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则达磨廓然
示众云。卞和三献。未免遭刑。夜光投人。鲜不按剑。卒客无卒主。宜假不宜真。差珍异宝用不着。死猫儿头拈出。看。
万松老人对大家说： 卞和三次献玉，还是免不了受刑。 夜明珠扔给别人，对方多半会拔剑防备。 突然来的客人，没有突然接待的主人。 这时候，适合用假的，不适合用真的。 什么奇珍异宝都用不上。 死猫头拿出来，大家看看。
舉。梁武帝問達磨大師(清旦起來不曾利市)如何是聖諦第一義(且向第二頭問)磨云。廓然無聖(劈腹剜心)帝云。對朕者誰(鼻孔裏認牙)磨云。不識(腦後見腮)帝不契(方木不入圓竅)遂渡江至少林面壁九年(家無滯貨不富)。
举出公案。梁武帝问达摩大师，说：“我一大早起来就没遇到好事，什么是圣谛第一义呢？”达摩回答：“空荡荡的，没有圣人。”梁武帝又问：“那在我面前回答的人是谁？”达摩说：“不认识。”梁武帝没能领悟。于是达摩渡过长江，到少林寺面壁九年。
师云。般若多罗甞嘱达磨大师曰。吾灭后六十七载。当往震旦设大法药直指上根。慎勿速行衰于日下。又汝到时。南方勿住。彼唯好有为功德。不见佛理。汝纵到彼。不可久留。果有游梁涉魏钝滞九年之事。近代磁州衣法付人山。山曰。某甲不是恁么人。州曰。不是恁么人。自不殃及伊。山以法乳情深。俛仰而受。州复曰。汝既如是。第一不得容易出世。若躁进轻脱。中间必有轗轲。此与多罗三嘱达磨九年。彼此一时也。霅溪颂云。不惜过秋霜。图教滋味长。纵然生摘得。终是不馨香。可以为来者之诫。若是本色道人。出处自知时节。武帝虽不契。置个问端。不妨𠜾剞。至今诸方。开堂白槌。尚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只如第一义谛。还许观么。还许武帝达磨问答么。万松道。第一义且置。尔要圣谛作么。天皇道。但尽凡情。别无圣解。楞严道。若作圣解。即受群邪。只这达磨道廓然无圣。石火电光中。不妨手亲眼办。武帝顽涎不退。更问对朕者谁。于他梁王分上。也是好心。殊不知。达磨分上。劈面被唾相似。不免更奉个不识。早是花娇易谢。那堪雪上加霜。达磨见伊眼目定动。即时转身。别行一路。古人或出或处。或默或语。皆为佛事。后来武帝果然过后思君子。自撰碑文云。见之不见。逢之不逢。今之古之。悔之恨之。朕虽一介凡夫。敢师之于后。自武帝蒙尘之后。达磨西归以来。第一义谛无人举着。赖有天童。为众拈出。颂云。
师父说，般若多罗曾经嘱咐达摩大师说：我圆寂后六十七年，你要去震旦传播大法，直接点化上等根器的人。但千万不要急着走，等到那里的佛法衰微时再去。还有，你到了那里，不要住在南方。那里的人只喜欢做些有形的功德，却看不到佛法的真谛。你就算去了，也不要久留。后来果然有达摩游历梁朝、涉足魏地，迟钝地停留了九年的事。
近代磁州禅师把衣钵传给法山，法山说：我不是这样的人。磁州说：正因为不是这样的人，才不会害了你。法山因为感念师恩深厚，就低头接受了。磁州又说：你既然这样，第一件要注意的事就是不要轻易出世。如果急躁冒进、轻率随便，中间一定会遇到坎坷。这和般若多罗三次嘱咐达摩、达摩停留九年，道理是一样的。
霅溪有首颂说：不惜经历秋霜，只图滋味深长。纵然生摘下来，终究不够馨香。这可以作为后来人的告诫。如果是真正的修行人，出世入世自己知道时机。
梁武帝虽然没领悟，但他提了个问题，不妨碍后人剖析。直到现在，各处禅堂开堂白槌时还会说：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那么第一义谛，还允许观吗？还允许梁武帝和达摩那样问答吗？
万松说：第一义暂且放下，你要圣谛做什么？天皇禅师说：只要除尽凡夫的情见，并没有特别的圣解。《楞严经》说：如果当作圣解，就会受到各种邪见的侵扰。就像达摩说的“廓然无圣”，在电光石火的瞬间，不妨亲手亲眼去体认。梁武帝顽固不化，还要问“对朕者是谁”，站在他梁王的角度，也是出于好心。却不知道，在达摩看来，就像当面被吐了唾沫一样。免不了再奉上一句“不识”，已经是鲜花娇嫩容易凋谢，哪堪又雪上加霜。
达摩见他眼神不定，立刻转身，另走一路。古人的或出或处、或默或语，都是为了佛事。后来梁武帝果然过后思念君子，自己撰写碑文说：见了像没见，遇到了像没遇到。现在也好古代也好，后悔啊遗憾啊。我虽然是一个凡夫，也敢在后来以他为师。
