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众
洞山过水。玄沙度岭。太原闻角与释迦夜半覩明星。同一个时节。即今在诸人分上。无丝发少欠。昔临济德山热喝痛棒。眼不耐见。觌面提持。流落丛林翻成途辙。天下丛林说禅浩浩地。承虗接响。互相热瞒。药头到今转不灵验。 先师三十年身立壁立。惟务与学人整治个事。揑定咽喉。不要你说。不要你会。亦不要你别生第二念。单单向所参话上立定脚头。孜孜而参。矻矻而究。如遇怨歒。如救头然。外绝境缘。内忘情识。直待伊冷灰豆𪹼。绝后再甦。你若未到此个时节。断断不肯将相似语言引人入草。须知生死无常。是大事因缘岂根浮脚浅者所能超诣。今之人不体从上佛祖建立。一味趂狂情妄识。开口便要超过佛祖。逮观其向道之志。略无半点真实主宰。方一霎时提得个话头少纯。便里私自庆。才被昏散扰夺。便惟道根钝业深。偶遇目前些子违情。则嗔恚毒恨之心。磨牙切齿而念念不息。或邪思异想起灭万殊。而自不知狂醉伏心。将谓辨道之人理合如是。弄了三年五载既不相应。瞥起一个退心。打入无事甲里甘受轮回。以此者滔滔皆是。或不如此。便将意识渔猎古今。咂噉狐涎。欺贤罔圣。万般造作。一味虗头。堕落那边了不自觉。要求一个稳帖帖地。三十年二十年不变不异。向本参中不涉识尘以悟为则者。如披沙拣金。于是丛林法道日就浇漓。你还知今日大开两眼向孤峰绝顶受佗信心人供养。况是自家负个办道人名字。尚尔狂妄怠堕而不自捡焉。知异时流入异类而不为互相吞噬结业无间者耶。古者谓三途六虑。无量劫来又不是不曾经历在。今生不知夙何善行。彼此狭路相逢。撞在七幅袈裟之下。早不离情绝虑废寝忘飡。过隙光阴凭何所恃。此山自开辟以来。遇冬寒立个期限。要诸人向此期限中必欲要讨个倒断。不是门𨓍施设。亦非强自指陈。乃先德已验之方。了诸人本具之事。如教中谓。我不爱身命。但惜无上道你。但见佗前辈度岭闻角悟明之易。殊不知未度岭未闻角已前之难。则与今人无少异也。苟知其难。则何道之不我集哉。藏主维那为见众心懈怠。请予警励。明本上座说话浑无鼻孔与人扭揑。惟以死生无常大事与真实为道之士勉尔。言及如不见信。一任问取诸方。
洞山禅师过水悟道，玄沙禅师翻山开悟，太原禅师听到号角声而明心见性，和释迦牟尼佛半夜看见明星而彻悟，其实都是同一个时节因缘。这个时节因缘，在你们每个人身上，本来圆满具足，一丝一毫也不欠缺。
从前临济禅师的大喝，德山禅师的痛棒，他们眼光锐利，不容许虚假，当面提点学人。可惜流传到后来的禅林，反而变成了一种固定的套路。现在天下禅林，谈禅说法的声音浩浩荡荡，大多是捕风捉影、互相欺瞒。那些祖师的“药方”传到今天，已经变得不灵验了。
我的先师高峰原妙禅师，三十年如一日，像墙壁一样孤峻挺立，一心只为学人整治这件生死大事。他捏住学人的咽喉要害，不让你说，不让你用意识去理解，也不要你生出别的念头。单单让你在所参的话头上站稳脚跟，孜孜不倦地参究，刻苦努力地探究。要像遇到仇敌一样警惕，像头发着火一样急切。对外断绝一切境界因缘的干扰，对内忘却一切情识分别的妄念。一直要参到像冰冷的豆子爆开，死透了再活过来那样，才有个彻悟的时节。
你如果没有到这个时节，先师是断然不肯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言语来误导你的。要知道，生死无常，是人生最大的事，这岂是那些根基浮浅、脚跟不稳的人所能轻易超越和达到的？
现在的人，不体会历代佛祖建立禅宗的苦心，一味地放纵自己的狂妄情绪和虚妄意识，一开口就说要超过佛祖。等到观察他们求道的志向，却丝毫没有半点真实的主宰力。刚刚有一小会儿提起话头，稍微纯熟一点，心里就暗自庆幸；才被昏沉、散乱干扰夺去正念，就埋怨自己根机迟钝、业障深重。偶尔遇到眼前一点不如意的事，就生起嗔恨毒害之心，咬牙切齿，念念不息。或者各种邪思异想生灭不停，千差万别，自己却不知道这是狂心醉意伏藏在心里，反而以为修行办道的人理当如此。
这样糊弄了三五年，既然没有相应，忽然就生起一个退心，躲进“无事”的壳子里，甘心受轮回之苦。像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如果不这样，就用意识思维去搜寻古今公案，咀嚼那些野狐禅的唾沫，欺骗贤能，罔蔽圣者，万般造作，一味弄虚头。堕落在那一边还不自觉。想要求得一个稳稳当当、二三十年不变不动、在本参话头中不涉及意识尘劳、以开悟为准则的人，简直像沙里淘金一样难。于是，丛林里的正道法门就一天天变得浮薄了。
你们可知道，今天你们睁大两眼，在这孤峰绝顶上，接受信众的供养，何况自己还背负着一个“修行办道之人”的名号，尚且如此狂妄懈怠而不自我检点，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堕入畜生等恶道，互相吞噬，造业不断，受苦无间呢？古人所说的三恶道、六道轮回，无量劫来我们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今生不知过去世修了什么善行，彼此在这条狭路上相逢，撞在出家僧人的袈裟之下。还不早点放下情虑，废寝忘食地用功？光阴像白驹过隙，你们凭着什么可以依赖？
本山自从开山以来，遇到冬天寒冷，就设立一个禅期，要大家在这个期限内，一定要讨个了断。这不是本山门庭的权宜设施，也不是强行指陈，而是先代大德已经验证过的方法，是为了了结你们每个人本自具足的大事。就像经教里说的：“我不爱惜身命，只珍惜无上佛道。”你们只看见那些前辈翻山、听号角就开悟得那么容易，却不知道他们在没有翻山、没有听号角之前的艰难用功，和今人没有丝毫不同。如果知道其中的艰难，那么什么道业不能成就呢？
藏主和维那师父因为看到大家的心懈怠了，请我警策勉励大家。我明本上座说话直来直去，没有鼻孔给人拿捏。只是用生死无常这件大事，来勉励那些真实为道的修行人罢了。话说到这里，如果你们不信，尽管去问各方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