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真地藏禅寺重兴记
地藏寺重兴落成矣,请记于诸名公。诸公咸谓余知文义,识道理,当自记,庶鬼神呵护,使事传而不朽。余应之曰:呜呼!天下岂有不朽之事哉?同泰之宫,非不固矣,至今化为烽燧;永宁之塔,非不坚矣,亦乃迁于谷王。且蒙庄有曰:「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盖世人不知造物之机,达生之理,徒守形迹之久长,不亦谬而且惑乎?故吾圣人于无常幻化之中,指出真常不灭之道,使人人知白云有变,青山不老,春梦唤回,觉性恒在。然而欲资明斯道,必乃藉其胜场。胜场不立,曷以阐之?譬如人之心性,寄于一身,离身无以见乎心性。夫心性者,道也;人身者,场也。由此观之,无场不能显发乎斯道。是以天下寺庙,乃圣人出世开道之胜场也。历代王臣贤士,莫不竭其力为金汤焉。至如凶顽不肖之人,望其塔庙,闻其梵音,莫不敬信之心生焉。为其圣人穷精极神,开觉斯民者如此,而人倾诚荷感,知有由来,亦如此也。仪真地藏寺,考邑志,刱立于宋建炎间淮海肇禅师。至明太祖洪武十三年,敕建为地藏禅寺,赐主僧号曰文彬,岁以昆山卫粮属寺所需。至成祖迁北平,厥粮寝,僧徒散,寺散渐废。嘉靖二十八年,后军王公汝立重修。天启二年,中翰汪公镳又修。迨 国朝顺治庚寅,操江李公栖凰再修。然兴修至再,多是补偏葺坏而已。康熙壬寅,寺僧松石见寺渐至剥蚀,不胜兴嗟。遂持币牍走楚,力延于余。谓余重辟荆南天王,有合丛林规度。且四朝烟没之天王,又在狼窝虎穴之场中,计日而就。故殷殷恳请。余怜其诚,慨然而来。至乙巳,因事仍返辙江陵。庚戌,念功业未成,再鼓銮江之棹。辛亥,乃得新安许君继先毅然荷肩,重建万佛大阁,并严饰毘卢、大悲、万佛等像,而供具悉备。幢幡飘飖,楼阁门开,光射诸天矣。然寺继此而振兴,实许君引导之力。明年,王君春宇重修大雄之殿。是年,刘君燿宇重建地藏宝殿。又明年,参戎吴公介臣、鸠鹾使王公兴周、运副何公调之,暨刘德镇等重修山门,仍新金刚之像。而应供之堂、香积之厨久废,余攃其址而新之,以为丛林辅翼。一时丛林煇映,不减洪武敕建无恙时。且此寺建自宋及今,几五百余年。禅灯不照,斯道罔闻。甲乙相传,十方靡属。嗟乎!如此宁不徒有其场,孤负山灵哉?今余承乏兹山,建立滹沱宗旨。遂拈棒喝,聊作指南。况贤宰官、士大夫辈,有外护干城者、有登堂倡和厥道者,咸是一时气运浸昌,非敢曰人能弘道。且古有曰:盛乃衰之兆也。吾甚惧之。唯望后来主是席者,力而挽之。庶圣人说法有场,而斯民之觉性亦乃恒明。则余与修建诸公之心,均不朽矣。
地藏寺重新修建完成,请各位有名望的人士写篇记文。大家都说我懂文章道理,应当自己来写,这样或许能得到鬼神护佑,让这件事流传下去永不磨灭。我回答说:唉!天下哪有什么永不磨灭的事呢?梁武帝建的同泰寺,难道不坚固吗?如今早已变成烽火台;北魏的永宁寺塔,难道不坚固吗?也终究毁于河间王之手。庄子曾说过:“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深泽中,可以说是很牢固了。可是半夜里有个大力士把它们背走了,糊涂的人还不知道呢。”世人往往不明白造物变化的玄机、通达生命的道理,只知道执着于有形之物能长久存在,这不是既荒谬又糊涂吗?
所以我们的佛陀在无常变幻的世界里,指明了真常不灭的大道,让每个人都知道:白云会变化,青山却不会老;春梦终会醒,觉悟的本性永远存在。但要阐明这个道理,必须借助一个殊胜的场所。场所不建立,怎么弘扬佛法呢?就像人的心性,依托于身体,离开身体就无法体现心性。心性就是道,人身就是场所。由此可见,没有场所就不能彰显这个大道。因此天下的寺庙,就是佛陀出世弘法的殊胜道场。历代的帝王大臣、贤明之士,无不尽力把寺庙修建得坚固庄严。即使是凶顽不善的人,望见寺塔庙宇,听到诵经之声,也会自然生出恭敬信仰之心。因为佛陀竭尽心力开启众生觉悟就是这样,而人们真诚感戴、知道缘由,也是这样。
仪真的地藏寺,查考县志,是宋朝建炎年间由淮海肇禅师创建的。到明太祖洪武十三年,皇帝下旨改建为地藏禅寺,赐予住持文彬的称号,每年由昆山卫拨给寺院所需粮米。后来明成祖迁都北京,这笔粮米就中断了,僧人散去,寺院渐渐荒废。嘉靖二十八年,后军都督王汝立重修。天启二年,中书舍人汪鑣又修。到了本朝顺治庚寅年,操江巡抚李栖凰再次修缮。但这些修建大多只是修补破损之处。
康熙壬寅年,寺里的松石和尚见寺院日渐破败,不禁叹息。于是带着钱财文书赶往湖北,竭力邀请我。说我曾在荆南重兴天王寺,符合丛林规制。而且那座湮没四朝的天王寺,又处在险恶环境中,都能在短期内建成。所以他殷切恳请。我怜惜他的诚意,慨然前来。到乙巳年,因事返回江陵。庚戌年,想到功业未成,再次乘船来到仪真。辛亥年,幸得新安的许继先先生毅然担当,重建了万佛大阁,并庄严装饰了毗卢、大悲、万佛等圣像,供具一应俱全。幢幡飘扬,楼阁门开,光芒照耀诸天。寺院从此振兴,实在是许先生引导之功。
第二年,王春宇先生重修了大雄宝殿。同年,刘耀宇先生重建了地藏宝殿。又过一年,参将吴介臣、盐运使王兴周、盐运副使何调之,以及刘德镇等人重修了山门,并新塑了金刚像。而早已荒废的斋堂、香积厨,我清理旧址重新修建,作为丛林的辅助设施。一时间丛林辉煌,不亚于洪武年间奉旨修建时的完好景象。
这座寺从宋朝创建至今,已近五百多年。禅灯不曾照耀,大道无人听闻。师徒相传,十方不属。唉!这样岂不是空有道场,辜负了山水灵秀吗?如今我承乏住持此山,建立沩仰宗风。于是举棒大喝,姑且作为指引。况且贤明的官员、士大夫们,有在外护持如城墙的,有登堂倡和佛法的,都是一时气运渐盛,不敢说是人能弘道。古人说过:兴盛正是衰败的先兆。我很担心这一点。只希望后来住持此寺的人,努力挽回这种趋势。这样佛陀说法有道场,众生的觉悟本性也能永远光明。那么我和所有参与修建的诸位的心愿,就都永不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