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际心要
河东裴休集并序
有大禅师。法讳希运。住洪州高安县黄檗山鹫峰下。乃曹溪六祖之嫡孙。西堂百丈之法姪。独佩最上乘离文字之印。唯传一心更无别法。心体亦空万缘俱寂。如大日轮升虚空中。光明照曜净无纤埃。证之者无新旧无浅深。说之者不立义解不立宗主。不开户牖直下便是。动念即乖。然后为本佛。故其言简其理直。其道峻其行孤。四方学徒望山而趋。覩相而悟。往来海众常千余人。予会昌二年廉于钟陵。自山迎至州。憩龙兴寺。旦夕问道。大中二年廉于宛陵。复去礼迎至所部。安居开元寺。旦夕受法。退而纪之。十得一二。佩为心印不敢发扬。今恐入神精义不闻于未来。遂出之授门下僧大舟法建。归旧山之广唐寺。问长老法众。与往日常所亲闻。同异如何也。
有一位大禅师,法号希运,住在洪州高安县黄檗山鹫峰下。他是曹溪六祖慧能的嫡传弟子,也是西堂百丈怀海禅师的法侄。希运禅师独得最上乘心法,这个法门超越文字,只传授心性真谛,没有其他法门。心性本身也是空寂的,万缘都归于寂静,就像太阳升到虚空中,光明普照,清净无染。证悟这个道理的人,不分入门早晚或根基深浅。讲解这个法门时,不设立教条见解,不推崇宗派权威,不设门户之见,当下直指本心——只要一动念头就已经偏离了。这样才能契合本来的佛性。所以他的言语简洁,道理直接,修行道路高峻,行持风格孤超。各地修行人都慕名而来,看到他的威仪就有所悟入。来往参学的僧众常常超过千人。我在会昌二年任职钟陵时,曾迎请禅师到州府,住在龙兴寺,早晚请教佛法。大中二年调任宛陵,又恭敬地迎请禅师到驻地,安住在开元寺,日夜聆听教法。之后记录下来,只领会了十分之一二,珍藏为心法秘印不敢轻易宣扬。如今担心这样精妙的法义失传于后世,于是整理出来交给门下弟子大舟法建,带回黄檗山广唐寺,请教各位长老法师:这些记录与往日亲闻的教法,可有什么出入?
唐大中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序
黄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
黄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
师谓休曰。诸佛与一切众生。唯是一心。更无别法。此心无始已来。不曾生不曾灭。不青不黄。无形无相。不属有无。不计新旧。非长非短。非大非小。超过一切限量名言纵迹对待。当体便是。动念即乖。犹如虚空无有边际不可测度。唯此一心即是佛。佛与众生更无别异。但是众生着相外求。求之转失。使佛觅佛。将心捉心。穷劫尽形终不能得。不知息念忘虑佛自现前。此心即是佛。佛即是众生。为众生时此心不减。为诸佛时此心不添。乃至六度万行河沙功德。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缘即施。缘息即寂。若不决定信此是佛。而欲着相修行以求功用。皆是妄想。与道相乖。此心即是佛。更无别佛。亦无别心。此心明净。犹如虚空无一点相貌。举心动念即乖法体。即为着相。无始已来无着相佛。修六度万行欲求成佛。即是次第。无始已来无次第佛。但悟一心。更无少法可得。此即真佛。佛与众生一心无异。犹如虚空无杂无坏。如大日轮照四天下。日升之时明遍天下。虚空不曾明。日没之时暗遍天下。虚空不曾暗。明暗之境自相陵夺。虚空之性廓然不变。佛及众生心亦如此。若观佛作清净光明解脱之相。观众生作垢浊暗昧生死之相。作此解者历河沙劫终不得菩提。为着相故。唯此一心更无微尘许法可得。即心是佛。如今学道人。不悟此心体。便于心上生心。向外求佛。着相修行。皆是恶法。非菩提道。供养十方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道人。何故。无心者无一切心也。如如之体。内如木石不动不摇。外如虚空不塞不碍。无能所无方所。无相貌无得失。趋者不敢入此法。恐落空无栖泊处故。望崖而退。例皆广求知见。所以求知见者如毛。悟道者如角。文殊当理。普贤当行。理者真空无碍之理。行者离相无尽之行。观音当大慈。势至当大智。维摩者净名也。净者性也。名者相也。性相不异。故号净名。诸大菩萨所表者人皆有之。不离一心悟之即是。今学道人。不向自心中悟。乃于心外着相取境。皆与道背。恒河沙者。佛说是沙。诸佛菩萨释梵诸天步履而过。沙亦不喜。牛羊虫蚁践踏而行。沙亦不怒。珍宝馨香沙亦不贪。粪尿臭秽沙亦不恶。此心即无心之心。离一切相。众生诸佛更无差别。但能无心。便是究竟。学道人若不直下无心。累劫修行终不成道。被三乘功行拘系不得解脱。然证此心有迟疾。有闻法一念便得无心者。有至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乃得无心者。长短得无心乃住。更无可修可证。实无所得。真实不虚。一念而得。与十地而得者。功用恰齐。更无深浅。秖是历劫枉受辛勤耳。造恶造善皆是着相。着相造恶枉受轮回。着相造善枉受劳苦。总不如言下便自认取本法。此法即心。心外无法。此心即法。法外无心。心自无心。亦无无心者。将心无心。心却成有。默契而已。绝诸思议。故曰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此心是本源清净佛。人皆有之。蠢动含灵与诸佛菩萨一体不异。秖为妄想分别造种种业果。本佛上实无一物。虚通寂静。明妙安乐而已。深自悟入。直下便是。圆满具足更无所欠。纵使三秖精进修行历诸地位。及一念证时。秖证元来自佛。向上更不添得一物。却观历劫功用。总是梦中妄为。故如来云。我于阿耨菩提实无所得。若有所得。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又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菩提。即此本源清净心。与众生诸佛世界山河。有相无相遍十方界。一切平等无彼我相。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明遍照。世人不悟。秖认见闻觉知为心。为见闻觉知所覆。所以不覩精明本体。但直下无心。本体自现。如大日轮升于虚空遍照十方更无障碍。故学道人唯认见闻觉知施为动作。空却见闻觉知。即心路绝无入处。但于见闻觉知处认本心。然本心不属见闻觉知。亦不离见闻觉知。但莫于见闻觉者上起见解。亦莫于见闻觉知上动念。亦莫离见闻觉知觅心。亦莫舍见闻觉知取法。不即不离。不住不着。纵横自在无非道场。世人闻道。诸佛皆传心法。将谓心上别有一法可证可取。遂将心觅法。不知心即是法法即是心。不可将心更求于心。历千万劫终无得日。不如当下无心。便是本法。如力士迷额内珠向外求觅。周行十方终不能得。智者指之当时自见本珠如故。故学道人迷自本心不认为佛。遂向外求觅起功用行。依次第证。历劫勤求永不成道。不如当下无心。决定知一切法。本无所有亦无所得。无依无住。无能无所。不动妄念便证菩提。及证道时秖证本心佛。历劫功用并是虚修。如力士得珠时。秖得本额珠。不关向外求觅之力。故佛言。我于阿耨菩提实无所得。恐人不信故引五眼所见五语所言。真实不虚是第一义谛。
