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印度大史诗《摩诃婆罗多》
印度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度,其文学作品也极为丰富多彩。
印度最古老的典籍,也是最早的文学作品集,是名为"吠陀"的四部经典以及与之相关的许多文献。这些都是距今三千多年前到两千多年前的古籍。人们通常将这些典籍所反映的时代称为"吠陀时代"。这些古籍大致是从氏族社会、原始公社到阶级社会开始形成和巩固时期的产物。那个时代早已消逝,但这些古籍至今仍被印度人奉为最神圣的经典,现在依然如此。当然,不信仰印度教的人并不承认这些典籍的神圣性,不过这些人在印度人中并不占多数。
《吠陀》经典中最后出现的一些书被称为《奥义书》,也称为《吠檀多》。这些书里的哲学思想后来不断发展,在近代和现代的印度影响很大。
在吠陀时代之后,印度古代典籍中最重要、影响最深远的当属几部史诗。这些作品之所以被称为史诗,是因为它们都以长篇诗歌的形式写成,内容也以叙述故事为主。然而它们并非单纯的叙事诗,实际上是对古代文化传统的重要总结,只不过采用了文学的形式罢了。这类书中最主要的有《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以及一些《往世书》——其中影响最大的是《薄伽梵往世书》。《往世书》产生的时代相对较晚,体现了新的融合倾向,其核心思想与前两部书有所不同。通常人们只将前两部书称作古代印度的两大史诗。
这两大史诗,尤其是《罗摩衍那》,在过去一千年间出现了许多现代语言的改写本。如今在印度民众中最流行的《罗摩衍那》版本,并非原来用印度古代语言梵语写成的旧诗,而是几百年来许多诗人用各种印度语言创作的新诗。其实这些都是借助古老传统来适应新时代的新作品,只有主要故事仍保留着古书的原貌。
这两部史诗虽然形式相似,但性质却不一样。罗摩衍那可以说是一位被神化的英雄罗摩的传记,描写罗摩一生的经历,中心故事比较简单,人物也少一些,更接近我们通常所说的史诗。梵语原书在古代印度也被称为第一部诗。摩诃婆罗多不仅故事更加复杂,叙述了许多古代氏族、部落和国家的兴衰,而且包含了古代印度文化的各个方面,展现了社会生活的种种面貌,容纳了广泛的知识、理论和教训,还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这简直是一部诗体的大百科全书。古代印度人并不把它叫做诗,而是叫做历史,这个词的原意是曾经这样发生过。罗摩衍那的原书到了现代,反而不如后来用现代语言改写的诗歌那样流行了。可是摩诃婆罗多只是成为了无数作品的源泉,它的各个部分被后人零散地利用,虽然也有不少现代印度语言的翻译本和改写本,但没有任何一部改写本能取代它。事实上也没有人有过这样的企图,没有人能重现它的全部内容,改写的本子不过是传达一下其中的主要故事,或者借它来宣传自己的观点罢了。
《摩诃婆罗多》这个书名意为“伟大的婆罗多族”。印度在摆脱殖民统治获得独立后,将国名定为“婆罗多”。这是“婆罗多族居住之地”的简称,也是印度自古流传的名称之一,其来源正是这部史诗。现代印度人将《摩诃婆罗多》视为他们的民族史诗。这部诗篇中的众多人物和故事在印度民间广为流传。普通百姓虽然无法直接阅读梵文原著,但他们通过节庆庙会上的史诗演唱,通过无数诗歌、戏剧、舞蹈等艺术形式,以及各种现代语言的译本和改写本,依然熟知其中的内容。事实上,《摩诃婆罗多》原本就是民间文学艺术的集大成之作,由许多知识分子在漫长的古代岁月中融入自己的见解书写而成,因此它的精髓始终在人民之间传承演变,而书面文本又反过来影响着口头文学。这样理解或许更贴近事实。曾有人说:“一个人即使走遍印度,见识了所有事物,但若没有读过《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便无法真正理解印度人的生活之道。”这话并非全然夸张。
