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明入正理论

这样总体概括了各部论典的核心要义。在这其中，宗、因、喻等多项论述，统称为"能立"。就是通过宗、因、喻这些论述，向提问的人们阐明他们尚未理解的道理。

这里所说的"宗"，是指双方共同认可的主体，和双方共同认可的属性相结合所构成的命题。它具备随自己意愿所确立的特性，这就称为"宗"。比如有人立"声音是无常的"这个命题。

正确的因需要具备三个特征。哪三个呢？就是：普遍适用于所讨论的主题、在同类型事物中必定存在、在相反类型事物中完全不存在。

什么叫做同类型和相反类型呢？所谓同类型，是指具有所要证明属性的事物类别。比如要证明"无常"这个观点，瓶子等无常事物就属于同类型。相反类型则是指完全没有这种属性的情况，"如果是永恒存在的事物，必然不是被造作出来的，比如虚空这类"。

这里所说的"被造作性"或"持续努力产生的性质"，就是普遍适用于所讨论主题的特征。在同类型事物中必定存在、在相反类型中完全不存在——这些就是证明"无常"等观点的正确依据。

比喻有两种：一种是同法喻；一种是异法喻。所谓同法喻，就是在举例时显示因与所立宗法具有共同性质，比如这样说："如果是造作而成的事物，我们就能看到它是无常的，譬如瓶子等物"。所谓异法喻，就是在举例时说明所立宗法不存在的情况下，因法也必然不存在，比如这样说："如果是永恒不变的事物，就能看到它不是造作而成的，譬如虚空等"。这里说的"常"表示"不是无常"，"非所作"表示"没有造作"，就像用"非有"来表示"不存在"那样。

当我们用这些言辞来启发他人时，就称为"能立"。比如说出"声音是无常的"，这是确立主张的语句；说出"因为它是造作而成的"，这是阐述理由的语句；说出"凡是造作而成的事物，我们都看到它是无常的，就像瓶子等事物"，这是举出相同例证的语句；说出"如果是永恒存在的事物，就会看到它不是造作而成的，比如虚空"，这是排除相反情况的语句。只有这三个组成部分，才称为完整的"能立"。

虽然乐于建立主张，但由于与现量等认知方式相违背，就称为有问题的立论。具体包括：与现量相矛盾、与比量相矛盾、与自家教义相矛盾、与世间共识相矛盾、与自身言语相矛盾、对方不认同能立属性、对方不认同所立主体、双方都不认同、立论与共识完全相符。

其中“与现量相矛盾”例如主张“声音不是能被听到的”。“与比量相矛盾”例如说“瓶等事物是永恒存在的”。“与自家教义相矛盾”好比胜论派师主张“声音是常存的”。“与世间共识相矛盾”就像说“怀兔不是月亮，因为它有实体”，又好比主张“人的头骨是洁净的，因为是众生身体的一部分，就像螺壳贝类”。

“与自身言语相矛盾”例如声称“我的母亲是不能生育的石女”。“对方不认同能立属性”犹如佛家弟子对数论师主张“声音会毁灭消失”。“对方不认同所立主体”好比数论师对佛家弟子说“我是思识本体”。“双方都不认同”就像胜论师对佛家弟子建立“我作为和合因缘”。“立论与共识完全相符”例如说“声音是能被听到的”。

这些有问题的论述，由于违背事物本质特征、无法成立、立论没有实际意义，所以称为有问题的立论过失。

前面已经讲解了错误的立论主张，现在要说明错误的论证理由。所谓错误的论证理由，就是指不能成立的论证、无法确定的论证，以及自相矛盾的论证这三种类型。

论证不能成立有四种情况：第一、双方都认为不成立；第二、只有一方认为不成立；第三、因由本身不确定；第四、所依据的前提不成立。比如要证明“声音是无常的”这个命题，如果说“因为它是眼睛能看见的”，这就是双方都认为不成立的情况。如果说“因为它是造作而成的”，对于主张声音本具显现论者而言，这就属于单方不成立。当有人看到雾气弥漫而怀疑是否有火时，若以此推测“存在由四大元素聚集而成的火”，这就属于因由不确定的情况。如果说“虚空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它是万物属性的依托”，对于不承认虚空实有的学派来说，这就属于所依前提不成立。

