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山握中符禪師塔銘(附)
僧何以塔为?表法身常住耳。塔何以铭为?示声教不朽耳。然必其人果有奇节异行,足为世所取重者,岂可概望之天下乎?吾于握中符禅师,则见一人焉。禅师讳智符,字握中,别号疑山,楚南零陵人也。父唐,母彭,所生四子,师居最少。幼孤,出继于季父。十岁母逝,季父为僧。师每省于庵,因闻先佛遗言:「若不洞明心地,断不能了生死轮回。」遂感叹,亦欲出家,白父不允。乃潜往大定庵,礼弘忍师剃落,时年十有三矣。次年秋,值无学和尚于本庵开戒,遂授以七条。随往云山,研究毘尼,并听诸经论。久之,知算沙无益,乃造南岳,谒山茨际,不契。复往西山,参邃谷源。值源外出,师迎于舟,一见便问:「某生死未明,乞师指示。」源叱之,师礼而立,乃示以万法归一话,师遂服勤随侍焉。及源归西山,授师满分尸罗,命居择木寮,朝参夕究,寝食俱忘。一夜,殿上经行,忽睹天开金色,殿堂俱赤,天上神人着青黄赤白之衣,霎然隐去,如是者三。因忆《楞严》阴魔之说,遂不以为然。后因炊饭次,饭未熟,火忽暗,乃起拨火,蓦然迸发,通庵皆然。乃大骇,俄顷顿没,不觉通身冷汗,如卸万斤重负相似。忽厉声曰:「元来佛法是者个道理。」源闻乃拈杖问曰:「汝见个甚么?」师曰:「煮饭供养和尚。」源曰:「饭熟后如何?」师遽出方丈曰:「洗铫罐去。」源休去。师呈偈有「欲询万法端的旨,火里金莲色更新」之句。源问:「如何是万法归一?」师曰:「眼横鼻直。」曰:「一归何处?」师曰:「红炉燄上雪花飞。」曰:「未在更道。」师曰:「明日来向和尚道。」拂袖便行。次日源问:「昨日公案未圆在。」师曰:「将谓和尚忘却。」曰:「情知你道不得。」师曰:「恰被和尚道着。」源便打,师便喝,源又打,师接住棒曰:「今日起动和尚。」源休去。甲申过江西参崆峒教,次参宝华忍,忍问:「那里来?」师曰:「崆峒。」忍举竹篦曰:「崆峒还有者个么?」师曰:「不会。」曰:「因甚不会?」师曰:「若会则和尚无立地处。」忍便打,师便喝,忍又打,师曰:「大有人笑和尚去在。」曰:「过在甚么处?」师曰:「再犯不容。」拂袖便行。忍起身曰:「站着,我与你道。」师曰:「少卖弄。」竟出。次参谷山慈,一见便喝。山曰:「好喝。」师曰:「瞎。」山便打,师曰:「瞎。」山又打,师曰:「瞎。」山连打,师曰:「瞎瞎。」山归方丈。师曰:「勘破了也。」次谒孤崖聪于洞山,聪问:「坐的非老僧,立的非阇黎,汝作么生会?」师曰:「会即不堪。」曰:「因甚么聻?」师便喝,曰:「者一喝明甚么边事?」师曰:「疑杀天下人。」聪曰:「且莫艸艸。」师曰:「是何言欤?」拂袖便行。一日因僧持百丈泐老人语录至,师目未终,乃大惊曰:「当今海内尚有如是之宗匠耶?」遂怀香参谒。丈一见,便问:「何方人?」师曰:「湖南。」曰:「曾在甚处住过?」师曰:「各处俱住过。」曰:「那里住过么?」师曰:「那里到过不堪住。」曰:「为甚么不住?」师曰:「住则祸生。」曰:「你秖到者里,未曾到那里。」师曰:「若未到,焉知祸生?」丈休去,因嘱曰:「古人道:『悟则不无,更须受用得着。』倘于一切逆顺境界透脱不过,便唤作徒尚空言耳。」师闻,愈加猛励。后因病,拽被盖,忽大悟,从前知见涣然冰释,乃曰:「和尚所言诚不虚也。」一日,因作先百丈忌,丈问:「且道先师还来也未?」师唤侍者,者应诺,师曰:「收了供去。」丈曰:「老和尚向汝道甚么?」师曰:「智符若道,又是传言送语了。」丈低头归方丈,师曰:「者老汉脚跟犹未点地在。」丁亥冬,丈命呈行脚,复以五位纲宗一一征验,师立为颂出,丈乃喜曰:「见地清白,机用超群,堪为当家种艸。」遂以大法嘱之,为洞宗三十世。己丑,丈示寂,师以弟子礼终,转湖南省亲,还大定庵,监院独独及宪庭陈居士留结夏期毕,隐云壑二载。癸巳冬,楚、粤两省护法开建疑山,明年迎师入院。乙未开堂,衲子闻风麇至,遂成丛席。丙申迁全州湘山,前后两次开炉,相继开上方。