬼神和龙居住。各国的商人来这里一起做买卖。做买卖的时候，鬼神不自己现身，只是拿出宝物，标上价格。商人就依照价格，付钱取走东西。因为商人来往居住，所以各国人听说这里土地安乐，也都过来，于是就形成了大国。

这个国家气候温和，没有冬夏的差别，草木常年茂盛，庄稼随时可以种植，没有固定的时节。佛来到这个国家，想度化恶龙，用神通力，一只脚踩在王城北边，一只脚踩在山顶上，两个脚印相距十五由延。国王在城北的脚印上建起大塔，高四十丈，用金银装饰，各种宝物合成。塔边又建了一座寺院，名叫无畏寺。山里有五千僧人。建了一座佛殿，用金银雕刻，都用各种宝物装饰。中间有一尊青玉佛像，高三丈左右，通身用七宝装饰，焰光明亮，威德相好庄严显赫，无法用语言描述。右手掌中有一颗无价宝珠。

法显离开汉地多年，所接触的都是异域之人，看到的山川草木，举目没有熟悉的景物。加上同行的伙伴，有的分散，有的去世，有的留下，回头看看只有自己一个人，心里常常感到悲伤。忽然在这尊玉佛像旁边，看到商人用一把白绢扇子供养，不知不觉凄然泪下，泪水充满了眼眶。

这个国家的前代国王曾派使者到中天竺取来贝多树的种子，种在佛殿旁边，现在树高大约二十丈。树向东南倾斜，国王怕它倒掉，就用八九围粗的柱子支撑着树。树在接触柱子的地方长出新枝，穿过柱子向下伸入地里，长成树根，大约有四围粗。柱子虽然从中间裂开，但还是包裹在树根外面，人们也没有去掉它。树下建了精舍，里面有坐像，出家、在家人都恭敬礼拜，从不厌倦。

城里又建了佛齿精舍，都用七宝做成。国王清净修行梵行，城里人敬信的心情也很虔诚。这个国家建立以来，没有发生过饥荒和动乱。僧众的库房里有很多珍宝和无价的摩尼珠。有一次国王进入僧库游览观看，看到摩尼珠就起了贪心，想夺取它。过了三天才醒悟过来，立刻到僧众中叩头忏悔之前的罪过之心，并对僧众说：“希望僧众立下制度，从今以后，不要让国王进入库房观看。比丘要满四十夏腊（出家四十年），然后才能进入。”

城里有很多居士、长者、商主、商人，房屋庄严华丽，街道平整。十字路口都建有说法堂。每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铺设高座，出家、在家四众弟子都聚集来听法。这个国家的人说，总共有大约六万僧人，都有大众饮食。国王另外在城里供养五六千人，需要大众饮食的人，就拿着大钵去取，随钵的容量都能装满而回。

佛的牙齿常在三月中请出来供养。请出前十日，国王装饰大象，让一个善于言说的人穿上国王的衣服，骑在大象上，敲鼓宣告说：“菩萨从三大阿僧祇劫修行以来，不惜身命，把国家城池、妻子儿女布施给人，挖眼睛给人，割肉换鸽子，砍头布施，投身喂饿虎，不吝惜骨髓脑髓。像这样种种苦行，都是为了众生而成佛。在世四十五年，说法教化，让不安的人得到安稳，让未得度的人得到度脱。众生的缘分尽了，才圆寂。圆寂以来，已经一千四百九十七年了。世间的眼目灭去，众生长久悲伤。再过十天，佛的牙齿将请出，送到无畏山精舍。国内出家、在家想要种植福德的人，各自平整道路，装饰街巷，置办各种鲜花、香料等供养用具。”这样宣告之后，国王就在道路两边布置菩萨在过去五百世以来种种变化示现的形象，有时是须大拏太子，有时是睒子，有时是象王，有时是鹿、马等等。这些形像都用彩画装饰，栩栩如生。然后佛齿才请出来，在道路中间行进，沿途接受供养，到达无畏精舍的佛堂上。出家、在家的人像云一样聚集，烧香、点灯，种种法事昼夜不停，满了九十天才送回城里的精舍。城里的精舍到了斋日就打开门户，按照规矩礼敬。

无畏精舍东边四十里有一座山，山里有座精舍名叫支提，大约有两千僧人。僧众中有一位大德沙门，名叫达摩瞿谛，全国的人民都共同尊崇敬仰他。他住在一个石室里四十多年，常修慈心，能够感化蛇和老鼠，让它们同住一室而不互相伤害。

