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堂、小参、夜参、普说、示众
上堂。僧问:「世尊降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和尚降生,如何施设?」师云:「有口解吃饭。」问:「和尚今年生日,去年生日,来年又生日,未审那个生日是?」师云:「待你数尽来向汝道。」问:「世出世问如何是法?」师云:「兔马有角,牛羊无角。」进云:「却有角作么?」师云:「非汝境界。」问:「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法身常寂,本无去来,未审和尚何处降生?」师云:「你作者个见解。」僧云:「毕竟作么生?」师云:「棒打不回头。」乃云:「秋风清,秋月明,大火西流白露零。乘凉昨夜溪林坐,唧唧蛩声唤客惺。若向未唤已前惺去,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其或未然,黄帝遗玄珠于赤水,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得此珠!』玄珠既得,且道在甚么处?」乃示献珠势云:「连城难比况,照乘未为明,不惜当阳示,同教受用亲。或有当面蹉过,山僧不免更演第二出说白一上。今日七月十九,乃是山僧从母胎出生的时节,年年逢此时节,山僧也不管生与不生,只恁么过。今年逢此时节,不觉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所喜者何?记得去年上天童,兵戈忽起,江关阻隔,每忆此方道侣,恐此生不得相聚。今幸重新会晤,欢笑如昨,出于意外,是一喜也。又前年饥荒,我诸弟子同此忍馁修行,是后住山住水,或东或西。今闻山僧远远归来,各各来集,所谓从我于陈蔡者,今得及门,又一喜也。所惧者何?惧古人道:『人生不满百。』今年生日添了一岁,须知将来已减了一岁,生死无常,岂得不惧?然此一惧,现前缁缁素素皆该有底。何故?既同生在世间,定各有个生日遇着,生日添了一岁,将来亦各少了一岁。设若大事未明,日用随着二境转,顺则多喜、逆则多忧,自古世间,称意事常少,不称意事常多,未免忧多喜少,随境漂流,于苦海中头出头没,何时能了?所以道:『努力今生须了却,莫教永劫受余殃。』先圣见我辈从无始以来,受生受死,莫可算数。所谓积骨如毘富罗山,饮乳如四大海水,今生又复茫然而过,未来生死冥然无涯,可不哀耶?然则要了生死,别无门路,须悟无生。不见当时王摩诘是个诗人,却晓得此意,作诗云:『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惟有学无生。』永嘉云:『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西方偈云:『愿生西方净土中,上品莲花为父母。花开见佛悟无生,不退菩萨为伴侣。』今人多说参禅要悟,念佛不消悟。据此偈,何常不要悟来?须知要了生死须了无生,要了无生须有个悟门,不论参禅念佛。今或不了其中旨趣,自己执定是东方人,世界是秽浊底,佛决定在西方,世界是净底。殊不知此偈正治你此执病,意谓你不必执娑婆定是秽浊恶世,全身染着在里许,你当愿生西方净土中,意谓愿生净土,净土便现前。何故?法无定相,随心而转。譬如人寻常做得件好事,面前本无有佛,忽见佛现。或菩萨现、莲花现。忽若做得一件不好事,自心不安,面前忽见地狱相、怖畏相诸恶境界。岂不是善恶之境原无定在,皆从想念而出?你若离诸执着,只此娑婆世界坑坎堆阜,便是极乐世界地平如掌。所以《维摩经》道:『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楞严经》道:『但平心地,则一切世界俱平。』是谓破情不破法。世间净妙香洁无过莲花。你或一向认个血肉之躯,便谓此躯是父母所生底,亦便认着个血肉父母,岂知你从本以来各各有个妙净明心,譬如莲花一尘不染,是他含育你、长养你。世间父母虽极爱念其子,忽若隔着百里千里,便不能炤管。此妙净明心,随你寒温动静、颠沛流离、梦想颠倒,无一时不护持你。又世间父母,大家团圞头,秪得一生。此妙明心,从无始已来生生世世,在在不忍舍离你。此即是你恃怙,是你本来真父母。然且佛眼觑不见,三贤十圣直得望空启告,惟证乃知,岂不是上品?所以《华严疏》云:『有情之本,依智海以为源;含识之流,总法身而为体。』又此妙净明心,你若铲地忘却,不得发明,譬如莲花合一般;你若一念发明,譬如莲花开一般。所以古人形容悟底样子,道如大梦觉,如莲花开。亦如莲花未开,纵有妙香,不能四至熏动。人纵有妙色,不见芬芳,令见者生渴仰;亦如你不曾发明心地,则触处有碍。所以道:『心花发明,则能炤十方刹。』你果若心花发明了,便自见即心是佛。