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己巳,师初住瀛山,郑方水相国请开法。
崇祯己巳年,师傅刚在瀛山落脚,丞相郑方水请他出来讲法。
初住院,示众:「昔日杨岐会禅师辅弼慈明时,师资道合、雪曲赓酬,后来却住个荒村破院,老屋败椽仅蔽风雨,人不堪其忧,师独不改其乐。衲子有请更创者,固止之曰:『尔辈出家,做手脚未稳,早已四五十岁,何暇闲工夫事丰屋耶?』翌日上堂,云:『杨岐乍住屋壁疏,满床尽撒雪珍珠,缩却项,暗嗟吁,翻忆古人树下居。』观此老,铜筋铁骨,久经大冶红炉;雪胆冰肝,坚耐岁寒节操,故能砥柱法门,力振慈明之道、中兴临济之宗,令人千载慕蔺不及也。某虽乏古人风致,然亦头脑相似,忝依博山二十余年,媿无辅弼之才,滥膺椎拂之任。今力尽神疲,稍寻个小歇场,强来住此。瀛山破院,篱穿壁坏,日炙风吹,且与诸昆仲共吃些麤茶淡饭,过此时光,不曾将佛法二字挂人唇齿。今晚茶筵为某禅人特请开示,訚上座别无布施,聊拈一偈,以当效颦。瀛山乍住壁篱疏,冰满床兮雪满庐,受用不嫌真淡泊,家风亲见赵州无。」
刚住进寺院,就对众人开示说:“过去杨岐方会禅师辅佐慈明禅师的时候,师徒同心、配合默契,像唱和诗词一样相互问答。后来他住进一个荒凉的村子、破败的院子,老旧的房子、残破的屋椽,只能勉强遮挡风雨。别人都受不了那样的苦,可杨岐禅师自己却一点不觉得苦。有僧人想帮他重建,他坚决阻止说:'你们出家修行,手脚功夫还没站稳,就已经四五十岁了,哪有闲工夫追求宽敞的房子呢?' 第二天上堂说法,他又说:'我刚住进杨岐这地方,屋壁都是破的、稀疏的,满床撒满了雪像撒了珍珠一样。缩着脖子,暗暗叹息,反而想起古人住在树下的情景。' 看这位老禅师,真是钢筋铁骨,经过大熔炉反复冶炼;心像雪和冰一样纯净坚贞,能耐得住寒冬的考验。所以他能成为佛法的中流砥柱,大力振兴慈明禅师的道法、中兴临济宗的传统,让千年后的人羡慕崇拜也赶不上他。我虽然没有古人的风度才华,但头脑还算相似,惭愧地依靠博山二十多年,却愧于没有辅佐的才能,滥竽充数地担任指导修行的职责。现在精力耗尽、精神疲惫,稍微找个地方小歇,硬着头皮来住在这里。瀛山这破旧院子,篱笆破了、墙壁坏了,太阳晒、风吹雨打,暂且和各位同修一起喝些粗茶淡饭,过过这段时光,从没把'佛法'两个字挂在嘴边上。今晚茶席上,因为某位禅人特意请我开示,我上座也没有别的可以布施,随便写一首偈子,算作学样模仿。偈子说:'刚住进瀛山,屋壁篱笆都破稀,雪堆满了床、冰铺满了屋。感受到这种生活也不嫌弃真正的清淡和朴素,我这家风,可是亲见赵州禅师的风格呢。'”
端阳,示众:「江天空阔鸟低飞,鳌鼓喧阗竞渡时,两岸高声齐喝彩,看谁夺得锦标归。诸道友!弄潮作戏尚且不顾危亡,破釜焚舟必先鼓其锐志,何况生死事大,若不努力打彻,决了何期?心苟怯弱,终为落节之人;志意坚,强才是胜敌之手。虎斗龙争即不问,急水抛篙一着又作么生?大胆驾头冲浪过,小胆难忘覆溺愁。」
端午节到了,我对大家说:江面宽广,天空辽阔,鸟儿低低地飞着。龙舟比赛热闹非凡,鼍鼓声震天响。两岸的人高声呐喊助威,看谁能第一个抢到锦旗。
各位修行朋友!在江里戏水、划船比赛这么危险的事,人们都不顾生死去拼命,破釜沉舟打仗时,更要先鼓起冲劲。更何况我们修行人面对的是生死大事,如果不努力参透明白,什么时候才能解决这根本问题呢?心里如果害怕退缩,终究会是个失败的人;意志坚定顽强,才是战胜敌人的好手。
那些龙争虎斗的激烈场面我不问了,就说在水流湍急时把撑船的竹篙抛开,这一步该怎么走?胆子大的人敢迎着浪头冲过去,胆子小的人只会担心船翻溺水发愁。
浴佛日,示众:「释迦老子向无生处说生,破院道人无生可说;释迦老子向无灭处说灭,破院道人无灭可说。与么道,释迦老子全身在生灭之内,破院道人全身跳出生灭之外。且道跳出底是?在内底是?不见古德道:『他人住处我不住,他人行处我不行,不是与人难共住,大都缁素要分明。』若向者里缁素得出,跳出底不妨在内,在内底不妨跳出,搊住释迦老子鼻孔,一任转身吐气,务破破院道人面门,岂碍簇锦攒花。何以故?无生犹是末,声色本非生,不因荷叶动,那识有鱼行。虽然如是,三十年后莫道破院道人为你诸人说梦。」
