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堂、小参、夜参、普说、示众
上堂。有僧人问:“世尊降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和尚您降生时,是怎么样的呢?”师父说:“有嘴会吃饭。”僧人问:“和尚您今年有生日,去年有生日,明年还有生日,不知道哪个生日才是真的生日?”师父说:“等你数完了再来告诉你。”僧人问:“世间法和出世间法,到底什么是法?”师父说:“兔子马长角,牛羊不长角。”僧人追问:“那到底是有角还是没角?”师父说:“这不是你能理解的境界。”僧人问:“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法身本来寂静,没有来去。不知道和尚您是在哪里降生的?”师父说:“你存着这样的见解。”僧人说:“那究竟该怎样呢?”师父说:“棒打不回头。”
师父接着说:“秋风清爽,秋月明亮,大火星向西移,白露降下。昨夜在溪边林中乘凉坐着,蟋蟀唧唧的叫声唤醒客人的清醒。如果在没被叫醒之前就自己清醒了,就像世间的良马,看见鞭影就知道前行;如果还没做到这样,就像黄帝把玄珠遗失在赤水,派知去寻找却找不到,派离朱去寻找也找不到,派吃诟去寻找还是找不到,最后派象罔去找,象罔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啊!象罔竟然能找到这颗珠子!’玄珠既然找到了,那你说它在哪里呢?”师父于是做出献珠的姿势,说:“连城璧也比不上,照乘珠也不算明亮,我不惜当面展示出来,只愿大家都能亲身受用。如果有人当面错过,老僧我免不了要再演第二出戏,说上一段。今天是七月十九,是老僧我从母胎出生的日子。年年遇到这个日子,老僧我也不管什么生不生的,就这么过。今年遇到这个日子,不觉又欢喜,又害怕。欢喜的是什么呢?记得去年去天童,突然起了战乱,江河关隘阻隔,每每想起这里的道友,恐怕这辈子不能再相聚。如今有幸重新会面,欢笑如同昨日,出乎意料之外,这是一喜。还有前年闹饥荒,我的各位弟子一同忍饥挨饿修行,之后有的住山,有的住水,有的在东,有的在西。如今听说老僧我从远方归来,各自都来聚集,所谓当年跟随我在陈蔡之间受苦的,如今都能登门相聚,这又是一喜。害怕的是什么呢?害怕古人说的:‘人生不满百。’今年生日又添了一岁,要知道将来也就减少了一岁,生死无常,怎么能不害怕呢?然而这一怕,眼前在座的各位出家和在家众,都应该有。为什么呢?既然同生在世间,肯定各自都有个生日,遇到生日添了一岁,将来也各自少了一岁。假如生死大事还没明了,日常就随着顺境逆境转,顺境就多欢喜,逆境就多忧愁。自古以来,世间称心如意的事常常很少,不称心如意的事常常很多,免不了忧愁多欢喜少,随着境界漂流,在苦海里头出头没,什么时候能了结?所以说:‘努力今生须了却,莫教永劫受余殃。’先圣看我们这些人,从无始以来,出生入死,次数多得数不清。所谓积累的骨头像毗富罗山那么高,喝过的乳汁像四大海水那么多,今生又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未来的生死茫茫没有边际,难道不可悲吗?然而,想要了脱生死,没有别的门路,必须觉悟‘无生’。没看见当时的王摩诘是个诗人,却懂得这个意思,作诗说:‘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惟有学无生。’永嘉大师说:‘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西方偈颂说:‘愿生西方净土中,上品莲花为父母。花开见佛悟无生,不退菩萨为伴侣。’现在的人大多说参禅要开悟,念佛不需要开悟。根据这个偈颂,哪里是不要开悟呢?要知道,想了脱生死必须了悟‘无生’,想了悟‘无生’必须有个悟入的门径,不论是参禅还是念佛。现在有的人不明白其中的旨趣,自己固执地认定自己是东方人,世界是污秽的,佛一定在西方,世界是清净的。殊不知这个偈颂正是治你这种执着病的,意思是说你不用执着认为娑婆世界一定是污秽恶浊的世界,整个身心都染着在里面,你应当发愿往生西方净土中,意思是说只要发愿往生净土,净土便现前。为什么呢?法没有固定的相状,是随着心念而转的。比如人平常做了一件好事,面前本来没有佛,忽然看见佛出现。或者菩萨出现、莲花出现。忽然如果做了一件不好的事,自己心里不安,面前忽然看见地狱的景象、恐怖的景象等等恶境界。这难道不是善恶的境界原本没有固定的所在,都是从想念而出现的吗?你如果离开各种执着,就这个娑婆世界的坑坑洼洼、土堆山丘,便是极乐世界的大地平如手掌。