《摩诃婆罗多》原作是一部篇幅极长的诗篇。它的长度大约是《罗摩衍那》的四倍。按照印度的计算方法,它大约有十万“颂”。一个“颂”相当于我们的四行诗,所以如果完全按照原样分行翻译出来,就会有四十万行左右。全书共分为十八篇,各篇长短不一。每一篇中又分成若干章,这些章节另有篇名来概括其内容。原书的十八篇列表如下:
摩诃婆罗多故事
| 1.始初篇 | 7.德羅納篇 |
| 2.大會篇 | 8.迦爾納篇 |
| 3.森林篇 | 9.沙利耶篇 |
| 4.毗羅吒篇 | 10.夜襲篇 |
| 5.斡旋篇 | 11.婦女篇 |
| 6.毗濕摩篇 | 12.和平篇 |
| 13.教誡篇 | 16.杵戰篇 |
| 14.馬祭篇 | 17.遠行篇 |
| 15.林居篇 | 18.升天篇 |
这部伟大史诗的作者是谁?传统上认为是广博仙人毗耶沙。这显然是不可靠的。从现今流传的史诗来看,它不可能是一个时期由一位作者完成的。很可能在非常古老的年代,有一首口头传唱、描述一场大战的史诗,后来许多古代传说都被吸收进去了。再往后,许多人利用这首诗来保存和传播文化知识以及当时所需要的理论和观点,因此又不断增添了新的内容。由于年代久远,社会基础与人际关系发生了根本变化,许多原本不成问题的事情变得难以理解或无法接受,于是又有人以新时代的观点来解释那些已经神圣化、不可更改的传统故事。如此长篇的诗歌显然无法一次唱完,势必分段分节进行,因此书中出现了许多重复和矛盾之处。如今印度这部史诗的传本很多,彼此之间存在差异。这可以证明,原书本来就是一部在长期流传中由集体创作、内容具有流动性的作品。就连其中最古老的部分,很可能也经过不止一人、不止一次的修订。
这样看来,这部大史诗的年代应当根据其中的内容成分来确定。书里记载了很古老的社会现象,比如兄弟五人共娶一位妻子,男子入赘生下孩子后又离开,氏族血统按母系计算等等。这说明最初的史诗核心记录了上古母系氏族社会尚未完全消亡时的一段历史传说。它本是一首战争史诗。现在每一篇诗的开头都有一节相同的诗句,在敬礼天神之后便高呼“胜利”,因此有些人认为这部史诗原本的名称是“凯歌”。到后来发展成为一首巨型长诗时,诗题大概是“婆罗多”,再进一步扩大才变为“摩诃婆罗多”。除了明显可以证明是后来增添的部分以外,按照全诗所表现的社会和政治状况来看,当时还处在氏族转变为奴隶制国家的过程中。诗中所说的“国王”实际上只是在不同社会发展阶段上的部落酋长和开始掌握权力的王族奴隶主。虽然诗中说般度族和俱卢族同属婆罗多族,但双方的情况是很不一样的。看来所描写的不仅是许多部落之间的一场大战,而且是时代矛盾的一次尖锐冲突。双方对于男女的社会地位、对于血统和社会关系、对于“王位”的继承权利、对于战争中应遵守的规则,都有着不一致的理解,甚至相反的看法。经济上还没有城市和乡村的明显对立,没有商业交换,只有聚集居住的“城市”和分散居住的“森林”。财产主要是牲畜,土地和农业的重要性还不十分显著。军事技术虽有发展,但武器仍以杵和弓箭为主,武士作战要乘坐笨重的战车。政治制度和阶级关系还不鲜明。持国王的儿子难敌也被称为“国王”,而老王对儿子并无实际权力,族中最年长的毗湿摩也不能支配青年,反而要服从他。一般居民是自由人。同时,奴隶已经出现。社会上分化出来的武士和祭司分别掌管军事和文化,已经形成了自由人中的特殊等级。不过“婆罗门”还可以作战,车夫的儿子也能成为武士,分别不像后来那样僵化。不能确切证明主要生产劳动是由奴隶进行的,但可以判断,当时的印度广大地区中有各种各样的氏族部落和国家,其中有野蛮的氏族被称为“罗刹”、“药叉”、“犍达缚”等等,也有较高级的部落,还有初步形成阶级统治、脱离氏族约束、鄙视女性、掌握奴隶的地区如象城,其代表人就是被斥为贪心极大的难敌。以上这些是大史诗骨干故事所表现的情况。适应这些复杂情况的道德标准也互不相同。因此,氏族、部落、国家的冲突包含着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的冲突。这种矛盾在一次毁灭性的大战中得到解决。