禅师对裴休说:诸佛与一切众生,只有这个本心,再没有别的法门。这个心从无始以来,不曾生起也不曾消灭,不是青色也不是黄色,没有形状没有相貌,不属于有也不属于无,不分新旧长短大小,超越一切限量、名言、踪迹、对待。当下就是佛,一动念头就背离了。如同虚空没有边际不可测度,只有这个心就是佛,佛与众生根本没有差别。
只是众生执着表象向外寻求,越求反而越迷失。让佛去觅佛,用心去抓心,哪怕经历无数劫难终究不能得到。不如止息念头放下思虑,佛自然现前。这个心就是佛,佛就是众生。作为众生时这个心不曾减少,作为诸佛时这个心不曾增加。乃至六度万行恒河沙数的功德,本来具足不需要修行添加,遇到机缘就施展,机缘消歇就寂静。
如果不能坚定相信这个心就是佛,而想要执着表象修行以求功用,都是妄想,与道相违背。这个心就是佛,再没有别的佛,也没有别的心。这个心明亮清净,犹如虚空没有半点相貌。起心动念就违背法性,就是执着表象。从无始以来就没有执着表象的佛,修行六度万行想要成佛,这都是次第修行,从无始以来就没有次第修成的佛。只要觉悟这个心,再没有丝毫法可得,这就是真佛。
佛与众生一心没有差别,犹如虚空没有杂质没有损坏。如同太阳照耀四方,日出时光明遍照天下,虚空不曾变得明亮;日落时黑暗笼罩天下,虚空不曾变得黑暗。明暗境界互相交替,虚空的本性却廓然不变。佛和众生的心也是如此。
如果认为佛是清净光明解脱的形象,认为众生是污浊暗昧生死的形象,持这种见解的人经历恒河沙劫终究不能得觉悟,因为执着表象的缘故。只有这个心,再没有微尘许的法可得,当下这个心就是佛。
如今学道的人,不能觉悟这个心体,就在心上又生出妄心,向外求佛,执着表象修行,都是邪法,不是觉悟之道。供养十方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的道人。为什么?无心就是没有一切妄心。真如之体,内如木石不动不摇,外如虚空不塞不碍。没有能所,没有方位,没有相貌,没有得失。
追求的人不敢进入这个法门,恐怕落入空无没有依靠之处,所以望崖而退。大都广求知识见解,因此求知识见解的人多如牛毛,悟道的人少如麟角。文殊菩萨代表理,普贤菩萨代表行。理就是真空无碍之理,行就是离相无尽之行。观音代表大慈,势至代表大智。维摩诘就是净名,净是本性,名是表象,性相不二,所以称为净名。诸大菩萨所表征的,人人都有,不离这个心,觉悟就是。
如今学道的人,不向自心中觉悟,反而在心外执着表象追求境界,都与道相违背。恒河沙,佛说它是沙,诸佛菩萨天神天人从上面走过,沙也不会欢喜;牛羊虫蚁践踏而行,沙也不会恼怒;珍宝馨香,沙也不会贪爱;粪尿臭秽,沙也不会厌恶。这个心就是无心之心,远离一切表象,众生与诸佛更没有差别。只要能够无心,就是究竟。
学道人如果不能当下无心,累劫修行终究不能成道,被三乘功行束缚不得解脱。然而证得这个心有快有慢,有听闻佛法一念便得无心的,有修到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才得无心的。无论快慢,得到无心就能安住,再没有可修可证,实在无所得,真实不虚。一念而得的人,与十地而得的人,功用完全等同,更没有深浅差别,只是经历多劫冤枉辛苦罢了。
造恶造善都是执着表象,执着表象造恶枉受轮回,执着表象造善枉受劳苦,总不如在言语下当下认取这个本法。这个法就是心,心外无法;这个心就是法,法外无心。心本来无心,也没有无心的概念。想要用心去达到无心,心反而成了有。只能默契而已,断绝一切思议,所以说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这个心是本源清净佛,人人都具有,一切众生与诸佛菩萨一体无二。只因为妄想分别,造作种种业果。在本来的佛性上实在没有一物,虚通寂静,明妙安乐而已。深深悟入,当下就是,圆满具足再无所欠。纵使经过三阿僧祇劫精进修行,经历各个阶位,到一念证悟时,只是证得本来的自性佛,向上再没有添加一物。回看历劫的功用,都是梦中妄为。
所以如来说:我于无上正等正觉实在无所得。如果有所得,燃灯佛就不会给我授记。又说:这个法平等,没有高下,这就叫做觉悟。就是这个本源清净心,与众生、诸佛、世界、山河,有相无相遍满十方世界,一切平等没有彼我之相。
这个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明遍照。世间人不觉悟,只认见闻觉知为心,被见闻觉知覆盖,所以看不见精明本体。只要当下无心,本体自然显现,如同太阳升于虚空,遍照十方没有障碍。
所以学道人如果只认见闻觉知、行为动作为心,空掉见闻觉知就心路断绝无处可入。要在见闻觉知处认取本心,然而本心不属于见闻觉知,也不离见闻觉知。但不要在见闻觉知上起见解,也不要在见闻觉知上动念头,也不要离开见闻觉知去寻找心,也不要舍弃见闻觉知去取法。不即不离,不住不着,纵横自在无非道场。
世人听闻诸佛都传心法,以为心上另有一法可以证取,于是用心去觅法,不知道心就是法、法就是心。不可以将心再去求心,经历千万劫终究没有得道之日。不如当下无心,就是本法。如同力士迷失了额内的宝珠,向外寻求,走遍十方终究不能得到。智者指点,当时就看见本来的宝珠完好如故。
所以学道人迷失本心,不认自心是佛,于是向外求觅,起功用修行,按次第证悟,经历多劫勤求永远不能成道。不如当下无心,决定知道一切法本无所有,也无所碍,无依无住,无能无所,不动妄念便证觉悟。到证道时只是证得本心佛,历劫功用都是虚修。如同力士得珠时,只是得到本来额上的宝珠,与向外求觅的力量无关。