自从梁武帝遭遇困顿、达摩西归之后，第一义谛就没人再提起了。幸亏有天童禅师，为大家拈出来。颂说。
廓然无圣 来机径庭 得非犯鼻而挥斤
失不回头而堕甑 寥寥冷坐少林
默默全提正令 秋清月转霜轮
河淡斗垂夜柄 绳绳衣钵付儿孙
从此人天成药病
广阔无边，没有圣凡之别， 来者心意，大不相同。 莫非是犯了鼻尖，却挥动斧头？ 失误了，不回头，就像摔破瓦罐。 冷冷清清，独自坐在少林寺， 默默无言，完全秉持正法号令。 秋日清朗，月亮转动如霜轮， 银河浅淡，北斗垂下夜空的把柄。 一代代，衣钵传承给儿孙， 从此人间天上，都成了对症下药的病根。
師云。廓然無聖。來機逕庭。此語本出莊子。大有逕庭。不近人情。初祖當時。也少些子方便。殊不知。藥不瞑眩。厥疾弗瘳。起初便下霹靂手。而今已早私狥姑息。所以得非犯鼻而揮斤。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斵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斵之。瞑目恣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失不迴頭而墮甑。後漢孟敏客居太原。曾荷甑墮地。不顧而去。郭林宗見而問其意。對曰。甑已破矣。視之何益。林宗以此異之。因勸令遊學。意謂武帝若自肯。達磨未甞屈己從人。梁王若不契。拂袖便行而無恨。黃金殿上放沒面目。道得一半。少林九年口掛壁上。始是八成。如秋清月轉霜輪。暗用法眼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發明理極無喻之道。河淡斗垂夜柄。天童上堂云。一點環中照極微。智無功處却存知。緣思淨盡無餘事。半夜星河斗柄垂。此兩句如啞人作通事。指似向人吐露不出。那堪師資傳授。藥病相治。轉沒交涉。如何得全提正令去。空花幾費龜毛線。石女空拈䕞𦿆針。(咄)。
老师说，内心空荡荡的，没有什么神圣不神圣。来问的人却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句话原本出自《庄子》，意思是差别太大，不合常情。达摩祖师当初，也缺少一点善巧方便。殊不知，药力不够猛，病就治不好。一开始就下猛药，用霹雳手段。可如今的人，早就习惯了迁就姑息。所以，这就像那个故事：鼻尖上沾了白灰，让匠人挥斧头削掉。庄子送葬时，经过惠子的坟墓，回头对随从说：有个郢都人，鼻尖上沾了一点白灰，薄得像苍蝇翅膀。他让一个叫石的匠人用斧头削掉。匠石抡起斧头，呼呼生风，随手一削，白灰全没了，鼻子却一点没伤着。那郢都人站在那里，面不改色。自从惠子先生去世后，我就没有可以配合的对手了。又像那个故事：瓦罐摔破了，头也不回。后汉的孟敏客居太原，曾经挑着瓦罐，罐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他看都不看就走了。郭林宗看见，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罐子已经破了，再看又有什么用？林宗因此觉得他不一般，就劝他外出游学。意思是，梁武帝如果自己心里明白，达摩祖师又何尝会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梁武帝如果不能领悟，达摩祖师甩袖就走，也没什么遗憾。在黄金殿上，露出本来面目，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在少林寺面壁九年，嘴巴像挂在墙上一样不说话，这才算做到了八成。就像秋夜清朗，月亮转成了霜轮。暗地里运用法眼，到了深夜，月光自然洒落前溪。阐发那道理到了极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境界。河水变淡，北斗的斗柄低垂。天童禅师上堂说：一点灵光在环中照耀，细微至极。智慧到了无功用的地方，却还有觉知存在。攀缘思虑彻底净尽，再无别事。半夜里，银河横亘，北斗的斗柄低垂。这两句诗，就像哑巴当翻译，指着东西给人看，却说不出来。这哪里还能用来师徒传授、对症下药呢？越说越不沾边。怎样才能完全提起正令，彻底弘扬呢？空中的花朵，白白耗费了龟毛做的线。石女徒然地拈着苎麻做的针。(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