此佛果然不在东、不在西,佛不住生死,是谓悟得无生矣。其悟正在花开时,如何说个不退?此妙净明心,无生无灭,体性坚凝,犹如金刚,亦名金刚心。宋时有丞相张商英,自号无尽居士,与大慧禅师云:『当证入时,全体在金刚心中。』所以一得永得,一证永证。自古及今,诸大心众生无不契证此金刚心、行菩萨事者,我今证得,自当与他把臂共行。所以道不退菩萨为伴侣。故参禅、净土固为殊途同归。如今若不求正悟,逞些聪明、说些道理,了无交涉。不但无交涉,损法财,灭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识,且有过在。所以道:『离心意识参,绝凡圣路学。』且凡圣路既绝,又如何参?如何学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山僧此者不避明眼笑怪,入泥入水,絮絮怛怛,秪为年来多病,意得一茅一钵闲静自适,了此余生。承念此方道侣,朝夕庇护,五六年来无可云谢。若不真实相告、真实劝勉于佛祖大法,设或空过,得不孤一番道叙,即我及门诸子,比来虽不行棒行喝去逼拶他,时中叮咛更是苦口;或有绍隆佛祖气概底,随他在左右琢磨,设或得少为足,山僧也不能扯拽他。所谓成龙者由他上天,成蛇者听伊入草。虽然如是,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下座。
上堂。有僧人问:“世尊降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和尚您降生时,是怎么样的呢?”师父说:“有嘴会吃饭。”僧人问:“和尚您今年有生日,去年有生日,明年还有生日,不知道哪个生日才是真的生日?”师父说:“等你数完了再来告诉你。”僧人问:“世间法和出世间法,到底什么是法?”师父说:“兔子马长角,牛羊不长角。”僧人追问:“那到底是有角还是没角?”师父说:“这不是你能理解的境界。”僧人问:“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法身本来寂静,没有来去。不知道和尚您是在哪里降生的?”师父说:“你存着这样的见解。”僧人说:“那究竟该怎样呢?”师父说:“棒打不回头。”
师父接着说:“秋风清爽,秋月明亮,大火星向西移,白露降下。昨夜在溪边林中乘凉坐着,蟋蟀唧唧的叫声唤醒客人的清醒。如果在没被叫醒之前就自己清醒了,就像世间的良马,看见鞭影就知道前行;如果还没做到这样,就像黄帝把玄珠遗失在赤水,派知去寻找却找不到,派离朱去寻找也找不到,派吃诟去寻找还是找不到,最后派象罔去找,象罔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啊!象罔竟然能找到这颗珠子!’玄珠既然找到了,那你说它在哪里呢?”师父于是做出献珠的姿势,说:“连城璧也比不上,照乘珠也不算明亮,我不惜当面展示出来,只愿大家都能亲身受用。如果有人当面错过,老僧我免不了要再演第二出戏,说上一段。今天是七月十九,是老僧我从母胎出生的日子。年年遇到这个日子,老僧我也不管什么生不生的,就这么过。今年遇到这个日子,不觉又欢喜,又害怕。欢喜的是什么呢?记得去年去天童,突然起了战乱,江河关隘阻隔,每每想起这里的道友,恐怕这辈子不能再相聚。如今有幸重新会面,欢笑如同昨日,出乎意料之外,这是一喜。还有前年闹饥荒,我的各位弟子一同忍饥挨饿修行,之后有的住山,有的住水,有的在东,有的在西。如今听说老僧我从远方归来,各自都来聚集,所谓当年跟随我在陈蔡之间受苦的,如今都能登门相聚,这又是一喜。害怕的是什么呢?害怕古人说的:‘人生不满百。’今年生日又添了一岁,要知道将来也就减少了一岁,生死无常,怎么能不害怕呢?然而这一怕,眼前在座的各位出家和在家众,都应该有。为什么呢?既然同生在世间,肯定各自都有个生日,遇到生日添了一岁,将来也各自少了一岁。假如生死大事还没明了,日常就随着顺境逆境转,顺境就多欢喜,逆境就多忧愁。自古以来,世间称心如意的事常常很少,不称心如意的事常常很多,免不了忧愁多欢喜少,随着境界漂流,在苦海里头出头没,什么时候能了结?所以说:‘努力今生须了却,莫教永劫受余殃。’先圣看我们这些人,从无始以来,出生入死,次数多得数不清。所谓积累的骨头像毗富罗山那么高,喝过的乳汁像四大海水那么多,今生又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未来的生死茫茫没有边际,难道不可悲吗?然而,想要了脱生死,没有别的门路,必须觉悟‘无生’。没看见当时的王摩诘是个诗人,却懂得这个意思,作诗说:‘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惟有学无生。’