随着时代不断推进,在宗教影响下的社会道德标准也在发生变化。摩诃婆罗多这部伟大史诗在形成之后,不可避免地受到新时代知识分子的修订与补充。印度教逐渐分化为若干教派,其中最为流行的有两派。一派崇拜毁灭之神大自在天,也就是湿婆;另一派则崇拜遍入天,即毗湿奴。这两派并非直接对立冲突,而是各有其社会基础,代表不同倾向并相互补充。古代印度长期保持着原始的农村公社作为国家的基本组织。王国分立的时期较为漫长,统一的大帝国很少能稳固持久。因此,反映人间状况的天上诸神关系也是如此。宗教中没有一位统摄一切的上帝,而是存在着各式各样的神祇。然而对统一的追求始终存在。崇拜遍入天的那一派创造了大神下凡的理论,后来这一理论集中体现在薄伽梵往世书中。该理论将罗摩衍那中的英雄罗摩和摩诃婆罗多中的英雄黑天都视为遍入天的化身,借助广泛流传的史诗作为宣传工具。就这样,这部原本用以教导王族、战士与国家统治者的世俗史诗,逐渐加入了婆罗门祭司需要保存的文化内涵,又融入了遍入天一派的宗教与哲学理论;于是诗中的主要人物之一黑天,便从酋长、军师、战士升格为说教者与大神的化身,而摩诃婆罗多也与罗摩衍那一样,成为了宗教圣典。这一转变大约完成于公元前后不久。此后虽仍有零星的增补修订,但如今流传的史诗面貌已基本定型。根据现存版本校勘推断出的大史诗形态,也只能追溯至这一阶段为止。
现在对本书中涉及的印度神话、社会状况和思想做一些说明。
神明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吠陀时代所崇拜的神灵,另一类是后来印度教信仰中的主要神明。
吠陀时代的神灵,反映的是生产力低下的原始社会中人们的想象。他们最初只是自然力量的人格化形象,或是对远古英雄的模糊记忆的影子。他们只是一些长生不死的人,过着自由享乐的生活,饮酒、作战。后来,这些神中有许多随着原始社会的消逝而消失了,留下来的虽然还保留着原来的名字和性格,但地位远远不如后来的神了。
吠陀时代最重要的神是因陀罗。他被称为“天神之王”,但实际上他对其他神灵并没有统治的权力,不过是一个部落酋长的反映而已。这些天神的敌人后来统称为“阿修罗”。他们彼此之间经常发生战争。这显然是古代氏族斗争的神话化。天神虽然号称威力很大,却不能对人行使权力,往往还需要人间的帮助。他们的行为,用后代的眼光来看,常常是很不道德的。在史诗中出现的这一类神有因陀罗、火神、风神、太阳神等。他们名义上是神,实际上更像是人,和我们平常所说的神很不一样。
印度教有三位主要神明。第一位是大梵天,他是创造之神。他长着四个头颅,骑乘天鹅,创造了世界,但他的力量主要集中在创造领域,并不算特别强大。第二位是湿婆,有时也用吠陀经典中同性质的神名“楼陀罗”来称呼他。他的称号很多,我们可简称为“大自在天”。他是毁灭之神。他有三只眼睛,手持一柄三股叉,骑一头大白牛,头上有新月作为装饰,颈间缠绕着一条蛇。模仿男性生殖器的石像是他的象征。这是非常古老的生殖崇拜遗迹,后来与这位大神融为一体。至今印度民众仍普遍崇拜他。他是苦行之神,常年隐居在喜马拉雅雪山修行,不太过问人间事务,但拥有极其强大的降伏魔障的威力,其他所有神明都无法与他相比。他同时也是舞蹈之神。他的妻子是雪山神女,也就是喜马拉雅山的女儿。这位女神有两个降魔的化身,一是难近母,一是时母,也称迦利女神,形象都十分凶恶,与她原本的美貌面容完全不同。印度东部地区有许多人崇拜这位女神的降魔形象。湿婆与雪山神女的儿子是战神鸠摩罗,他有六个头,十二只手臂,骑一只孔雀。他们还有另一个儿子是群主,那是一位象头人身的矮胖神祇,骑一只老鼠。第三位大神名叫毗湿奴,也译作遍入天,称号极多。那罗延也是他。他是保护之神。他的特点是会降临人间拯救世界。他曾十次化身成动物或人降临凡间。其中主要的化身,一次是下凡成为罗摩,另一次是下凡成为黑天。罗摩的全部事迹都在《罗摩衍那》中叙述。黑天的事迹则并未完全收录在《摩诃婆罗多》里。《薄伽梵往世书》讲述的正是遍入天十次下凡的故事。书中写到黑天原本是一个牧童,后来才成为英雄。牧童黑天的故事更为人们所喜爱。而在《摩诃婆罗多》中,黑天只因传授了《薄伽梵歌》才显现出自己的神性。遍入天有四只手,分别握着神螺、神盘、神杵和莲花,在大海中躺卧在一条巨蛇身上。他的妻子是吉祥天女,象征着财富。大梵天、大自在天、遍入天,这三位大神被现代印度教徒视为一体,共同代表宇宙的创造、保全与毁灭三个方面。