所以《维摩经》说:‘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楞严经》说:‘但平心地,则一切世界俱平。’这就叫做破情执而不破法相。世间清净、美妙、芳香、洁净没有超过莲花的。你如果一向只认这个血肉之躯,就认为这个身体是父母所生的,也就执着于血肉父母,哪里知道你从本以来,各自都有一个微妙、清净、光明的心,就像莲花一尘不染,是它孕育你、滋养你。世间的父母虽然极其爱念自己的孩子,但如果隔着百里千里,就不能照顾了。这个微妙、清净、光明的心,随你寒冷温暖、动静变化、颠沛流离、梦想颠倒,没有一刻不护持你。还有,世间的父母,大家团圆在一起,也只有一生一世。这个微妙光明的心,从无始以来生生世世,在任何地方都不忍心舍弃你。这就是你的依靠,是你本来的真父母。然而连佛眼都看不见它,三贤十圣也只能向着虚空祈求祷告,只有亲自证到才能知道,这难道不是上品吗?所以《华严疏》说:‘有情的根本,依智慧海作为源头;含识的众生,总以法身作为本体。’还有这个微妙、清净、光明的心,你如果彻底忘掉了,不能发明显现,就像莲花合拢一样;你如果一念发明显现,就像莲花开放一样。所以古人形容开悟的样子,说如同大梦醒来,如同莲花开放。也像莲花没开时,纵有奇妙的香气,也不能向四周熏动。人纵有美妙的颜色,不见芬芳,让见到的人产生渴仰之心;也像你不曾发明心地,那么处处都有障碍。所以说:‘心花发明,则能照十方刹。’你果真心花发明了,便自然见到即心是佛。这个佛果然不在东、不在西,佛不住在生死中,这就叫做悟得了‘无生’。这个悟正在花开的时候,怎么说个‘不退’呢?这个微妙、清净、光明的心,无生无灭,体性坚固凝结,犹如金刚,也叫金刚心。宋朝时有位丞相张商英,自号无尽居士,他对大慧禅师说:‘当证入的时候,全体都在金刚心中。’所以一得永得,一证永证。从古到今,诸位发大心的众生,没有不契合证入这个金刚心、行菩萨事的,我今天证得了,自然应当和他们携手同行。所以说‘不退菩萨为伴侣’。所以参禅和净土,固然是殊途同归。如今如果不求真正的开悟,逞些小聪明、说些道理,完全不相干。不但不相干,还会损害法财,灭除功德,没有不是由这个心意识造成的,而且有过错。所以说:‘离心意识参,绝凡圣路学。’而且凡圣的路既然断绝了,又怎么参?怎么学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老僧我这次不怕明眼人笑话,深入泥水,絮絮叨叨,只因为近年来多病,想着能有一间茅屋一个钵盂,闲静自适,了结余生。承蒙挂念这里的道友,早晚庇护,五六年来没什么可感谢的。如果不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们、不真实地劝勉你们关于佛祖的大法,假设空过一生,岂不是辜负了这一番道谊?就是我门下的各位弟子,近来虽然没用棒喝去逼迫他们,但时时叮咛更是苦口婆心;如果有能够继承弘扬佛祖气概的,随他在身边琢磨,假设他得少为足,老僧我也不能硬拉着他。所谓能成龙的任他上天,成蛇的随他钻草。虽然如此,‘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下座。
傍晚时分的简短开示。
“今天是我的生日,承蒙大家合掌为我庆生。你们可知道我这身体是从哪里来的吗?既然知道我这身体是从哪里来的,也应当想想自己这身体是从哪里来的。既然想到自己这身体是从哪里来的,就应该各自思念父母的恩德,报答父母的恩情。那么,父母的恩情该如何报答呢?按照他们儒家所说的仁人孝子,小的方面是早起问安、嘘寒问暖,大的方面是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这样可以说是报答父母了。我们这些出家的佛弟子,又应当怎么做呢?你们要知道,早起问安、和颜悦色,建功立业、追思祖先,这些不是仁人孝子就做不到。但是,即使这样,假如父母衰老,步履蹒跚,不能使他们恢复健康强壮;父母或许疾病缠身,痛苦呻吟,不能代替他们受苦受痛;一旦无常到来,父母临终,不能挽留他们片刻,让他们再享受一点美味;弥留之际,不能爱护父母,抚摸他们的身体,防止朽坏;等到他们气断命绝,前路茫茫,心生极大恐怖,不能劝告父母不要走上这条路。至于入棺入土,不能跟随父母,远赴黄泉,同处长夜,永别九泉之下,思念又疑惑。不能窥见父母,生前的音容笑貌,是相同还是不同;生死两隔,亲人各自分散,杳无音讯。不能询问父母,生我养我如此辛劳,如今投身何处。或许相信是随业力投胎,但不能知道父母,是上升还是下沉,是在人间还是天上,是变成飞禽还是走兽,是在受苦还是在享乐,不能为他们安排、为他们指引避开苦难,纵然内心如刀割,呼号哭泣到流血,捶胸顿足、叩头至地,对父母也毫无益处,不能救助他们。唉!