所以佛说:我于无上正等正觉实在无所得。恐怕人们不信,所以引用五眼所见、五语所言,真实不虚是第一义谛。
学道人莫疑四大为身。四大无我。我亦无主。故知此身无我亦无主。五阴为心。五阴无我亦无主。故知此心无我亦无主。六根六尘六识和合生灭亦复如是。十八界既空。一切皆空。唯有本心荡然清净。有识食有智食。四大之身饥疮为患。随顺给养不生贪着。谓之智食。恣情取味妄生分别。惟求适口不生厌离。谓之识食。声闻者。因声得悟。故谓之声闻。但不了自心。于声教上起解。或因神通。或因瑞相。言语运动。闻有菩提涅槃三僧秖劫修成佛道。皆属声闻道。谓之声闻佛。唯直下顿了自心。本来是佛。无一法可得。无一行可修。此是无上道。此是真如佛。学道人。秖怕一念有。即与道隔矣。念念无相念念无为。即是佛。学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总不用学。唯学无求无着。无求即心不生。无着即心不灭。不生不灭即是佛。八万四千法门对八万四千烦恼。秖是教化接引门。本无一切法。离即是法。知离者是佛。但离一切烦恼。是无法可得。学道人若欲得知要诀。但莫于心上着一物。言佛真法身犹若虚空。此是喻法身即虚空。虚空即法身。常人谓法身遍虚空处。虚空中含容法身。不知法身即虚空虚空即法身也。若定言有虚空。虚空不是法身。若定言有法身。法身不是虚空。但莫作虚空解。虚空即法身。莫作法身解。法身即虚空。虚空与法身无异相。佛与众生无异相。生死与涅槃无异相。烦恼与菩提无异相。离一切相即是佛。凡夫取境。道人取心。心境双忘乃是真法。忘境犹易忘心至难。人不敢忘心。恐落空无捞摸处。不知空本无空。唯一真法界耳。此灵觉性无始已来与虚空同寿。未曾生未曾灭。未曾有未曾无。未曾秽未曾净。未曾喧未曾寂。未曾少未曾老。无方所无内外。无数量无形相。无色像无音声。不可觅不可求。不可以智慧识。不可以言语取。不可以境物会。不可以功用到。诸佛菩萨与一切蠢动含灵。同此大涅槃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一念离真皆为妄想。不可以心更求于心。不可以佛更求于佛。不可以法更求于法。故学道人直下无心默契而已。拟心即差。以心传心此为正见。慎勿向外逐境。认境为心。是认贼为子。为有贪嗔痴即立戒定慧。本无烦恼焉有菩提。故祖师云。佛说一切法。为除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本源清净佛上。更不着一物。譬如虚空虽以无量珍宝庄严终不能住。佛性同虚空。虽以无量功德智慧庄严终不能住。但迷本性转不见耳。所谓心地法门。万法皆依此心建立。遇境即有无境即无。不可于净性上转作境解。所言定慧。鉴用历历。寂寂惺惺见闻觉知。皆是境上作解。暂为中下根人说即得。若欲亲证皆不可作如此见解。尽是境法有没处没于有地。但于一切法不作有无见。即见法也。
修行人不要误以为地、水、火、风这四大构成的身体是真实的我。四大本无主宰,我也无主宰。所以要知道这个身体既没有我,也没有主宰。色、受、想、行、识这五阴构成的心念,五阴也没有我,没有主宰。所以要知道这个心念既没有我,也没有主宰。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与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以及由此产生的六种认识,它们因缘和合、生灭变化,也都是同样的道理。既然十八界都是空的,那么一切就都是空的。只有我们本来的心,才是广大无碍、清净无染的。
有“识食”,也有“智食”。由四大构成的身体,饥饿时会产生病痛,随顺需要给予滋养,但不生起贪爱执着,这叫“智食”。放纵情绪追求美味,妄加分别,只求可口而不生厌离之心,这叫“识食”。
所谓“声闻”,是指通过听闻佛陀言教而觉悟的人。但他们未能彻底明了自心,只是在声音和教理上产生理解。或者因为见到神通变化,或者因为见到吉祥的征兆,或是听到言语动作,听说有觉悟、有涅槃,要经过三大阿僧祇劫修行才能成佛,这些都还属于声闻的范畴,可以称为“声闻佛”。只有当下直接了悟自心,本来即是佛,没有一法可得,没有一行可修,这才是无上的大道,这才是真如佛。
修行人,只怕有一个念头生起“有”,就与大道隔阂了。每一个念头都不执着于表象,每一个念头都无造作,这就是佛。修行人如果想要成佛,一切佛法统统不用学。只学“无求”和“无著”。无求,心念就不会生起;无著,心念就不会断灭。不生不灭,就是佛。
八万四千种修行法门,对应八万四千种烦恼。这些都只是教化接引众生的方便门径。根本上并没有一切法。“离”就是法,知道“离”的就是佛。只要远离一切烦恼,就会发现并没有什么法可以得到。
修行人如果想要知道修行的关键诀窍,只要不在心上附着任何事物。说佛的真法身犹如虚空,这是比喻法身就是虚空,虚空就是法身。一般人认为法身遍布虚空之处,虚空中容纳着法身,却不知道法身就是虚空,虚空就是法身。如果一定要说有个虚空,这个虚空就不是法身;如果一定要说有个法身,这个法身就不是虚空。只要不把虚空当作一种理解的对象,虚空就是法身;只要不把法身当作一种理解的对象,法身就是虚空。虚空与法身没有不同的相状,佛与众生没有不同的相状,生死与涅槃没有不同的相状,烦恼与觉悟没有不同的相状。远离一切相状,就是佛。
凡夫执着外境,修行人执着内心。能把心和境都忘掉,才是真正的法。忘掉外境还比较容易,忘掉内心就极其困难。人们不敢忘心,是害怕落入空无,没有着落处。却不知道空本身也并非一个实在的“空”,唯一真实的只是那广大无边的真如法界罢了。这个灵明觉悟的本性,从无始以来就和虚空一样永恒,不曾生起,不曾消灭,不曾存在,不曾空无,不曾污秽,不曾清净,不曾喧闹,不曾寂静,不曾年少,不曾年老。没有方位处所,没有内外之分,没有数量,没有形相,没有颜色形象,没有声音。无法寻找,无法求得,不能用智慧去认识,不能用言语去获取,不能通过外境事物去领会,不能凭借功夫造作达到。诸佛菩萨和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共同具有这个大涅槃的体性。性就是心,心就是佛,佛就是法。只要有一个念头离开了真实,就都是妄想。不可以再用一个心去追求心,不可以再用一个佛去追求佛,不可以再用一个法去追求法。所以修行人,当下无心,默默契合而已。一旦动念思量,就已经偏差了。以心传心,这才是正确的见解。千万不要向外追逐境界,错认境界为心,那是认贼作子。