《摩诃婆罗多的故事》中提到的吠陀经典里的神灵,与后来印度教信奉的神明,显然属于不同时代的产物。随着社会不断发展,国家权力日益扩张,阶级矛盾也越发激烈,人们便呼唤新的神灵出现。这些新神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能够降伏妖魔、拯救世间,甚至亲自降临人间,化身为英雄与传道者。
此外还有一些小神仙,种类繁多,比如乾达婆、持明仙、婆薮等等。他们好像是介于人和神之间的特殊族群。罗刹和药叉也属于这一类,似乎指的是那些未被教化的部族。
在印度传统信仰中,仙人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人物。通常来说,他们都是修行求道的人。他们通过修炼各种苦行来获得法力,常常被称为大仙。法力最高强的,连天神和人类都敬畏他。天神因陀罗常常派遣天女去干扰仙人的修行,以免他们获得强大的法力。仙人最厉害的本领是能够“诅咒”。他们运用苦行积累的力量发出预言,说会有什么坏事发生,就一定会应验,无法逃避。凡人的“诅咒”虽然也有效,但很少能拥有仙人那样强大的力量。这些仙人可以运用法力让高山低头,让河水改道。有一位那罗陀大仙,是位能够游走于天上地下的特殊仙人。他经常到处传递消息,作出各种预言。还有一位敝衣仙人,以脾气暴躁、喜欢诅咒他人而闻名。仙人不一定都是独身的,他们也可以娶妻生子,但在修炼苦行的阶段不能结婚,否则修行就会中断。仙人有时也会死亡。他们和佛教的“罗汉”、“菩萨”,以及道教的神仙,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他们生活在高山或森林里,采集野果和根茎植物,饲养牛只饮用牛奶,祭祀火神,念诵经文,著书立说,传播道理。这样的人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们的法力则是人们想象中的。印度社会中一直有这样的人,直到今天也并未完全消失。他们修炼的苦行方式非常奇特,常常绝食。修炼的方法叫做“瑜伽”,也有很多种类,有的像一种体育锻炼,有的则完全是精神修炼。最常见的是打坐;打坐到一定程度,就像睡着了一样,这叫做“入定”。打坐有各种各样的姿势和名目。这些方法随着佛教传到中国,就是和尚们所说的“坐禅”。“禅”是一个印度词语的音译,意思是集中精神、沉思默想。
通常来说,仙人实际上是保存和传播传统文化的人。他们可以在森林中建立修行场所,招收弟子。弟子被称为青年修道人,不结婚,称为修习梵行。弟子如果坚持修道下去,可以成为仙人。不然的话,也可以学完道法后回家结婚生子,到了老年再来森林修道,成为林居者,最后做出家人。这被认为是人生的正常途径。学道、居家、林居、出家称为人生四个阶段。当然,不按照这个程序,青年或中年出家也可以。弟子要侍奉老师,但不必出钱供养老师,只要和老师共同生活,到学道成功以后再送礼给老师作为酬谢。他们的生活靠自己,也常常依靠国王的供养。国王需要他们的文化,又害怕他们的法力,常常承认一些仙人作为大师。有的大师到宫廷中去做国师,有的像教师爷,有的成了国王的祭司,这些一般都不再算是仙人了。仙人是不担任世俗职务,没有职业的;他们的职业只是修行传道。朝拜圣地也是他们要做的事,但平常人朝拜圣地的更多。圣地极多,往往是在河流特别是恒河沿岸直到喜马拉雅山上。传说中古代仙人住处往往成为圣地。最初,吠陀经典的作者被称为仙人,后来,传授经典的,修道的,都成为仙人了。自然,也有并无文化而只有法力的仙人。这样的文化教育方式在印度流传了几千年,佛教的丛林、罗汉、菩萨也是这一传统的另一种形式。现在印度山中还有这样的修行场所和仙人。印度民族主义革命领袖甘地有一个住的地方被称为道院。现代印度大诗人泰戈尔创办国际大学时,在树林中上课,这也被认为是现代的道院。甘地和泰戈尔虽然没有仙人之名,但是甘地的称号圣雄,泰戈尔的称号师尊,都是仙人的称号。泰戈尔的父亲的称号就是大仙。由此可见,关于古代仙人的传说是有现实背景的,而这种传统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失。当然,今天那些还保留只适合古代社会的修行场所的极少数仙人是与世隔绝,等于不存在了;但是有些带有新内容和新形式的修行场所还在起着作用,好像中国以前的私塾。
