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觉润光泽禅师澡雪集序
粤形诸言句,谓之文字禅;铲去言句,谓之祖师禅。总然镂尘雕雪,得无眼中金屑耳?从上千七百则,诸方正襟而谈,言句乎?文字乎? 润翁大师究竟穷极,不存轨则,于是向日用酬答中,或行吟泽畔,或卧病床头,不觉成帙。甲子秋抄,余归自洞庭,闻师迁化,人琴之感,涕泗滂沱。适上人春台诣余,袖出册曰:「此先师澡雪集也,欲谋剞劂,知公与先师最善,乞一言以弁诸册。」余曰:「诸方用升堂入室为传心,大师以诗歌尺牍作佛事耶?」阅之,语语风来,层层空到,文冶丹融,词珠露合,古今雅俗,泚笔皆佳。沛公殆天授,非人力乎?至于绰虹布桥,食肉带刺,冷哨打世,边鼓挝人,不疼不痒处,真有涕腐坟之海泪,斩猿圈之利锋。若夫向夕阳古道乞一文钱,于衰柳寒蝉修五供养,木土垩丹一期心血,水月镜花半世行履,此亦苾刍之急务也。余埙箎此集,若有获心者得澡雪,则作者传者亦胜礼忏三年矣。爰命受梨,以传不朽,但能了然一句,勿夸念佛千声,世人眼开,大师眉舞。
说起那些用语言写成的句子,就叫作“文字禅”;把语言和句子都抛开,就叫作“祖师禅”。但无论怎么雕琢,不就像在眼里放金屑一样多余吗?从上代流传下来的一千七百多条禅宗公案,各位大师都一本正经地谈论,这是说语言呢,还是说文字呢?
润翁大师修行达到了究竟圆满的境界,不再拘泥于任何规矩。于是在日常的应对和问答中,有时在湖边边走边吟诗,有时卧病在床,不知不觉就积累成了这部集子。甲子年秋末,我从洞庭湖回来,听说大师圆寂了,想起从前的人和琴,忍不住泪流满面。正好春臺法师来拜访我,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说:“这是先师的《澡雪集》,想把它刻印出来,知道您和先师关系最好,请求您写几句话放在书前。”
我说:“各地大师用升堂入室来传授心法,而润翁大师却用诗歌和书信来做佛事吗?”翻开一看,每句话都像春风拂面,一层层地空灵透彻,文采像冶铁熔化,词句像珍珠上凝着露珠,古今雅俗之物,随手写来都很精彩。沛公真是天赐之才,不是人力能比的。至于像彩虹搭桥那样飞腾,像吃肉带刺那样尖锐,像冷冷地嘲讽世事,像敲边鼓那样点醒人,在那些不疼不痒的地方,真有哭干坟头眼泪、斩断猿猴圈套的锋利刀锋。
至于在夕阳下的古道上讨一文钱,在衰败的柳树和寒蝉声中修五种供养,用泥土、木头、白粉、红漆的短暂心力,以及如水中月、镜中花般的半生经历,这也是出家人最要紧的事。我和这部集子像乐器合奏一样投缘,如果有人读后能洗净心灵,那么写书和传书的人,比起三年的拜佛忏悔也更有功德了。于是决定刻版印刷,让它流传不朽。只要人能明白其中一句,就不必夸耀念了千声佛号。世人的眼睛一旦睁开,大师也会在九泉之下眉开眼笑。
康熙乙丑仲春上澣之吉,发弟陈闻道沐手敬题。
康熙乙丑年二月上旬的好日子,我以虔诚的心,净手后恭敬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