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士
张拙秀才因看佛名经。乃问长沙岑禅师云。百千诸佛但闻其名。未审居何国土。师云。黄鹤楼崔颢题后。秀才还曾题不。云不曾题。师云无事也好题取一篇。
秀才张拙在读《佛名经》时,问长沙景岑禅师:“成千上万的佛,我只听过名字,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个国土?” 禅师说:“黄鹤楼上,崔颢题诗之后,你还去题过诗吗?” 张拙说:“没有题过。” 禅师说:“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去题一篇嘛。”
佛眼远云。大众。秀才问佛居何国土。长沙为甚么却恁么道。秀才寻常嘲风咏月。为甚么长沙面前一辞不措。若是黄鹤楼有甚么难题处。听取山僧题破。遂云。容颜甚奇妙。光明照十方。我昔曾供养。今复还亲觐。 南堂静云。当时若是南堂。待他问百千诸佛但闻其名未审居何国土。只向道秀才秀才何得贵耳而贱目。
佛眼和尚说:各位,秀才问佛住在哪个国家,长沙和尚为什么那样回答?秀才平常喜欢吟风弄月,为什么在长沙和尚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果是黄鹤楼有什么难写的诗,听我来把它写出来。于是说:容貌非常奇妙,光明照耀十方。我过去曾经供养过,如今又能亲眼见到。
南堂和尚说:当时如果是我,等他问“百千诸佛只听过名字,不知道住在哪个国家”,我就对他说:秀才啊秀才,你怎么只相信耳朵听来的,却看不起亲眼看到的呢?
死心新颂云。黄鹤楼前法战时。百千诸佛竖降旗。渠无国土居何处。留得多才一首诗。 灵源清云。闻名直下惊天地。更问所居成年满。回首却登归去路。家家门口透长安。 南华昺云。百千诸佛闻名久。国土庄严何处求。觌面若无精彻眼。又随船子下扬州。 禾山方云。千佛灵踪莫别求。长沙机转有来由。要知觌面难藏处。黄鹤楼前鹦鹉洲。宝峰明云。百千诸佛但闻名。国土何曾不现成。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潮烟景有谁争。 大洪遂云。黄鹤楼诗崔颢题。古今吟咏韵难齐。秋空月影千江印。春晚流莺是处啼。
死心和尚新写的颂说:黄鹤楼前辩论佛法时,千百位佛菩萨都竖起了降旗。他没有国土,又住在哪里呢?只留下这首才华横溢的诗。
灵源清禅师说:听到他的名字就惊天动地,再问他住在哪里,却成了老问题。回头踏上归去的路,家家门口都通向长安。
南华昺禅师说:千百位佛菩萨早就听过他的大名,庄严的国土该去哪里找?如果当面没有透彻的眼力,又会跟着船子和尚下扬州。
禾山方禅师说:别到处寻找千佛的踪迹,长沙景岑禅师的机锋自有来由。要知道当面难以隐藏的地方,就在黄鹤楼前的鹦鹉洲。
宝峰明禅师说:千百位佛菩萨只听过名字,国土哪一刻不是现成的?只是自己不肯回去,想回去就能回去,五湖的烟波景色有谁争抢?