不确定的推理有六种情况：第一是共不定；第二是不共不定；第三是同品一分转异品遍转；第四是异品一分转同品遍转；第五是俱品一分转；第六是相违决定。

这里说的共不定，比如主张"声音是永恒的，因为它是可以被认知的"。无论永恒还是不永恒的事物，都具有"可以被认知"这个特征，所以不能确定。就像瓶子等事物具有可认知性而属于无常，又像虚空等事物具有可认知性而属于永恒，这要如何判断呢？

所谓不共不定，比如主张"声音是永恒的，因为它是能被听觉感知的"。永恒与无常这两类事物都不具备"能被听觉感知"这个特征，在永恒与无常之外又不存在其他类别，这就成了令人犹豫不定的理由。这个"能被听觉感知"的特性，还能用其他什么来类比呢？

同品一分转异品遍转的情形，比如主张"声音不是通过意志努力产生的，因为它具有无常的特性"。这里"非意志努力产生"的主张，以闪电、虚空等作为同品。这个"无常性"在闪电等事物上存在，在虚空等事物上不存在。"非意志努力产生"的主张以瓶子等作为异品，无常性在异品中完全具备。这个理由同时适用于闪电、瓶子等事例，所以仍然不能确定：到底是像瓶子等具有无常性的事物属于意志努力产生的？还是像闪电等具有无常性的事物不属于意志努力产生的？

异品一分转同品遍转的情形，比如主张"声音是通过意志努力产生的，因为它具有无常性"。"意志努力产生"的主张以瓶子等作为同品，无常性在这些同品中完全具备；以闪电、虚空等作为异品，无常性在异品中的闪电等事物上存在，在虚空等事物上不存在。因此如前所述，这仍然属于不确定。

俱品一分转的情形，比如主张"声音是永恒的，因为它没有物质障碍"。这里"永恒"的主张以虚空、极微等作为同品，"无物质障碍性"在虚空等事物上存在，在极微等事物上不存在；以瓶子、音乐等作为异品，"无物质障碍性"在音乐等事物上存在，在瓶子等事物上不存在。因此这个理由同时适用于音乐和虚空等事例，所以也称为不确定。

相违决定的情形，比如有人主张"声音是无常的，因为它是被造作出来的，就像瓶子等事物"；另有人主张"声音是永恒的，因为它是能被听觉感知的，就像声音的本质"。这两种理由都会导致犹豫不定，所以都称为不确定。

相违的推理错误有四种：与法的表面属性相违的因、与法的深层含义相违的因、与讨论对象本身相违的因、与讨论对象深层特性相违的因。具体来说：

第一种“与法的表面属性相违的因”，例如有人说“声音是永恒的，因为它是被造作出来的，或是通过持续努力产生的”。这个理由反而只能在不永恒的事物中找到，所以是相违背的。

第二种“与法的深层含义相违的因”，比如主张“眼睛等器官必然被某种主体使用，因为它们是组合而成的，就像床褥等物品”。这个理由若用来证明眼睛被主体使用，同样也能证明相反观点——组合而成的眼睛其实是被“组合体”所使用，毕竟床褥正是被“组合而成的使用者”享用的。

第三种“与讨论对象本身相违的因”，例如声称“万物的本质既不是实体也不是属性也不是作用，因为它包含实体、包含属性和作用，就像普遍性这个概念”。这个理由本要否定实体等的独立性，却同样能否定万物本质本身，两者都适用这个推理。

第四种“与讨论对象深层特性相违的因”，就像用上述理由去讨论“万物本质具有实在性”时，反而能证明相反的“万物本质不具有实在性”，如同否定实体等那样，两种推论都成立。

