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心普济禅师缘公塔铭
(洪武二年化)
洪武二年圆寂。
我佛如来演说三乘十二分教,盖欲利益有情,绝类离伦,直跻觉路,同涉不思议妙境。至有插一茎茅、设一净食,亦号为佛事者。夫事有大小,而心无大小,一念之起即遍三千,三千融摄,终归实际,又乌可以形迹论哉?予于佛心普济禅师之事,不能忘言焉。师讳自缘,其号曰会堂,俗姓陈氏,台之临海人。父某,以书诗为业,人称为石泉处士。母某氏,感奇梦而生师,气骨不凡,翛然有出尘之趣。每入招提,见像变梵夹,必胡跪合爪,作皈依状。处士君见之,谓其母曰:「是子如青莲花,水不能沾,岂俗能淹邪?」乃命从四明白雪寺观公为弟子。观公爱其容止修雅,言辞温简,以内典授之读。年十七,薙发,受具足戒,趺坐一室,日以缚禅为事。已而还台,谒同郡天宁日溪泳公,泳公一见,辄加奖予,使居左右为执侍,寻升掌钥。泳迁住杭之净慈,师从其行。净慈居五山之列,号大丛林,四方龙象咸来栖止。师自是咨决心要知解,且日至渐息群念,期造于无念。时处士君春秋高,师欲尽觐省之礼,已而复还台。道经宁海,日已暮,悲风号林莽间,师遑遑急走,欲求憩泊之地竟不可得。夜行三里所,乃逢逆旅主人破屋一间,不能蔽风雨。师竟夕不寐,明发指天自誓曰:「所不能建庵庐以延旦过者,有如日阛阓。」中有妙相古寺,两庑萧然,不留一物。师往还视喜曰:「是足以遂吾志矣。」白于主僧明公,假其西偏,粪除庑薉,具床几,设衾褥,下至庖厨溷湢之属,罔不整洁。吴楚闽浙之士肩摩袂接而至,或一宿焉、或信宿焉、或浃旬焉,皆饫其食饮而去,其费皆出师之经画。明公及其同袍印公义师之为,亦倾助不倦。先是县东有桃源桥,跨广度河上,故有圆通阁,岁久将压,县人李斯民撤而新之,邀致师为主。师遂迁至其处,遇过客如初。师犹以为未足,俭衣削食,建华严宝阁,月集善士,阅《华严经》。桥之南复筑弥陀阁像、净土十六观相,览者观相兴行,启发极乐正因。阁道行空,朱甍耀日,俨然如化人天宫矣。事闻于朝,授师金襕法衣及锡今号,仍畀报恩寺额以宠异之。师既受命,复自念曰:「上之恩侈矣。」顾尘居杂遝,尘氛袭人,无以称清净宏伟之观,爰择地县北五里而近大桥之阳,林樾苍润,蔚为神灵之壤,新建报恩禅院一区,晨夕帅其徒以祝釐报上为务。由是两地之间,钟鱼互答,有若西东家焉。元季政乱,海上兵动,烽火涨天,三阁与寺皆为茂草之场。师尽然伤心,又以兴复为己任,持钵行化聚落中,随其地建华严传经之会,演说因果,屠沽为之易业,于是施者四集。师仍于桃源夹河两隄悉甃以石,建杰阁三楹间,命工塑佛、菩萨、天神诸像。毕工未久,而师厌世矣。师一旦早作无疾,如平时索浴更衣,属诸弟子以见性为急,且曰:「吾明日将逝。」至期,呼笔书偈,怡然委顺。时国朝洪武戊申三月某日,世寿五十九,僧腊四十二。龛留七日,颜貌如生。荼毘,得舍利无算。其上首祖溢、智荣、正珪等,以其年六月二十一日,奉遗殖树塔于寺界相之西北偏。祖溢以乡先生夏克复所序行业介予学子方孝孺来征铭。予闻华严有四种法界,其三曰理事无碍。所谓理事无碍者,在有而不废无,虽动而不离静,譬如水与波焉。真空不碍幻有,即水以辨波;幻有不碍真空,即波以明水。缘生、假有二相双存者也。师今炽然建立,虽随事为,而能无所染着,竟全于真理,其有得华严者欤?铭以昭之,以示后之人。铭曰:
我佛如来宣说三乘十二类教法,本是为了利益众生,使他们超越凡俗类别,直达觉悟之路,共同进入不可思议的妙境。以至于有人插一根茅草、设一顿斋饭,也都称为佛事。事情有大小之分,但心没有大小之别,一个念头生起就能遍满三千世界,三千世界融会贯通,终究归于真实境地,又怎能单从外在形迹来评判呢?我对佛心普济禅师的事迹,实在不能默默无言。
禅师法名自缘,号会堂,俗家姓陈,是台州临海人。父亲以诗书为业,人称石泉处士。母亲因感应奇异的梦境而生下禅师,他天生气质不凡,超脱出尘。每次进入寺院,见到佛像经卷,必定恭敬跪拜合掌,作出皈依的姿态。石泉处士见到后,对其母说:"这孩子如同青莲花,尘俗不能沾染,岂是世俗所能束缚的?"于是让他跟随四明白雪寺的观公出家为弟子。观公喜爱他仪态端庄、谈吐温雅,教授他佛经典籍。十七岁时正式剃度,受具足戒,在静室中打坐修行,每日专心参禅。
后来返回台州,拜谒同城的天宁寺日溪泳公。泳公一见他就十分赏识,留他在身边担任侍者,不久升为掌管钥匙的职务。泳公移住杭州净慈寺时,禅师随同前往。净慈寺位列五山之中,是著名的大丛林,四方高僧皆来驻锡。禅师从此精参佛法心要,日渐息灭杂念,追求达到无念境界。
当时石泉处士年事已高,禅师欲尽孝养之礼,暂返台州。途经宁海时天色已晚,凄风呼啸林间,禅师匆忙赶路,却找不到投宿之处。夜行三里多路,才遇见旅店主人有一间破屋,连风雨都遮蔽不住。禅师整夜未眠,天明时指天立誓:"若不能建起庵院接待过往僧人,有如此日!"