因为有了贪、嗔、痴,才设立了戒、定、慧。本来如果没有烦恼,哪里又有什么觉悟呢?所以祖师说:“佛说一切法,为除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在本源清净的佛性之上,再不要附着任何东西。好比虚空,即使用无量的珍宝去装饰,终究无法停留。佛性如同虚空,即使用无量的功德智慧去庄严,终究无法停留。只是因为迷失了本性,反而看不见了。
所谓“心地法门”,一切万法都是依这个心而建立的。遇到境界,似乎有法;没有境界,似乎无法。不可在清净的本性上,又转生出对境界的理解。所说的定和慧,如镜子般明澈照用,历历分明;寂然不动却又了了分明,这些见闻觉知,都是在境界上产生的理解。暂时为中下根器的人这么说还可以,如果想要亲自证悟,都不可以作这样的见解。这些都是有生灭的境界法,在“有”的层面就会沉没。只要对一切法不生起“有”或“无”的见解,那就是见到真正的法了。
九月一日师谓休曰。自达摩大师到中国。唯说一心唯传一法。以佛传佛不说余佛。以法传法不说余法。法即不可说之法。佛即不可取之佛。乃是本源清净心也。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般若为慧。此慧即无相本心也。凡夫不趣道。唯恣六情乃行六道。学道人一念计生死即落魔道。一念起诸见即落外道。见有生趣其灭。即落声闻道。不见有生唯见有灭。即落缘觉道。法本不生今亦无灭。不起二见不厌不欣。一切诸法唯是一心。然后乃为佛乘也。凡夫皆逐境生心。心遂欣厌。若欲无境当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即心灭。若不忘心而但除境。境不可除。秖益纷扰。故万法唯心。心亦不可得。复何求哉。学般若人不见有一法可得。绝意三乘。唯一真实。不可证得。谓我能证能得。皆增上慢人。法华会上拂衣而去者。皆斯徒也。故佛言。我于菩提实无所得默契而已。凡人临欲终时。但观五蕴皆空四大无我。真心无相不去不来。生时性亦不来。死时性亦不去。湛然圆寂心境一如。但能如是。直下顿了。不为三世所拘系。便是出世人也。切不得有分毫趣向。若见善相诸佛来迎及种种现前。亦无心随去。若见恶相种种现前。亦无心怖畏。但自忘心。同于法界。便得自在。此即是要节也。
九月一日,禅师对裴休说:自从达摩大师来到中国,只讲一个“心”,只传一个“法”。用佛来传佛,不说其他的佛;用法来传法,不说其他的法。这个法,是不可言说的法;这个佛,是不可执取的佛。其实就是本源自性清净心。只有这一件事是真实的,其他都是虚妄。般若就是智慧,这智慧就是无相的本心。
凡夫不趋向正道,只放纵眼耳鼻舌身意这六种情识,于是便流转于六道之中。学道的人,如果有一念计较生死,就落入了魔道;有一念生起各种邪见,就落入了外道;执着于有生有灭,就落入了声闻道;不见有生、只见有灭,就落入了缘觉道。
真正的法本来就没有生起,如今也没有灭去。不产生“有”和“无”这两种执着,既不厌恶也不贪求。一切万法,都只是这一心。能够这样体认,才算是进入了佛的教法。
凡夫都是随着外境产生念头,心于是就生出喜好和厌恶。如果想要没有外境的干扰,应当先忘却自己的心。心忘却了,外境自然空寂;外境空寂了,心念也就息灭了。如果不忘记自己的心,只想着去除外境,那么外境是去除不掉的,只会增加纷乱和困扰。所以说,万法都由心所生,但这个心本身也是不可得的。既然心都不可得,还向外寻求什么呢?
修学般若智慧的人,不见有一法可以得到。彻底放下声闻、缘觉、菩萨这三乘的分别执着,只有那唯一的真实。这个真实是不可去“证得”的。那些认为自己能证、能得的人,都是傲慢心增长的人。法华会上拂袖离去的人,就是这类人。所以佛说:我对于觉悟,实在没有任何所得,只是默默契合罢了。
普通人在生命将尽时,只需观察五蕴(色受想行识)都是空幻,地水火风这四大没有实在的“我”。真心没有形相,不来也不去。活着的时候,本性没有来过;死去的时候,本性也没有离去。澄澈安然,心境完全合一。只要能这样当下直接了悟,不被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所束缚,就是超脱世间的解脱者。
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攀求或趋向之心。如果见到美好的景象,比如诸佛前来迎接,以及各种殊胜景象现前,也不要动心跟随而去;如果见到可怕的景象,各种险恶情形现前,也不要动心恐惧害怕。只要忘却自己的心念,与整个法界融为一体,便能获得自在。这就是最要紧的关窍。
十月八日。师谓休曰。言化城者。二乘及十地等觉妙觉。皆是权立接引之教。并为化城。言宝所者。乃真心本佛自性之宝。此宝不属情量。不可建立。无佛无众生。无能无所。何处有城。若问此既是化城。何处为宝所。宝所不可指。指即有方所。非真宝所也。故云在近而已。不可定量言之。但当体会契之即是。言阐提者。信不具也。一切六道众生乃至二乘不信有佛果。皆谓之断善根阐提。菩萨者。深信有佛法。不见有大乘小乘。佛与众生同一法性。乃谓之善根阐提。大抵因声教而悟者。谓之声闻。观因缘而悟者。谓之缘觉。若不向自心中悟。虽至成佛。亦谓之声闻佛。学道人多于教法上悟。不于心法上悟。虽历劫修行。终不是本佛。若不于心悟。乃至于教法上悟。即轻心重教。遂成逐块忘于本心。故但契本心不用求法。心即法也。凡人多为境碍心。事碍理。常欲逃境以安心。屏事以存理。不知乃是心碍境理碍事。但令心空境自空。但令理寂事自寂。勿倒用心也。凡人多不肯空心。恐落于空。不知自心本空。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菩萨心如虚空。一切俱舍。所作福德皆不贪着。然舍有三等。内外身心一切俱舍。犹如虚空无所取着。然后随方应物。能所皆忘。是为大舍。若一边行道布德。一边旋舍。无希望心。是为中舍。若广修众善有所希望。闻法知空。遂乃不着。是为小舍。大舍如火烛在前。更无迷悟。中舍如火烛在傍。或明或暗。小舍如火烛在后。不见坑穽。故菩萨心如虚空。一切俱舍。过去心不可得。是过去舍。现在心不可得。