有问题的因已经说明，接下来解说有问题的比喻。

错误的同法喻例有五种：一、能立法不成立；二、所立法不成立；三、两法皆不成立；四、缺少联结；五、颠倒联结。错误的异法喻例也有五种：一、所立法未排除；二、能立法未排除；三、两法皆未排除；四、缺少分离；五、颠倒分离。

能立法不成立的情形，比如有人说："声音是永恒的，因为它没有质碍。凡是没质碍的，都被证实是永恒的，就像极微（原子）那样。"然而极微这个例子，虽然具有所立法"永恒"的特性，却不具备能立法"无质碍"的特性，因为极微本身是有质碍的。

所立法不成立的情形，比如举"心识活动"为例。虽然一切心识活动都具有能立法"无质碍"的特性，却不具备所立法"永恒"的特性，因为所有心识活动都是无常的。

两法皆不成立的情形又分两种：喻例实际存在与不存在。如果说"如同瓶"，这是实际存在却两法都不具备的案例。如果说"如同虚空"，对于不承认虚空实有的人来说，这就是虚构且两法都不具备的案例。

缺少联结的情形，指没有建立普遍联系，只是单纯罗列瓶等事例同时呈现能立与所立二法。比如只说"从瓶可见造作性与无常性"。

颠倒联结的情形，本应说"凡是造作的都是无常"，却错误地说成"凡是无常的都是造作"。

这些就叫做错误的同法喻类型。

在错误的论证方法中，“所立不遣”的情况，比如有人说：“所有无常的事物，都具有质碍性，就像极微一样。”这里的问题在于，极微并不能排除“常性”这个所要证明的属性——因为主张极微的人认为极微是永恒存在的。同时，“无质碍性”这个能证明的属性也不成立。

“能立不遣”的情况，比如用“业”来举例：虽然排除了“常性”（因为业是无常的），但未能排除“无质碍性”（因为主张者认为业是没有质碍的）。

“俱不遣”的情况，比如对主张“虚空实有”的人说“就像虚空一样”：这里虚空既不能排除“常性”（因为虚空被认为是永恒的），也不能排除“无质碍性”（因为虚空本就被认为没有质碍）。

“不离”的错误，就像说“如同瓶子，具有无常性和质碍性”——这并没有展现属性之间的必然联系。

“倒离”的错误，好比说“凡有质碍的都是无常的”——这样的推论是颠倒的。

这些有缺陷的宗、因、喻论证，都不是正确的论证方法。

再者，为了自己能够开悟，应当明白只有现量和比量这两种认知方式。

这里所说的现量，指的是没有概念分别的直接感知。比如以正确的认知面对颜色、形状等事物时，能够摆脱名称、种类等各种概念分别，每个当下如实地感知具体对象，这就叫作现量。

而比量呢，是指借助各种特征来推知事物的实质。这些特征分为三种，就像前面已经说明的那样。通过这些特征作为依据，对于所要推究的事物产生正确的认知，比如知道"这里有火"或者"这是无常"等等，这就称为比量。

在这两种认知方式中，那个能够确证的智慧就是结果，因为它具有确认事实的作用。就像工具能发挥功用而显现效果那样，所以也称之为量。

通过概念分别而获得的认知，若对事物真相产生错乱认知，就称为似现量。比如人们通过思维分别认识到瓶子、衣服等事物时，由于这种认知不是以事物本来面目为认识对象，所以称为似现量。

如果以错误的推理依据为前提，对似是而非的对象产生的认知，就称为似比量。错误的推理依据有多种类型，正如前文已经说明过的。以这些错误依据为前提，对相似推论对象产生的认知，不能正确理解真相，这就称为似比量。

再者，如果能正确指出论证的过失，就称为有效的驳斥。具体来说，当对方立论出现以下问题：论证结构不完整、主张命题有误、理由不成立、理由模棱两可、理由自相矛盾，或者举例不当时，通过分析说明让对方明白问题所在，这就叫作有效的驳斥。