永嘉大师说:‘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西方偈颂说:‘愿生西方净土中,上品莲花为父母。花开见佛悟无生,不退菩萨为伴侣。’现在的人大多说参禅要开悟,念佛不需要开悟。根据这个偈颂,哪里是不要开悟呢?要知道,想了脱生死必须了悟‘无生’,想了悟‘无生’必须有个悟入的门径,不论是参禅还是念佛。现在有的人不明白其中的旨趣,自己固执地认定自己是东方人,世界是污秽的,佛一定在西方,世界是清净的。殊不知这个偈颂正是治你这种执着病的,意思是说你不用执着认为娑婆世界一定是污秽恶浊的世界,整个身心都染着在里面,你应当发愿往生西方净土中,意思是说只要发愿往生净土,净土便现前。为什么呢?法没有固定的相状,是随着心念而转的。比如人平常做了一件好事,面前本来没有佛,忽然看见佛出现。或者菩萨出现、莲花出现。忽然如果做了一件不好的事,自己心里不安,面前忽然看见地狱的景象、恐怖的景象等等恶境界。这难道不是善恶的境界原本没有固定的所在,都是从想念而出现的吗?你如果离开各种执着,就这个娑婆世界的坑坑洼洼、土堆山丘,便是极乐世界的大地平如手掌。所以《维摩经》说:‘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楞严经》说:‘但平心地,则一切世界俱平。’这就叫做破情执而不破法相。世间清净、美妙、芳香、洁净没有超过莲花的。你如果一向只认这个血肉之躯,就认为这个身体是父母所生的,也就执着于血肉父母,哪里知道你从本以来,各自都有一个微妙、清净、光明的心,就像莲花一尘不染,是它孕育你、滋养你。世间的父母虽然极其爱念自己的孩子,但如果隔着百里千里,就不能照顾了。这个微妙、清净、光明的心,随你寒冷温暖、动静变化、颠沛流离、梦想颠倒,没有一刻不护持你。还有,世间的父母,大家团圆在一起,也只有一生一世。这个微妙光明的心,从无始以来生生世世,在任何地方都不忍心舍弃你。这就是你的依靠,是你本来的真父母。然而连佛眼都看不见它,三贤十圣也只能向着虚空祈求祷告,只有亲自证到才能知道,这难道不是上品吗?所以《华严疏》说:‘有情的根本,依智慧海作为源头;含识的众生,总以法身作为本体。’还有这个微妙、清净、光明的心,你如果彻底忘掉了,不能发明显现,就像莲花合拢一样;你如果一念发明显现,就像莲花开放一样。所以古人形容开悟的样子,说如同大梦醒来,如同莲花开放。也像莲花没开时,纵有奇妙的香气,也不能向四周熏动。人纵有美妙的颜色,不见芬芳,让见到的人产生渴仰之心;也像你不曾发明心地,那么处处都有障碍。所以说:‘心花发明,则能照十方刹。’你果真心花发明了,便自然见到即心是佛。这个佛果然不在东、不在西,佛不住在生死中,这就叫做悟得了‘无生’。这个悟正在花开的时候,怎么说个‘不退’呢?这个微妙、清净、光明的心,无生无灭,体性坚固凝结,犹如金刚,也叫金刚心。宋朝时有位丞相张商英,自号无尽居士,他对大慧禅师说:‘当证入的时候,全体都在金刚心中。’所以一得永得,一证永证。从古到今,诸位发大心的众生,没有不契合证入这个金刚心、行菩萨事的,我今天证得了,自然应当和他们携手同行。所以说‘不退菩萨为伴侣’。所以参禅和净土,固然是殊途同归。如今如果不求真正的开悟,逞些小聪明、说些道理,完全不相干。不但不相干,还会损害法财,灭除功德,没有不是由这个心意识造成的,而且有过错。所以说:‘离心意识参,绝凡圣路学。’而且凡圣的路既然断绝了,又怎么参?怎么学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老僧我这次不怕明眼人笑话,深入泥水,絮絮叨叨,只因为近年来多病,想着能有一间茅屋一个钵盂,闲静自适,了结余生。承蒙挂念这里的道友,早晚庇护,五六年来没什么可感谢的。如果不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们、不真实地劝勉你们关于佛祖的大法,假设空过一生,岂不是辜负了这一番道谊?就是我门下的各位弟子,近来虽然没用棒喝去逼迫他们,但时时叮咛更是苦口婆心;如果有能够继承弘扬佛祖气概的,随他在身边琢磨,假设他得少为足,老僧我也不能硬拉着他。所谓能成龙的任他上天,成蛇的随他钻草。虽然如此,‘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下座。