除了前面提到的那些隐居修行和住在道院传法的仙人之外,还有一类四处游走、教化众生的人。这又分为两种情况。一种类似佛教里的“头陀”和“行者”,靠乞食为生,云游四方但并不主动教导他人。另一种则生活在社会之中,依靠“乞食”——或者说接受信众供养——来维持生活,同时向人们传播教义,担任没有固定住所的老师。这两种人都与仙人相似。区别在于,前面说的那两种仙人定居在普通社会生活之外,而这两种人却是参与在社会生活之内,却没有固定居所。原本仙人只是指前面那种,而后面这种被称为“沙门”。我们通常所说的“沙门”专指佛教的和尚;但在印度,“沙门”和“和尚”并不都是佛教徒。仙人一般出身于“婆罗门”家族,而“沙门”并不要求必须是“婆罗门”出身。两者所传授的教义也常常是对立的。后来,两者互相转化,“沙门”也有了庙宇居住,接受帝王的供养,“婆罗门”也常常开始云游教化了。印度的佛教衰亡之后,“沙门”几乎成了一个历史名词。于是,不论什么教派的出家修道之人,不管是否传道,都被看作是出家人。在这部大史诗中,“沙门”的教义——首先是“戒杀”,即“非暴力”——虽然已经出现,但并没有直接提到“沙门”这个称呼,为王族担任祭司和老师的仍然是“婆罗门”仙人。“沙门”这样的传统在今天的印度依然存在。甘地的生活方式,尤其是他在村庄中游行教化,宣传和提倡“非暴力”——即将“戒杀”扩大为“不害”,不伤害任何人——的斗争,正是运用了人民所熟悉的仙人和“沙门”的传统。
祭祀是婆罗门仙人的重要职责。起初仪式很简单,只是在火中浇灌奶油,同时念诵经文咒语。后来随着生产能力提升,祭祀逐渐发展成规模盛大的典礼。有时国王还会举行特殊的“王祭”、“马祭”等仪式,以彰显国力、扩张势力。统治者举办祭祀,婆罗门仙人借此获得丰厚的报酬,这被称为“布施”。后来经过仙人们大力颂扬,“布施”成为一项重要的美德;“布施”不再局限于祭祀场合,接受“布施”的对象也不仅限于仙人了。佛教徒也赞叹“布施”,但并非指祭祀中的布施,因为佛教反对这样的祭祀方式。
仙人的语言具有非同寻常的力量,因此除了预言坏事的诅咒之外,也能预言好事,这被称为赐予恩典。表达愿望祈求福报就是请求恩典。从史诗的记载来看,似乎赐予恩典多半是天神的事,而发出诅咒多半是仙人的事,仿佛两者之间有所分工。至于个人所立的誓言,那叫做誓愿,同样具有约束的力量,说到就必须做到。
祭祀、苦行、诅咒和恩典,都是人类在生产力低下的时期,渴望掌控自然力量的产物。那时人们生活艰难,充满不确定性。无论是打猎、放牧、耕种这些生产活动,还是日常生活,都常常受到自然力量的威胁;于是人们便想象出天神来,向他们祈求福佑。这是对自然屈服和妥协的一面。
另一方面,人们又想出各种办法来与自然斗争。有些是从实践中得来的有效科学技术,有些则是幻想出来的巫术。因为当时的人还无法迅速认识自然界的客观规律,并让自己的行动符合这些规律,所以各种方法的效果常常不稳定,很难确切判断哪种做法一定有效。因此,巫术和技术时常混杂在一起。
当社会上出现一些专门知晓和执行这类巫术的人时,这些事情就变得神秘起来,这些人也就成了当时有文化的人。他们和那些掌握了战争技术、拥有“武化”的人,在生产力提高、有可能依靠剥削他人劳动来生活的时候,便开始在氏族和公社中夺取权力。社会分工由此转变成了阶级分化。
这些有文化的人宣扬祭祀和苦行具有控制自然的力量,宣扬所念诵的经咒具有力量,甚至宣扬他们所特有的语言也具有力量,声称这些都是生产和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支配力量,借此来增加自己的威望,巩固自己的地位。这两种人利用氏族社会遗留下来的重视氏族血统的思想,将这些特殊的社会功能、社会地位与血统结合起来,称之为“种姓”,并极力加以巩固。