是现在舍。未来心不可得。是未来舍。所谓三世俱舍。自如来付法迦叶已来。以心印心。心心不异。印着空即印不成文。印着物即印不成法。故以心印心。心心不异。能印所印俱难契会。故得者少。然心即无心。得即无得。佛有三身。法身说自性虚通法。报身说一切清净法。化身说六度万行法。法身说法。不可以言语音声形相文字而求。无所说无所证。自性虚通而已。故曰。无法可说是名说法。报身化身皆随机感现。所说法亦随事应根以为摄化。皆非真法。故曰。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所言同是一精明分为六和合。一精明者。一心也。六和合者。六根也。此六根各与尘合。眼与色合。耳与声合。鼻与香合。舌与味合。身与触合。意与法合。中间生六识为十八界。若了十八界无所有。束六和合为一精明。一精明者。即心也。学道人皆知此。但不能免作一精明六和合解。遂被法缚不契本心。如来现世。欲说一乘真法则众生不信兴谤。没于苦海。若都不说。则堕悭贪。不为众生溥舍妙道。遂设方便说有三乘。乘有大小。得有浅深。皆非本法。故云。唯有一乘道余二则非真。然终未能显一心法。故召迦叶同法座别付一心。离言说法。此一枝法令别行。若能契悟者。便至佛地矣。
十月八日,禅师对裴休说: 所谓“化城”,是指声闻、缘觉二乘以及菩萨十地、等觉、妙觉这些果位,都是权宜设立的接引教法,都属于化城。而“宝所”,指的是人人本具的真心、自性之宝。这个宝不属于思虑揣度的范围,无法用言语描述,没有佛与众生的分别,没有能得与所得,哪里还有什么城呢? 如果有人问:既然这些都是化城,哪里才是宝所?宝所是不能指出的,一旦指出就有了固定的方位,那就不是真正的宝所了。所以说“在近处”而已,不能用具体的量度去说明。只要当下体会、契合本心,那就是了。
所谓“阐提”,是指信心不具足。一切六道众生,乃至声闻、缘觉二乘,若不信有佛果,都叫作断善根的阐提。而菩萨则深信佛法存在,不见有大乘小乘的分别,明白佛与众生同一法性,这叫作善根阐提。 大体来说,听闻教法而觉悟的,称为声闻;观察因缘而觉悟的,称为缘觉。如果不从自心中觉悟,即使修到成佛,也只能叫作声闻佛。学道的人大多从教法上领悟,不从心法上领悟,纵然经历多劫修行,终究不是本来的佛。如果不从心性上悟入,只在教法上理解,就会轻视自心、看重教相,于是追逐外相而忘了本心。所以只要契合本心,不必向外求法——心就是法。
凡夫大多被外境障碍了心,被事相障碍了理体,总想逃避外境来安心,屏弃事相来存理。却不知道其实是心障碍了境、理障碍了事。只要让心空寂,外境自然空寂;只要让理体寂灭,事相自然寂灭。不要颠倒用心。 凡夫大多不肯让心空掉,怕落入顽空,却不知自心本来就是空的。愚昧的人只去除事相而不去除执着心,智慧的人去除执着心而不刻意去除事相。菩萨的心如同虚空,一切都能放下,所做的福德都不贪著。
放下有三种层次: 内外身心一切全都放下,如同虚空一样无所取著,然后随缘应物,能施与所施皆忘,这是大舍。 一边修行布施积德,一边随即放下,没有希求回报的心,这是中舍。 广泛修种种善行却有所求,后来听闻佛法知道性空,于是不再执着,这是小舍。 大舍如同火炬在前方照亮,再也没有迷惑与觉悟的对立;中舍如同火炬在旁边,有时明亮有时昏暗;小舍如同火炬在后面,看不见前面的坑坎。所以菩萨心如虚空,一切都能放下。
过去心不可得,就是放下过去;现在心不可得,就是放下现在;未来心不可得,就是放下未来。这就是所谓“三世俱舍”。
自从如来付法给迦叶以来,都是以心印心,心心相印没有差异。如果印在空上,就印不出纹迹;印在物上,就印不出法义。所以以心印心,心心不异。能印的心与所印的法都难以契合相应,因此真正得法的人很少。然而心就是无心,得就是无得。
佛有三身:法身说的是自性虚通之法,报身说的是一切清净法,化身说的是六度万行等法。法身说法,不能用言语、音声、形相、文字去求取,它无所说也无所证,只是自性虚通而已。所以说:“无法可说,是名说法。”报身与化身都是随众生机感而显现,所说的法也随事相、应根机而施设教化,都不是真正的法。所以说:“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
所谓“同一精明,分为六和合”。“一精明”指的是一心,“六和合”指的是六根。这六根各自与六尘相合:眼与色合,耳与声合,鼻与香合,舌与味合,身与触合,意与法合。中间产生六识,合为十八界。如果明了十八界本无所有,把六和合收束为一精明——这一精明就是心。学道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却免不了仍把一精明、六和合作分别理解,于是被法相束缚,不能契合本心。
如来在世时,如果想直接说一乘真法,众生难以相信反而诽谤,就会沉没苦海;如果完全不说,又堕于悭贪,不能为众生普遍施予妙道。于是设立方便,说有三乘。乘有大小,证得有浅深,都不是根本的法。所以说:“唯有一乘道,余二则非真。”但这样终究未能显扬一心之法,所以招呼迦叶同坐法座,另外付嘱一心之法,是离开言说的传授。这一支法门是特别传授的,如果能契合悟入,便能直抵佛地。
问如何是道。如何修行。师云。道是何物。汝欲修行。问诸方宗师相承参禅学道如何。师云。引接钝根人语。未可依凭。云此即是引接钝根人语。未审接上根人复说何法。师云。若是上根人。何处更就人觅他。自己尚不可得。何况更别有法当情。不见教中云。法法何状。云若如此。则都不要求觅也。师云。若与么则省心力。云如是则浑成断绝不可是无也。师云。阿谁教他无。他是阿谁。尔拟觅他。云既不许觅。何故又言莫断他。师云。若不觅便休。即谁教尔断。尔见目前虚空作么生断他。云此法可得便同虚空否。师云。虚空早晚向尔道有同有异。我暂如此说。尔便向者里生解。云应是不与人生解耶。师云。我不曾障尔。要且解属于情。情生则智隔。云向者里莫生情是否。师云。若不生情。阿谁道是。
有人问:“什么是道?应该怎样修行?” 禅师说:“道是个什么东西?你竟然想要修行。”
又问:“各地禅师们代代相传的参禅学道,是怎么回事?” 禅师说:“那是引导根器迟钝的人的话,不能当作依凭。”
问:“如果这只是引导钝根人的话,那接引上等根器的人,又该说什么法呢?” 禅师说:“如果是上根人,哪里还需要向别人求取?连自己尚且不可得,更何况另外还有什么法可以执着?你没看见经教里说吗:一切法有什么样子?”
