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古风禅人
学道心直如弦,透关眼明似镜,非是张乖卖俏而可得成,必须珍重一番,透到无有纤毫所碍处,堪以出头利人,非是偶然得个豁荡荡地,管取艸艸匆匆就教行得,具眼宗师难以相保,藻鉴之家求其不上,若不急早觉察,必成过患矣。所以永嘉道:「豁达空,拨因果,莽莽荡荡招殃祸。」此即是也。试看当时香林和尚在云门作侍者十八年,凡得一机半语录于纸衣而下,方知古人不独重法,久久熏成大器,透出表里之外,始得八面通霄,乃狮子窟中真狮子也,莫不上从德山、雪峰老人一脉源深之所流长欤!故所是大根器必经晚成。昔日云门一宗当代行道,只有香林一派最胜,香林后来接得智门,智门下复出雪窦,转见不同,愈和愈峻、愈唱愈高,卓然孤绝天下无双,自古传于至今,至今浅见之流拟欲履佗行径而不能下,足已退矣。又如此庵和尚首参圜悟老人,深藏众中,未尝露出丝言片语求人所知,纵有许多龙象不能深辨得出,为佗眼阔似海、量如虚空,划破银山铁壁,会尽物我一如,故尔不肯将将就就,便去罗张里李,终日穷究脚跟下事,只待时缘一至,天龙捧出,着着拈来,贯通今古,能令遥闻近瞻倾心归伏。叹近来佯佯之类,善不存诚立志,折伏身心,逐日炮焦火燎,未见一星凉气。虽然作诗做偈,尽是一味热烝,攃向明眼人前,大似七颠八倒。或时说话有始,过后立志无终,专检别人长短,不觉自己香臭,返道人不合我。假使这些毛病不除,莫道一人二人,尽世间人总合不得。合与不合,还量得过。又将昔日古德林下作务行由,唤作瞒人,唤作虚事,唤作无益。惜哉!到这里甚可悲矣!不忖良心倾丧,更拟破败别人,可见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又为破和合僧,使圣道不行。似这般人,千佛出世,难以忏悔,还想甚么出世因缘?今我古风禅者,勘破如是薄德之徒,来到此间,堪为大量。从此已后,明说一丈,不如密行一尺,不待汝去表扬,自然吹出林外。一动一静,人皆信受;一劳一苦,莫挂口头;一言一语,出乎实地;一愿一力,终归到底;一是一非,抛出门外。看惜丛林,如自眼目;慕念勤劳,如作依怙。道行若高,龙虎自伏;德泽若重,鬼神自钦。不在安心用意,施计行权,如龙行处,自有云随;稳重如山,风吹不动。欲求出世,并无纡曲者哉!
学道的心要像弓弦一样直,看透关窍的眼睛要像镜子一样明,这不是靠耍小聪明、卖弄机巧就能成功的,必须认真对待、好好用功,一直修到心里没有丝毫障碍,才能出来帮助别人。这可不是偶然得到一点空荡荡的感觉,就草草率率以为自己能行的,真正的明眼宗师可不会轻易认可你,有眼光的行家也不会看上你。如果不早点察觉自己的问题,必定会留下祸患。所以永嘉禅师说:“把空性理解得空洞虚无,否定因果,这样莽莽荡荡的,只会招来灾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你看当年香林和尚在云门禅师那里当了十八年侍者,才得到一点半点的领悟,写在纸衣上。这才知道古人不只是看重佛法,更要经过长久的熏陶,才能成为大器,从里到外都通透,才能八面玲珑、直上云霄,这才是狮子窟里真正的狮子啊!他们不都是继承了德山、雪峰这些老人的深远法脉,才源远流长的吗?所以,真正的大根器,往往成就得晚。过去云门宗在当时弘法行道,只有香林这一派最为兴盛。香林后来传法给智门,智门门下又出了雪窦禅师,境界越来越不同,越调和越峻拔,越唱和越高妙,卓然独立,天下无双。从古传到今,现在那些见识浅薄的人,想学他们的行径却根本学不来,脚都迈不下去,只好退却了。
又比如这位此庵和尚,最初参拜圆悟老人时,深藏在众人之中,从来没有露出只言片语来求人知道。就算有很多大德在场,也没人能轻易看透他,因为他眼界开阔如海,心量广大如虚空,能划破像银山铁壁一样的障碍,领悟到万物与自我本是一体。所以他不肯马马虎虎,随便去攀附这个、结交那个,整天只是穷究自己脚跟下的事,只等待机缘一到,自然有天龙捧出,每一着都信手拈来,贯通古今,能让远近的人听闻、瞻仰后都倾心归服。
可叹近来有些装模作样的人,不能诚心立志,降伏自己的身心,整天心焦火燎,看不到一点清凉气息。虽然也会作诗写偈,但全是一股燥热之气,拿到明眼人面前,简直就像七颠八倒。有时说话开头像样,过后立志却不能坚持到底,专门挑剔别人的长短,却闻不到自己的香臭,反倒怪别人不合自己的意。假使这些毛病不改,别说一两个人,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合不来。合得来合不来,你自己掂量得清吗?他们还将过去古德在丛林中劳作修行的经历,说成是骗人的,是虚事,是无益的。可惜啊!到了这地步,真是太可悲了!不反省自己良心丧尽,还想去破坏别人,这真是狮子身上的虫子,自己吃狮子的肉。又因为破坏僧团和合,使得圣道不能推行。像这样的人,就算千佛出世,也难以忏悔清净,还指望什么出世的因缘呢?
如今我们这些古风禅者,看透了这种德行浅薄的人,来到我这里,正好可以显出宽宏大量。从今以后,明白地说一丈,不如默默地行一尺,不用你去宣扬,名声自然会传到山林之外。一举一动,人们都信服;一劳一苦,不要挂在嘴边;一言一语,都发自真心实意;一个愿望一份努力,都要坚持到底;是是非非,都抛到门外。爱护丛林,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仰慕勤劳,要当作自己的依靠。道行如果高了,龙虎自然降伏;德泽如果重了,鬼神自然钦敬。不必刻意费心用计、玩弄权谋,就像龙行过处,自然有云跟随;稳重如山,风吹不动。想要寻求出世解脱,哪里需要走什么迂回曲折的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