向晚小参。「今日山僧诞辰,承诸人合掌庆生。还知山僧此身所从来么?既知山僧此身所从来,亦须念自己此身所从来。既念自己此身所从来,便须各各念父母恩,报父母恩。秪如父母恩如何报?据他儒门称仁人孝子,小者夙兴温凊,大者立身扬名。如此可谓报其亲矣。我沙门释子,又当如何?你当知夙兴温凊,愉色婉容,立身扬名,慎终追远。此非仁人孝子则不能。虽然,假若其亲衰老,步履龙钟,不能使其亲康强复壮;其亲或疾病呻吟,不能代其受苦受痛;一旦无常,启手启足,不能挽其亲缓停斯须少享甘旨,弥留易簧,得正而毙,不能爱其亲,抚摩顶踵,勿致朽溃,气断命绝,前路茫茫,甚生恐怖,不能谏其亲,勿作此行。至于入木入土,不能随其亲,远游泉台,同宅长夜,九原长别,如慕如疑。不能闚其亲,生平笑语,或异不异,生死两分,宗亲各散,杳杳冥冥。不能问其亲生我劬劳,今投何处。或信得随业受身,然不能知其亲,或升或沉,在人在天,为飞为走,受苦受乐,不能为之设处、为之引避,纵五内割裂,呼号泣血,顿足稽颡,于亲无少益,不能相救。呜呼!岂不痛哉!所以生老病死之苦,唯佛乃知,仁人孝子,到此着手不得。昔释迦世尊则念其亲受此生死大苦,欲捄其亲出如是苦,故发心出家,修行学道。后得道眼明白,了却生脱却死,乃度其亲亦出于生死,亦令一切众生出家修行,学道度亲。如是度亲,是为真报恩,是为大报恩。你辈既为他荫下儿孙,又须知报佛恩始得。试问如今道眼如何得明白去?不见古来有个那咤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然后现本身为父母说法。此《传灯》所载。其现身说法,亦为报父母恩。试问你诸人,此公案如何会?有者问着,一总不会。秪为寻常,但晓得肉是肉、骨是骨。今肉骨既都析去,那个是本身?所以茫然不会。有者问着,便作个解会,把肉骨都丢开了,向虚空里描写一个本身出来。此身是寂然底、是广大底、是不着色相底、是无说而说底。此又为寻常说惯,是人都有个身,都有个性,身有生死、性无生死,身有分段,性如虚空。又或见经本上说身死神明不灭,就计度道神明,就是我本身。复有一种,或见宗师家问人道:『父母未生前,还我本来面目来。』其实不曾真悟本来面目。又计度道父母未生,此身尚无有,有个本来面目,岂非是我本身?又寻常见宗师家问人道:『阿谁拖你者死尸来?』便向谁字上卜度,把死尸推开,计着个拖死尸者是我本身,日用着衣吃饭、屙屎放尿,无不是他。即便点胸点肋,擎拳竖指,或背地里打人一掌,下人一喝,自谓参得禅了,大事了当了。此一种,今时参学未到家者,每患此病。古亦有之,即聪明人识道理者,亦不出者个计度。又有一种,肉也不须析、骨也不须析,囫囵吞个枣,道本身现现成成,只是面前有物不能消殒。究竟肉原是肉、骨原是骨,与三尺童子所见无异,但多了一种理解。观其所因,亦是从『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等语,依模脱出。若据款结案,第一种不会,是寻常不曾学道人凡夫底见解;第二种是聪明人见解,亦是外道见解;第三种是参学人弄光影底见解,中含断常,也是外道见解;第四种亦是多理路底人见解,面前有物亦是凡夫见解。如上见解,种种不同,皆为于参学分中无有正悟,无有倒断,以致如斯。若执而不化,如何得出生死?何故?为你智眼未开,生死相未破。既然自己未出生死,又如何使父母出得生死,报得父母极重大恩?所以道:『欲出生死海,须透祖师关。』所以临济云:『参学人须具真正见解。』所以山僧寻常不取人机锋迅利多伎俩,只要你参学有个倒断。有个倒断,正悟现前,如上诸见,自能远离。你若执此如上见解,不肯知非放舍,正悟卒不得现前。所以道:『不用求真,惟须息见。』诸见既息,道眼自然明白。不见当初五祖有副衣钵要付人,教学人呈偈,最初神秀出呈,不惬祖意。复次,六祖呈偈,与祖投机,夜半入室传衣渡江。山僧年来多病,亦有个钵袋子,要分付着人,故提此陈年公案,使众呈颂。若透得此关过,佛恩亲恩,报恩有分。其或未然,非吾种草。」
傍晚时分的简短开示。
“今天是我的生日,承蒙大家合掌为我庆生。你们可知道我这身体是从哪里来的吗?既然知道我这身体是从哪里来的,也应当想想自己这身体是从哪里来的。既然想到自己这身体是从哪里来的,就应该各自思念父母的恩德,报答父母的恩情。那么,父母的恩情该如何报答呢?按照他们儒家所说的仁人孝子,小的方面是早起问安、嘘寒问暖,大的方面是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这样可以说是报答父母了。我们这些出家的佛弟子,又应当怎么做呢?你们要知道,早起问安、和颜悦色,建功立业、追思祖先,这些不是仁人孝子就做不到。但是,即使这样,假如父母衰老,步履蹒跚,不能使他们恢复健康强壮;父母或许疾病缠身,痛苦呻吟,不能代替他们受苦受痛;一旦无常到来,父母临终,不能挽留他们片刻,让他们再享受一点美味;弥留之际,不能爱护父母,抚摸他们的身体,防止朽坏;等到他们气断命绝,前路茫茫,心生极大恐怖,不能劝告父母不要走上这条路。至于入棺入土,不能跟随父母,远赴黄泉,同处长夜,永别九泉之下,思念又疑惑。不能窥见父母,生前的音容笑貌,是相同还是不同;生死两隔,亲人各自分散,杳无音讯。不能询问父母,生我养我如此辛劳,如今投身何处。