反之，如果错误地指责对方论证有问题，则属于无效的驳斥。比如：对方论证本来完整却硬说残缺、对方主张本来正确却强加罪名、对方理由本来成立却妄称无效、对方理由本来明确却指责含糊、对方理由本来一致却诬陷矛盾、对方举例本来恰当却妄指过失。这类不实的指责，就是无效的驳斥，因为它并不能真正揭示对方论证的缺陷——事实上对方本就没有过失。

关于这个议题就谈到这里。

《因明入正理论》这部著作，是树立正见、破除邪说、彰显真理的重要门径。"因"是探究事物的本质，"明"是阐明真理的智慧，"入"是深入根本的途径，"正"是远离谬误的立场，"论"则是通过辨析来把握核心要义。当年佛陀在菩提树下证道时，这套理论就已完备；在鹿野苑初转法轮时，这种教法便开始流传。外道六师俯首认错，十大仙人请教归依。若非天界光明隐没、邪说泛滥成灾，那些错误见解也不会如此猖獗。因此世亲菩萨在前人基础上大力弘扬，陈那菩萨随后继承发展，他们弘扬真理、消除谬误，化解疑难、解决纷争，这种神圣功业在其他论著中都有详细记载。

有位天主菩萨，作为仅次于佛陀的圣者，博学深思，继承前人的事业，撰写了这部精要的论典。他顺应时代需要，设立八门纲要以获得两种益处，删减五分作法而确立三支论式，使义理简明而彰显，文字精炼而透彻。印度当时的学者们对此深加钻研，若非遵循这套规范，便无法参与高深的讨论。

大唐皇帝顺应天时开创盛世，以智慧明镜运转法轮，继承光明传统，整顿教化，弘扬玄妙法义，重振世间纲常。他点燃智慧火炬照亮昏昧之城，驾起智慧之舟渡过苦难之海。我国三藏法师玄奘，天资聪慧，操守高洁，精进修行从不懈怠，深入研习各宗派教义。中原先贤们各擅专长，玄奘法师必定明察其精微，潜心领悟其奥妙。可叹佛陀圣迹遥远，正法逐渐衰微，他每每面对讹误的经文便感慨叹息，遇到疑难问题便深觉惋惜。于是遥望葱岭立志远行，期盼前往灵鹫山求法。历经艰险询访明师，到达北印度迦湿弥罗国时，遇到大论师僧伽耶舍，向他请教八藏经典、研讨五乘教法。论师见玄奘根基深厚，十分赞赏他的学识，唯独因明这门精妙学问，特意指导他尚未理解的部分。听到梵文讲授后，玄奘心中疑惑如冰雪消融。后来在中印度摩竭陀国，又遇到尸罗跋陀罗菩萨，进一步扩展了例证，触类旁通，深入钻研。于是玄奘遍礼圣迹，广泛请教各家学说，即使遇到激烈辩论也从未退缩，使邪见之徒如风过草伏——这其中也受益于这部因明论典。学成归来弘扬教化，正逢盛世因缘和合。

于贞观二十一年秋八月六日，在弘福寺奉诏翻译完成。弘福寺明浚法师执笔记录核对文字，弘福寺玄谟法师验证梵语，大总持寺玄应法师校正文字，大总持寺道洪法师、实际寺明琰法师、罗汉寺慧贵法师、宝昌寺法祥法师、弘福寺文备法师、廓州法讲寺道深法师、蒲州栖岩寺神泰法师，共同参与义理审定。银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高阳县开国男许敬宗奉诏监督译事。三藏法师以虚怀若谷的胸襟开启这深奥学问，其义理如大海般深广无源，文辞如高峰般难以企及。异邦杰出学者都曾亲承教诲，记录的珍贵章句已在世间流传。我虽不才，幸得参与译场，奉命考证文字，适逢这场盛会，谨记录当时情况传之后世，愿这殊胜法缘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