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胡文学
胡子心维以儒而趋释者,盖儒释形貌虽殊,其道一而心同也。其究性命至理,岂有二哉?夫学释者此心也,学儒者此心也,尧舜与人同,亦同此心也,但各纯于旧习。性之所近者,朱陆之尊德性与问学,果有优劣乎?不过趣其性之近耳,盖道之总难言也。昔杏坛之徒,如林若麻,所许知仁者亡之,仁者心也,但曰颜之三月不违而已,何怪乎后世者哉?宋儒曰儒门淡薄,良有以也。近之有王唐、陈白沙、薛文清、罗氏诸公,或见其书,未睹其人,况于异世,天各一方,安得而师友焉?近之所谓师友者,非富贵之流,则寒淡之士,聚于富贵则谈情欲风月之乐,会寒淡则不无贫困之愁,几能及性命之学、道理之宗、死生之事乎?或有谈之者,非若存若忘之徒,则是大笑之流也。今胡子有志于大道,而趋向无门,故学释而究性命之理,以归一贯宣矣。第此中参须真参,悟须实悟,莫以依稀仿佛,似是而非,因循不迨,虚弃光阴。尝见世人立言则圣贤莫及,历事则举措乖张,其过在四楞未蹋地耳。予尝示徒曰:「万境俱寂,汝作么生倚?万境俱彰,汝作么生消?万苦逼身,汝作么生遣?」以此验己勘人,方可取日新之益,知至善之道,达真常之理也。余见其胡子懃懃恳恳,然非皮肤浅薄之学道者可同日而语哉?故不觉葛藤累累,勉之勉之。
胡子心里琢磨,那些儒家学者转向佛门的人,是因为儒家和佛教虽然外在形式不同,但根本道理和核心心法是一样的。它们探索天性和命运的根本道理,难道会有两种不同吗?学佛的人用的是这个心,学儒的人用的也是这个心。尧舜和普通人相同,也是因为拥有这个同样的心。只是人们都被过去的习惯所束缚。
人天性格相近的人,比如朱熹和陆九渊,一个强调德行修养,一个推崇学问探究,难道真的有高低优劣之分吗?不过是顺着自己天性接近的方向去努力罢了。道理本身实在太难用言语说清。过去孔子杏坛教学,弟子多得像树林里的麻一样数不清,但真正被肯定懂得“仁”的人几乎没有。“仁”就是这颗心,孔子只说颜回能做到三个月不违背仁心,这也就难怪后世的人更难达到了。
宋代儒家学者感叹“儒门淡薄”,确实是有原因的。近世有王阳明、陈白沙、薛文清、罗钦顺这些人,有的人只读过他们的书,没见过他们本人,更何况是不同时代、天各一方的人,怎么能向他们拜师或者交朋友呢?现在所谓的老师和朋友,不是富贵人家的人,就是清贫淡泊的人。聚在富贵人家就谈论情欲、风花雪月的享乐,聚在清贫者身边就不免为贫困发愁。有几个人能真正谈论性命天理的学问、道德的根本、和生死大事呢?即使有人谈论,不是半懂不懂、好像记得又好像忘记的人,就是嘲笑这类学问的人。
如今胡子有志于追求大道,却找不到入门的方向,所以来学佛,探求天性和命运的道理,目的是回归到贯通统一的本原,这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参禅必须真实地参悟,悟道必须真实地悟透,不能靠模糊朦胧、似是而非的理解,也不要因循拖延、虚度光阴。我曾看到世上的人,写文章时比圣贤还高明,一遇到实际做事就举止颠倒混乱。这个过失在于他们没有把根本的修持落到实处罢了。我曾经对弟子说:“当一切境界都沉寂下来时,你靠什么安住?当一切境界全都呈现出来时,你怎么去销融它?当种种痛苦逼到身上时,你怎么去对治它?”用这些问题来检验自己、考察别人,这样才可以获得日新月异的进步,懂得最高明的道理,达到真实永恒的本性。我见胡子诚诚恳恳的求学态度,这可不是那种只停留于表面学问的人能够相比的。所以我不由自主说了这么多啰嗦的话,希望他勉励再勉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