或许相信是随业力投胎,但不能知道父母,是上升还是下沉,是在人间还是天上,是变成飞禽还是走兽,是在受苦还是在享乐,不能为他们安排、为他们指引避开苦难,纵然内心如刀割,呼号哭泣到流血,捶胸顿足、叩头至地,对父母也毫无益处,不能救助他们。唉!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所以生老病死的痛苦,只有佛才真正知晓,仁人孝子,到了这里就束手无策了。过去释迦牟尼世尊就是想到他的父母承受这样的生死大苦,想要救他的父母出离这样的痛苦,所以才发心出家,修行学道。后来证得道眼明澈,了脱生死,于是度化他的父母也出离生死,也让一切众生出家修行,学道度化亲人。像这样度化亲人,才是真正的报恩,才是大报恩。你们既然是他荫庇下的儿孙,还必须知道报答佛恩才行。试问如今道眼怎样才能明澈呢?没见古时候有个哪吒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然后显现本身为父母说法。这是《传灯录》里记载的。他现身说法,也是为了报答父母恩。试问你们大家,这个公案怎么领会?有的人被问到,一概不会。只因为平常只知道肉是肉、骨是骨。现在肉和骨都析还了,那个是本身?所以茫然不会。有的人被问到,便作一种理解领会,把肉和骨都丢开了,向虚空里描画出一个本身来。这个身是寂然的、是广大的、是不执着色相的、是无说而说的。这又是因为平常说惯了,是人都有个身,都有个性,身有生死、性无生死,身有分段,性如虚空。又或者看见经书上说身死神识不灭,就思量推测那神识,就是我的本身。还有一种,或者看见宗师问人说:‘父母未生以前,还我本来面目来。’其实并没有真正悟到本来面目。又思量推测父母未生时,这个身体还没有,有个本来面目,难道不是我的本身?又平常看见宗师问人说:‘阿谁拖你这死尸来?’便向‘谁’字上揣测,把死尸推开,认定那个拖死尸的是我的本身,日常穿衣吃饭、拉屎撒尿,无不是他。于是就点胸点肋,擎拳竖指,或者背地里打人一掌,对人一喝,自认为参得禅了,大事了结了。这一种,如今参学不到家的人,常常犯这个毛病。古时候也有,即使是聪明懂道理的人,也跳不出这个思量推测。还有一种,肉也不必析、骨也不必析,囫囵吞个枣,说本身现现成成,只是面前有物不能消融。究竟肉还是肉、骨还是骨,与三岁小孩所见没有不同,只是多了一种理论理解。观察其原因,也是从‘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等话语,依样画葫芦得来。如果据实判定,第一种不会,是平常不学道的凡夫的见解;第二种是聪明人的见解,也是外道的见解;第三种是参学人玩弄光影的见解,其中夹杂着断见和常见,也是外道的见解;第四种也是多理论思路的人的见解,面前有物也是凡夫的见解。以上这些见解,种种不同,都是因为在参学分上没有真正的觉悟,没有决断,以致如此。如果执着而不化除,怎么能出离生死呢?为什么?因为你的智慧眼没有开,生死相没有破。既然自己都没出离生死,又怎么能使父母出离生死,报答父母极其重大的恩情呢?所以说:‘想要出离生死海,必须透过祖师关。’所以临济禅师说:‘参学的人必须具备真正的见解。’所以我平常不看重人的机锋迅利、多伎俩,只要你参学有个决断。有个决断,真正的觉悟现前,以上各种见解,自然能够远离。你如果执着以上这些见解,不肯知道错误并放下,真正的觉悟终究不能现前。所以说:‘不用去求一个真,只须息灭各种妄见。’各种妄见既然息灭,道眼自然明澈。没见当初五祖有一副衣钵要传付给人,让学人呈上偈子,最初神秀出来呈偈,不合祖意。接着,六祖呈上偈子,与祖意相投,半夜入室得传衣钵渡江而去。我近年来多病,也有个钵袋子,要分付给人,所以提起这陈年公案,让大家呈上颂子。如果能透过这一关,佛恩亲恩,报答恩情就有份了。如果还不能,那就不是我的门下了。”
上堂。「二三子——」左顾云:「者是监院。」右顾云:「者是首座。以我为隐乎?已向你说了也。吾无行不与三三子者,是丘也。」便下座。
上堂。 “各位弟子——” 他向左邊看看,說:“這位是監院。” 又向右邊看看,說:“這位是首座。 你們以為我有什麼隱瞞嗎? 我已經都告訴你們了。 我沒有任何行為不是和你們大家在一起的,這就是我。” 說完便下座了。
小参。师云:「山僧适来座上为活汉说法,即今下座又为死人说法。既是死人,为他说甚么法?只为他未尝死。既是活人,又为他说甚么法?只为他不肯死。死人未尝死即是活汉,活人不肯死却成死人。还有识得利害者么?昔日有一人曾断一人命,恐怖出家为僧。后于定中见前人来索命,僧云:『汝命既断,索命者谁?』其人忽没不见。此非死人,未尝死底消息。秪如活人不肯死却成死人又如何?却须参始得。」