问:“如果这样,那就什么都不用寻求了?” 禅师说:“若能如此,倒是省心省力。”
问:“那这样岂不是完全断灭,总不能说是‘无’吧?” 禅师说:“谁叫他说‘无’?他又是谁?你还想去找他。”
问:“既然不允许寻找,为什么又说不要断灭他?” 禅师说:“如果不寻找便罢,又有谁叫你断灭?你看看眼前的虚空,怎么断灭它?”
问:“这个法,是不是就和虚空一样?” 禅师说:“虚空什么时候对你说过有同有异?我暂且这么一说,你就在这里生出理解。”
问:“那应该不让人产生理解吗?” 禅师说:“我不曾障碍你。只是要知道,理解属于情识,情识一生,智慧就被隔断了。”
问:“在这里不要生起情识,对吗?” 禅师说:“如果不生情识,又是谁在说‘对’呢?”
问才向和尚处发言。为甚么便言话堕。师云。汝自是不解语人。有甚么堕负。
弟子问:“我刚要向您请教,为什么就说我言语失误了呢?” 禅师说:“是你自己不明白言语的真义,哪有什么失误可言呢?”
问向来如许多言说皆是抵敌语。都未曾有实法指示于人。师云。实法无颠倒。汝今问处自生颠倒。觅甚么实法。云既是问处自生颠倒。和尚答处如何。师云。尔且将物照面看。莫管他人。又云。秖如个痴狗相似。见物动处便吠。风吹草木也不别。又云。我此禅宗从上相承已来。不曾教人求知求解。只云学道早是接引之词。然道亦不可学。情存学解却成迷道。道无方所名大乘心。此心不在内外中间。实无方所。第一不得作知解。只是说汝如今情量处。情量若尽心无方所。此道天真本无名字。只为世人不识迷在情中。所以诸佛出来说破此事。恐汝诸人不了。权立道名。不可守名而生解。故云。得鱼忘筌。身心自然达道识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沙门果者。息虑而成不从学得。汝如今将心求心。傍他家舍秖拟学取。有甚么得时。古人心利才闻一言便乃绝学。所以唤作绝学无为闲道人。今时人只欲得多知多解。广求文义。唤作修行。不知多知多解翻成壅塞。唯知多与儿酥乳吃。消与不消都总不知。三乘学道人皆是此样。尽名食不消者。所谓知解不消。皆为毒药。尽向生灭中取。真如之中都无此事。故云。我王库内无如是刀。从前所有一切解处。尽须并却令空。更无分别。即是空如来藏。如来藏者。更无纤尘可有。即是破有法王出现世间。亦云。我于然灯佛所。无少法可得。此语只为空尔情量知解。但销镕表里。情尽都无依执。是无事人。三乘教网。秖是应机之药。随宜所说临时施设。各各不同。但能了知。即不被惑。第一不得于一机一教边守文作解。何以如此。实无有定法如来可说。我此宗门不论此事。但知息心即休。更不用思前虑后。
有人问:“刚才说了这么多话,都是应对辩论的言辞,却从来没有把真正的法门指示给人。” 禅师说:“真正的法门没有颠倒,你现在提问的地方自己生出了颠倒,还找什么真正的法门?” 问:“既然是提问的地方自己生出了颠倒,和尚您回答的时候又怎样呢?” 禅师说:“你且拿东西照照自己的脸看,别管别人。” 又说:“就像一只痴狗似的,看见东西动就叫,连风吹草动也分不清。” 又说:“我这个禅宗,从历代祖师传承下来,从来不教人追求知识、寻求理解。只说‘学道’,这已经是接引的方便话。然而‘道’其实也不可学。如果心里存着‘学’和‘解’的念头,反而会迷失了道。道没有固定的方位处所,称为大乘心。这个心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中间,实在没有方位处所。第一要紧的是不能作知识见解,只是说你如今在情识分别的范围内。如果情识分别穷尽了,心就没有方位处所。这个道本是天真自然,原本没有名字。只因为世人不认识,迷失在情识之中,所以诸佛出世来说破这件事。恐怕你们不能明白,才权且立一个‘道’的名字。不可守着这个名字而生出知解。所以说:捕到了鱼就应忘掉竹篓。身心自然通达大道、认识本心,因为通达了本源,所以称为沙门。沙门所证的果,是止息思虑而成就,不是从学习得来的。你现在用这个心去求那个心,到别人家屋檐下只想学取一点东西,什么时候能得到呢?古人心思敏锐,才听到一句话就能放下学习,所以称为‘绝学无为闲道人’。现在的人只想多知多解,广求文字义理,把这叫做修行。却不知道多知多解反而会成为堵塞。就像只知道多给小孩吃酥油和奶,能不能消化全都不管。三乘的学道人都是这样,都叫做吃了不消化的人。所谓知解不消化,都是毒药。这些全是在生灭法中求取,真如之中根本没有这些事。所以说:我王的宝库里没有这样的刀。从前所有一切理解的地方,都要全部放下,让它空掉,更不起分别,这就是空如来藏。如来藏里,连一丝微尘都不存在,这就是破除一切有法的法王出现于世。也可以说:我在燃灯佛那里,没有一点点法可得。这话只是为了空掉你的情识分别和知解。只要把内外的情识都消融掉,情识尽了,再也没有依托执着,就是无事之人。三乘的教法网络,只是应机而设的药方,随顺机缘所说,临时施设,各不相同。只要能真正明白,就不会被迷惑。第一要紧的是不能在某一种机缘、某一类教法边上守着文字作解释。为什么这样?实在没有固定的法如来可以说。我这个宗门不讨论这些事,只要知道息灭妄心就是了,更不用思前想后。”