大洪遂禅师说:崔颢题诗在黄鹤楼,古今吟咏很难比得上。秋夜月影印在千条江面,春天傍晚处处有黄莺啼唱。
庞居士一日向丹霞前叉手立。少时却出去。霞不顾。士却来坐。霞乃向士前叉手立。少时便入方丈。士云。汝入我出。未有事在。霞云。这老翁出出入入。有甚了期。士云略无些子慈悲。霞云引得这汉到这田地。士云把甚么引。霞乃拈起居士幞头云。却似一个老师僧。士却拈幞头安霞头上云。一似个少年俗人。霞应诺三声。士云犹有昔日气息在。霞乃抛却幞头云。大似个乌纱巾。士乃应诺三声。霞云昔时气息争忘得。士弹指三下云动天动地。
庞居士有一天走到丹霞禅师面前,双手合十站着。过了一会儿,他退了出去。丹霞没有看他。庞居士又回来坐下。丹霞便走到庞居士面前,双手合十站着。过了一会儿,就进了方丈室。庞居士说:“你进去,我出来,事情还没完呢。”丹霞说:“这老人家进进出出,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庞居士说:“一点慈悲心都没有。”丹霞说:“把这个汉子引到这般田地。”庞居士问:“拿什么引?”丹霞就拿起庞居士的头巾说:“倒像个老师父。”庞居士也拿起头巾戴在丹霞头上说:“倒像个年轻俗人。”丹霞应了三声。庞居士说:“还有过去的气息在。”丹霞便扔掉头巾说:“很像一顶乌纱帽。”庞居士也应了三声。丹霞说:“过去的气息怎么能忘掉?”庞居士弹了三下手指说:“惊天动地。”
佛鉴懃云。丹霞与庞老閙市里相逢。千峰顶上握手。千峰顶上相逢。却向閙市里握手。如钟在架。随扣发音。大击大鸣小击小响。声非内出亦非外来。只如未扣已前声在何处。各自归堂究取。 大沩智云。丹霞与庞老终日用神通是处游历。尽全身徧界中。还知么。千峰势到岳边止。万派流归海上融。 涂毒䇿云。平易中崄峻。断绝处复续。庞公三度扣关。丹霞三回格下。可谓风行草偃水到渠成。捡点将来。佛事门中则可。衲僧分上全无。祇如衲僧分上又作么生。觌面机锋如同电拂。咄。
佛鉴勤禅师说:丹霞禅师和庞老居士在热闹的街市里相遇,却像是在千峰顶上握手;在千峰顶上相逢,却像是在热闹的街市里握手。这就像钟挂在架子上,随着敲击发出声音。大力敲就大声响,小力敲就小声响。声音不是从钟里面出来的,也不是从外面来的。那么,在还没敲之前,声音在哪里呢?你们各自回禅堂去参究吧。
大沩智禅师说:丹霞和庞老整天运用神通到处游历,整个身体遍布世界之中。你们知道吗?千座山峰的气势到山边就止息了,万条河流最终都汇入大海融为一体。
涂毒策禅师说:平易之中藏着险峻,断绝之处又接续起来。庞公三次叩关门扉,丹霞三次挡下应对。可以说是风吹草伏、水到渠成。仔细检查起来,在佛事门庭里这样是可以的,但在禅僧本分上却完全没有。那么,禅僧的本分上又该怎样呢?当面机锋如同闪电拂过。咄!
南堂静颂云。烧木佛老有甚心肝。卖笊篱翁家破人残。相追相逐相激相叹。难难。倚天长劒兮射斗光寒。搅海苍龙兮不触波澜。看看。家家有路透长安。
南堂靜寫了一首頌,說:
那個燒木佛的老頭,到底安的什麼心? 那個賣笊籬的老翁,家破人殘真可憐。 你追我趕,互相激勵又互相感嘆。 難啊,難啊! 那倚天的長劍,光芒直射星斗,凜凜生寒; 那攪海的蒼龍,卻不觸動一絲波瀾。 看看吧! 家家都有路,直通長安城。
胡釘鉸謁保壽沼禪師。師云莫便是胡釘鉸麼。云不敢。師云還釘得虗空不。云請和尚打破來。師便打。胡云莫錯打某甲。師云汝向後遇多口阿師與你點破在。胡後到趙州舉前話問。不知某甲過在甚處。州云只這一縫尚不柰何。胡於此有省。(廣燈小異)