小参的时候,师父说:“我刚才在法座上,是给活人说法;现在下了座,是给死人说法。既然是死人,还给他讲什么法呢?只因为他其实没真死。既然是活人,又给他讲什么法呢?只因为他不肯‘死’。死人没真死,那就是活人;活人不肯‘死’,反倒成了死人。这里有明白其中利害关系的人吗?从前有个人,曾经害了一条人命,因为害怕就出家做了和尚。后来他在禅定中,看见之前被他害死的人来讨命。和尚就问:‘你的命既然已经断了,现在来讨命的又是谁?’那个人忽然就消失不见了。这就是‘死人没真死’的迹象。那么,活人不肯‘死’反倒成了死人,这又该怎么理解呢?这却需要你们自己去参究才能明白。”
夜参。师举如意云:「汝等且道者个是甚么?若道不得,莫怪我瞒你。」
晚上参禅时,师父举起如意问:“你们说说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是说不出来,可别怪我瞒着你们。”
夜参。师云:「你辈来参禅,还知从上广大门风,真正师承么?」乃举:「云峰悦禅师参大愚,愚云:『佛法不怕烂,后生家趁色力强健,为众化米去。』悦如教化米还,又问,愚又云:『佛法不怕烂,天寒,为众乞炭去。』悦又如教乞炭还,又问,愚云:『堂司缺人,以烦汝。』悦即归堂,心恨大愚不为说,然信得愚及,终无异志。一日,入后架,忽桶箍爆散,乃大悟。走见愚,愚合掌曰:『维那!且喜大事了毕。』你辈且看,大愚曾与伊说三玄五位么?一镞三关么?同源圆相,如训诂家相似么?其时云峰悦也无一语吐露,也不喝,也不擎拳,也不竖指,也不打个圆相,惟汗流遍体礼拜而退。你辈想望伊如是风采,还惭惶么?你辈立志,果若有分,与古人相应,则山僧便是大愚,你要做云峰悦也不难。若无如是气概,我也不是大愚,你也不是云峰悦,大家一场懡㦬散去。」
门人崇己请上堂。举:「兴化谓克宾维那曰:『汝不久为唱导之师。』宾曰:『不入者保社。』化曰:『会了不入?不会不入?』宾曰:『总不与么。』化打云:『克宾维那法战不胜,罚钱五贯,设饡饭一堂。』次日,兴化自白椎云:『克宾维那法战不胜,不得吃饭,即便出院。』」师云:「兴化克宾,父慈子孝,玉线金针,同死同生,光前绝后,岂常流所测?如今有般瞎汉,别作商量,带累我先圣黑漆拄杖,有屈无伸。今日时节相应,不妨据款结案。」蓦拈拄杖云:「出群须是英灵汉,敌胜还他狮子儿。」卓一卓,下座。
满华严会上堂。「有大经卷,在一微尘中,书取三千大千世界中事。有聪慧净眼人,破此一尘,出大经卷,饶益一切。先圣恁么道,可谓呼人于醉梦之中,恩大难酬。虽然,尘中无不有经,何待净眼人始能出得?正如琴瑟箜篌,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以此可知,众生日用自蔽妙明、背觉合尘者,大经卷不知埋没多少时也。毕竟如何出得?从上老冻脓,或击禅床,或竖拂子,道微尘破也,经卷出也,大似一盲引众盲,狂犬吠风,驰求不息。山僧有道灵验真言,奉劝诸人。如何是尘,退却一步?如何是经,又退一步。只管退步,渐渐退到牛角尖里,意趣绝、兴味尽,忽然撞见本爷娘,道个万福,无事不毕。」
夜参。「汝等欲透此事,须发无师智始得。且无师智,如何发?试举个样子看。当初五祖演禅师云:『我者里禅似个什么?如人家会作贼。有一儿子,一日云:「我爷老后,我却如何养家?须学个事业始得。」遂白其爷。爷云:「好得。」一夜引至巨室,穿窬入宅开柜,乃教儿子入其中取衣帛。儿才入柜,爷便闭却,复锁了,故于厅上扣打,令其家惊觉,乃先寻穿窬而去。其家人即时起来,点火烛之,知有贼,但已去了。其贼儿在柜中,私自语云:「我爷何故如此?」正闷闷中,却得一计,作鼠咬声。其家遣婢点灯开柜,柜才开了,贼儿耸身吹灭灯,推倒婢,走其家。赶至中路,贼儿忽见一井,乃推巨石投井中,其人却于井中觅贼。儿直走归家问爷,爷云:「你休说,你怎生得出?」儿具说上件意,爷云:「你恁么尽做得。」』」师云:「你看他五祖老人垂个方便,何等切实?何等明白?在当时灵源禅师称他为天下第一宗师。者说话,汝辈在藂林中无不见过,无不念过,但不知其问,微细要妙。山僧今晚不惜老婆,试为剖露。要知山僧就是贼爷。汝辈来此相聚,皆是贼子。问我:『如何是禅?如何是道?如何出生死?』就是贼儿问养家事业一般。山僧当头一拶,汝辈透不得,总被关在柜中了也。但问汝辈发愤求脱,还如贼儿恁么急切一回也未?果若像伊恁么急切,则无师智自然发露。如或未然,自是诸人不肯大死一回。虽云参究,皆是胡思乱想,只为在藂林中逴得一言半句,将谓已解,问着便水漉漉地,只图口快,既不能死去,又如何得有活路?殊不知此事须是绝后再甦,方名得活,非是如今弄虚瞒人,便自谓活也。所以我前日云:『活人不肯死,却成死人。』便是者个道理。大慧当时示众亦常云:『直须啐地折、爆地断始得。』苟活而不死者,此病世医拱手,总为无有如贼儿在柜中念念求出底急切,所以不肯死。汝等须知,假如贼儿在柜中,若不急切求脱,被人捉住送官,便无了性命。又当此时节,叫爷不得、叫娘不得,岂不闷死人?因共一闷闷死,所以绝处逢生,无师智便发者,便是贼爷为他处,正所谓父子上山,各自努力,又岂是别人教得底?盖若当时贼爷有个死法,教道贼子必非活路,所谓与人实法土难消。然汝辈还知在山僧柜中?若不能出,有许多利害么?盖若在山僧机下透脱不得,便出生死不得,他时后日无常杀鬼牛头阿旁便当推汝向刀山剑树上去也。其苦无量,岂贼儿到官方比?山僧岂是不肯直截提持?只为参禅有个正因,有正因便有正信,有正信便有真正急切参情,有真正急切参情始有大悟。其或未然,因地不真,果招迂曲,逗到头白齿豁,一事无成,莫怪参禅无灵验也。」时有居士呈那咤太子颂,师云:「那咤即今在甚处?」士举手云:「在者里。」师云:「现身说法即不问,且道他析骨还父、析肉还母,者骨肉怎生析?」士无语。师云:「汝还在柜中。参去。」