康熙戊辰十月示微疾,至廿三夜子时书偈曰:「明日冬甲子,大事毕于此。夜半太阳晖,千峰载不起。」黎明端坐而逝。师生于明天启乙丑二月二十四日,世寿六十三,僧腊四十五,坐三十夏道风蔼。着语录十余卷行世,门弟子奉全身塔于升乡之上方。乌乎!师幼起寒微,诗书素未经目也,而上堂垂示与夫赠答诸篇什,率皆称性所发,矢口成音,虽积学淹贯,亦逊其敏捷。此师悟入之深,故其言之博辩宏肆有若是也。楚粤间凡声教所敷,无论士庶公卿、舆儓胥吏,薰良而善从者盖数千人,此师过化存神之妙,故其德之入人之深有若是也。嗣法者数人,如径庭宗公、一麟足公,皆各分化一方,不殊大鉴之于青原,此师钳锤之妙,故其得人之盛有若是也。乌乎!岠生也晚,而又在数里之外,常恨弗获登师之门以观法化之盛。兹因师之孙别牧纯公从湖南来,出师状索余为塔上铭,自愧袜才无所长,曷敢为大尊宿作描真语?但岠与师派同其源,分属犹子,且又素所敬慕者,则是铭也又奚敢辞?故撮其大略而为之铭曰:
建立佛塔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佛的法身能永久存在。给塔写铭文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佛的声音教化能流传不朽。但是,必须这个人真的有过人的节操和不同寻常的行为,足以被世间的人们看重,怎么能指望天下人都是这样呢?我在握中符禅师身上,就看到了这样一个不一般的人。禅师法号叫智符,字是握中,别号疑山,是楚南地区零陵人。父亲姓唐,母亲姓彭,生了四个儿子,禅师是最小的。他年幼时就成了孤儿,被过继给了叔叔。十岁时母亲去世了,叔叔也出家做了和尚。禅师常常到小庙去探望叔叔,因此听到了佛陀留下的教诲:“如果不明白自己的本心,绝对不能了断生死轮回。”他听了很感慨,也想要出家,但告诉父亲后,父亲不同意。他就偷偷跑到大定庵,礼拜弘忍师并剃度出家,当时他才十三岁。第二年秋天,正好碰上无学和尚在本庵开设戒坛,就给他授了具足戒。接着他前往云山,专门研究戒律,并且听讲各种经论。时间长了,他明白这就像计算沙子却没有实际用处,于是去了南岳衡山,拜访山茨际禅师,但并没有投机。又前往西山,去参拜邃谷源禅师。正好源禅师外出,禅师在船上迎接他,一见面就问:“我对生死大事还不明白,请求师父指点。”源禅师呵斥了他,禅师行了礼然后站着,源禅师就指示他参“万法归一”这个话头,禅师于是勤恳地服侍跟随在他身边。等到源禅师回到西山,给他传授了完整的戒律,让他住在择木寮,早晚参究,连睡觉吃饭都忘了。一天夜里,他在佛殿上经行,忽然看到天空裂开,呈现出金色,整个殿堂都变成红色,天上的神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一瞬间又消失了,这样出现了三次。他于是想起《楞严经》里提到有阴魔的说法,便不把这个境界当成一回事。后来有一次在做饭的时候,饭还没熟,火忽然暗了下去,他就去拨炭火,一下子火猛地窜出来,整个厨房都烧着了。他非常惊讶,不久火势又一下三灭了,不知不觉间全身冷汗,就像卸下了上万斤的重担一样。他突然大声说:“原来佛法就是这回事!”源禅师听到了,就拿起禅杖问他说:“你看到了什么?”禅师说:“煮饭供养和尚。”源禅师问:“饭煮熟了怎么样?”禅师立刻走出方丈室说:“我去洗锅铲茶罐。”源禅师就不再追问了。禅师呈上了一首偈颂,其中有“想要问清楚万法真实的旨趣,就像火里长出金色的莲花,颜色更加新鲜”这样的句子。源禅师问:“怎么样是‘万法归一处’?”禅师说:“眼睛横着长,鼻子立着长。”源禅师又问:“那‘一’又归于哪里呢?”禅师说:“就像红红的火炉上,还飘着雪花,雪花一沾上就化了,什么都不留。”源禅师说:“还没说对,再另外说说看。”禅师说:“明天再来对和尚说。”说完甩着袖子就走了。