城中妙相古寺两廊空寂,禅师巡视后欣喜道:"这里正可遂我心愿。"征得住持明公同意后,借住西侧厢房,清除杂物,备齐床榻衾褥,乃至厨房浴室无不整洁。吴楚闽浙的学子络绎而至,或住一宿,或留数日,皆得饱食而去,所有开支全靠禅师筹划。明公与其同修印公感佩禅师善举,也倾力相助。
此前县城东有座桃源桥,横跨广渡河,原有圆通阁年久失修。乡人李斯民重建新阁,迎请禅师住持。禅师迁居此处后,依旧热情接待行旅。犹觉不足,省吃俭用兴建华严宝阁,每月召集善信诵读《华严经》。又在桥南建造弥陀阁,塑净土十六观想图,使瞻仰者依图修持,开启往生极乐之因。阁楼凌空飞架,朱檐映日生辉,宛如化现的天宫仙境。
朝廷闻知此事,赐予金襕袈裟及现今法号,并颁报恩寺匾额以示殊荣。禅师受命后自思:"皇恩如此隆重。"但见尘俗杂居,纷扰喧嚣,难显佛门清净庄严,于是在城北五里外大桥之南,择得林泉清幽的灵秀之地,新建报恩禅院,每日率领弟子祝祷报恩。从此两处道场钟磬相闻,宛若东西比邻。
元末政局动荡,沿海兵戈四起,烽火连天,三座楼阁与寺院尽成废墟。禅师悲痛不已,又以复兴为己任,持钵化缘于市井乡间,随处举办华严法会,演说因果道理,连屠夫商贩都因此改业,布施者络绎不绝。禅师更将桃源桥两岸堤道全数以石板砌筑,建起三开间高阁,延请匠人塑制佛菩萨天神圣像。工程竣工不久,禅师便辞世而去。
那日清晨禅师如常起身,无疾沐浴更衣,嘱咐弟子当以明心见性为要务,并说:"明日我将逝去。"至期索笔书写偈语,安然圆寂。时在明朝洪武戊申年三月某日,世寿五十九载,僧腊四十二年。停龛七日,容颜如生。茶毗后获舍利无数。弟子祖溢、智荣、正珪等于同年六月二十一日,将遗骨安葬在寺界西北角的塔中。祖溢通过乡贤夏克复撰写的行业录,委托我的学生方孝孺前来求取塔铭。
我听闻华严经讲四种法界,其三曰"理事无碍"。所谓理事无碍,在于存有而不废空无,虽动而不离静寂,犹如水与波浪的关系。真空不碍幻有,借水显波浪;幻有不碍真空,凭浪识水体。缘生与假有本可并存。禅师这般积极建树,虽随事相作为,却能心无染着,终与真理相契合,这难道不是深得华严精髓者吗?特作铭文昭示后人。
铭文曰: (此处铭文保持原貌)
临海有上士,夙依如来智,自着福田衣,昼夜为佛事。悯诸求法者,经行山泽中,伥伥无所依,乃就古伽蓝。汛扫得清净,床第及衾枕,以至触器等,无不皆现前。来者一如归,了不生怖畏,非惟身安稳,饥虚获充实。杂华与净土,最是方便门,建阁造经像,俾人生敬信。更阐大伽蓝,普施无量法,入者辄摄受,共趋涅槃城。岂知劫火起,尽化为煨烬?中心铁石坚,誓图兴复计。未能畅本怀,竟归寂灭海,四众悉悲恸,大法无系故。奉此设利罗,树塔安置之,龙鬼当诃护。时现大神通,有如住世时,不示生灭相,生灭二皆空,是名三昧力。
临海有位高尚的修行者,早已皈依如来的智慧,自己披着福田衣,日夜勤修佛门功课。他怜悯那些寻求佛法的人,经常在山野间奔波,彷徨无所依靠,于是找到一座古老寺院。经过彻底打扫变得清净整洁,从床铺被褥到日常用具,无不准备齐全。前来修行的人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完全不会感到恐惧,不仅身体得到安顿,饥渴的心灵也获得充实。杂华经与净土法门,是最方便的修行途径,他建造楼阁塑造经像,使人生起恭敬信心。又扩建大道场,普遍传授无量法门,进入者都能得到接纳,共同趋向涅槃境界。谁知劫火突然兴起,一切尽数化为灰烬?但他内心如铁石般坚定,立誓要重建寺院。还没能实现全部心愿,最终归于寂灭之海,僧俗四众无不悲痛,因为大法失去了依怙。众人恭奉他的舍利,建起宝塔妥善安放,自有龙天鬼神护持。时常显现大神通力,犹如在世时一般,不示现生灭之相,生与灭两者皆空,这就叫做三昧之力。
憨山云:「此篇未列见性因缘,惟崇事行。至末后一段,光明束归华严,以示夙习因地,正是作者别出手眼。」
憨山大师说:“这篇文章没有详细说明见性的经过,只推崇实际的修行。到最后一段,将光明归结到华严境界,用来显示过去修行中的根基,这正是作者独具匠心的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