上堂。举:「殃崛摩罗出家为沙门,因持钵入城,至一长者家,值其妇产难,子母未分,长者云:『瞿昙弟子,汝为至圣,当有何法能免产难?』殃崛曰:『吾乍入道,未知此法,当去问佛,却来相报。』遽返白佛,具陈上事。佛告曰:『汝速去说:「我从贤圣法来,未曾杀生。」』殃崛往告,其妇闻之,当时分娩。」师云:「者则公案流落丛林,多少人透不过。后来大慧问湛堂,湛堂曰:『我为你说个方便,只如殃崛传长者语,未到世尊所,其家生下儿子,如何?传世尊语,未到长者家,其妇生下儿子,又如何?』」师又云:「世尊与湛堂,垂个方便,可谓刀刀见血。有者沦乎情解,别作商量。山僧今日作得一平实颂,举似诸人。佛祖共传贤圣法,真明一点破重昏。而今得力知谁是?各愿家门有子孙。」下座。
举岫首座、湛西堂秉拂小参。「欲明恁么事,须是恁么人。若是恁么人,必明恁么事。昔达磨大师观震旦国中多大乘气象,特特航海而至,六代传衣,是后二支挺秀,五宗杰出,各禀师资,互相酬唱,所以眉间挂剑,血溅梵天。大慧首众于云居,无问无荅,怕烂却那?西堂鉴赏于百丈,时节若至,其理自彰。敢白大众,同为鼓舞。」
解制小参。「今晚解制之期,诸大士远来,无可供养,聊举个古颂。庞居士道『十方同聚会』,缁素分明。『个个学无为』,彼既丈夫我亦尔。『此是选佛场』,朝打三千,暮打八百。『心空及第归』,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大众!山僧如此注脚,已为汝等庆赏了也。且如何是庆赏底意?记得教中有两句语,那两句聻?『心生大欢喜,自知当作』,只是下面一个字,山僧续不来,请大众续看。」时岫西堂出云:「贼!」师呵呵大笑云:「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山僧将《法华经》抖乱,罪过不少。」便归方丈。
病起上堂。「山僧病百来日,不曾与大众说一元字脚,汝等还知真实相为么?痴儿刻意止啼钱。」便下座。
佛诞,众头首预入方丈,白云:「来日浴佛,请和尚上堂。」师即拽杖上殿,众罔措。师云:「恁么上堂,还信得及么?若信不及,大家散去。」众散,师乃说偈云:「寻常请上堂,看我口皮动。今日真上堂,眼目各定动。一队痴禅和,那堪作佛种?虽然如是,三十年后悟去也不定。」
师上堂,有一犬吠,僧打趁之,师云:「莫趁他。」遂拈一偈云:「犬子吠一声,祖意太分明,不要将他打,此道出常情。」
苏州善庆庵斋王韩云文学请示众。「昨日重阳节,东篱开菊花,山僧来此庵,秋气何乃佳?庭前蓏架倒,空里雁行斜,人境俱相称,今古法无差。所以情与非情,无过一道,佛僧凡圣,无过一号,生死梦幻,无过一了。且如何是了底消息?百味珍馐,无过一饱。」
毘卢庵茶筵,周贞可文学请行茶令示众。师举茶瓯云:「酒令易行,茶令难行。酒令人醉,茶令人醒。你请我说,我说你听,说听分明。且道是个甚么?世间好语不可说尽。」
冬夜小参。举:「僧问疏山:『如何是冬来意?』山云:『京师出大黄。』若有问山僧:『如何是冬来意?』只向道:『兴化莲壳好种火。』诸人若作世谛流布,佛法未梦见在;更作佛法商量,千里万里。毕竟如何?须知远烟浪,别有好商量。」
示众。「欲行千里,一步为初。你诸新戒,明日入城,持钵搭着新法衣,各须仔细。昔有僧托钵至长者家,被狗咬,长者问云:『龙披一缕,金翅不敢正视。上人全披法服,因甚却被狗咬?』其僧无对。汝等须知,若被狗咬,做菩萨底还可忍。设若又有居士又恁么问,你诸人如何转身?山僧只得预教你个转身句。若问将来,便合掌向居士云:『谢布施。』」