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所以生老病死的痛苦,只有佛才真正知晓,仁人孝子,到了这里就束手无策了。过去释迦牟尼世尊就是想到他的父母承受这样的生死大苦,想要救他的父母出离这样的痛苦,所以才发心出家,修行学道。后来证得道眼明澈,了脱生死,于是度化他的父母也出离生死,也让一切众生出家修行,学道度化亲人。像这样度化亲人,才是真正的报恩,才是大报恩。你们既然是他荫庇下的儿孙,还必须知道报答佛恩才行。试问如今道眼怎样才能明澈呢?没见古时候有个哪吒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然后显现本身为父母说法。这是《传灯录》里记载的。他现身说法,也是为了报答父母恩。试问你们大家,这个公案怎么领会?有的人被问到,一概不会。只因为平常只知道肉是肉、骨是骨。现在肉和骨都析还了,那个是本身?所以茫然不会。有的人被问到,便作一种理解领会,把肉和骨都丢开了,向虚空里描画出一个本身来。这个身是寂然的、是广大的、是不执着色相的、是无说而说的。这又是因为平常说惯了,是人都有个身,都有个性,身有生死、性无生死,身有分段,性如虚空。又或者看见经书上说身死神识不灭,就思量推测那神识,就是我的本身。还有一种,或者看见宗师问人说:‘父母未生以前,还我本来面目来。’其实并没有真正悟到本来面目。又思量推测父母未生时,这个身体还没有,有个本来面目,难道不是我的本身?又平常看见宗师问人说:‘阿谁拖你这死尸来?’便向‘谁’字上揣测,把死尸推开,认定那个拖死尸的是我的本身,日常穿衣吃饭、拉屎撒尿,无不是他。于是就点胸点肋,擎拳竖指,或者背地里打人一掌,对人一喝,自认为参得禅了,大事了结了。这一种,如今参学不到家的人,常常犯这个毛病。古时候也有,即使是聪明懂道理的人,也跳不出这个思量推测。还有一种,肉也不必析、骨也不必析,囫囵吞个枣,说本身现现成成,只是面前有物不能消融。究竟肉还是肉、骨还是骨,与三岁小孩所见没有不同,只是多了一种理论理解。观察其原因,也是从‘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等话语,依样画葫芦得来。如果据实判定,第一种不会,是平常不学道的凡夫的见解;第二种是聪明人的见解,也是外道的见解;第三种是参学人玩弄光影的见解,其中夹杂着断见和常见,也是外道的见解;第四种也是多理论思路的人的见解,面前有物也是凡夫的见解。以上这些见解,种种不同,都是因为在参学分上没有真正的觉悟,没有决断,以致如此。如果执着而不化除,怎么能出离生死呢?为什么?因为你的智慧眼没有开,生死相没有破。既然自己都没出离生死,又怎么能使父母出离生死,报答父母极其重大的恩情呢?所以说:‘想要出离生死海,必须透过祖师关。’所以临济禅师说:‘参学的人必须具备真正的见解。’所以我平常不看重人的机锋迅利、多伎俩,只要你参学有个决断。有个决断,真正的觉悟现前,以上各种见解,自然能够远离。你如果执着以上这些见解,不肯知道错误并放下,真正的觉悟终究不能现前。所以说:‘不用去求一个真,只须息灭各种妄见。’各种妄见既然息灭,道眼自然明澈。没见当初五祖有一副衣钵要传付给人,让学人呈上偈子,最初神秀出来呈偈,不合祖意。接着,六祖呈上偈子,与祖意相投,半夜入室得传衣钵渡江而去。我近年来多病,也有个钵袋子,要分付给人,所以提起这陈年公案,让大家呈上颂子。如果能透过这一关,佛恩亲恩,报答恩情就有份了。如果还不能,那就不是我的门下了。”
上堂。 “各位弟子——” 他向左邊看看,說:“這位是監院。” 又向右邊看看,說:“這位是首座。 你們以為我有什麼隱瞞嗎? 我已經都告訴你們了。 我沒有任何行為不是和你們大家在一起的,這就是我。” 說完便下座了。
小参的时候,师父说:“我刚才在法座上,是给活人说法;现在下了座,是给死人说法。既然是死人,还给他讲什么法呢?只因为他其实没真死。既然是活人,又给他讲什么法呢?只因为他不肯‘死’。死人没真死,那就是活人;活人不肯‘死’,反倒成了死人。这里有明白其中利害关系的人吗?从前有个人,曾经害了一条人命,因为害怕就出家做了和尚。后来他在禅定中,看见之前被他害死的人来讨命。和尚就问:‘你的命既然已经断了,现在来讨命的又是谁?’那个人忽然就消失不见了。这就是‘死人没真死’的迹象。那么,活人不肯‘死’反倒成了死人,这又该怎么理解呢?这却需要你们自己去参究才能明白。”
晚上参禅时,师父举起如意问:“你们说说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是说不出来,可别怪我瞒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