浴佛节那天,雪关和尚对大家说:“释迦牟尼佛从‘没有出生’这个角度来说‘出生’,我这个破院子里的修行人,没什么‘出生’可谈;释迦牟尼佛从‘没有消灭’这个角度来说‘消灭’,我这个破院子里的修行人,没什么‘消灭’可谈。这样说起来,释迦牟尼佛全身都陷在‘出生’和‘消灭’里头,而破院子里的道人,全身都跳出了‘出生’和‘消灭’之外。大家说说看,到底是跳出来的对?还是待在里头的对?没看到古时候的高僧大德说过:‘别人住的地方我不去住,别人走的路我不去走,这倒不是故意跟人合不来,而是黑白分明、清清楚楚。’如果能在这个关键点上搞明白是非黑白,那么跳出来的也不妨待在里头,待在里头的也不妨跳出来——揪住释迦牟尼佛的鼻孔,随他怎么转身喘气;打塌破院子道人的脸门,也不会妨碍他像锦绣一样灿烂华丽。为什么呢?因为连‘没有出生’这个想法都还是肤浅的,声音和颜色本来就不是什么‘出生’的东西。要不是荷叶轻轻晃动,又怎么能知道底下有鱼在游呢?虽然这样,三十年后,可别说是破院子道人在给你们讲梦话啊。”
除夕,示众:「沩山大师道:『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诸禅德!今夜是除夕,明旦是元朝,时节已至,作么生是自彰之理?訚上座二十年前,如个木偶相似,寒不知寒、热不知热,桃符换不管春来、爆竹响那知腊尽,虽则如痴似懵,要且世法瞒我一点不得。二十年后,依然业识从头,寒便知寒、热便知热,迎新岁也贴门神、送残冬还烧榾柮,虽则随波逐浪,要且佛法瞒我一点不得。如今跛跛挈挈,只与么过时光,说知也得,说不知也得,说知不知总得。何故?不萌枝上从来暗辨春秋,无影峰头几番明占气候。秪如年更岁换、腊去春来,在诸人分上还是知耶?是不知耶?若道知,未免顺俗违真,不了佛法边事,坐在尘俗境界中,谩道花枝偏有色,空劳莺语为谁娇;若道不知,又是顺真逆俗,不了世法边事,坐在净白窠臼里,只为冰坚难跃鲤,却缘水浅不藏龙。只如去此二途,毕竟怎生说个真俗双彰底道理?还会么?鹘臭布衫都脱却,穿婆帔子拜婆年。」
除夕那天,和尚对大家说:“沩山大师说过:'要想认识佛性的真义,就应该观察时节因缘。时节如果到了,那个道理自然会显现出来。'各位参禅的善知识!今晚是除夕,明天是正月初一,时节已经到了,那个'自然显现'的道理究竟是什么呢?我严上座二十年前,像是个木偶一样,冷不知道冷,热不知道热,门神换了也不管春天来了,爆竹响也不知道一年的最后一天过去了。虽然看起来像傻子一样懵懂,但世俗的事情一点也瞒不过我。二十年之后,依然从根本的业识开始,冷就知道冷,热就知道热,迎接新年就贴门神,送走残冬就烧柴火,虽然表面上随波逐流,但佛法的真谛一点也瞒不过我的内心。如今慢慢悠悠地就这样过日子,说知道也行,说不知道也行,说知道不知道也都行。为什么呢?那没发芽的枝条上,早就暗中辨明了春秋;无影的山峰上,已经好几次明明白白地预判了天气。就像这新旧年交替、冬天过去春天到来,对于你们每个人来说,到底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如果说知道,免不了顺从世俗而违背真道,不能了结佛法方面的事情,就困在世俗尘劳的境界里,白白地说花枝为什么偏偏有颜色,空劳那黄莺的叫声为谁娇媚;如果说不知道,又是顺从真道而违背世俗,不能了结世俗方面的事情,困在清净白净的巢穴里,只因为冰面坚硬难以让鲤鱼跳跃,是因为水太浅藏不住龙。那么去掉这两种说法,到底该怎样才说得上既能显现世俗又能显现真道的道理呢?大家能领会吗?把那鹳鸟臭气的布衫都脱掉,穿上婆婆的披肩给婆婆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