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庭语录辑略序
我跟随的华严宗善知识中,有位朗目智和尚说过:“犟牛需要拴住。”而昆明归化寺的古庭坚禅师,正是以庄严法身摄受众生的典范。当他挥动拂尘高谈阔论时,连浮渡山的华严道场都为之震动——这是古庭坚禅师以言说法身撼动天地的证明。两位禅师都是云南人,前后相隔一百四十年,却像薪火相传、水月相映,莫非是以华严法界三昧入定出定,共同行持佛事?我这病榻散人能有缘亲见或闻名,将善根寄托于二位,实在是久居此地的幸运。
后来智和尚因藏经轮转之事离开浮渡前往京城,当时故乡的陶使君葛闳正赴京应试,以南方学子的礼节请教“世尊拈花”之前的公案。是针芥相投?还是水乳交融?我无法描述其中契合之妙。而坚禅师那些如山云水石般零散杂乱的语录,竟从智和尚的书箱中重现,向葛闳的眼根放射种种光芒,发出狮子吼了。
哲人已然凋零,弟子未能守护典籍,遗文流离转徙,若存若亡近三十年。直到愚子道凝在南京射猎时,得以在水部紫闳公案前稍作停留,随后献出所购得的坚禅师珍贵遗稿。贤明的葛闳与其宗亲会稽大司成之弟石梁,刮去污垢打磨光亮,重新整理成册,命名为《古庭语录辑略》,共四卷,用以延续无际禅师的慧命,催生临济宗枯禅的新芽。他们让我贡献一篇序文,我便在卷首略作引述。
我虽疾病缠身闭门不出,却向往奇人异事,耳闻大概已再三感叹。咄!这位老禅师用心时像狮王全力扑兔,会心处如帝释天网珠映现众影,随缘应机舒展无痕。辑录虽简,东话西谈却熔铸古今,透彻恳切如婆心,单刀直向上乘——好比雪山肥腻纯出醍醐,而撮要钩玄的《华严大意》一篇,字字圆融,句句分明,勤求实证,举一例而概其余。虽知删减难免拖泥带水,但正如干将剑出仍带烟霞,栋梁在山岂避斧斤?陶氏三位君子,有功于古庭、有功于曹溪、有功于灵鹲山,其功德绝非算数譬喻所能衡量。
读其书不可不知其人。始则昭昭,终则冥冥,这岂是三位君子论世的初衷?天界寺法席已传,归化寺法铎未衰,栽竹垂丝,逢场作戏,但考其幻住生涯,次序却多缺失。不知那“无字”毒鼓所断命根,是一是多、是半是满?精魂飞逝渺远,尚与谁为友?是得髓弃皮,还是旧章无述而令归化梵刹荒芜?麟卧狐眠,春去秋来,诸君子既已捧心献力,纵有椽笔亦恐湮没于荒草。我这浮山野史只得与苔藓商议,将坚禅师涌现的渡人津梁粗记因缘,参承决疑,按年系事,考证行脚供状,如对二月非月影。
奇哉!直指张公早年见师貌于驱乌沙弥时,便预言其三十年后祖印不差,读者可将其视为久修妙道的印证。大巍伦称天顺癸未年于浮山法窟顶礼师足,却未明言付嘱何等心要,三十年来胡乱盐酱多少竟无人知晓。君子以此为二憾。然金谷之歌、伽蓝之说、一真法界,触境全彰,文字言音与《辑略》诸篇无别,定是坚禅师广长舌相无疑。
辞世偈言:“来从华藏海中来,文殊普贤;去从华藏海中去,观音势至。如今还有不来不去的么?咄!总在这里。”智和尚从归化寺听闻此偈灌我耳根,足令吊古英灵想起第一峰德云菩萨。而远大师前后周详,狼藉生涯,拈来临济金刚网,推入昆明华藏海,直教水枯石烂、云散山空,向五十三位善知识同时作礼——故知智和尚口中有坚禅师面目。
佛手驴脚,影现重重;忍铠悲轮,岂堪思议。参与编集的诸位善人,多是下座毗那分形东土。我曾为智和尚在浮渡车前呵道,也算勤勉。完稿时狂喜拾得数件遗珠,方便谐和兰若道场,坚固如金城汤池。纵使妙吉祥神手加我顶门,亦难替代此喜。而水部公亟以嘱托为提奖,或许是天界华严旁参熏变慈善根力,促使剖心施及藐尔,传言送语于剐截之法供养中增胜。他日坚禅师法界愿王如时成熟,不知此净信众中,谁为牧女?谁为纯陀?一室千灯,云兴瓶泻,而昔人来去华严显密任持,法位常住,必以此文为引业啊。
崇祯六年八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