城南七里有一座精舍，名叫摩诃毗呵罗，有三千僧人居住。有一位高德沙门，戒行清净，全国人都怀疑他是罗汉。临终的时候，国王来探望，按照法度召集僧众，问他：“比丘，你得道了吗？”他就如实回答说：“是罗汉。”去世后，国王就按照经律，用罗汉的葬礼安葬他。在精舍东边四五里的地方，堆积起上好的大木柴，长宽大约三丈多，高也差不多，上面放着栴檀、沉香等各种香木。四面做成台阶，上面拿着干净的好白棉布，周围蒙盖堆积，做成一个大舆床，像这里的丧车，只是没有龙鱼的装饰。火化的时候，国王和全国的四众弟子都聚集在一起，用鲜花、香料供养。从舆床到墓地，国王亲自用鲜花、香料供养。供养完毕，抬到柴堆上，用酥油遍浇，然后点火。火烧起来的时候，人人怀着恭敬心，各自脱下身上的上等衣服以及仪仗、伞盖，远远地扔到火里，帮助火化。火化完毕，收拾遗骨，立刻建塔供养。法显到来时没赶上他活着的时候，只看到了葬礼。

当时国王深信佛法，想为僧众建造新的精舍。先设大法会，饭食供养完毕，就挑选一对上好的牛，用金银宝物装饰牛角，做好金犁，国王亲自耕种，划定精舍四周的范围，然后划分给民众田地、宅院，用铁券文书记录下来。从此以后，代代相传，没有人敢废除改动。

法显在这个国家听天竺的修行人在高座上诵经说：“佛的钵本来在毗舍离，现在在犍陀卫，已经过了若干百年(法显听诵经的时候有确定的年数，但现在忘记了)，应当会再到西月氏国。再过若干百年，应当会到于阗国。住若干百年，应当会到屈茨国。若干百年后，应当会再到师子国。若干百年后，应当会来到汉地。若干百年后，应当会回到中天竺。回到中天竺后，应当会上升到兜率天上。弥勒菩萨看见，赞叹说：‘释迦文佛的钵来了。’就和诸天神用鲜花、香料供养七天。七天后，钵回到阎浮提，海龙王会把它带入龙宫。等到弥勒菩萨将要成道时，钵会分成四份，回到原来的頞那山上。弥勒成道后，四天王应当会像先前对佛的法一样，来忆念佛。贤劫千佛共同使用这一个钵。钵离去后，佛法就渐渐灭尽了。佛法灭尽后，人的寿命会转短，甚至到五岁。五岁的时候，粳米、酥油都会消失。人民极其凶恶，抓住草木就会变成刀杖，互相砍杀伤害。其中有福德的人，会逃避到深山里。恶人互相杀尽之后，幸存的人再出来，互相说道：‘从前人的寿命极长，只因为作恶多端，做了非法的事，所以我们寿命才变得这么短促，甚至只有五岁。我们现在一起行善，生起慈悲心，修行信义。’这样各自奉行信义，辗转寿命加倍，直到八万岁。弥勒菩萨出世，初次讲法时，先度化释迦牟尼佛遗法中出家的弟子，以及受持三皈、五戒、八关斋法、供养三宝的人。第二次、第三次再度化有缘的人。”

法显当时想抄写这部经，那个人说：“这没有文字本子，是我心里记着，口头背诵的。”

法显在这国家住了两年。又求得了《弥沙塞律》藏本，得到《长阿含经》《杂阿含经》，还得了一部《杂藏》。这些都是汉地所没有的。得到这些梵文经典后，就装载到商人的大船上，船上大约有两百多人。后面还系着一艘小船，以备大船损坏时使用。遇到顺风，便向东航行。三天后，就遭遇大风，船身漏水。商人们想逃往小船，小船上的人怕人太多，立刻砍断缆绳。商人们极度恐慌，生死就在顷刻之间，担心船被水灌满，急忙把粗重的财物抛入海中。法显也将水瓶、澡罐和其他物品扔进海里。只怕商人丢弃经书和佛像，只是一心念诵观世音圣号，并归命于汉地的僧众：“我远行求法，愿威神护佑，让船只能到达目的地。”就这样，大风持续了十三个昼夜，漂到一个岛边。潮水退后，发现船漏水的地方，立刻修补堵塞。然后继续前行。