问从上来皆云。即心是佛。未审即那个心是佛。师云。尔有几个心。云为复即凡心是佛。即圣心是佛。师云。尔何处有凡圣心耶。云即今三乘中说有凡圣。和尚何得言无。师云。三乘中分明向尔道。凡圣心是妄。尔今不解。返执为有。将空作实。岂不是妄。妄故迷心。汝但除却凡情圣境。心外更无别佛。祖师西来直指一切人全体是佛。汝今不识。执凡执圣向外驰骋。还自迷心。所以向汝道。即心是佛。一念情生即堕异趣。无始已来不异今日。无有异法故名成等正觉。云和尚所言即者。是何道理。师云。觅什么道理。才有道理便即心异。云前言无始已来不异今日。此理如何。师云。秖为觅故。汝自异他。汝若不觅。何处有异。云既是不异。何更用说即。师云。汝若不信凡圣。阿谁向汝道即。即若不即。心亦不心。可中心即俱忘。阿尔便拟向何处觅去。
有人问:“历来祖师都说‘当下这个心就是佛’,不知道究竟哪个心是佛?” 禅师反问:“你有几个心?” 那人说:“那么,是凡夫的心是佛,还是圣人的心是佛?” 禅师说:“你哪里有什么凡夫心、圣人心的分别呢?” 那人说:“如今三乘教法中都说有凡夫与圣人的差别,和尚为什么说没有?” 禅师说:“三乘教法里分明告诉你:凡圣的分别心是虚妄的。你现在不明白,反而执着为实有,把空无的当作实在的,这难道不是虚妄吗?因为虚妄,所以迷失了本心。你只要去掉凡情的执着和圣境的分别,心外再也没有别的佛。达摩祖师西来,直指一切人全体都是佛。你现在不认识,执着凡夫、执着圣人,向外追逐,反而迷失了自己的心。所以我才对你说:当下这个心就是佛。只要有一念分别情识生起,就堕入其他境界。从无始以来直到今天,从来没有不同的法,所以称为成等正觉。”
那人问:“和尚所说的‘即心是佛’的‘即’,是什么道理?” 禅师说:“还找什么道理?一有道理可寻,心就变成两样了。” 那人问:“前面说‘无始以来不异今日’,这个道理又是怎样?” 禅师说:“只因为你在寻找,你自己就和它分开了。你如果不寻找,哪里有什么不同?” 那人说:“既然没有不同,为什么还要说‘即’呢?” 禅师说:“你如果不相信凡圣的分别,谁又会对你说‘即’?如果‘即’也不是‘即’,心也不是心,连‘中’、‘心’、‘即’这些概念都一并忘却,你还打算到哪里去寻找呢?”
问妄能障自心。未审而今以何遣妄。师云。起妄遣妄亦成妄。妄本无根。秖因分别而有。尔但于凡圣两处情尽。自然无妄更拟。若为遣他。都不得有纤毫依执。名为我舍两臂必当得佛。云既无依执。当何相承。师云。以心传心。云若心相传。云何言心亦无。师云。不得一法名为传心。若了此心。即是无心无法。云若无心无法云何名传。师云。汝闻道传心。将谓有可得也。所以祖师云。认得心性时。可说不思议了了无所得。得时不说知。此事若教汝会。何堪也。
有人问:“妄念能障蔽本心,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方法来消除妄念?” 禅师说:“生起消除妄念的念头,这本身也成了妄念。妄念本来就没有根,只是因为分别心才产生的。你只要在凡夫和圣者的分别上彻底放下执着,妄念自然消失,何必还要想着怎么去除它呢?一切都不能有丝毫的依靠和执着,这才叫做‘我舍弃双臂,必当成佛’。” 问:“既然没有依靠和执着,那用什么来传承法脉呢?” 禅师说:“以心传心。” 问:“如果是用心来传,为什么又说心也是不存在的?” 禅师说:“不执着任何一法,才叫做传心。如果真正明白了这颗心,其实就是无心、无法。” 问:“如果无心也无法,那还传什么呢?” 禅师说:“你听到‘传心’的说法,就以为有个东西可以得到吗?所以祖师说:‘认得心性的时候,可以说不可思议,其实明明一无所得。真正得到时,反而说不出、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轻易让你懂了,那还算什么深奥呢?”
问秖如目前虚空。可不是境。岂无指境见心乎。师云。甚么心教汝向境上见。设汝见得。只是个照境底心。如人以镜照面。纵然得见眉目分明。元来秖是影像。何关汝事。云若不因照。何时得见。师云。若也涉因。常须假物。有什么了时。汝不见他向汝道。撒手似君无一物。徒劳谩说数千般。云他若识了照亦无物耶。师云。若是无物。更何用照。尔莫开眼䆿语去。
有人问:就像眼前的虚空,它不也是一种境界吗?难道不能通过观察境界来认识本心吗?
禅师说:什么样的心,让你对着境界去寻求?就算你见到了,那也只是个映照境界的心。好比人用镜子照脸,纵然能看清眉目分明,原来只是个影像,跟你自己有什么相干?
对方说:如果不借助映照,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呢?
禅师说:如果还要依靠条件,总是要借助外物,那什么时候才算完结?你没听他对你说过吗:撒手之时好似你空无一物,徒然费尽口舌说千道万。
对方问:他如果真正明白了,连映照本身也不存在吗?