最初,“种姓”大致只分为四个:“婆罗门”是掌握文化的祭司和巫师,“刹帝利”是执掌武器、从事战争的王族,他们结合起来掌握了统治权力。大史诗中的主要内容便是描述他们的活动。一般的公社自由民被称为“吠舍”。他们和前两种人都算是上等人。从事体力劳动、只管生产的人叫做“首陀罗”,被认为是下等人。而那些在公社成员以外的奴隶、俘虏和外族,则被视为贱民和野人,不被算在“种姓”之内。
这是最初阶级分化时的情景,是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文化与武力、生产彼此分裂,社会上出现等级和阶级时的景象。后来,虽然农村公社的组织形式在印度长期存在,但整个社会不断发展,“种姓”制度表面上维持着原来的划分形式,实际内容却日益复杂,常有变化。
在西方殖民主义侵入印度以后,公社完全瓦解,连形式也不再存在。整个社会生活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但是“种姓”的残余还存在,直到今天仍在起着阻挠社会前进的反动作用。当然,这早已不是史诗中描写的那种“种姓”了,可是在人们的意识里,还误以为那是原封不动的传统。
这部伟大的史诗虽然最初源自民间传说,但最终被婆罗门和刹帝利阶层所掌握。他们——尤其是婆罗门——对其进行了加工,使得史诗主要描绘和传播他们关心与需要的内容,因而带上了他们片面的色彩。就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部大史诗而言,它一方面是古代印度历史、文化和文学的珍贵宝库,另一方面也是古代印度的一部“治国镜鉴”。它既具有人民性的一面,同时也包含着反动与落后的方面。
原书中包含的宿命论观点,有许多显然不是故事本身必然具备的,而是编纂者或加工者的思想。原书中还有些透露人民要和命运对抗并战胜命运的思想。生死轮回即死后再次托生的思想,天堂、地狱的想法,报应的理论,都随佛教传到我国,是大家都知道的。不过报应的理论需要略加说明。这是宿命论的一个发展。本来命运是神秘不可捉摸的,可是后来发展出一种理论主要是佛教的,说命运并没有主宰者,只是一种必然规律。做什么事就有什么结果,有了行为叫做业不能不负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有些事明明不见同类的报应,怎样解释呢?于是联系起轮回的理论,认为死后再生,还要受报,所谓若是未报,时辰未到。这样想法,一方面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人对命运的消极顺从的态度,另一方面又使人屈服于当时的环境,仍然把它当作过去行为的报应,无法改变。所以归根究底,这种理论是教人不要反抗而遵守当时社会的道德规范,是服务于统治阶级的理论。大史诗的故事中不少是并不符合这种理论的,但是编纂加工的人却作了很多这样的解说。这种论点在现代印度还很流行。
这部伟大史诗广泛传播了关于正法的理念。正法指的是当时社会制度为每个成员规定的社会地位与责任,尤其是其所属种姓的本分。这是统治阶级试图使社会制度永久稳固的理论。在史诗故事中,展现了一些社会制度变革时期新旧正法之间产生矛盾冲突的情形,也有一些个人愿望与社会规范相互冲突的例子,还有一些行为符合过去的正法却被后来另一社会制度下的人们认为不符合新正法的状况。史诗的编纂者与修订者都运用正法理论来解释这些现象,并宣扬他们自己的正法观念。改写者又依据自身观点,使古代的正法理论符合他所认可的现代合理要求。我们知道,社会的道德标准是随着时代和阶级而变化的。正法理论本身是抽象而空洞的,关键在于其具体的内涵与实质。
《摩诃婆罗多的故事》距离我们生活的年代已经非常遥远。这部作品原本是许多来源不同、性质各异的故事汇集而成,后来经过社会发展过程中文人的编纂和加工,现在我们读到的版本又是根据现代印度人的改写本整理出的故事概要。书中的许多情形属于古代,但又与现代印度社会的生活气息相互连通。我们需要记住这些背景,才能恰当地欣赏它,既不会因为其中的矛盾而感到困惑,更不至于不知不觉陷入它所宣扬的思想之中。