第二天源禅师问:“昨天那个公案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禅师说:“我还以为和尚忘记了呢。”源禅师说:“我就知道你答不上来。”禅师说:“正好被和尚说中了。”源禅师就打他,禅师就大声喝了一声,源禅师又打,禅师接住禅杖说:“今天劳烦和尚了。”源禅师这才停手。甲申年(公元1644年),禅师经过江西,参拜了崆峒教的禅师,接着又参拜宝华山忍禅师。忍禅师问:“从哪儿来的?”禅师说:“崆峒。”忍禅师举起竹篦说:“崆峒还有这个吗?”禅师说:“不明白。”忍禅师问:“为什么不明白?”禅师说:“如果明白了,那和尚就没地方站了。”忍禅师便打他,禅师便喝,忍禅师又打,禅师说:“肯定有很多人在笑话和尚呢。”忍禅师问:“错在哪里?”禅师说:“再犯就不原谅了。”说完甩着袖子走。忍禅师站起身说:“站住!我给你说道说道。”禅师说:“少卖弄。”竟然就走了。接着又参拜谷山慈禅师,一见面就大声喝。慈禅师说:“喝得好!”禅师说:“瞎眼!”慈禅师就打他,禅师说:“瞎眼!”慈禅师又打,禅师说:“瞎眼!”慈禅师连环打,禅师说:“瞎瞎!”慈禅师回到了方丈室。禅师说:“勘破你了!” 接着又去洞山拜见孤崖聪禅师。聪禅师问:“坐着的人不是老僧,站着的人不是您,你怎么体会?”禅师说:“一体会就不行了。”聪禅师问:“为什么呀?”禅师便大声喝。聪禅师问:“这一喝,说明了什么事?”禅师说:“让天下人都怀疑。”聪禅师说:“先别急着下结论。”禅师说:“这叫什么话?”甩着袖子就走了。有一天,因为有僧人拿着百丈泐老人的语录来,禅师还没看完,就非常吃惊地说:“当今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大宗师吗?”于是带着香去参拜百丈老人。百丈老人一见到他,便问:“是哪里人?”禅师说:“湖南。”老人问:“曾经在哪些地方住过?”禅师说:“各处都住过。”老人问:“那个地方也住过吗?”禅师说:“那个地方到过,但不值得住。”老人问:“为什么不值得住?”禅师说:“住了就会出祸事。”老人说:“你只是到了这里,并没有到过那里。”禅师说:“如果没到过那里,又怎么会知道那里有祸事呢?”百丈老人不再问了,于是嘱咐他说:“古人说:‘悟了是不错,但是还得要能用得上。’如果在一切顺心或逆心的境界里,还是一样过不去,那就是只会空谈佛法。”禅师听了,更加努力精进。后来因为生了病,他在拽被子盖的时候,忽然彻底开悟了,从前所有知识见解都像冰一样融化了,于是他说:“和尚说的话真是没有骗人。”有一天,因为要祭祀前代百丈大智禅师,百丈老人问他:“说说看,前代百丈先师到底来没来?”禅师叫了一声侍者,侍者答应了,禅师说:“把供品收了吧。”百丈老人说:“刚才老和尚跟你说了什么?”禅师说:“我智符要是说出来,那就又变成传话送话了。”百丈老人低着头回到方丈室里,禅师说:“这位老汉的脚跟还是没彻底落地啊。” 丁亥年冬天,百丈老人让他陈述自己参学的经历,又用五种关键纲要一一考验他,禅师立刻写成偈颂呈送,百丈老人这才高兴地说:“见解明明白白,机用超群出众,能当得起当家接班人了。”于是把大法嘱咐给他,让他成为曹洞宗第三十世传人。己丑年,百丈老人圆寂了,禅师以弟子的礼节安葬了他,然后返回湖南省亲,又回到大定庵。监院独独法师和陈宪庭居士留他结夏安居,结束后,他在云壑中隐居了两年。癸巳年冬天,湖南和广东两省的护法们开山创建了疑山寺院,第二年迎接禅师入院住持。乙未年开法接众,僧人们听到了消息都像麋鹿聚集一样赶来,于是这里成了大丛林。丙申年,他迁住到了全州的湘山寺,前后两次开炉传戒,接着又开发了上方寺。康熙戊辰年(公元1688年)十月,禅师生了小病,到二十三日半夜子时,他写下了一首偈颂说:“明天是冬天甲子日,这一生的所有大事就在今天结束了。半夜里太阳光很灿烂,成千上万座山峰都托不起这光明。”天亮时,他端正地坐着去世了。禅师生于明朝天启乙丑年(公元1625年)二月二十四日,世寿六十三岁,僧腊四十五年,坐夏三十年,道风非常和善美好。