胡钉铰去拜访保寿沼禅师。 禅师问:“你就是胡钉铰吗?” 胡钉铰说:“不敢当。” 禅师问:“你能把虚空钉住吗?” 胡钉铰说:“请和尚先把它打破。” 禅师便打他。 胡钉铰说:“别打错了人。” 禅师说:“以后遇到多嘴的师父,他会给你点破的。” 后来胡钉铰到了赵州,把前面的话告诉赵州,问:“不知道我错在哪里?” 赵州说:“就这一条缝,你都对付不了。” 胡钉铰听了,有所省悟。 (《广灯录》记载略有不同)
雪窦显云。我要打这三个汉。一打赵州不合瞎却胡钉铰眼。二打保寿不能塞断赵州口。三打胡钉铰不合放过保寿。师蓦拈拄杖云。更有一个。大众一时走退。乃击禅床一下。 大沩喆云。这汉虽然省去。可惜赵州。当时待他道某甲过在甚处。劈脊便棒。非但承他保寿威光。亦乃与丛林为龟为鉴。鼓山珪颂云。一缝分明在。当头下手难。饶君钉铰得。终是不圆全。 径山果云。直饶钉得这一缝。点检将来非好手。可怜两个老禅翁。却向俗人说家丑。
雪窦显禅师说:我要打这三个人。第一打赵州,不该瞎了胡钉铰的眼睛。第二打保寿,没能堵住赵州的嘴。第三打胡钉铰,不该放过保寿。禅师突然拿起拄杖说:还有一个。大众一听都退走了。他就敲了一下禅床。
大沩喆禅师说:这人虽然省悟了,可惜赵州。当时要是等他说“我错在哪里”,就该往他背上打一棒。这样不但能承接保寿的威光,也能给禅林做个榜样。
鼓山珪禅师作偈颂说:一条缝明明在那儿,可要从正面下手很难。就算你能钉铰好,终究还是不圆满。
径山果禅师说:就算钉好了这条缝,仔细看来也不是高手。可怜两位老禅师,却向俗人说自家丑事。
云门偃禅师问僧。光明寂照徧河沙。岂不是张拙秀才语。僧云是。师云话堕也。
云门偃禅师问一个僧人:“光明寂照遍河沙”这句话,是不是张拙秀才说的?僧人说:“是的。”禅师说:“你这话就掉进陷阱里了。”
径山杲云。驴拣湿处尿。 复庵封云。向道莫行山下路。果闻猿呌断肠声。 法云秀云。甚处是话堕处。忽有人问法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只对伊道话堕也。还会么。具眼底辨取。 月庵果云。云门大师张幔天网捞龙打凤。这僧不觉入他陷穽中落他绻缋里。若是福严即不然。才见伊举道岂不是张拙秀才语。但向道未到云门不妨疑着。然虽如是。也是贼过后张弓。
径山宗杲禅师说:驴子专找湿的地方撒尿。复庵禅师说:早就告诉你别走山下的路,果然听到猿猴叫声让人心碎。法云宗秀禅师说:哪里是说错话的地方?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祖师西来的本意?我就对他说:你说错话了。明白吗?有眼力的人自己分辨。月庵宗果禅师说:云门大师布下天罗地网捕捉龙凤,这僧人不知不觉就掉进了他的陷阱,落入了他的圈套。如果是我福严就不这样。一见他举出“岂不是张拙秀才的话”,就对他说:你还没到云门的境界,不妨先存着疑问。虽然这么说,也是贼跑了才拉弓——马后炮。
禾山方颂云。叶路纵横得自由。牢关捩转妙全收。个中密意人难会。喝下须教水倒流。 月庵果云。万丈龙门势倚空。悬崖撒手辨鱼龙。时人只看丝纶上。不见芦花对蓼红。 踈山如云。问来答去无偏党。铁壁银山作么通。纵夺临机言话堕。遂令千古动悲风。
禾山方禅师有首颂诗说: 枝叶交错的小路纵横自在, 牢牢的关卡一转,妙用全收。 其中的深意一般人难以领会, 一声大喝,能让河水倒流。
月菴果禅师说: 万丈龙门倚着天空,气势雄伟, 在悬崖上放手,才能辨别出是鱼还是龙。 世人只盯着钓丝和渔网, 却看不见芦花与红蓼相对绽放。
踈山如禅师说: 问来答去,不偏不倚, 铁壁银山,怎么才能打通? 随机应变,说“夺”说“纵”,言语却落了窠臼, 于是让千古以来,悲风为之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