破山寺告香普说。「佛法不怕烂却,去圣时遥,人根不利。亲师仪式,百丈古规,年来丧尽。参学人虽则东走西走,闹丛丛地,佛法究竟不得现前。秪如今日为甚告香?要知香是净物,其气可以上达,故世间祷天地、事神明,无不拈此表敬。然所告何事?盖为生不知来处,死不知去处。两座疑关一段苦情,要山僧为汝开豁。因甚又教汝向护法伽蓝前立大誓愿?盖为现前虽具此信,恐将来遇不如意境界,即便退失初心。人而恒不可以作巫医,何况佛祖大法。先佛于因地中发心救拔众生,无不先立誓愿。后若违背,自己扪心,岂非欺诳佛祖?所以山僧以此坚固汝因心,扶持汝初志,又命汝再告伽蓝,保护汝期中入法无障。何谓障?非是正要参禅打一场热病是障,又非着一境界发一颠狂是障。汝若大事未明,在外受辛受苦,受淡受薄,有好父兄、好师长、好眷属,闻得见得,惜你护你,劝你莫在外住,此即是障。又或檀越见你修行,造一静室,请汝供养汝,道业未办,一沾此微小因缘,即便忘却此生死大事,岂不是障?又在丛林遇无志明侣,与汝结道友商住静,何处山好看?何处丛林丰裕无坡出,常得安逸?如是好情款、好境界,无不是障。汝等若能一一远离得,剔起眉毛,孜孜矻矻。莫见山僧和颜悦色,好言好语,便道和尚慈悲,见山僧拈条棒斥逐人呵骂人,便道如夜叉罗刹难于亲近。不见汾阳示众云:『汾阳门下有西河狮子,当门踞坐,但有来者,即便咬杀。有何方便入得汾阳门,得见汾阳人?若见汾阳人,堪与佛祖为师;不见汾阳人,尽是立地死汉。』」
再住破山。师云:「明日开炉,今日普说。当初释迦老子在法华会上说,十方三世诸佛皆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此一大事,在诸佛甚是圆满,诸人也不曾欠缺在。诸佛甚是灵明,诸人也不曾遮蔽。此便是普说底意。所以差别者何?记得黄面老子在雪山顶上,叹曰:『奇哉!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证得。』且如何是妄想?但忘却此一大事,触处茫然,所作所为皆妄想也。纵然位至君侯,最为荣贵,皆是生死边事。所以诸佛兴慈运悲,出世来提持你,使你知有此大事,不做众生。然此妄想无始以来绵结牢固,即使巨灵神斧子亦斩不开,天大将军亦难下手,只在当人愤发,起猛利念头,自省自愧。既此一大事,我与诸佛无殊,如何让他做佛,我做众生?让他人成圣成贤,而我甘处凡愚下劣?有此一念,历劫妄想便可消融,便是生死海中转头时节。既能转头,又要尊师重法。古来学人遇见知识,生难遭想,如在极大无边江海,无所栖泊,遇一智人引你到岸,在你心中必将此人以为奇特。又如暗夜处在长途,前路茫茫,不知去向,有一好人将明灯指点炤烛你,你岂不感激他?亲近知识作如是念,佛法便容易入,生死便容易了。又如何是普说底意?若空听我一人播两片皮,你诸人侧着双耳随声逐响,有甚了期?须向言下彻去?香严老子云:『语是诳,寂是谤,语默向上有事在。』既语不得,默不得,如何是向上事?」作礼三拜,归堂挂搭。
结制。师云:「尘劫来事,尽在而今,而今若会得,便见尘劫以来,未尝移易。九十日也如是,九十生也如是,九十劫也如是。而今若不会,何止九十日?九十岁也是虚生浪死,九十生也是虚生浪死,九十劫也是虚生浪死。只恁么虚生浪死,将去到甚时结束?今日结制,诸人安单进堂,各各欢喜,钵盂也搬进去,经书也搬进去,包褁也搬进去,草鞋也搬进去。到明日,嘴卢都地自谓参禅了。者个只制得一身两脚,不向外走。若论无量劫来攀缘妄想,何曾停歇?若能万缘放下,单为本参,虽处三条椽下、七尺单前,如兜率天宫相似。山中淡薄,吃些薄粥,嚼些黄虀,如美味醍醐相似。打起普梆出外来,搬柴运水,垦土掘地,见一束柴,见一桶水,如见佛祖相似,欢欢喜喜,不生厌倦。虽在堂外,何异堂中?诚能如是用心,如是纯一,不知不觉,向无灯火处磕着露柱,直得血淋满地,那时便是好消息也。珍重!」
除夕。师云:「一岁看看尽也,诸人衣线下事荐得也未?若少有荐得,自谓了事。颂不像颂、偈不像偈,只管人前搬出,也大好笑。此事虽无湾曲,然随方就圆,各有要妙,非深蓄厚养到家人则不知。譬如做戏,本是寻常人,然粧生时要像生、粧丑时要像丑,唱时像个唱、走时像个走,转身时像个转身、下场时像个下场,才成一本戏。所以做生要规行矩步,斯斯文文;若也鬼头鬼脑,粗粗糙糙,便不像生了。做丑,要神头鬼面,胡言汉语,看者发笑;若威威仪仪,死死板板,又不像丑了。乃至唱又不合腔,走又不如法,转身又不活落。清江引是短曲,唱得长了;山坡羊是长曲,唱得短了,虽要成戏,那得成戏?岂不徒惹得人好笑?者是一种少有所见底,须索退步,密密地加参操履好。第二种未荐者,今夜在此聚头吃茶,一年已尽,叙个欢情,衣线下事,别人不知,唯己自知。若觉茫无趣向,不可打尖本参,须念抛却家乡,离了父母,辞去师长,弃下徒眷,百里千里,受辛受苦,图个甚么?当此时节,父母必念:我儿今夜在何处?不得见面,千思万想。为师长者又念:我徒远出,不知在何丛林过冬,未知长进不长进,不若回来安乐过年好,免得空吃苦恼。又有徒众,在家虽不思量师长,你在外边过了时节,未免反要思量他,彼此思量,实难放下。山僧如此说,你莫错会,不是教你因此思量急早回去,但回光自照,仔细思量,父母师徒难丢难舍,我尽丢了,走出外来,毕竟图利甚么?一年又过,道业未成,自然泪下,纵当吃茶笑语,定不随流空过。不然,过了今夜,明日又增一岁,光阴似箭,能得多少?山僧替你着力不得,各自归堂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