他著的语录有十多卷流传世间,门下弟子把法师生前说法的殿堂作为全身灵骨塔,安放在昇乡的上方寺。唉!禅师从小就出身贫寒,从来没有读过什么诗书,但在上堂开示和与别人唱和的那些文章诗篇里,却全都是顺着自性而自然抒发出来,随口就成文章,即使那些读书很多、学问很深厚的人,也要自愧不如他的敏捷。这是因为禅师悟道极深,所以他的语言才能那么雄辩阔大、气势宏大。湖南和广东一带,只要是声教传播到的地方,无论读书人还是种田人、当官的还是差役、办事的当差的,被他熏陶、变好而真心向善的,差不多有几千人。这就是禅师用高深的道艺教化人、改变人精神的妙处,所以他的德行能够这样深入人心。继承他法统的有几个人,像径庭宗公、一麟足公,都各自在各地弘扬佛法,就像大鉴惠能大师对青原行思一样(传承分化得很好)。这就是禅师使用“钳锤”来锤炼弟子的妙手,所以他带出的人才有这么多。唉!我柯岠出生得晚,而且又在离他好几百里地以外的地方,常常遗憾没有能登上禅师的门,去亲眼看一看他教化弘扬佛法的盛况。现在因为禅师的弟子别牧纯公从湖南来,拿出禅师的行状,请求我为塔写铭文。我很惭愧自己才疏学浅,没有什么长处,哪里敢为一位大尊宿、大禅师写描写他真面貌的文字呢?但是我和禅师是同一个法脉源头,论辈分我是他的侄子,而且素来又很敬重仰慕他,那这个铭文我又怎么敢推辞呢?所以,在这里我大致摘取他一生的重点,然后为他写了一篇铭文。
我曹洞宗, 崛起湘东, 乃有智人, 号符握中。
始造西山, 偶因炊爨, 一拨星飞, 前后际断。
崆峒宝华, 遍参作家, 谷山洞岭, 看弄爪牙。
我坐你立, 宾主翕翕, 石火电光, 追之莫及。
僧特语录, 焚香快读, 嗟今海内, 有此尊宿。
爰登百丈, 以扣宗匠, 交互施陈, 当机不让。
那里到过, 住着则祸, 直下来也, 全机俱破。
机缘契合, 乃呈行脚, 大统纲宗, 两手付托。
其师既寂, 旋归旧籍, 云壑二载, 疑山斯辟。
从此开发, 道行楚粤, 为照世灯, 作济河筏。
士庶公卿, 儓舆胥吏, 无畏法音, 罔不希冀。
凤凰𬸚𬸦, 麒麟头角, 师胜资强, 子啐母啄。
大事已毕, 便归寝室, 皓月团圞, 峰峦崒嵂。
我作此铭, 如镜鉴形, 万亿斯载, 永以为箴。
我们曹洞宗这一派, 在湘东地区兴起, 出了位有智慧的人, 法号叫“符握中”。 他最初修行到西山, 偶然劈柴生火做饭, 一拨柴火,火星飞溅, 刹那间就斩断了前念后念。 后来又到崆峒、宝华, 参访了各地的高僧大德, 在谷山、洞岭之间, 看他们高深莫测的机锋手段。 我坐着你站着, 主宾双方互相交流, 就像闪电石火一样, 想追赶都追不上。 这位僧人特地留下语录, 大家焚香急切地诵读, 感叹如今天下, 还有这样德高望重的大师。 于是登上百丈山, 去请教禅门宗师, 双方你来我往地交锋, 在关键时刻互不相让。 “你曾经到过哪里?” “住下了就会惹祸!” “直接当下就这样来了!” “整体机用全部打破!” 机缘完全投合, 才拿出行脚的经历, 把大统纲领宗旨, 双手托付给了对方。 他的师父圆寂之后, 不久就回到原来的地方, 在云壑住了两年, 疑山从此被开辟出来。 从此他大力弘法, 佛法在湖南广东盛行, 成为照亮世间的明灯, 做了渡济众生的船筏。 无论是读书人还是官员, 仆役差吏还是平民, 听了无畏的法音, 没有不充满希望的。 凤凰和鸑鷟, 麒麟的头角, 老师高明弟子也强, 如同母啄子啐般默契。 最重要的大事已经完成, 就回到静室休息, 明月圆圆高挂, 山峰高耸入云。 我写下这篇铭文, 就像镜子照出形状, 经过亿万年代, 永远作为座右铭。
时康熙乙酉桂月之望传曹洞正宗三十一世楚襄法姪仁岠顿首拜撰
康熙乙酉年的八月十五,传曹洞正宗三十一世的楚襄法侄仁岠,恭敬地叩头拜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