海上常有海盗出没，遇到就难以保全性命。大海茫茫，无边无际，无法辨认方向，只能依靠日月星辰辨别方位前进。若是阴雨天，就只能随风漂流，毫无准头。夜晚黑暗时，只见大浪相击，波光晃动如同火色，还有大龟、鳄鱼等水性怪异的生物。商人们惊慌失措，不知该往哪里去。海水深不见底，又没有可以抛锚停泊的地方。直到天晴，才辨明东西方向，重新校正航向前行。如果触到暗礁，那就绝无生路了。这样航行了大约九十天，到达一个国家，名叫耶婆提。该国外道婆罗门兴盛，佛法不值一提。在此国停留了五个月。

又跟随其他商人的大船出发，船上也有两百来人，带了五十天的粮食。四月十六日启航，法显在船上结夏安居。船向东北方向驶往广州。一个多月后，一天夜里二更时分，遇到黑风暴雨。商人们都惊恐万分。法显那时也一心念诵观世音圣号并归命汉地僧众，承蒙威神护佑，得以挨到天亮。天亮后，一些婆罗门商议说：“就是因为搭载了这个沙门，让我们不顺利，遭此大难。应当把这个比丘扔到海岛边去，不能为了一个人让我们大家都陷入危险。”法显的施主说：“你们如果要扔下这位比丘，就把我也一起扔下去。不然，你们就杀了我。如果你们扔下这位沙门，等我到了汉地，必定向国王禀告你们的行为。汉地的国王也敬信佛法，尊重比丘僧众。”商人们犹豫不决，不敢立刻下手。

那时天气常常阴雨连绵，航海师观测有误，航行了七十多天，粮食和淡水都快用完了。只能用咸海水做饭，每人分得的淡水只剩两升，很快也要喝光了。商人们商议：“按正常航行，五十天左右就该到广州了，现在已经超期这么多天，恐怕是偏离航向了。”于是改向西北航行寻找海岸。昼夜航行十二天，到达长广郡地界的牢山南岸。这才得到淡水和蔬菜。一路经历艰险，日夜忧惧，忽然到达此岸，看到野生的豆叶，便知道是汉地了。但没见到居民和行人足迹，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地方。有人说还没到广州，有人说已经过了，无法确定。于是乘小船进入河口找人想问路，遇到两个猎人，就把他们带回来，让法显翻译询问。法显先安慰他们，慢慢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他们回答：“我们是佛弟子。”又问：“你们进山做什么？”他们便含糊地说：“明天是七月十五，想采些野果供佛。”再问：“这里是什么国界？”回答：“这里是青州长广郡地界，归属晋朝管辖。”听到这里，商人们非常欢喜，立刻拿出财物，派人前往长广郡报信。太守李嶷敬信佛法，听说有沙门带着经书佛像乘船渡海而来，立即带着随从来到海边，迎接经书佛像，接回郡城。商人们于是转向扬州前往青州。众人请法显留住了一冬一夏。

夏坐结束后，法显离开各位师父已久，本想前往长安，但考虑到所负使命重大，便南下前往都城，与禅师们一起翻译带回的经律藏。法显从长安出发，六年到达中印度，停留了六年，回程又花了三年才到达青州。总共游历了近三十个国家。从沙漠以西直到天竺，僧众的威仪和佛法的兴盛美好，难以详述。我私下想到，国内的诸位大德未能详尽知晓这些，因此不顾性命危险，渡海而回，备尝艰辛。幸蒙佛、法、僧三宝威神庇佑，在危难中得以保全。所以用文字记录下这段经历，想让有识之士共同了解。这一年是甲寅年，即晋朝义熙十二年。岁星在寿星之次。夏安居结束时，迎接法显。这位道人到来后，留他共度冬斋。趁讲经集会之余，重新仔细询问他的游历。他态度恭顺，回答都依据事实。因此，将先前简略的部分，鼓励他详细记载下来。法显又完整叙述了始末。他自己说：“回想所经历的艰险，不觉心惊流汗。之所以甘冒生命危险，不顾惜这个身躯，是因为心中存有志向，专注于这愚直的心愿，所以投身于必死之地，以求达成那万分之一的希望。”于是大家感叹，认为这样的人古今少有。自从佛教东传以来，还没有像法显这样忘却自身、求取佛法的人。由此可知，精诚所至，没有不能通达的困境；志向所向，没有不能成就的功业。成就这样功业的人，难道不正是因为忘却了常人看重的东西，而看重了常人所忘却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