禅师说:如果空无一物,还用映照做什么?你不要睁着眼睛说梦话了。
上堂云百种多知。不如无求。最第一也。道人是无事人。实无许多般心。亦无道理可说。无事散去。
上堂开示道:懂得再多道理,不如一无所求,这才是最上乘的。真正的修行人,心中本无挂碍。实在没有那么多心思计较,也没有玄奥的道理可以言说。既然无事,便各自散去罢。
问如何是世谛。师云。说葛藤作什么。本来清净何假言说问答。但无一切心即名无漏智。汝每日行住坐卧一切言语。但莫着有为法。出言瞬目尽同无漏。如今末法向去。多是学禅道者皆着一切声色。何不与我心心同虚空去。如枯木石头去。如寒灰死火去。方有少分相应。若不如是。他日尽被阎老子拷尔在。尔但离却有无诸法。心如日轮常在虚空。光明自然不照而照。不是省力底事。到此之时无栖泊处。即是行诸佛行。便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是尔清净法身。名为阿耨菩提。若不会此意。纵尔学得多知。勤苦修行。草衣木食。不识自心尽名邪行。定作天魔眷属。如此修行。当复何益。志公云。佛本是自心作。那得向文字中求。饶尔学得三贤四果十地满心。也秖是在凡圣内坐。不见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势力尽箭还坠。招得来生不如意。争似无为实相门。一超直入如来地。为尔不是与么人须要向古人建化门广学知解。志公云。不逢出世明师。枉服大乘法药。尔如今一切时中行住坐卧。但学无心。久久须实得。为尔力量小不能顿超。但得三年五年或十年。须得个入头处自然会去。为尔不能如是。须要将心学禅学道。佛法有甚么交涉。故云。如来所说皆为化人。如将黄叶为金止小儿啼。决定不实。若有实得。非我宗门下客。且与尔本体有甚交涉。故经云。实无少法可得。名为阿耨菩提。若也会得此意。方知佛道魔道俱错。本来清净皎皎地。无方圆无大小无长短等相。无漏无为无迷无悟。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一切不如心真实法身。从古至今与佛祖一般。何处欠少一毫毛。既会如是意。大须努力尽今生去。出息不保入息。
问:什么是世俗的道理? 禅师说:说这些纠缠不清的话做什么?心本来清净,何必借助言语问答?只要不起一切妄念,就是无漏智慧。你每天行住坐卧、一切言语,只要不执着于有为造作的事物,开口眨眼都与无漏智慧无异。如今末法时代,许多学禅的人往往执着于各种声色现象。为何不让自己的心像虚空一样?像枯木石头一样?像寒灰死火一样?这样才能稍许相应。若不如此,将来都会被阎王审问。你只要超越有无等种种分别,心像太阳高悬虚空,光明自然普照,无需刻意照耀——这不是费力的事。到了这个境界,没有可停留之处,就是在践行诸佛之行,便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就是你的清净法身,称为无上正等正觉。
若不明白这个道理,纵然学得多、懂得多,勤苦修行,穿草衣吃野果,却不认识自心,都叫作邪道,注定成为天魔的眷属。这样修行,又有什么益处?志公和尚说:佛本是自心所作,怎能向文字中求?就算你修到三贤、四果、十地满心,也还是在凡圣的圈子里打转。没听说吗?“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力量用尽时,箭仍会坠落,招得来生不如意。怎比得上无为实相之门,一跃直入如来境地?因为你并非这样根器的人,才需要向古人的教化门庭广学知解。志公说:若未遇到真正的明师,白白服用了大乘法的药。
你现在一切时中,行住坐卧,只管学习无心,久而久之必能真实体悟。因为你力量尚小,不能顿时超越,但经过三年、五年或十年,定能找到入门处,自然通达。若不能如此,却要用意识去学禅学道,那与佛法有什么相干?所以说:如来所说的一切法,都是为了教化众生,如同拿黄叶当金子哄小孩止哭,并非真实。若有所谓“实得”,就不是我宗门下的人。况且那与你本来的心性有什么相干?所以经上说:实在没有一法可得,才称为无上正等正觉。
若能领会此意,方知佛道魔道都是错认。心本来清净光明,无方圆、无大小、无长短等相状,无漏无为,无迷无悟,明明了了,不见一物,也无人,也无佛。大千世界如海中的泡沫,一切圣贤如闪电拂过。一切都不如心真实——法身从古至今与佛祖无二,哪里欠缺一毫毛?既然明白此意,必须努力用尽今生去实践,呼吸之间,生命无常。
问六祖不会经书。何得传衣为祖。秀上座是五百人首座。为教授师。讲得三十二本经论。云何不传衣。师云。为他有心是有为法。所修所证将为是也。所以五祖付六祖。六祖当时秖是默契。得密授如来甚深意。所以付法与他汝不见道。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若会此意。方名出家儿。方好修行。若不信云何明上座走来大庾岭头寻六祖。六祖便问。汝来求何事。为求衣为求法。明上座云。不为衣来。但为法来。六祖云。汝且暂时敛念。善恶都莫思量。明乃禀语。六祖云。不思善不思恶。正当与么时。还我明上座父母未生时面目来。明于言下忽然默契。便礼拜云。如人饮水冷煖自知。某甲在五祖会中。枉用三十年工夫。今日方省前非。六祖云。如是。到此之时方知祖师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在言说。岂不见。阿难问迦叶云。世尊传金襕外别传何物。迦叶召阿难。阿难应诺。迦叶云。倒却门前刹竿着。此便是祖师之标榜也。甚生阿难三十年为侍者。秖为多闻智慧。被佛诃云。汝千日学慧。不如一日学道。若不学道。滴水难消。
有人问:“六祖慧能不精通经书,为什么能传承衣钵成为祖师?神秀上座是五百僧众的首座,担任教授师,能讲解三十二部经论,为什么没有传他衣钵呢?”
禅师回答:“因为他存着有所求的心,这属于有所作为的修行法门。他把所修习、所证得的境界当作究竟真理,所以五祖弘忍将衣钵传给了六祖。六祖当时只是心领神会,得到了如来甚深之意的秘密传授,所以把法传给了他。你没听说过吗:法的根本是本来无法,无法之法也是法。如今传授这无法之法的时候,一切法哪里真的存在固定的法呢?如果能领会这个意思,才称得上是出家人,才好去修行。如果不信,你看慧明上座为什么跑到大庾岭来找六祖?六祖便问他:‘你来求什么事?是为了求衣钵,还是为了求法?’慧明上座说:‘不是为了衣钵而来,只是为了求法而来。’六祖说:‘你暂且收摄心念,善的恶的都不要去想。’慧明便依言而行。六祖说:‘不去想善,也不去想恶,正当这个时候,把我那慧明上座父母未生之前的本来面目呈现出来。’慧明一听这话,当下心中豁然领悟,便礼拜说:‘就像人喝水,是冷是暖只有自己知道。我在五祖会中,白白用了三十年功夫,今天才明白以前的错误。’六祖说:‘正是这样。’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祖师从西天而来,直指人心,使人明心见性、成就佛道,并不在于言语文字。难道没看见阿难问迦叶:‘世尊除了传授金缕袈裟之外,还另外传了什么东西?’迦叶便叫:‘阿难!’阿难答应了一声。迦叶说:‘把门前的刹竿放倒吧。’这就是祖师的标杆榜样啊。为什么阿难做了三十年侍者,只因为他博学多闻、富有智慧,却被佛陀呵斥说:‘你用一千天学习智慧,不如用一天学习大道。如果不学大道,连一滴水都难以消受。’”
问如何得不落阶级。师云。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与摩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更时时念念不见一切相。莫认前后三际。前际无去今际无住后际无来。安然端坐任运不拘。方名解脱。努力努力。此门中千人万人。只得三个五个。若不将为事。受殃有日在。故云。着力今生须了却。谁能累劫受余殃。
有人问:“怎样才能不陷入修行次第的分别?”禅师回答:“就像整天吃饭,却不曾真正咬到一粒米;整天走路,却不曾真正踏到一片地。在这样的境界中,没有‘我’、‘人’等分别相。虽然整天不离开种种事物,却不被任何境界迷惑,这才叫作自在的人。更要时时刻刻不执着于一切表象,不要分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过去已经消逝不可追,当下无所停留,未来尚未到来。安然端坐,随顺因缘而不受束缚,这才叫作解脱。努力啊,努力!修行此道的人成千上万,真正成就的不过三五个。如果不把这件事当作首要之务,将来必定会遭受苦果。所以说:今生尽力必须了断,谁愿承受累劫的余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